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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五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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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意就是孟楚清想出来的,她自是一点儿意见没有,于是众人折返上车,朝城东而去。

孟振业受聘于城东的一家小学馆,此时正值午饭时分,他没去上课,就歇在学馆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

众人在房前下马,孟楚清让戚大柱等留在门外,只带了梅枝,上前敲门。

孟振业正歇中觉,听见门响,披上衣裳来开门,却见是自家的小闺女孟楚清,不禁一愣:“五娘?你怎地来了?”

孟振业生就一张白净面皮,浅眉细眼,温文尔雅,通身一股生气质,配那浦氏,确是糟蹋了,孟楚清先叹了一声,才扑进他怀里,且哭且诉:“爹,我把银票弄丢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振业自诩读人,向来视金钱为粪土,见她为银票而哭泣,反倒笑了,拍着她的背,哄道:“不过一张银票,丢了就丢了,甚么要紧,爹再给你一张。”说着,真就去开钱匣子,取了一张出来,看也不看就递给她。

孟楚清却不肯接,抽泣着道:“爹,我丢的那张,足足一千两哩。”

一千两!饶是孟振业再怎么视金钱如粪土,也彻彻底底地惊呆了。一千两是甚么概念?一千两,能买五百匹绸子,两千五百石麦子,六千斤油,两万五千斤官盐,六万六千多斤青盐!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孟振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孟楚清摇着头,只是哭,却甚么也不说。孟振业追问无果,只得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梅枝。

梅枝盯着脚尖,小声地道:“五娘子怕太太责骂,不敢说哩。”

孟楚清怕被浦氏责骂?怎么,浦氏又欺负她了?!孟振业心头无名火起,面色一沉:“说!”

梅枝见他怒了,再不耽误,道:“太太说是五娘子克死了刘姨娘,所以要五娘子把屋里的家什卖了,好换钱给老爷纳一个妾;但那家什是前头太太留给五娘子的念想,五娘子舍不得卖,因此只拣出几件,当了个活当,总共是一千两银子,五娘子本想着一回去就将这钱交给太太,可哪曾想,方才在街上吃饭时,人多挤得慌,竟给挤掉了,我们几个沿着街足足找了三四趟,也没找着。五娘子怕就这样回去,会惹太太生气,所以才转头上您这里来了。”

浦氏为了给他纳妾,竟逼着孟楚清卖掉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他甚么时候说要纳妾了?就算要纳妾,也轮不到孟楚清出钱罢,这与她有甚么相干,再说,他们家也不是出不起纳妾钱的人家。孟振业越想越气恼,竟立时出门,到学馆告了假,同孟楚清一起坐上马车,陪她一道回家去了。

孟振业心中气恼,不住地催促戚大柱甩鞭子,是以他们到家时,天然还没黑。

孟振业跳下马车,气呼呼地大步朝院内冲,孟楚清一路小跑,方才跟上了。浦氏正站在堂屋里,翘首以盼,等着孟楚清给她带钱回来,却不想等来的是孟振业,不禁愣住了。

孟振业才不管她有甚么反应,上前就是一巴掌,但才扇到半路,又停住了,强忍着气恼道:“罢了,我平生不打女人,不能因为你破了戒,不过你逼着五娘当掉的家什,须得赶紧赎回来,原封不动地抬到她屋里去摆好,若是少了一样,我哪怕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头,也要把你给休了。”

浦氏同孟振业成亲这几年,责骂的话听过不少,但涉及休妻这样重的话,却还是头一遭听到,登时呆住了。等她会过意来,仔细琢磨孟振业的话,又觉得满腹委屈,瘪了嘴,道:“你这是听谁说的?五娘子么?她说甚么就是甚么?就算上公堂打官司,这原告与被告之间还得对个供词罢?”

“好好,既然你不服气,那就把事情撕掳开了说。”孟振业退至一旁,示意孟楚清不要怕,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浦氏听。

孟楚清不先说事儿,却扑到浦氏面前哭了起来:“太太,银子丢了,银子丢了,我把银子丢了!”

