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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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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颜鹊,为子归山兴师问罪而来。
倾之用手抚了抚初尘的眉骨,“你先睡。”翻身下床。
“赵师父生气了。”初尘一把拉住倾之——她太知道舅舅的脾气。
倾之拂开她的手,边穿衣边道:“放心,师父能将我怎么样?我听他骂,任他打,让他顺顺气便是了。总不会出人命的。”说完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倾之只字不提,可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初尘却心知肚明:她的舅舅是那种爱憎分明,眼不揉沙的人。率性潇洒又固执单纯,虽然谋划复仇多年,但剑上沾的无一例外都是敌人的血。而子归山三千义士之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原谅。
初尘见倾之利落地穿好了衣服,熟练地挽好了发髻,就要出门,慌忙起身道:“你跟他解释清楚……”本在两人缠绵间被拉扯,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的白色纱衣滑落。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倾之不会解释,他不会解释整个计划中牺牲的只有杜家父子,也不会解释子归山其余人等安然无恙。可是话到一半却无言了:解释什么呢?在舅舅看来,不该杀的人杀两个和杀三千没有差别。这点倾之十分了解。或许他真的不会解释,但初尘发现自己没有劝他解释的理由。
解释吗?倾之暗自摇头,踟蹰了一下却仍是道“好”。他上前拾起落在地上的纱衣披在初尘肩上,“春夜寒气重,别着凉,早些睡。”垂眸,吻了她的耳根。
看倾之掩门而去,初尘捂着犹自发烧的耳朵,全无睡意,决定坐等。
颜鹊带倾之去的是锦都王宫中连倾之也只曾耳闻不曾到过的密室——从前安放百花杀的地方。密室里壁灯悄燃,灯油以深海鲸油熬成,据说能燃百年。
大理石地板上遗留着百花杀嵌入的痕迹,那“锵”的一声鸣响仿佛被锁在了这天日不见,却也因此未遭洗劫破坏的密室里,囚龙一般旋绕至今。
颜鹊抬手虚扶上空置的剑架,犹还能感受到古剑神兵浩荡澎湃的正气。斜了一眼花倾之,颜鹊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倾之进门之时就将密室环顾了一番,“瞳室。从前安放百花杀的地方。”他虽未来过,但锦都王宫恐也只有这一处他从未来过。加上那剑架,不难猜测。
颜鹊像是自嘲的一笑:不错,他的小徒弟从来精明过人,这点小小推测还难得住他?
“在这里,你的父亲将百花杀交给我。那是一柄通体纯黑的古剑,不像破晓在舞动时能泛出银色光芒,{奇}那种黑至为纯粹,{书}包容而不是吞噬一切,{网}制止而不是发起杀戮,博爱而不是刍狗苍生……”颜鹊像是说给倾之,又像是自顾自说。
倾之垂目听着,也只是“听着”而已:对于“仁”他没有特殊的信仰和抱持,甚至有些些的不屑——他亲眼见过金戈铁马践踏后的锦官,腥风血雨洗染红的花丛,他知道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中一切的“仁义道德”脆弱得不堪一击。直到颜鹊回忆道“那黑色很像你父亲的眼睛”时他才抬起头,露出些许的动容。
“可这仁,”颜鹊转身怒对倾之,“已被子归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倾之心下了然,反应平淡,“师父是想问弟子子归山的事?”
“是,三千性命,你有何说法?”
