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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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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归山
【章十六】子归山
眼皮很沉,抬不起来,有什么东西轻轻柔柔地落在脸上,让人想起幼时春末天气晴好的日子。母亲在树下铺了宽大的锦席任他玩耍,累了便睡在树下,风暖得好像柔软的襁褓包裹着熟睡的婴儿,花瓣落在脸上,痒痒的……
睁开眼,两片粉色的花瓣吻上他的颊,倾之用肘直起身体,微微侧抬起上身,轻轻回吻,另一只手则从她的发、她的颈、她的背缓缓抚到她的腰。昨夜吃足闹够,回房沐浴后又亲热了许久才睡,当那种激情在睡梦中淡去,第二日醒来后缱绻的余味却更加醉人,仿佛浓烈的胭脂醉,饮时不醉,醉却是在回味时了。
“什么时辰了?”倾之猛地掷出一句。大煞风景。
初尘笑推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说道:“你放心,我跟大嫂说了你昨夜回来得晚,要晚些起,她什么也没说。”给他合合中衣,看看天光,“你再睡会儿。”
倾之这才松了口气,踏踏实实地躺回床榻,方才那倏一清醒的双眸又变得迷离起来——他昨日确是太累了。来回奔波翻山过岭尚在其次,踏入子归山后的小心谨慎,初说陆子归的步步为营,面对刺喉剑时面色不改,说服杜宇时置腹推心,一整天脑中都紧绷着一根弦,片刻不敢放松。而一旦那根弦松下来,整个计划的千般计较万般思量便都搅在了一起,如团乱麻,纠缠得人身心俱疲。
初尘起身抱了个针线簸箩和一团布料坐回床边,纫了针,往头上抹了下。倾之迷迷糊糊地抓了一把,不像缝衣服的材质,便问道:“什么?”
“给你做件披风。”初尘抖开布料。
倾之半支起身子,“让徐嫂做不就行了?请人来就是做事的嘛。”
初尘手下略停,瘪嘴斜他一眼,“怎么,嫌弃我做得不好?”
倾之无力地叹气:他分明是关心她,不想她劳累,真冤。“不敢。”他道。
初尘“哼”了一声,酸不溜丢道:“是不敢,不是没有,心里还是嫌弃的。”手下却丝毫没有要停下不做那件让人“嫌弃”做工的披风的意思。
倾之抓抓头坐起来,下巴搁在初尘肩上,后者一晃身把他推开,就听倾之唉声道:“跟你说话要比跟陆子归说话还谨慎。”双手又耍赖地环上她的腰。
初尘懒得去掰那双扣在腰间的手,边缝着披风边随意一问,“你昨夜只说事情顺利,怎么个顺利法?你如何说服陆庄主的?给我讲讲。”
倾之蹙眉,松了环着初尘的手,下床拖着鞋到几案边弯腰从盛泉水的竹筒里倒了杯凉水,起身仰头喝了。“也没什么。”他道。放下杯子,合了合中衣,回头果然见初尘歪头看着他,一脸“骗谁呢”的表情。心虚地轻咳一声,倾之如实道:“我与陆子归密谈,言出己口入彼之耳,不传三人,所以……”
“连我都不能告诉吗?”初尘觉得有些无趣。
倾之凝眉垂目,抿了抿唇:并非不能告诉初尘,只是他不愿让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是那么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还是……不要知道吧……”
初尘低头缝着披风,看不清表情:她其实并不十分关心倾之跟陆子归说了什么,因为结局她已知道。“陆家父子一定要死吗?”她抬起头问。
倾之叹道:“陆家父子不死休说商晟,连左鹜这关都过不了,他们打了好几年,太熟悉了。”还有一个原因,他愿意烂在心里——陆子归、陆云生不死,子归山的三千甲士就永远姓陆!
