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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辞-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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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荣抖得太过厉害,没有说话,开口解答的,竟是一直沉默而听的曹操。
  
  “多谢告知,曹司空请放心,我不会让你不得所愿的。”洛水扭过头去,坦然直视曹操的眼,只觉得那双眼中包含了太多的冷厉和算计,让她心中略有些不适。
  
  真没想到,她刚才竟会有一点可笑的错觉,以为曹家的人,总会对她不错。
  
  这样想着,她心中不由得恨意连绵,双手指甲插入掌心,留下一溜深深的印痕。
  
  “实在对不起,容我换件衣服。”沉默了一下,洛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缓缓对曹操做了一个揖。
  
  她的身体实在被糟蹋得不像样子,低下头之后,就连一点重新站直的力气也没有了,刚一抬起头来便是眼冒金星,重心不稳,最后还是离她最近的曹植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扶了她一把。
  
  洛水握着他的手站稳了身子,颇有些防备的看了他一眼,扶着四周什物,踉踉跄跄的走进了内室,随便找一件衣服换上,又将脸上的血渍全部洗掉,将弄乱的头发重新梳过。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便走出屋去,身上刘氏那件青色襦裙有些肥大,再加上她头脑发晕,身体并不灵便,短短的几步路,竟也走得磕磕绊绊,好不难堪。
  
  再次走出来后,屋中几人又一次怔愣,洛水知道,这一次,总算是因为她这副皮囊了。
  
  甄洛的长相决不愧对“洛水之神”这个称呼,清丽中带着妩媚,好看是好看,就是麻烦太多了。
  
  比如——现在!
  
  从内室中走出之后,恰好又是曹植离她最近。他见洛水走路不便,就径直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扶了她一把。洛水刚好也有些眩晕,便没有拒绝他的这份好意。
  
  不曾想她一抬头,便看见曹操那副奇怪到极点的表情,好像有些愤怒,有些了然,有些惊讶——总之,无数各自不同,甚至相反的神情,全部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他脸上——而曹丕的脸色更加令人费解,好像也有点生气的意味蕴含其中。
  
  洛水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便被她无情的掐断了苗头——这个死变态,根本无法用常理来形容,管他做甚?她不亲手了结他就不错了!
  
  有时间的话,她一定要编个草人,写上他的名字,咒死他!

                  一语命成谶(下篇)
   不曾想,屋外正刮着大风。洛水刚走出袁府,便被一阵冷风吹到,原本身上冒出的细汗被冷风一吹。竟直接作用到了她的脑中,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很没有形象的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刘氏,正慈祥地向她微笑,目光柔和如春水——
  
  她下意识的想走近,却每每抓空,只能无助的伸出手,手心半张,无语凝噎。
  
  “能走,就尽量走吧,富贵人家并不适合你!”耳边似乎响起了刘氏温暖的叮咛,她终于忍不住,迈开双腿向前奔跑,不顾自己的身体虚弱,也不顾其间是否有荆棘重重,她只知道,她想见这位和蔼的婆婆一面,她还有太多话想要问,她不想从此举目无亲,孤独一人!
  
  “娘,娘亲,别走,不要走——”她高声呼唤,不曾想自己虽说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声音却仍旧小的如同蚊虫一般:“别扔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
  
  不曾想,无论她怎样拼命的向前奔跑,那个飘渺的影像,却仍旧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让她看得见,摸不着,她只能用尽全力,一遍遍呼喊着,却仍旧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寂然无音。
  
  她清楚的明白,那只是她的一个想象,甚至——一个梦!
  
  但她仍旧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渴望——是啊,她不想让婆婆离开,她愿意倾尽身边的一切,以求再见她一面——可是,如今的她,身边又有什么?
  
  “婆婆,娘——娘亲!”
  