垂目,沉默,掀眸,“没有。”倾之道。
真的……没有任何解释?原以为他会给他个说法,给他一个原谅他的机会,也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因为白姜说——
“你看到了,花倾之不是商雪谣,商雪谣是猫,花倾之是兽。他杀死三千同乡为的只是向商晟那个卑鄙小人邀功请赏。不要再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会复仇,呵,笑话!你有没有想过,商晟无子,花倾之可是他最近的血亲。他为什么要造反?哄高兴了商晟天下一样会是他的,没有必要和我们一样冒险……”
“……颜鹊,你太天真,从他甘为商晟挡剑的那一刻起,如果是我,我就知道花倾之已经变了,甚至我怀疑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打着‘复仇’的幌子行攀附商晟之实。只有你,才会这样不加防范,听之任之。子归山三千人死在花倾之手上,不用逃避,至少有你一半的责任!……”
“……好了,该走了,是你该离开的时候了。不要再自欺欺人的妄想依靠花倾之,他有他的‘前途’,他的荣华显贵,不会为你放弃。我们回彤梧,带上初尘,她将是新的王,号令凤都,一呼百应……”
“颜鹊,你还在犹豫吗?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花倾之!”
“自然是相信婆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白姜。然而面对倾之,颜鹊再三自问:真的,真的变了吗?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一如他带他走上未知的逃亡之路时那双抓了桃花回头对他微笑的眼睛,漂亮,黑白分明。
白姜说:“人心是最易变的,快得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变的。”
她还说:“眼睛是最骗人的,背弃信义之人的眼睛都是最善说谎的。”
而最令颜鹊不寒而栗的是这句——“你总以为花倾之是花少钧的儿子,他该像他的父亲,可你忘了他还是商晟的外甥,骨子里,也流着跟商晟一样的血!”
颜鹊想到倾之对黑甲军屠男掠女的冷漠,想到他算计照夜军时的云淡风轻,所以,他,花倾之,一样可以冷漠无情地纵火子归山,一样可以谈笑间用所有曾经对敌的手段反戈一击……颜鹊心底生寒。
“竖子所为,不啻商晟!”颜鹊的颤抖不知更多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终于说出这句话了,倾之心下苦笑:他早该知道,他和商晟才是一路人,跟师父,根本“道”不同!既然说开了,倾之也直言不讳,“弟子却是佩服商晟的手段,手段无分卑劣高尚、轻贱高贵,只有行不行得通,和能不能达成。”
“花倾之,你姓花,不姓商!”
“弟子当然记得。”
“你的父亲性情宽仁!”
“仁?”倾之冷笑,“就是他的仁慈和软弱让锦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什么?”颜鹊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倾之说出的话,“你再说一遍!”
倾之吸了口气,“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以为他不抵抗,常熙和商晟就会放过锦都的百姓,可结果呢?母亲为他殉情,大哥惨死箭下,窈莹幼年流离,黑甲军屠男掠女,滥杀无辜,后又有苛捐杂税、徭役频调,自亡国之后锦都百姓可曾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吗?他的仁慈换来了什么?只有国破家亡!临阵退缩,还自以为仁慈,我当真想不明白父亲活了三十多岁为何还会有这种天真的念……”
“啪!”
耳侧生风,仿佛听到声音时脸侧已经火辣生疼。
颜鹊下手不轻,倾之唇边已带血痕。他不是从没生过徒弟的气,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又最爱自作主张,没少惹他发火,可十几年了,他从未打过他。
颜鹊有三个徒弟,扪心自问,他只将倾之视如己出。但当他语出轻蔑地评价他的父亲时,颜鹊狠狠地甩了倾之一个耳光,为了此生唯一与他或可称上惺惺相惜的花少钧,也为了无论如何子不言父过的人伦天道!
这一掌不是师父教训徒弟,是替花少钧教训儿子!!
倾之捂着脸,吸了下鼻子,没有遏制眼泪,更准确些说,他没有躲闪师父那一掌,他情愿挨打——因为想哭。这番话,不是今天才想到,也不是今天才想说,从他孤独的守在别枝山的日日夜夜他已经在想这个问题,却从未想通。
对父亲,他敬他爱他怀念,可他心中也有怨气和委屈。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放弃,现在会是怎样?也许母亲还活着,大哥也还活着。
如果……
也许……
是师父的诘问给了他说出这些的机会;是师父的巴掌给了他宣泄出来的理由。固执的,他将自己被耳光打断的话补完,“(念)想!”咬着牙,带着笑。
颜鹊只觉气得眼前发黑,浑身战栗。
门被推开,初尘以为是倾之,起身相迎。门口,晚风吹拂宽大的白色衫袖,带着银色面具的人仿佛不是走,而是飘了进来。好似幽灵,初尘不由退后两步。
“你是谁?”她向衣柜边挪去,那里放着倾之送给她防身的匕首。
“是我。”白衣人声线嘶哑。
“是你……”虽然衣服换了,但那种苍老又鬼魅的声音她不会认错——是引她发现母亲的牌位,引她探明自己身世的神秘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人对她的身世了如指掌?什么人竟知道她母亲的埋骨之地?什么人令她的舅舅敬重信任却三缄其口?什么人,那面具后的眼睛总令她觉得,她对她,有所企图!