倾之走到床边,半蹲下身子,抬头望着初尘问,“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坏人吗?不一定,但初尘知道倾之若是个“好人”就不必复仇了,带着她隐居山林逍遥度日岂不更好?可父母兄长之仇,国破家亡之恨岂又能轻易放下?他不像她,她没有去过凤都,甚至没有见过母亲和姨母,而他却是真真实实地拥有过,又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知道:有些事情倾之也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
簸箩放在膝上,手拈针线放在簸箩里,初尘略底下身子道:“我还没有天真到用‘好’、‘坏’来评价一个人吧?不过呢……”她弯起眼来慧黠地笑,“若由我执笔青史,我给你四字评价。”“什么?”他问。初尘笑道:“毁誉参半。”
倾之失笑,心道:好了,他这辈子已被“盖棺定论”了。
三日后,子归山。
缭绕春山的浮云流霭仿佛被人袖了去,天高气朗,云淡风轻。陆子归身着甲衣,登临层云台;倾之随后,白衣银甲,玄色披风,风鼓动,露出绛红的内里。
层云台是子归山的阅兵台,依山势而凿,其下土地平旷,正是陈兵列甲之地。倾之手按破晓,拾级而上,目光向下扫去:三千甲士披坚执锐,队列整齐。
陆子归登上层云台站定,对陆云生颔首示意,后者转身击鼓,鼓声由弱而强,鼓点时徐时疾,台下阵法随鼓声而变,进退有序,攻守相护,训练有素。
陆子归微侧头对侧后方的倾之道:“子归山可作战庄众共两千七百一十三人,十人为什,十什为队,十队为旌,设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他们战时为兵,卸甲为农,年长者与我年纪相当,年少者与公子年纪相仿,许多都是当年从黑甲军刀下救下的。”叹了口气,问道,“公子走南闯北,见识颇丰,以为如何?”
倾之眼中光芒微敛,转对陆子归微笑,不吝赞美道:“兵精器锐。我原以为子归山是凭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兼又擅长在山地丛林对敌周旋才能对抗黑甲军十年之久,现在看来这三千人即便平野作战,充做先锋,亦毫不逊色。”
听了倾之的话,陆子归不喜反忧,他望向远方,若有所失道:“虽是兵精器锐,却敌不过黑甲、虎贲、火灵百万之众。我想了三日,公子说得不错,这三千人在我手中永远出不了子归山,报不了仇,复不了国,直至锐气消磨殆尽、被人聚歼而已。”叹息声被掩盖在鼓声、兵戈声和场下“杀杀杀”的吼声之下。
倾之平静的看了陆子归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喜:杜宇终于还是被他说动了——三日前,密室中,他说他道:“假使率勇士三千于倾之之手,经营十年可抵百万雄兵,颠覆商姓王朝易如反掌耳。”
他说:“刺杀商晟,虽难,豁出命去亦非绝无可能。然而商晟死后,天下如何?当今之势韩嚭左都坐拥雄兵,两家本来不睦已久,商晟旦死,韩左暮战,黎民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朝不保夕之中。子归山即便联合锦都百姓趁乱起事,一时或可坐收渔翁之利,可待黑甲、虎贲、火灵回过神儿来,反扑之下,却绝无胜算。无他,战场之上从来只凭实力说话,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只有死路一条。是以目前杀商晟实在是苦天下,利韩左的下下之策。不足取。”
“商晟称帝十年,根基已固,犹如一棵大树,树高百尺,根深叶茂。腕粗小数,大风可折其腰,合抱之木,狂风可拔其根,然而商姓王朝这棵大树已非风力所能撼动。参天古木空乏自内,而后风折之,所以对付商晟,首要空其树心,空其树心,首要入其中枢。掌实权,插内应,于不知觉中天下易姓。然而商晟老奸巨猾又禀性多疑,倾之虽有凤都战功,他却疑我不诚,将我派来锦都,若我能如其所愿收服子归山是为大功一件,到时出入朝堂才有转机。”
“子归山精于铸造,而山上并无矿藏,倾之问过经验老道的铁匠,他们说子归山铸造兵器所用的矿石来自百里之外,所以山上必有暗道出口。依倾之之计可将山庄众人分批由暗道撤出,最后纵火焚山,掩藏痕迹,左鹜处倾之自有交代。这三千人经遴选,能力过人者可在倾之立足中枢后寻机安排要职,为商晟的朝务军政大换血液,余者依其所愿或回乡归里,或跟随倾之作为私家部曲——当然,这事须得钰京首肯,不过帝都之内我已获得重要支持,此等小事不在话下。”
……
最后他说:“倾之势单力微,一孤儿而已,今望庄主助我一臂之力,予我三千壮士,舍汝父子性命,来日报仇雪恨,不忘今日之恩。”跪地再拜。
杜宇终于还是被他说动了。去罹曾嗤笑倾之向杜宇父子“借命”的想法是无稽之谈、痴人说梦,试问天下谁人肯将性命相借?倾之说有,呼之“国士”。
陆子归亲自挥动大旗,场下甲士观主帅旗帜迅速集合,瞬间鸦雀无声。
“众位兄弟,今日集结各位于此,是要向大家介绍一个人。”陆子归转头目视倾之,倾之抱腕上前,陆子归郑重道,“故王上次子,我们锦都的公子!”