  除了那个愈加清晰的影子,她的身边,只余一片漆黑,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都无法看到,只能依凭意识的本能——
  
  刹那间,鲜血喷溅而出——
  
  刘氏的脖子上猛然见多了一道狰狞的剑伤,一滴又一滴殷红的血液,每一滴,都化为一柄利剑,直直向她扎来——她下意识的伸手阻挡,手,却如同透明了一般,无论她怎样举起,怎样移动,都只能看着那万千利剑向自己的身体射来——
  
  令人恐惧的景象,却偏偏避无可避!
  *** ***
  “啊——”利剑穿透她身体的一刻,她猛然间身体一颤,整个人也下意识的向前一倾。
  
  四周仿若有模模糊糊的白光。
  
  头如宿醉一般疼得厉害,洛水勉强适应着周围那一点如豆的灯光,四处看一看,却看到身边正坐着一人,手中拿着巾帕,此刻正呆愣愣地看向自己,显然是被她刚才那接近于诈尸的反应吓得不轻。
  
  “咳——曹四公子,怎么是你?我——我晕了多久了?”洛水用力摇摇头,让自己的神智恢复一些,轻声问道。
  
  看向周围,只是一间徒有四壁的小帐,她的手旁放着一个小水盆,想来应该是在她晕倒的时候,曹操直接先斩后奏地把她搬进了马车,直接随军运回许都。
  
  “夫人,你已经晕倒了三天三夜,父亲和二哥都很担心,还有——”曹植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洛水急切的问话声打断:“那——那我现在在哪里?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是在去许都的路上,这里是军营。那天由于你晕倒,父亲便没有问过你的意思,直接带着尚在昏迷的你上了路。”曹植怔愣一下,还是老实的回答了一句。
  
  “哦,谢谢你——”洛水揉一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正不停的轰鸣着,无数好像工厂机车一般的声音正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实在抱歉,刚才我做了个噩梦,吓到你了吧!”
  
  “没什么,”曹植将手中沾了水的巾帕递到洛水手中,唇角的笑意中带上了几分伤感:“这一次,二哥确实是做得有些太过分了,你昏迷的时候,一直不停的叫着娘亲。”
  
  “还有,那个审荣——我能不能见他一面,我有话要问他。”洛水忽然想到一事,毕竟子荣大约也是为生活所迫,再怎么说,她都不想继续责怪于他。
  
  “两天前,他抹颈自尽了,”曹植的答案让洛水霍然抬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他死了?”洛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说什么也不敢相信。
  
  “是,他说,他对不起袁家,对不起兄弟,也对不起你。”曹植垂下眼帘,沉声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掩的悲痛与震撼。
  
  洛水沉默良久,用手中的巾帕胡乱抹一下额角冷汗,许久不语,眼中却因为这淡然中透着关怀的话语而有些湿润。
  
  “还有,我父亲后来训斥了二哥一顿,可是二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要在回到许都之后迎娶你,父亲劝过他几次,他却是铁了心的——我知道,二哥作出的决定,一般人只怕都不能让他轻易改变。”曹植接下来的话却逼得洛水不得不开口了。
  
  “你说什么,他要——娶我,这怎么可能?”曹丕这个家伙,行事还真不能用人类规矩来猜测!
  
  “我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夫人若以后见到二哥,不妨亲自去问他。”曹植顿了一顿,还是低声向她说道。
  
  洛水咬紧了牙,垂下头去,手上使的力太大,“刺啦”一声,布巾竟被她撕裂了一角。
  
  “不了,现在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和他说话!”说到这里,她便又有些泫然了,连忙用手中的布巾擦擦眼泪。
  
  “夫人既恨我曹家,又为何要与我说话?”曹植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却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洛水怔了一怔,少顷,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曹四公子,我恨你做什么,我只恨曹丕一人而已,更何况你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也从没对我耍心机。你如此待我,我连谢你都来不及,为何要恨你?”
  
  “我帮助你也是出于人之常情,夫人何必挂怀——另外,如不见外,夫人请称呼我子建吧!”曹植闻言,唇角的弧度加深些许,停了一下,还是默不作声地拿过了洛水手中的布巾,垂下头,便要退出门去。
  
  “等等——”洛水咬咬牙,还是微微抬手唤住他:“如不见外,请称我洛水,这是我的生身母亲为我取的名字。”
  
  “好,我记住了!”曹植回身一笑,接着,便直接落下了车帘。
  *** ***
  等他退出卧房外,洛水将头埋在膝盖里,不停思索着接下来的主意——
  
  对了,装成疯子——这曹丕再不正常,也不会愿意娶一个被吓得歇斯底里,一见到他就抓狂的女人吧!
  