白姜道:“你的舅舅叫我婆婆,你也可以叫我婆婆。”
“婆婆?”初尘蹙眉:这是什么辈分?然而旋即明白,也许“婆婆”只是一种尊称,代表着某种超然的地位。大概,也许,是凤都的某位地位极高的长辈。
“婆婆深夜来访,找初尘何事?”她心存警惕。
看不见,但感觉面具下的脸在微笑,白姜和蔼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初尘心下一凛,“走?去哪里?”
“凤都,彤梧。”白姜道,“颜鹊,也就是你的舅舅已决意离开,你跟我们一起回凤都吧。你是凤都王的女儿,该担负起复国的使命。”
“舅舅要走?”她知道子归山的事很严重,但未想过会这样严重。真如倾之所担忧的那样吗——他身边信任的人、爱护的人会一个个离他而去?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更不能走。她答应过他,此生此世,不言离弃。
初尘微笑,“我不会走的。”背手伸向柜里,握住将黎。
白姜似是看出了初尘防卫的意图,笑道:“孩子,不用紧张,我不会武功,无法强迫你走。但你要想想清楚,不走,总有一天你会追悔莫及。”
蹙眉,“初尘驽钝,请婆婆明示。”
白姜慢慢靠近,“你知道商晟是怎样的人吗?至亲的妹妹可以利用,至爱的妻子可以背叛,相恋二十年的情人可以一把火烧死。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言,花倾之像极了商晟。为了他的目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跟着他,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被利用、被背叛、被抛弃……”白姜晦暗沙哑的声音让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预言,带着宿命的压迫感,让徒劳反抗的人一点点地窒息。
“倾之会利用我,背叛我,抛弃我……”初尘轻喃,有些头晕。
“是的,与其后悔,不如离去,孩子,跟我走。”白姜伸出了手。
……
“锵——”将黎出鞘!
……
“你是不是因为觊觎帝君的宝座,是不是因为自信商晟总有一天会传位于你,所以你变了,所以你早就不想报仇了?”颜鹊说出这话时,非常吃力。
倾之的内心绝不像他的表面看起来那样镇定:师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仅仅因为他菲薄了父亲的仁慈,仅仅因为他赞赏了商晟的手腕?以他对颜鹊的了解,对亲近的人,师父从来只想好不想坏,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诛意之论。
是白姜吗?那个自凤脊山一别就不知所踪的神秘的凤都人?依倾之的判断,她比颜鹊更有可能说出这样“一针见血”的话——也或许,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但总之,这绝不会是师父的想法!可他们毕竟“道”不同,子归山只是个开始,与其留师父在身边将来掣肘,不如现在就放他按本心生活,彼此自由……
倾之做了决定。他道:“商晟毕竟是我母亲的兄长,是我的舅舅。”
果然被白姜言中了吗?颜鹊怒极反笑,“舅舅?叫得真好听!”
倾之冷道:“师父看不惯,可以走,弟子不留。”
“不用你说,你这里我也留不得!”凤都殿下的自尊容不得他死皮赖脸地留下。颜鹊拂袖而去,可转身之际,他才仿佛刚刚意识到倾之说了什么,而他自己又答了什么——走,这样重要的决定就在愤怒和不冷静的情绪下草率地做出了。
师父在弟子面前说出去的话自是万难收回,可真的走吗?他虽然时常不在徒弟们身边,但他从未真的“走”过,累了,想他们了,总可以随时回来。
颜鹊回身看着倾之,希望他能低头认错,可后者望着他,表情冷淡。那种冷淡令颜鹊厌恶地想到商晟:甥舅,果然如出一辙呵。罢、罢、罢!