三日前念恩堂中发生的事陆子归严令在场之人守口如瓶,故而庄中众人并不知道山庄发生了大事,也不清楚庄主为何忽然召集大家演练,此话一出,大家倒都心中了然了。锦都二公子花倾之的事迹山上众人多多少少也有耳闻,花氏尚有后人本就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而倾之所作所为更是令众人感佩。
倾之一番话先自述身世、痛斥商氏,后慷慨陈词、誓言复仇,众人见他昂藏似金、器宇轩昂、谈吐不俗,不由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金戈相击以为掌声。
阮阿虎溜溜着双目,流露出与其年龄不大相称的目光。阿虎二十三岁,是三位千夫长中最年轻的一个,其余两位分别是三十七岁的宫达和三十二岁的綦钺。
陆子归留倾之与山庄兄弟痛饮,倾之当下答应。是夜,山中篝火通明,饮酒吃肉,闹至深夜。倾之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但见周围喝倒一片,又有些犯困,便以天为盖以地为席,枕着破晓和衣而睡。待他渐渐睡熟,一个四足着地,交替前行,好似野兽的黑影悄悄靠近。黑影打量了倾之一番,握住破晓。将抽未抽之际,倾之猛一翻身,一手扼住来者咽喉,一手擒住来者偷袭的左手,那人的右手则被倾之翻身弹起之际翘起又落下的破晓砸到,倾之一膝跪在破晓上,那人右手被死死压在了剑柄之下。来者分毫不能动弹。夜寂无声,二人对视。
来人目光炯炯如豹,倾之笑言,“阿虎兄弟若是喜欢破晓,直说于我便是。”说着松开阿虎,起身一脚勾起破晓,握在手中,递向前去。
阿虎起身,并不接破晓,而是用不大的声音说了句,“兄弟们都起吧。”
原来,竟无一人醉。倾之大笑,众人亦笑。
倾之在子归山上逗留了七日,七日,足够完成许多事情,比如开诚布公、歃血为盟、分批将两千七百一十四人撤出子归山——并不需要外人接应,他们平时也常出山,在山外都有自己的去处。七日之后,子归山竟成了一座空山,倾之手提杜宇父子人头最后一个离开,他身后是以桃花烬燃起的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最后一眼回望子归山,那火烧得如同十几年前璟安葬身的桃花林。
末世般的红艳。
……
……
倾之在留给初尘的信上说“往子归山,少则十日,多则十五日还”。第十日上倾之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十五六岁面冷如霜的少女——正是杜宇临终前对倾之唯一的托付,他的女儿云英。倾之向来不惮将“仇人”留在身边,去罹便是一例,然而陆云英又有不同,倾之几乎可以确定在他第一次说出要取杜宇父子项上人头的时候陆云英就已经开始恨他,并在杜宇父子死后恨他入骨。
小花儿见陆云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咋了咋舌,拉拉初尘的衣袖,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不会又是一个沈植兰吧?”她可怕了这些冷美人了。
初尘底下踢她一脚,面上正色,迎上去道:“倾之,这是谁家的妹子?好生英气。”忙不迭热情地将两人拉进屋来,吩咐人端茶倒水。
陆云英觑她一眼:这该是女主人了。
倾之将仆从遣退,向众人介绍了云英,又对云英一一介绍了众人,最后她对云英道:“为掩饰身份,以后就不要叫陆云英了,正好恢复本姓,叫杜蘅如何?身份方面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安排妥当。”其实他已然预备了。
云英不爱搭理倾之,不置可否;众人便都当她默认了。植兰冷眼打量一番陆云英,道:“府中这么多出个人,恐怕不妥。”她的分析不无道理:不可能让云英留下来做丫环使女,可倾之刚刚烧了子归山,家中多出个人,难免引人联想。
“依大嫂之意如何?”