  很好,就这样!
  *** ***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曹丕前来看望她,她只是“噌”的一下直起身子来,手指颤颤的指向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干打雷不下雨。
  
  让曹家人认为她胆小怕事也不是什么坏事情,至少还能减低一下他们的猜忌。
  
  “不……不要啊啊啊!”
  
  极有穿透力的声音,果然把曹操和曹植全都引了过来,她只是冲到曹丕的身边,故意散乱着目光,装腔作势地哭个不停。
  
  “喂,子桓,快——快去请大夫,真没想到这女人刚醒来就疯魔了!”眼角余光处,洛水看到曹操脸上那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有些好笑。
  
  曹丕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却根本连动都不能动。
  
  洛水心中暗爽,表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用尽力气忍笑——
  
  曹丕微微蹙眉,随手将洛水甩回床榻上,径自走出屋外。
  
  “子桓,这件事你确实是做得太过冲动,你娶了她,难道就不怕她向你寻仇吗?还有,她又不是别人,而是那个让我都头痛不已的秦公子,你若想约束住她,只怕比你想象中的要难很多。”后来,就连曹操都为她说起了话。
  
  “父亲,正因为她是秦公子我才要娶她。您以前不是说过吗,对于敌方之人,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杀人,二是让她为自己所用。”曹丕冷冷的说道,右颊上血痕斑驳狰狞。他的一半脸隐藏在黑暗中,其间满是阴冷。
  
  “你就这么确定她能帮你?”曹操用力按着洛水的手臂,冷声问道:“若你是打着这等主意,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吧!”
  
  “对不起,父亲——没有挑战性的东西,我不喜欢。”曹丕一掀门帘,大步走出门外,对她竟是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洛水在他走之前的一刻,很满意的在他眼中发现了一丝厌恶之情。

                  情义难两全
   曹操近乎于同情的看了曹植一眼,眼神中透出几丝神秘的意味来。
  
  顿了顿,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在曹植那略带一丝同情的目光之中悄然噤声。
  
  “父亲,还是劝劝二哥,别让他生出迎娶甄夫人的念头了,甄夫人她真的是很可怜,让二哥娶她,不是在往她的伤口上再添一刀吗?”沉默了一下,曹植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愿意让子桓娶她吗?这个女人疯归疯,但等她冷静下来,便必定会变成一只噬人的猛虎。子桓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了,她这种女人,连我都无法完全驾驭,又怎么可能对他放下心来?”曹操的语气冷静,洛水一边躺在床上继续闭眼干嚎,一边悄悄听着这两人的说法。
  
  “子建,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从未像这次一样为别人求情?”曹操的话音中带着一丝询问与试探的意味。
  
  “父亲,我——这几日您与二哥事务繁忙,没有空闲每日照应,若您照顾她一日,便会明白我为何如此了。”曹植的语气一顿,仿佛有些许的无奈之意。
  
  “算了,甄夫人这里,这些时日也多亏了你。”曹操沉默了一下,还是低下头走了出去。
  
  “至于你,我想,你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吧!”由于洛水尚在闭着眼睛,也就只能大略判断出,曹操可能已经走到了门口。
  
  “——诺!”曹植静默了许久,还是短促的应答了一声。
  *** ***
  “咳——”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洛水咳嗽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刚才被曹丕摔在床上时,她只觉得自己的肋骨都仿佛被震裂了似的,痛到让她险些破功,拉起袖子来,左右手臂各有一圈青紫的掐痕。
  
  “唷,痛死了……”咬牙切齿地呻吟一声,她只是揉着被撞痛的背,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狰狞。
  
  “你……你还好吧?刚才……”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是熟悉,却让她的心瞬间便“咯噔”一下。
  
  “还好,只是被摔得有点疼!”她的脸都快憋成绿色的了,没想到屋里竟然还有人在,好死不死的,竟然撞见了这么个穿帮场面。
  
  曹植轻笑一声,略略摇头,明摆着不想继续管闲事:“哦,对了,我在袁府中见到一件东西,想来也是你的珍爱之物,就顺便帮你带过来了。”
  