不过……宝剑出鞘。抖转手腕,颜鹊纵剑气在石壁上草书一行,“十年师徒情犹如此架”,转身“咔”一声将原置百花杀的剑架立斩为二。
翻转中,剑锋不知何时顺上了倾之的脖颈。
“小子,你听好了,行已、去罹、窈莹和初尘,你若敢有负其中一人……”剑尖上挑,倾之不避不闪,一道血痕蜿蜒而下。“生尔者父母,我无权取你性命,但你这一身功夫却是我给的,到时断手断脚,由不得你选!”收剑,离去。
“师父不要冒然行动,单枪匹马,杀不了商晟。”这是倾之最大的担心。还有,他说,“韩嚭会为他对凤都颜氏的背叛,付出代价。”
颜鹊的脚步不曾为倾之的话有半分迟延,但倾之相信,他一定听到了。
桃花林、别枝山、丈雪城、渤瀛、云螯、凤都、山南……
倾之合上双眼,任泪满衣襟。
……
心情低落地回到绾芳苑,房门大敞,却不见初尘。恐慌从四周挤压过来。
“初尘!”倾之惊呼。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的八月总结——没心没肺的八月http://blog。sina。。cn/s/blog_68380cf00100l638。html
内应
【章十九】内应
“初尘!”倾之惊呼间已抓到了一人,正是初尘。后者含笑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做梦了?”倾之拉着初尘顺势坐起,摇摇头,“我现在才不知道是梦是醒。”初尘瘪嘴道:“给你换换药,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倾之看着初尘起身从几案上取了些瓶瓶罐罐和纱布,他想起来,昨夜回来不见她,心下大惊,慌忙转身之际却跟她撞了个满怀,“乒乒乓乓”掉了一堆药瓶药罐——都是活血化瘀的,初尘说怕师父责罚他,去大嫂的药房取了些。倾之摸摸脖子上缠了不知道多少匝的纱布,很是无奈:老实说,初尘包扎伤口的手法真不是一般的生硬,他明明只伤了点皮肉,她却将他的脖子缠成了个桶,险些将他勒死,谋杀亲夫啊。倾之暗暗吐了口气,露出个“劫后余生”的欣慰表情。
胡思乱想之时,初尘已坐在他身边,一圈圈拆开纱布,边说道:“赵师父下手也真狠,看来真是恼大了,还好你说过师父生你们的气从不会超过半日。这次虽是气极,但想必后日二哥和杜蘅的婚礼他会赶回来吧。虽是做戏,但他也是家里唯一的长辈了。”揭开纱布,露出皮肤,初尘用手指轻按轻摸,喜道:“大嫂的药真是管用,只一夜就好得差不多了。”
倾之捉了她的手,轻吻一下,心里道:那明明就不是什么重伤!