植兰道:“要留在府中,得有个妥当的身份。”她目光绕了一圈落在去罹身上。去罹猛然被这素日里冷淡的嫂嫂一注视,直觉不好,竟被“看怯”了。植兰只是看了看去罹却并未说话,倾之与初尘交换眼色明白了植兰的意思。
若要留下云英,此事宜早不宜迟。倾之对云英道:“委屈姑娘与我二哥择日成亲,假扮夫妻。”竟是半点没有争取去罹的同意,后者要恼,却听初尘道:“陆伯父与陆大哥为锦都舍生取义,我们自然该保护杜蘅妹妹,二哥不会不同意吧?”
如何能不同意?怎么能不同意?初尘是他唯一心动过的女子,尽管这心思因与倾之的兄弟之谊刚刚萌生便被去罹扼杀,可对初尘,感觉仍是与众不同。
云英不似平常人家的姑娘,她从小舞刀弄枪,与山庄中的男孩子一起长大,常被人笑称“颇有寨主风范”,既是假扮,她丝毫不觉得羞怯。她答应了父亲要看着花倾之一步步实行复仇计划,若有一日他有违誓言,她便要代父兄手刃叛徒。
看一眼花倾之,云英心下冷笑:他也必要留下她吧。毕竟身后之事无人能够掌握,于是父亲便要花倾之喝下一碗毒酒,毒性会在十年后发作,只有她有解药,一方面督促花倾之复仇,另一方面也是对她的保护——为了解药,花倾之也要留下她,保护她,受她的监督和制约,至少十年。
既然无论从她还是花倾之的角度都要她留下,那么一个适当的身份就十分必要。瞥一眼去罹,长相不错,云英对他虽无好感,但至少也无甚恶感。
去罹便只能在心下哀叹了,人家姑娘都不扭捏,他还能矫情吗?
一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约子归山之事会被人诟病,不过俺不大喜欢完美角色。
初尘遇险
【章十七】初尘遇险
杜蘅被初尘拉了来换衣裳,她坐在床头,冷眼瞧着初尘翻箱倒柜,忽而冷冰冰地问道:“你们把我留下,不怕我对花倾之不利吗?”
初尘的心猛跳了两下——她其实是怕的。她从第一眼就觉出杜蘅眼中身上甚至满心都是毫不收敛的杀气,即便她有十分把握杜蘅不会伤害倾之以破坏其父兄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复仇大局,但那股强大的怨憎仍是让她隐隐不安,仿佛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她才将她单独引来,有些事,预先沟通一下,即使不能化解,至少可以缓和。初尘转身,不答反问:“你今年多大了?”
杜蘅对初尘的避而不答不满地蹙了蹙眉,但仍是道:“十五,春天生的。”
初尘笑道:“那我正长你一岁。不过以后却要叫你二嫂了。”
“若不习惯,叫我阿蘅便可。”她也不习惯被人呼之为“嫂”。
初尘但笑不语,从柜里挑了几件衣裳放在床上,都是些红红绿绿、分外鲜亮的颜色,杜蘅在山中穿惯了灰蓝黑白,不由挑了挑眉。
初尘展开件桃红半臂往杜蘅身上比,杜蘅皱眉向后闪躲,初尘佯作未觉,兀自摇了摇头,似是不满,又换了件翡翠色襦裙。初尘如此这般一劲儿将艳丽的色彩往杜蘅身上招呼,后者因此分了心神,这时初尘才闲话家常般对她说道:“你不知道吧,二哥跟倾之原也是‘仇人’呢。”杜蘅眼神轻蔑,显然不信,初尘续说道:“二哥的父亲原是玄都派来锦都的密探,在锦官城陷落时追杀倾之兄弟,亲手杀了倾之的大哥,而后又死在了赵却师父剑下。所以说,去罹是倾之杀兄仇人的儿子,而倾之是去罹杀父仇人的弟子,你说两人算不算有仇呢?”