银子丢了?!怪不得她空着手回来!浦氏直觉得胸口像是被梁上的木头猛撞了一下似的,连退三步,不敢置信:“那些家什,可值不少银子,你然都丢了?!”

孟楚清偷瞄孟振业一眼,只见他面色铁青,便知具体事项已不消她再解释了。果然,孟振业几步上前,冲着浦氏直冷笑:“还说要对甚么供词,五娘讲的分明就是实话,不然你怎么开口就问她银子?”

浦氏这才惊觉,自己上了孟楚清的当,本来想要矢口否认的事,却在她的言语引诱下,不自觉地变相承认了。这狡诈的五娘子,然拿话来引她!浦氏怒火中烧,但一想到孟振业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时之间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孟振业叫过孟楚清,让她把当票交给浦氏,好方便她去赎回家什。孟楚清依言将当票取出,递到浦氏手中,然而浦氏不识字,茫然地问:“这是多少?”

孟楚清垂着头回答:“太太,是一千两。”

“一千两?!你是说,你弄丢了一千两?!”浦氏终于再也忍不住,哪还管甚么休妻不休妻,一蹦而起,就要去抓孟楚清的肩膀。

孟振业眼疾手快,一把将孟楚清拉到自己身后,挡在了她前面,浦氏没能收住脚,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胸口上。孟振业嫌恶地将她推开,道:“我过会子就要回城,你要是敢趁我不在找五娘的麻烦,休要怪我不念昔日恩情!”

浦氏不敢再伸手,但却是极为不甘,站在那里冲孟楚清直瞪眼。

孟振业不再理她,带着孟楚清转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本想提醒她早些去把那些家什赎回来,但又怕她借故拖延,自己远在城里,鞭长莫及,于是便又走回去,将当票要了回来,道:“那些家什,我先帮五娘赎回来,但这亏空,须得你用私房钱填上。”

让浦氏拿私房钱出来,比剜她的肉还难受,但一准备开口,就见孟振业有将休妻二字重提的架势,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敢反驳,把头转向一旁,来了个默认。孟振业见她答应,便自己走去卧房,将她平日里藏钱的一只小匣儿取了,揣进怀里,当作是首款。

浦氏死死地抠住椅子上铺的一块竹垫子,几乎咬碎一口黄牙,她可是满心要赚孟楚清的这笔银子,甚至连风险都想好了,要么孟楚清忍气吞声,皆大欢喜;要么孟楚清找孟振业告一状,害得她被孟振业责骂。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然只料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孟楚清竟然会半路上弄丢银子!你说她弄丢了银子也就罢了,作甚么还要多此一举,去告诉孟振业?

如今倒好,她没落得那一千两银子不说,倒还要搭进一千两去,这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浦氏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第八章 秘辛

孟振业送了孟楚清回房,见厅里的条案和方桌都没了,又是一通好气,倒是孟楚清反去安慰了他好一阵,方才平息怒火,趁着天边还有亮,揣上干粮,回城去了。

不一时,天黑下来,廖嫂来送晚饭,不过两荤一素,却是很费了些心思,孟楚清今日心情畅快,手头大方,赏了她一百钱,廖嫂千恩万谢地去了。

吃过饭,她让梅枝把今天在城里发生的事情,讲给戚妈妈听,戚妈妈大为惊叹:“五娘子好计策!然既保住了家什,又赚得了银子,还教太太折了本!这不是一箭三雕了?”

孟楚清道:“这些都是次要的,只盼着太太这回得了爹的重话,能消停几日才好。”

戚妈妈笑道:“放心,她不怕老爷生气,总得怕自个儿的银子再朝外飞罢?”