初尘抽回手,正经问道:“你说赵师父会来吧?”她不相信舅舅会离开。
倾之叹了口气,握起初尘的手,苦笑道:“这次我真把师父惹恼了,他不会回来了。”片刻失神使他错过了初尘眼中的难过,努力弯了弯嘴角,倾之道:“其实这样也好,师父那性子……”顿了顿,“我一直觉得阴谋诡计不适合他。”
初尘头枕在倾之膝上,如果不是昨夜她及时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察觉了白姜的催眠,现在离开倾之的恐怕不止颜鹊一人。“那他会去哪儿呢?”初尘问。
倾之轻抚她的背,“或许……四处云游吧。”像他还是凤都殿下的时候,像他没有背负国仇家恨的时候,那样自由的、磊落的仗剑纵马、傲行天下。一切的蝇营狗苟、尔虞我诈与他无关,平生所求唯“快意”二字,那才是真性情的颜鹊。
两日后去罹的婚礼并不热闹,因子归山之事传将开来,家里雇的仆佣走了多半,有些甚至连工钱都不屑于要——倾之等倒也早有预料,并不以为意。但也有少数留下的,粟满就是其中之一。他自小无依无靠,讨百家饭长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见得多了,现实得很。他不想偷不想抢,只想凭着自己这点力气和小聪明赚钱养活自己。只要给工钱,花倾之又怎么了?子归山又怎么了?他跟他们无亲无故。再有,这些日子,粟满觉得花府的“主人们”待他十分友善,一点架子都没有。再再有,他实在很喜欢跟夫人的贴身丫环小花儿妹妹顽笑。
“小花儿,你今天不高兴吗?”假公济私,偷拿喜烛雕了只小雀儿的粟满把蜡雕在小花儿眼前晃晃。后者坐在无人的角落,托腮揉着自己好看的脸。
“不高兴……”因为哥哥告诉他赵师父云游去了,这一去好几年都不会回来。
粟满把小雀儿放在旁边,伤心失意地走开了:去罹公子成亲,小花儿闷闷不乐,再显然不过——小花儿喜欢去罹公子!粟满也准备找个角落,独自难过去。
植兰与初尘在为杜蘅梳妆。倾之、行已则和“新郎官”秘聚一处,商量此去钰京和子归山余众的安排。行已不放心倾之独上帝都,而倾之觉得妥善安排子归山才为当前要务,最后双方妥协:行已、去罹留在家中,由粟满陪同倾之。
对于子归山众人,倾之初步打算:去留自愿,去者发放盘缠,留者由行已、去罹协同三位千夫长宫达、綦钺、阮阿虎根据个人所长,编为四卫,以他从前的四位朋友命名:七杀卫,破军卫,贪狼卫,白虎卫——七杀,最隐秘的潜伏者;破军,最华丽的暗杀者;贪狼,最敏锐的刺探者;白虎,最忠实的追随者。
白虎是倾之曾给卷荼取的名字,只是卷荼对此不甚领情,每每甩甩尾巴爱答不理,倒是叫“卷荼”,或是直接叫“啊,喂”来得管用。想来是因为它以神兽自居,自觉来头远比老虎更大更威风吧。故这名号倾之后来也不常用了。
商议妥当,倾之正要出门,去罹问道:“若有人怀有贰心,当如何?”
倾之没有转身,只微微侧过头,眸中闪过一道阴冷,“杀。”此种情况,一人出卖便可引得全军覆没,决不能心慈手软、以遗后患。“做得干净些。”他补充。
成亲当日欢饮及宵,去罹与杜蘅洞房分住不谈。翌日,倾之、左鹜、邬哲并驾行在去往钰京的路上,身后两百名黑甲军护送。三人有一搭无一搭的搭着无关紧要的话。倒是久未出过远门的踏云嗅到野外的气息,昂首阔步,格外兴奋。
钰京。月曜殿。
“咔咔、咔咔”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而舞姬的动作丝毫不因此显得颓然无力,挥袖、拧腰、旋转、跳跃,月下带着铁链的轻盈身姿给人一种错乱的幻觉——仿佛她随时可能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倒地不起,魂随风散。
脚上的铁链,舞姬恍若不觉。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麻木了——身体上的枷锁在命运的束缚面前微不足道。二十五年,不管是繁华的上演,还是繁华的落幕,她始终是最寂落的,寂落得好像月光一样,冷眼旁观千万年的世事变迁。
她见过浮云一样的盛世,那时常熙大宴群臣:一团和气的老海都王,娇美如花的颜家姐妹,温文尔雅的锦都王,还有不苟言笑的玄都王。四方封王,文官武将,觥筹交错,红飞翠舞,常熙坐在殿上,端着酒杯露出迷离的、微醉的笑。