杜蘅沉思不语,初尘又道:“可他们现在却是一个肯为一个舍身赴死,一个肯为一个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你知道为什么吗?”杜蘅看着初尘,初尘道,“因为造成仇恨和悲剧的不是倾之不是去罹不是赵却师父也不是去罹的父亲……”
“那是谁?”
“世。乱世。”
“乱世之中许多事情都不由自主,但既然大家有着共同的敌人,就该是盟友,既然大家生活在一起,就该是亲人。我们六人当中,除了我和行已大哥,植兰大嫂、去罹二哥、倾之和你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更应该相亲相爱,情同手足吗?”
初尘握起杜蘅的手,后者猛地掣开。初尘叹气,却知这事不是一时半刻一句两句便能说通,于是岔开话题道:“快选件衣服吧,不然他们可等急了。”
杜蘅眼盯着转身挑衣服的初尘,握着被她碰过的手,按向腰间:她之所以变成孤儿,全是花倾之一手造成。她的痛,她需让他也尝到!
“这件如……”初尘话未说完,只见杜蘅弹身跃起,手执匕首当面刺下,初尘倒吸了口凉气,惊慌之下将手里的衣物抛向杜蘅,急忙退身。
杜蘅扯开衣服,二话不说纵身直逼初尘。
众人都在前厅,求救未必有人听见,反会激怒杜蘅,逼她全力以赴,故而初尘不敢呼喊,只能凭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在倾之那里学的不到家的功夫周旋闪躲。绾芳苑的卧房虽然不小,但对初尘来说无甚屏障,处处死角,她只能发力向门口奔去。杜蘅见她要逃,足下一蹬,飞身扑去,轻盈矫捷岂是初尘能比?
就在初尘要夺门而出的一刹那,忽听门外有人道:“尘尘,好了吗?大家都等着你们吃饭呢。”——是倾之的声音。初尘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反身背对将门顶住。刃光如电,杜蘅的匕首眨眼间已至身前!
下意识的紧咬丹唇,紧闭双目。
……
“哐”门被顶住。倾之蹙眉,唤道:“尘尘?”听到倾之熟悉的、略微低沉的嗓音初尘才知道自己没有死,缓缓睁开眼,面前杜蘅双目充血,杀气激荡,尺长匕首正抵在她胸口。倾之听里面二呼不应,心觉不好,双掌推门就要强行进入。
杜蘅双眸凝冰,冷笑着看向初尘——只要花倾之推门而入,傲初尘的身体就会撞向刀锋。短匕名曰“季春”,取春末千红凋零之意,由她父亲锻造而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保证刺入身体的瞬间就像是落红拥入春天的大地,不会有半分痛苦,反而有如归的喜悦。杜蘅那双仇恨的眼睛隔着初尘隔着门板,仿佛与倾之直接对视:花倾之,你敢进来,杀死傲初尘的人——就是你!
初尘倚门支撑着身体,用尽量寻常且微带不耐的声音说道:“听见了,听见了,正换衣服呢,你别进来。”杜蘅笑了笑,带着几分讥诮:倒是很识时务。
倾之手扶在门上,凝眉踟蹰——他怎么就能让初尘一个人领着杜蘅去换衣服?怎么就能让她跟一个对他怀恨在心的人单独相处?回想起来,初尘挽着杜蘅离开时对他笑得异常灿烂,那笑容完全麻痹了他。现在,不知门内是怎样的状况。
“砰”沉闷的一声——追逐中不知谁撞歪了花架,花盆落地。
“怎么了?”倾之大惊,猛地推门。初尘身体向前一挺,触到刀尖,仿佛已能感受到匕首的冰冷,她抬头看向杜蘅,后者面带得意之色,手持匕首一动不动。
初尘心急,佯怒道:“碰倒了花架而已,我们这儿换衣服呢!”