梅枝亦是笑:“太太要送银子给咱们花,怎能拦着,多闹几场也无妨。”

她笑得欢畅,却挨了戚妈妈一记白眼:“莫要学些小家子气在身上,成日地把钱挂在嘴边,没得沾染了铜臭气。”说着,又去提醒孟楚清:“大家闺秀,心中只有诗礼教,风花雪月,忙时刺绣裁剪,闲时吟诗种花,切不可开口就是钱。”

对此孟楚清很不赞同,反驳道:“难道不用学算账理家?总是要和钱打交道的。”

戚妈妈“啧”了一声,似在怪她怎么不开窍:“五娘子,你算账就算账,理家就理家,作甚么要挂在嘴上哩?”

这话听着颇有深意,意思是,作为一个有教养有风度的小娘子,你想和钱打交道,尽管去打就是了,但开口时,却只能谈论风花雪月,切不可让人误认为你是一个满身铜臭气的人。但总结为一个字,不就是“装”么?任你俗气到骨子里,外头也得装出个高雅无边来。孟楚清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于戚妈妈的处世哲学,肃然起敬。

今日这场戏,到底费了气力,聊了会子,孟楚清就困了,匆匆洗了个澡,爬上床,沾着枕头就着了,一觉直到第二天天亮。

梅枝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孟楚清想着这大热天的,也就清晨还凉快些,于是只叫梅枝给她梳个最普通的发髻,打算去正房请过安后,就去寻村里的孙牙侩,打听买田事宜。

梅枝听了她的出行计划,似有叹息,但甚么也没说。孟楚清决定自己去将此事弄个明白,因此也不理她,自去正房请安。

大概是因为昨日孟振业讲了重话,今日余威犹在,浦氏前所未有地和善,当孟楚清提出要去庄子里走走,她很快就答应了,一点儿也没有刁难。

于是孟楚清十分顺利地带着梅枝出了门,迎着清晨的阵阵凉风,直奔孙牙侩家。孙牙侩也算是村中大户,同孟家一样,住在庄中最好的地段上,因此同孟家离得不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乡下人家的大门,都是不关的,孟楚清在外唤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孙牙侩探头瞧见,竟亲自出来,将她迎进堂屋里——孟家有钱,没少照顾孙牙侩的生意,所以只要是孟家人来了,都是孙家的贵。

孟楚清没有讲些甚么套话,三言两语,直接将来意挑明,说自己想要买几亩田,特来问问行情。

谁知孙牙侩却道:“五娘子这田可是急着要?若是不急,还是缓缓再买罢。”

缓缓再买?怎么回事?孟楚清忙问缘由。

孙牙侩告诉她,最近平兴县新来了位县太爷,新官上任三把火,决定清查前几年因为饥荒流徙到平兴县辖治内的人口,若发现谁没有在当地落户,就要抓去坐牢服苦役。

坐牢服苦役,谁都不愿意,因此那些外来户,都纷纷想法子要落籍。而朝廷针对当年的饥荒,早就颁布了新政,若想要在当地落户,有三种途径,要么交上一大笔钱,要么买田,要么垦荒。而其中交钱花费甚巨,大多数人承受不起;垦荒又费时费力,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于是便争先恐后地来买田,使得平兴县周边的田价急剧攀升,高不下。

所以,孙牙侩才建议孟楚清先缓一缓,等这阵子落籍风波过去,田价回落后再来买。

孟楚清听着听着,心跳突然慢了一拍——他们家也是从湖/北逃荒来的,不会还没落籍罢?如果是这样,倒能解释为甚么戚妈妈和梅枝都无缘无故地劝阻她不要买田了——连户籍都没有的人,如何置产?只是他们家却是有宅子的,那宅子不知又是挂在谁人名下?

孙牙侩跟她讲完缘故,又问了一句:“那田,五娘子可还要买?”

孟楚清忙道:“您都这样说了,若我还不管不顾地要买,岂不成了傻子了,就听您的,等田价降了再来买罢。”说着,起身告辞。

孙牙侩笑呵呵地将她送至门外,道:“等田价一回落,我就来告诉你,等我的信儿罢。”

孟楚清谢过他,同梅枝朝回走。梅枝折了一根柳条,编作个花环,给孟楚清戴在头上遮太阳。

孟楚清却停下脚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逼着她与自己对视,正色问道:“梅枝,你跟我说实话,我们家是不是还没落籍?”