她更见过繁华的一夕崩塌,拥有天下的帝君躲在驻月殿寻求最后的逃避,然后,以死解脱……殿内门窗三面大敞,料峭春寒冷到骨里,竟让人想起北方。
北方,丈雪城,三十年前。
……
……
“咔咔,咔咔”铁链的声音提醒着明月姬脚踝处深可见骨的伤。
再一个跃起,落地时她没能站住,人和铁链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着地,痛得好像碎裂了一般。明月姬伏在地上低低喘息,哪怕商晟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再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逆着月光,商晟缓缓地走了下来,蹲在明月姬脚边,抬起她的脚踝。
“丝——”明月姬吸了口冷气,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咔”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弹开了,然后便听到商晟轻抖锁链的声音。明月姬不可置信的望去——真的,商晟在为她开锁!伴着另一只脚踝同样的痛楚,锁被打开。商晟将铁链掷在一边,起身道:“答应朕一个条件,你就可以自由了。”
明月姬惊愕地抬头,她实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有多大用处。
倾之、邬哲与左鹜一行入京时商晟正忙着处理各地呈送上来的桃花汛情,三日后才只将原云翼统领邬哲宣入宫中,并重新任职云翼卫统领,禁军副统领——此前乐昶卧病,商晟一面宽抚,继续命他留任原职,一面却想抓到乐昶与花倾之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然而各个方面的情报都给了他同样的答复——乐昶与花倾之半点关系都无。终于商晟允了乐昶的辞官请求,并赐他宅一所,金帛数箱。
邬哲早知督军锦都不会长久,本想禁军新添了副统领,他回来后能挪挪地方,不料乐昶猝然病倒,去锦官城转悠了一圈仍还是官任原职。不过邬哲自忖比不得统领左护,既得父祖荫蔽,又与帝君深交,能被委此重任实是陛下垂青。
当年锦官城陷落,邬哲奉命追捕花家兄弟,既找到了花璟安的尸体,除一大患,又偶得不死药配方,立一大功。如今子归山平乱,换了多少将领不能拿下,邬哲督军时不满载,竟不费一兵一卒便告平靖,实在可称得上是员“福将”。
“你是不是日行一善?怎么运气好得仿佛老天都特别照顾?”
邬哲奉旨在明政殿西的西擎阁等候,听到爽朗的笑声他转过身去,见商晟绀青常服,神清气爽地大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份奏折。邬哲跪拜。
商晟显然心情不错,经过邬哲身边时连说了两声“起来”,又指点侍臣将锦席拖近些。邬哲起身,待商晟坐好后才跪坐下来,垂目叩首道:“子归山之靖乃陛下洪福,花倾之妙计,臣不敢贪功。”
对臣下的客套话商晟一笑置之。
邬哲转头示意,有侍卫手捧木匣献上。匣内有冰,散发出白色雾气。
邬哲道:“此奸贼首级,请陛下过目。”
商晟蹙眉看了一眼,挥手令人退下,“什么奸贼,各为其主而已。锦官城陷落,陆家父子以千余庄众抵抗我黑甲军十年,算是英雄,不看也罢。”瞬间鬓边似又平添华发——人就是这样矛盾,敌人的死带来的也并非全然畅快。百战之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最棘手难缠的对手往往也是最令人肃然起敬的对手,所谓相惜丝毫不干胜利者的惺惺作态。邬哲深有体会。
“陛下宽仁。”邬哲道。
宽仁?商晟轻笑,这二字他可当不得。信手翻开手中奏折,看了两眼,“写得倒也仔细,但朕想听你亲口说一遍,花倾之如何计灭子归山。”
“依花倾之所说,他化名连城,取得了陆子归的信任……”邬哲便将倾之编造的陆子归如何任他为千夫长,如何有人不服,如何摆擂台,如何设晚宴,如何在酒中下药,如何杀死陆家父子,如何纵火烧山等一一说与商晟。
商晟听完,问道:“子归山近三千人,难道都参加了酒宴,难道都被药迷倒?”