倾之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心下已有七分确定初尘身处险境,可听她话外之音,他冒然进入恐怕情况更糟。“好,你们慢慢换。”语速平缓,语气无奈,听去毫无异样——倾之稳住杜蘅,转身急急去找植兰和小花儿。
“没想到你也身怀武艺,可惜平平。”杜蘅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初尘以为这话很是中肯,没什么好反驳。“他似乎很关心你,不知道你的死给他造成的痛苦能不能抵过我父兄之死给我造成的痛苦。”杜蘅孩子气的笑着。
初尘也笑,“二者不能相比,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如果我死了,倾之一定会如你所愿的十分痛苦。”杜蘅微露惊讶:你告诉我这个不是找死?初尘续笑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倾之的丧妻之痛丝毫不能抵减你丧父丧兄的痛苦。”杜蘅恼怒,初尘面无惧色,“我最后告诉你,你会哭,倾之会哭,只有商晟会笑。”
只有商晟会笑。是使亲者痛而仇者快!良久,杜蘅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终于松开,因紧咬银牙而绷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起来——虽然花倾之跟她称不上“亲者”,但幼年亲眼目睹黑甲军暴行的杜蘅却早将商晟划为了“仇者”。
她收刀入鞘,转身“哼”道:“你跟花倾之一样,巧舌如簧!他巧言欺我父兄,现在你又来哄我!去罹定是上了当才跟他称兄道弟,我才不傻!”
初尘脱力地苦笑:任性,这样的话只能算是任性了。她心口怦怦直跳,脚跟虚浮,眼前发黑,这才开始后怕:她才十六岁,没活够,更没爱够。
杜蘅回身,板着脸“威胁”她,“你不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花倾之吧?”
初尘撑着一口没有泄掉的气,镇定道:“先梳妆吧,他们都等我们呢。”
“小姐?”倾之半路瞧见窈莹,匆忙嘱咐几句,将她拉来。
“进来吧。”屋内初尘道。
小花儿侧头跟躲在一旁的倾之交换了下眼色,将门推开,见杜蘅已换好了件雪青色衣裳坐在妆镜台前由初尘为她梳妆。想到倾之嘱咐她时那副心急紧张的模样,不由暗自抱怨自家哥哥也太过敏感多疑、小题大做。
“我来吧,我梳得发式最好看,小姐说是不是?”小花儿边进边道,背手身后朝倾之摆摆,示意无事。倾之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难道是他多心了?不,他始终觉得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饭席间眼神不着痕迹的在初尘与杜蘅之间游走,杜蘅还是那副冷冰冰谁都不理的样子,初尘则很符合女主人身份的端庄得体,也丝毫无差。然而,一定有什么被遗漏了。
一定有。她感觉到了他的怀疑,甚至心虚地拒绝了他今晚的要求——倾之拥着薄衾,翻身看向与他分被而眠,面朝里睡的初尘——他们很少是这样的睡姿。
“初尘,睡了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初尘睁开了眼,却不做声:她心知倾之所疑,却并不想将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杜蘅并非真想伤她,否则她也不会毫发无伤,她只是想吓吓她,只是心中痛苦压抑至极后一种不择对象的爆发,其实无害。所以何必告诉倾之呢?徒然令他担心。况且万一他因此对杜蘅防备过甚,必使得双方的矛盾更难化解,这是初尘绝不想看到的,所以,既然她现在安然无恙,那就当什么也未发生过吧。
倾之不知道初尘是否真的睡着,但他知道即便真发生了什么,要初尘如实相告恐怕也难,于是他叹了口气,贴过身去,在她耳边轻轻道:“过几天我要和左鹜、邬哲一同将杜家父子的人头送去钰京,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停了片刻,“那你带我一起去。”初尘翻过身来。
倾之勾唇,他就知道这话一准奏效。一手从底下抄过去揽了初尘的腰,一带,将她搂得更紧,另一手捏了她的鼻子,笑道:“坏丫头,明明没睡也不理我。”
“不是快睡着了嘛……”初尘扯个小谎,又毫无困意地兴奋道,“带我去吧。”
倾之手□初尘的头发,以拇指一下下轻轻捋过她的眉骨,这种亲昵的小动作总能让她格外安心。“我这次与左鹜、邬哲同行,带着你多有不便。”
“那我不与你们同行,扮作其他身份尾随你们如何?”