梅枝垂下眼帘,不作声。

孟楚清便知她是默认了,奇道:“没落籍又不是甚么丑事,却为何瞒着我不说?这其中是不是还有甚么隐情?”

梅枝支支吾吾,不肯说,逼着急了,竟道:“五娘子,我不晓得,你问老爷去罢。”

叫她去问孟振业?那就是说,这中间真还有甚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孟楚清为了买田,一心解开这谜团,索性连家门也不进,直接叫门上给备了车,让戚大柱驾着,带了梅枝朝城里去。

到的时候,又是个中午,正好在屋里将孟振业截住,问他户籍的事。孟振业起初不肯说,孟楚清急了,道:“爹,难道我不是孟家人?为何连梅枝都晓得的事,我却不能知道?”

孟振业苦笑:“爹只是怕你知晓后,就要瞧不起咱们家了……也罢,如今你也大了,就讲与你听罢。”说着,将陈年往事一一道来。

原来,他们一家千里迢迢地从湖/北迁徙到这韩家庄来,并非为了逃荒,而是为了逃难——孟振业和孟振兴两兄弟在老家,也有个恶继母,他们常年受她欺压,渐渐过不下去。一日孟振兴一气之下,偷拿了继母的钱财,却被继母发现,好一顿毒打,兄弟俩又气又急,两下一合计,干脆携家带口,带着偷拿来的钱财,混在逃荒的人群中一路向北,逃到了这韩家庄来。

正因为是做了不光彩的事,孟振兴一直如鲠在喉,迟迟不愿在当地落户,更不许家人提起此事,所以戚妈妈和梅枝才不敢告诉孟楚清实情。

至于他们的那栋宅子,是挂在浦氏的父亲浦老爹名下,浦老爹为人厚道,从不向人提起,是以无人晓得。而孟振业同浦氏成亲,也并未到官府登记,不过因为乡下人家都没有去官府登记的习惯,所以浦氏也没怎么在意。

孟振业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我和你大伯父,虽然从不后悔当年逃了出来,但却一直没断过重回家乡的念头,所以这落籍的事,就一再拖了下来。”

原来孟家然还有这样的秘辛往事!亏得这些年风平浪静,没得人来告他们!孟楚清压下满腹的震惊,苦笑着对孟振业道:“爹,只怕你想要重回老家,也得先在此地落籍再说了。”

“五娘何出此言?”孟振业疑惑问道。

孟楚清将孙牙侩告诉她的事,讲给孟振业听,又道:“他大概以为我们已经落了籍,所以才没来通知咱们家,只当做新闻讲给我听哩。”

前几年,各地饥荒不断,流民遍野,所以朝廷对户籍管理的事有所松懈,但一旦决意管起来,处罚也是很严厉的,因此孟振业听了孟楚清的话,有些坐不住了,当即站起身来,道:“看来我还得告几天假,回家与你大伯父商议商议。”

于是去学馆请了假,同孟楚清一同上车,回韩家庄去。

一进家门,孟振业就直奔前院正房,找孟振兴密探去了。孟楚清带着梅枝,自回房去,戚妈妈接着,打水来洗手洗脸。

梅枝也去洗了手脸过来,帮着孟楚清挽袖子,心有余悸道:“亏得五娘子想买田,去了孙牙侩家一趟,不然等到查户籍的人上门,咱们全家都要去蹲大狱了。”

戚妈妈听她如此说,惊讶无比,忙问详情,梅枝便将今日之事讲了。孟楚清到底是孟家人,孟振业会将家中秘辛告诉她,戚妈妈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忧心落籍一事,道:“不管怎么落籍,都是一大笔钱,还不知大老爷和二老爷如何决断呢。”

他们家这几年坐吃山空,能否一次拿出落籍的钱来,的确是个问题,不过,这些都是大人们操心的范畴,轮不到她来费脑筋,于是放下此事,叫戚妈妈去厨房,早些把晚饭端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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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会议(一)