  说完,他便掀帘出了屋,片刻归来。手中抱着一把通体深碧的古琴来,琴周有题字,细细看去,竟是西汉才子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看见琴,洛水的心中微微一暖,真不曾想,他竟是一个如此细心的人。
  
  “谢谢你——”她双手颤抖着接过琴,紧紧抱在怀中,两行清泪悄然从眼角落下。
  
  曹植知她睹物思人,定是想到了旧时的事情,便也不好打搅,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想退出房间之外。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回来,坐到洛水的床边,伸手将她怀中的古琴接过来。
  
  洛水愣了一愣,却也任由他去了。
  
  简单调整一下音律,曹植缓缓弹起一首古曲禅乐,音调极雅,空明中仿若有一丝安定人心的力量。
  
  听了片刻,洛水不由听得痴了——原来,他是在用这样的方法安慰她,帮助她平静下来。
  
  真没想到史书上记载的曹植通音律,懂禅道并非虚言,而且——能在如此年纪便抚出这般高洁而悠扬的曲调,他的音乐理解能力可见一斑。
  
  “累了就睡吧,你昏迷了三天,身体应当很虚弱才对。”看到她的神情渐渐安静,曹植没有停止抚琴,却只是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
  
  洛水点点头,悄然躺倒在榻上。
  
  “谢谢你。”千言万语,化入口中的,却只剩了这三个字。
  
  闭上眼,她在那接连不断的音乐声中渐渐入眠。
  
  这是她自穿越过来开始,第一次一夜无梦。
  *** ***
  第二日,洛水微张了眼,却看见自己的绿绮正放于床边,并无人来弹,仿佛昨日晚间伴她入梦的曲调并不曾存在过一般。
  
  静默了一下,她还是拿过琴,双手微用力,极快的弹奏出一曲《潇湘水云》。
  
  此曲最初创作于南宋王朝风雨飘摇之时,无数爱国义士被俘前往金朝,路上以此曲抒情明志,故而此曲中既有故国的如画美景,也有义士们永不投诚的坚定信念,是以不少琴师都觉得难以表现此曲的全部情感。
  
  洛水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拨动,金石之音不住交接,起先生涩,却在弹过几遍之后渐渐变为鱼水般的相谐相融,只因此曲实在符合她如今的心性。
  
  洛水闲来无事,便在房内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门边静静倚靠了一个身影,洛水悄悄用眼角余光扫视一下,竟是曹丕,便陡然间失却了理睬的兴致,只是不停地摧残着手中的琴弦。
  
  大约是由于心境变化,仇恨之情顿生,连带着,她指下流泻而出的琴音中也犹自带上了一丝杀意,并不明显,却仍旧固执的存在。
  
  下一刻,她再抬眼时,曹丕便不见了踪影,她干脆停止了弹奏,想来曹丕也听懂了自己的心境如何,娶不娶她,现在可就是真的由他说了算的!
  
  不久之后,洛水忽然忆起昨夜曹植弹奏的那支禅乐,很是怀念,手腕一转,她便循着自己的记忆信手而弹,清雅而幽深的曲调,顿时便充斥了整个房间,曲意竟同昨夜完全无二,同样的高华,同样的雅秀。
  
  自娱自乐地弹了一会儿,洛水这才发现曹植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门旁,仿若透明的黑色眼睛悄然凝视着自己,目光温和如春水。
  
  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情感缓缓从心头涌出,很快被她藏至更深的心底。
  
  “洛水,真没想到你竟记住了曲调,刚才你一个音都没有弹错。”等她察觉到,双手一顿的时候,曹植方才走进屋来随意跪坐。
  
  “子建,能不能请问一下,你是从何时开始学琴的?”洛水见他前来,便顺手将绿绮琴放于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同他说起话来。
  
  “我六岁始习琴,十岁起便经常帮助邺城寺院中的高僧们整理禅曲曲谱,故而对这一类的音乐比较熟知。”曹植想了一下,淡笑着答了她一句,又有些好奇的问道:“那,夫人又是从何时开始习琴的?”
  