尾随黑甲军?倾之翻下白眼:不被当成奸细绑了才怪!真是个荒唐的主意。
“就知道你嫌我是个累赘。”初尘推开倾之,翻身仰卧,不理他了。
倾之“呵呵”笑笑,反正睡不着,索性起身掌了灯,又躺回床上,头枕着交叉的双手,也是仰卧。“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带回来给你。”
“你只要把自己毫发无损的带回来就行了。”这要求真不高。
“我,呵,尽量吧。”轻松的口吻。
初尘侧支起身子,乌黑的头发滑过秀美的锁骨,柔顺地垂在丰盈饱满的淡色抹胸前。她看着倾之,认真纠正道:“不是尽量,是一定!”
对上初尘那双“严肃”的眸子倾之只能连声道“好”,而后他微微弯起嘴角,眼睛里溢满了温柔,看着她,说道:“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初尘随口溜出一句,心觉不妙:好像绕回去了。
“那你告诉我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跟杜蘅。”果不其然。
倾之愈加执着地想知道,初尘愈加坚决的不想告诉他——无关杜蘅,她讨厌总是被他捂在心口,一味“呵护”,更加讨厌“坦白招供”、“认软服输”的感觉,而她现在的姿势“居高临下”,占尽优势,初尘决定使出她对倾之百试不爽的杀手锏——美人计。睫羽轻扇,眼波流转,莞尔一笑露出酥骨的妩媚。倾身腻在倾之身上,双手在他胸口不安分地摩挲。她喜欢那种坚实和跳动的感觉。
往常她有事求他或有事隐瞒时也会如此,通常不是大事他也就依顺了她,可这次关乎她的安危,这点定力,倾之自信还是有的。
伴随着肢体的缠绵,初尘细语嘤嘤道:“我们两个女人,你担心什么?”说着头枕在他的胸口,手往下走,“你说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苟且之事?”
“噗——”
听到“苟且之事”四个字从初尘的兰舌贝齿间自然熟稔、别有“幽愁暗恨”地飘出来时,倾之终于忍俊不禁,以手揉额:真不像是侯府千金、大家闺秀说出来的话。然而那确乎是傲初尘能说出的话——她曾当着韩家提亲的人又是“磨镜”,又是“断袖”,气得老父傲参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些无奈、有些认命地任初尘一双柔荑在他的中衣下游走,所经之处一路火辣,不觉体温升高。忽的,一阵羞怯又畅快的麻感从头顶到脚趾传遍全身,每一根毛发都充满了血,兴奋地叫嚣。没有办法继续追究杜蘅的事了。
“傲初尘,你捏哪里呢!”倾之大叫,拉了被子将两人裹在一起。
里面,初尘蜷着身子“咯咯”的笑。倾之被“激怒”了,不管手上力大力小,将坏笑的那人拎上来,扳过她的身子,欺身而上。其实这是他今夜本想做的,其实初尘也十分配合:毕竟要走一两个月呢,到时肯定会想她/他……
师徒决裂
【章十八】师徒决裂
“砰砰砰,砰砰砰。”大力的砸门声。
正在耳鬓厮磨、浅倾低诉间的倾之和初尘不由看着对方,同时说了句,“谁啊?”大半夜的扰人鸳梦,也太没有自觉。不用多费心思猜测,就听门外一声压抑怒气的低喝,“花倾之,你给我滚出来!”——是颜鹊,为子归山兴师问罪而来。
倾之用手抚了抚初尘的眉骨,“你先睡。”翻身下床。
“赵师父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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