梅枝一听,赶忙去抹桌子摆碗筷,笑道:“妈妈,快些儿去罢,我们为了赶路,中饭都没吃,只在路上啃了两个馍。  ”

戚妈妈一听孟楚清没吃中饭,心疼坏了,连忙跑去厨房,转眼端了一大海碗软羊面来,配着几个小菜,喷鼻的香。

梅枝趁热挑了一碗,端到孟楚清面前,孟楚清尝了一口,直赞味道鲜美,忙叫梅枝也盛一碗,吃饱了事。

她们主仆俩这里刚吃完,就陆续有人来打探消息,问孟振业怎么又告假回家来,是不是又出了甚么事。因前院尚未给出决断,孟楚清不敢妄言,只道若有事,孟振业自会通知大家,请大家伙儿稍安勿躁。

孟振业与孟振兴密谈了整整半宿,其间又把肖氏叫进去打算盘,令得全家人惶恐不安。第二天早上,终于有消息传来,大伯父孟振兴命全家人齐聚前院堂屋,商议大事。

不就是落籍么,家里的男人作主便是,还商议个甚么劲,想必是家里钱不够,所以叫大家去凑凑份子罢。孟楚清想了想,把银臂环贴身戴上了,决定这几天都不要取下来。

大家都是提心吊胆地过的夜,一听说家主召唤,连忙朝前院赶。孟楚清收拾停当来到前院堂屋时,全家人都已经在了。

上首,坐在左边的便是大伯父孟振兴,他与孟振业一母同胞,生得极为相像,一般儿地是白净面皮,浅眉细眼,只颌下多了三缕长须;孟振业坐在他的右边,大概因为熬了夜,眼下有黑圈,显得有些疲惫。

底下,两房人分坐左右两边,左边以大伯母肖氏为首,接下来是二堂兄孟振江和大堂姐孟楚溪,都是肖氏所出,其实肖氏还有个大儿子,据说当年随他们一起逃出老家,却在路上走失了,这么多年还没寻着。

右边,以浦氏为首,依次下来是三姐孟楚洁,和四姐孟楚涵,在浦氏的后面,还站着个穿青色褙子、三十来岁的妇人,那是孟楚涵的生母,杨姨娘。

至于大伯父的那些妾室,大概因为是雇来的,算不得孟家人,所以并不见踪影。

孟楚清走到堂屋中间,给众人行礼,然后走到右边,坐在了最下首。  刚落座,三姐孟楚洁就从背后越过四姐孟楚涵,探头来问:“五妹,究竟出了甚么事?竟把我们女孩子家都叫来了?”

孟楚清朝上首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孟楚涵生怕让长辈们瞧见责备,慌忙劝阻孟楚洁:“三姐,快坐好,大伯父看过来了。”

“怯懦。”孟楚洁白了她一眼,收回身子,勉强坐好。

上首,孟振兴四下扫视,却是心有悲凉,与孟振业小声叹道:“二弟,咱们家人口虽多,却竟都是女眷!楚源路上走失了,楚江又因离家时受了惊吓,变得不大灵光,难道真是因为我当年做错了事,而今遭报应了么?”

孟振业忙劝慰他道:“闺女也没甚么不好,落籍这事儿,要不是五娘警醒,咱们家就要大祸临头而不自知了哩。”

落籍一事,的确亏得孟楚清机灵,即使不晓得家中底细,也还知道去报信,不过女儿家再好,也无法支撑门户,不过便宜别人家罢了,有甚么用?孟振兴到底意难平,深深叹了好几口气,方才稍稍平复心境,清咳两声,开始讲话。

“咱们孟家,来韩家庄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没能落籍。昨日五娘回来报信,我和二老爷又使人去打探过,方知官府查籍,确有其事,时间就定在年前。我与二老爷商议,为免牢狱之灾,咱们家还是得尽快落籍才是,但又怕你们有不同的想法,所以今日叫你们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不落籍,就要去蹲大狱,这还有甚么好说的,自然是要落籍,不管他们孟家是因为甚么原因来到韩家庄的,都得如此。