“花倾之说没醉的,没倒的,尚能反抗的都被他擒杀或砍伤,我们见到他时他确是一身血污,身上有伤,似曾激战。若有漏网之鱼,依他之言‘大火烧山,飞鸟走兽尚不得脱,何况是人?’臣与左鹜将军启程时,山火未熄,尚不得入山详查究竟,但恐怕是草木不留,尸骨全无了。”邬哲黯然,心知疑点颇多。
商晟凝眉,目光深邃,“花倾之行事之前未与你们联络,孤身闯山?”
邬哲道:“他说是怕引起子归山的怀疑。”
“而后他一人杀死烧死了子归山所有的人,因此,究竟山上发生了什么,只有花倾之一人知道?”——只凭他一张嘴,他怎么说,旁人只能怎样信?
邬哲抬头看了看商晟,垂首默认。
“你信吗?”商晟问。
邬哲思忖片刻,审慎道:“无论如何,陆家父子的人头是真的。”
商晟摇头,“重要的是那三千人哪里去了?真的烧死了?”
“陛下以为……”他们还有活路?
商晟倾身,“朕在问你,你以为花倾之下得了手吗?”
邬哲脑中浮现出倾之面如冠玉的脸孔和温润谦和的笑容,实在难以相信这样英俊的年轻人会是个杀人如麻的狂徒。但他也听说花倾之上过战场,且传闻足智多谋勇冠三军、手起刀落戮敌无数,这样的人,区区三千又怎在话下?
从锦官城至钰京一路同行,邬哲细心观察,花倾之流露出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即使刻意隐藏却仍在无意间暴露出来的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张扬——子归山与他虽云同乡,但自古以来“挡我者死”之人前不乏先例,后不绝来者。
“花倾之甫至锦都,就上门找臣与左鹜将军商议剿灭子归山之事,甚为上心,当是谋定后动。”仍只是陈述事实,至于怎样判断还是留给陛下吧。
商晟先是点头,又道:“火烧子归山后不久,花倾之带了个女孩儿回去,还与他二哥况去罹成了亲,你们知道吗?”
邬哲一惊:商晟远在帝都,知道的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臣派人查过,那女子名叫杜蘅,是一杜姓老人的独孙女,爷孙俩受过况去罹的恩,婚事是早定下的,似与子归山并无联系。”看一眼商晟,“若是臣等疏忽,请陛下明示。”
片刻沉默,无奈一笑,“朕所知与卿同。”商晟心道:他知道的太少,而这所知的又有多少是花倾之故意让他知道的呢?季妩说得对,必须安插内应。
“好了,”商晟道,“你回去吧,明日早朝自有封赏。”
“谢陛下。”邬哲谢恩,却未起身,“陛下……”他心中犹疑,欲言又止。
商晟见状,令道:“说。”
邬哲犹豫,是因为这事他既知道,隐瞒不报有欺君之嫌,但若说了,却又像是挑拨帝后关系,是以难决。但商晟发话,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娘娘召见过花倾之,臣以为外臣入京未得陛下传诏,反先去见娘娘,于礼不合。”
商晟当然知道季妩见过花倾之,甚至不知花倾之说了什么,季妩竟向他提出花倾之因子归山一事遭人怨憎,应允他招募人手,保护家人。
商晟心里明亮,名为招募护院,实是建立部曲,与私家武装何异?花倾之糊弄得了季妩,却骗不了他。虽暗骂花倾之胃口太大,但商晟不愿驳季妩的面子,于是道:“这有何难,从左鹜那里拨五百人便是。”
季妩却似乎早有预料,道:“从黑甲军中调人,是保护、监视,还是监禁?”正在商晟思考之际,季妩又道:“陛下放心不下他也是常理,我倒有一计,可在花府安插内应,监视花倾之日常起居……”
商晟总觉自己与季妩日渐疏远——这样的季妩他越来越不认识。从前哪怕是颜白凤都不曾让她担心丈夫背叛,而如今一个明月姬便令她患得患失。也好,既然她求的不过是个安心,他“言听计从”,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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