  “我五岁学琴,至今也有了快到二十年——别看我保持着现在这副模样,我可是已经二十三岁了!”洛水想到自己完全不相匹配的年纪和容貌,不由得哑然失笑。
  
  “还有,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很是好听,能否再弹一遍,容我细细品味?”沉默了一下,曹植忽然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请求。
  
  “当然可以,这首曲名为《潇湘水云》,是我娘教我弹的。”洛水的语气微微一顿,顺手将绿绮拿起,手指一动,乐音流泻而出,时而如金戈声声,时而又仿若能见江南那三月的桃花,天边悠悠的浮云——
  
  一曲终了,洛水微微合眼,沉浸于曲中的意境无法自拔。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首曲表现的是正义之士对故国佳景的赞叹与眷恋,还有,对敌军的坚定不屈,可是如此?”许久,曹植的声音才打断了此刻的宁静。
  
  洛水张开眼来,双目微敛地看了他一会儿,含笑点头:“子建果真是懂乐之人,竟将此曲指意说得分毫不差!”
  
  “那是你弹得好!”曹植笑了一笑,倒也不想多说什么,忽然,他的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是有些复杂起来:“那——能不能请问一下,你,究竟想不想嫁给我二哥?难道,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吗?要知道……”
  
  洛水沉默一下,苦笑:“子建,你说我能愿意吗?一个险些杀了我的人,要我如何承认他为自己的丈夫!”
  
  “我明白了——这是父亲和二哥要我问的,我和他们说,你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稍微平静一些。”曹植静默片刻,眼中似乎是闪过一点不知名的情绪:“我明白你的苦衷,可是二哥这次的态度却是极为强硬——说起来倒也奇怪,虽说我和父亲都明白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但他如此明显的表露出自己的隐藏一面,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曹植思虑片刻,缓声说道:“所以——可以说,你是第一个让他如此失态的人。”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我很荣幸?”洛水讽刺地笑了一笑:“我倒是宁可他维持原状,不然若是他没有杀死刘夫人,我也就不用对他抵触得这样厉害。”
  
  “哎,我知道了——这么说的话,你就是说什么都不会嫁了,对吗?”曹植苦笑一声,脸上的表情仿佛有点懊恼,有点敬服——
  
  “——是!我知道这样会让你为难,实在对不起!”洛水咬咬牙,还是说出口来:“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帮我转告你的父亲和哥哥,即便是他们用尽手段绑我成亲,我今后也不会帮他们一丝一毫,所以——他们原先的那个想法,还是尽早放弃为好。”
  
  “啊——对了,关于这个,父亲倒是提过一次,”曹植听见洛水的话,忽然轻轻说道:“父亲说,你可以不帮他们,只要你在曹府之内安分守己,不要闹出什么大的风波就可以。”
  
  “原来是变相囚禁啊——”洛水嗤笑一声,有些讽刺地摇了摇头:“这么说的话,你是——来劝我嫁给你哥哥的?”
  
  “我——”曹植的脸色有些尴尬起来,清秀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愠色:“我还不是被父亲和二哥逼得太过,才勉为其难的答应问问看,你以为我真愿意说这些不讨好的话吗?”
  
  洛水微怔,看着这个儒雅如仙的少年首次失态,一时间倒也想不出话来责怪。
  
  “算了,你就直接告诉曹司空和二公子,让他们亲自来找我商量,此后,这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洛水沉默了一下,微微闭上眼——算了吧,看他刚才的表情,大约也真的是被人逼急了,那她干脆就再帮他一次好了,全当还了他这几天细心照顾的人情!
  
  对于曹家的人,她实在不敢太过信任,也不敢欠他们太多,免得留下任人鱼肉的话柄。
  
  “这么说的话,你——你同意了?”曹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话都说到这样的份上了,真不知道下一步他们又要拿什么来威胁我就范。先前我只是顶撞了你二哥几句,就白白陪上了刘氏的一条性命,”洛水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更何况,现在我寄于曹家篱下,嫁与不嫁,还不是凭了你父亲的一句话,我说我一点也不想嫁,他们能听吗?”
  
  曹植沉默良久,总算点了点头,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怜悯的温柔:“放心吧,我没办法劝说二哥改变决定,但劝他多多关照于你,还是能够做到的。”
  
  “别别别——”洛水一听,连忙摆手:“拜托,我自己一个人活着就行了,别把他扯进来,你只要劝他少来找我就足够了!”
  