不出意外的,大家纷纷表示,大老爷和二老爷决策英明,他们皆无异议。

孟振兴端起茶吃了一口,与孟振业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说了。”

孟振业抬起手,作了个请讲的手势。〖TXT小说下载:。。〗

孟振兴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既然大家都愿意在此地落籍,那我就来说说这落籍的法子。据官府新令,流民要想在当地落籍,有三种方法,要么向当地官府按人头缴纳买户钱,不论男女,每人八百两银子;要么按人头置买田地,每人或上田一百亩;或中田一百七十亩;或下田五百亩;要么自行向官府购地垦荒,每人垦荒五十亩,即可落籍。”

此话讲完,堂上已是惊呼声一片——每人八百两银子!这别说是在大多数人尚未脱贫的平兴县,就是放到富庶些的湖/北,也算是一笔巨款哪!而且那后两种方法跟第一种相比,差别也太大了些,平兴县因为天旱地贫,田价一直很低,最好的上等田,也不过五两银子一亩罢了,中等田和下等田,更是只需要三两和一两;至于垦荒,那花费就更少了,只不过费功夫些罢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堂下议论纷纷,孟振兴环顾左右,一眼瞥见自家的傻二儿子孟楚江,正拿手指戳那花瓶上的蝴蝶玩,当即喟叹神伤,只能无奈地把目光另投向几个女孩儿家,挨个儿去问:“溪娘,依你看,咱们家该使哪种法子入籍?”

孟楚溪生得稳重大方,只可惜因为亲事搁浅,眉间总有郁郁之色,听见自家父亲垂问,起身应答:“女儿不知家中银钱几何,因此不知如何作答。”

孟振兴暗叹一声,点点头,叫她坐下,又去问孟楚洁:“三娘子以为如何?”

孟楚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大声地道:“大伯,显而易见,第一种直接交钱的法子最省事,但花费却太多;第三种法子垦荒,太费时日;惟有第二种法子买田,既不贵,又方便。”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赞成之声,孟振兴却不置可否,又去问孟楚涵。

孟楚涵先看杨姨娘一眼,再才站起身来,垂首道:“回大伯,我人小,没甚么见识,不晓得哪种法子最好,但凭长辈们作主罢。”

孟振兴略显失望,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后的孟楚清:“五娘,你觉着哩?”

孟楚清站起身来,略福一福,道:“若是我,就选垦荒。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具体怎样,还看各位长辈的意思。”

孟振兴还没答话,孟楚洁却先站了起来,问孟楚清道:“五妹,垦荒麻烦着哩,为何不买田,买田多省事。”

孟楚清笑道:“三姐说得没错,买田确是省事些,只是我听孙牙侩讲,而今的田价,已经不是以前的田价了,不论上田、中田、下田,价格都是高不下,这时候买田,也太亏了些。还不如请人来垦荒,虽说花费的时日久些,但离清查户籍尚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咱们多请些人,工期排紧些,应是没有问题的。”

孟楚洁不知田价已涨,愣了一愣,但却仍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即便田价涨了,也还是最可取的方法。

孟振兴示意她俩都坐下,道:“五娘说得没错,田价确是已涨,而今平兴县周边的上田,已经涨到二十两银子一亩,而且还有价无市,就连下田,都已是五两银子一亩了。这时候买田,的确太亏了。”

他说完,看看孟振业,又看看肖氏,道:“我昨日同大太太、二老爷商议的结果,同五娘的意思一样,是想拿钱出来,请人垦荒。之所以这样做,除去为了省钱,还有另外一层目的——你们大概也已经发现了,咱们新上任的这位父母官,把买户钱定得高高的,但垦荒却只要五十亩便成,这说明这位县太爷新官上任,不图敛财,只为政绩,咱们要是顺着他的意思来,多多的垦荒,一定能同官府走得近些。同官府走得近了,以后不论办甚么事,也就容易了。”

不愧是大老爷,想问题就是更加深入,孟楚清由衷地想要为他鼓鼓掌。

这时,孟振兴又问:“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就照老爷的意思办。”肖氏带头回应,余下几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垦荒落籍,原本坚持要买田的孟楚洁,也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孟楚清瞧着上首的孟振兴冲大家点头微笑,不禁觉着奇怪,明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为何还要问他们的意见,而且还非要她们都点头同意?难道她之前竟猜对了,家里果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所以要她们大家来凑份子钱?

没想到,她的第六感然挺准确,孟振兴在大家都同意垦荒之后,当真又开始讲话:“关于垦荒一事,我昨晚已同大太太和二老爷算过账了,按着人头,我们需向官府购买荒地四百五十亩,一共须得花费九十两银子,再加上雇工的工钱,伙食费,租用的农具和耕牛,至少得三百六十两银子。而咱们家的账上,却只有不到一百两银子的余钱了。”

第十章 会议(二)

这么大一个家,然只有一百两银子了?谁信?众人哗然,其中当属浦氏反应最激烈,当即要求肖氏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过目。

肖氏却一点儿也没推三阻四,干脆利索地把账本取了出来给她瞧。浦氏叫来孟楚涵,叫她帮着看,却发现账上真的只剩下了一百两,当即愣住了。

肖氏叹着气道:“咱们家这么多年,都只有出账,没有进账,而今能剩下一百两银子,算是不错了。其实咱们家,一直以来就亏空颇多,只是我怕大家担心,隐瞒不报,偷偷拿自己的陪嫁银子填上了而已。”

不论她这话是真是假,浦氏都不敢吱声了,因为她的陪嫁,不过一只箱笼而已,而且里头还没甚么值钱货,同陪嫁颇丰,即便逃难至此还携带了大量银票的肖氏根本比不得。

二房的几姊妹,都没有发表意见,因为见着孟振业在上头叹气,便知肖氏的话一多半是真的了,怪不得他要远赴平兴县当教先生呢,原来号称韩家庄首富的孟家,而今不过是个空壳子了。

不过,这只是公帐罢,据孟楚清所知,即便是嫁来时陪嫁仅有一只箱笼的浦氏,她而今的私房钱都不止一百两这个数。只是各人再有钱,又有谁会把钱拿出来大家使呢?所以众人一听到一百两这个数字,都是先被吓了一跳,继而惊慌不已,难道以后他们只能靠花自己的私房钱过活么?这叫甚么日子?

就在大家惶恐不安,议论纷纷之时,孟振兴恰到好处地插进了一句话:“其实大家大可不必如此惊慌,我们垦荒过后,不就有田了么,田中种了粮,有了出产,还怕甚么?”

这话很有安定效果,使得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孟振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继续又道:“只是垦荒得先拿出钱来,怎办?不如大家一起出资,度过这难关再说?”

果然是要大家来出钱,孟楚清抬眼望去,众人已又陷入了激动的情绪之中,堂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振兴咳嗽两声,平抬双臂,示意大家安静,道:“落籍事关家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大家拿些钱出来也是应该的,不过,不会让你们白出钱——我同大太太还有二老爷商量过了,若是家中女孩儿拿钱出来垦荒,将来这份田,便是她名下的私产了,出阁时可以当做嫁妆带走。当然,公中为她备的那份嫁妆也不会少了她一分,这份田算是多出来的。”

在座的几个女孩儿听见这话,都羞得垂下头去,只是耳朵却依旧竖得高高的。

孟振兴又道:“而且这份田,从垦荒开始,便只由她自己打理,诸位长辈未得她亲自允许,都不得插手,不然家法处置。”

这条禁令显然是针对浦氏的,令她眉毛倒竖,瞪圆了一双小眼睛,只是还没胆大到当众同大老爷顶嘴,所以强忍着罢了。

孟振兴最后又道:“所有出资人,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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