  “哦——”曹植似乎完全没料到她这等奇怪的要求,怔愣片刻之后,才呆呆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你还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的话,可以再来找我!”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只留洛水一人静坐于屋中。
  
  她想与命运抗争,然而——却连一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陷入历史的泥沼之中。
  
  对于一个清楚明白历史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
  
  许久许久,她狠狠将手中的瓷枕掼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过后,精致的莲花形瓷枕,竟被她生生的摔成了两半。
  
  光洁的瓷面,映着少女悲伤愤懑的脸,黯黯闪光。

                  风水轮流转
   次日,曹操一行人便由驿站动身,继续向许都行进。
  
  此刻,这位乱世枭雄却只是端正跪坐于车驾之中,眉心微蹙,似是有悬而未决之事。
  
  “奉孝,你说……这甄夫人,我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准了子桓的请求,将她嫁与我儿为妻吗?毕竟,她也是袁氏之妇,更何况兵围邺城之时,她现出的才能不容小觑。”
  
  “主公尽管放心,甄夫人性子善良,应当不会做出什么背后寻仇的事情来。刘夫人去时的场景您也见了,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又如何能喜爱战争的血腥?”郭嘉静静跪坐于下首,听得曹操询问,只是垂首回答一句,沉默片刻,却是微微张口,似有些欲言又止。
  
  “正是这样,才令人担忧啊……倘若有一日她与袁氏余孽勾结,里应外合,邺城一样能够不攻自破。”曹操面上仍有存疑。
  
  “依臣看来,不会,”郭嘉沉默些许时候,方才开口说道:“倘若真的放任二公子迎娶她,便也算得上是保住了她一条性命。她并不是能够轻易遗忘这些的人,再怎么说,这份恩情算是欠下了……”
  
  曹操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紧接着,听到郭嘉余下的话语,面色却是悄然一变。
  
  “不过,倘若真的放任此事不理,主公……我们只怕,会同时害了三个人。”
  *** ***
  这几日里洛水倒是真正的清闲下来,曹家父子三人极少来找他,除了曹植有时前来问候之外,便别无其他。
  
  说来也可笑,虽说曹丕一定要娶她,甚至因为这个险些跟曹操闹翻,他本人却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她,洛水自是乐得如此,每日里抚琴读书,日子倒也清闲。
  
  由邺城到许都,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由于是随军行走,一切便也颇多麻烦,走走停停,时间竟也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到达许都的当天,洛水只是静静地坐于马车一侧,动作闲适的看着那铁灰色的城墙在血色残阳下一点点浮现,仿若地平线之上,唯剩了那一丝寥落与孤寂。
  
  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于建安元年将汉献帝刘协挟持在许都,三年后剿灭吕布,此次又成功捣毁袁绍的老巢。无数的政治阴谋,残忍与血色,却偏偏因了他卓绝的才华,使得许都中颇重文气,倒也成了许多文人墨客四处游学的必经之地。
  
  这个地方,大约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地狱吧!
  
  洛水自嘲地笑了一笑,微微回头,却看见早有一人静静立于自己身后,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曹丕。
  
  “怎么,想看我笑话吗?”洛水想到刘氏惨死时的情状,原本想心平气和的语气,此刻竟也变得格外讽刺与凉薄。
  
  “不是,我只想告诉你,你到了许都,准备七日,便是成亲的时候。”看见洛水犹如刀削般柔弱的双肩,曹丕的目光中竟也有了一些松动。
  
  他忽然有些后悔于那天的冲动行事,如果他不是因为一时的愤怒,将刘氏杀死,她大约也会渐渐软化下来,不必如此折磨自己吧!
  
  果然,她也是一个像子建一样,重感情的傻瓜!
  
  “我知道了,二公子慢走。”洛水懒得回头,只是出神地看着城墙后的滚滚霞光。
  
  听见她明显的送客意思,曹丕倒也破天荒的没有生气:“以后,不许叫我二公子,叫我子桓。”
  
  “为什么?”洛水心中虽说惊讶,却还是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口水。
  
  “因为我将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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