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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五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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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们大户人家规矩多!”浦氏也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戚妈妈的鼻子开骂,“不就是给她爹纳个妾,我和她讲一讲怎么了?你们既然讲这规矩讲那规矩的,那倒是跟我说说,孝道是不是大事?她出钱给她爹纳妾,就是尽孝,怎么使不得了?”
戚妈妈这会儿,浑然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气得直发抖,却不知怎么回嘴才好。孟楚清趴在罗汉床上,见戚妈妈落了下风,连忙爬起来,笑吟吟地对浦氏道:“太太说得有理,这妾是该纳,只是您不去找大伯母要些钱,岂不是亏得厉害?”
浦氏见她突然变作笑脸,有些适应不了,怔道:“她哪里会出钱给我们二房纳妾。”
孟楚清继续哄她:“太太这话儿说的,大伯的房里人还少么,怎么就不能出钱给我们二房纳一个呢?”
浦氏从来没有当过家,不明白这钱,是有公中和私房之分的,当即就高兴起来,喜滋滋地出门,朝前院去了。
戚妈妈见浦氏这样容易就走了,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夸孟楚清口才好,会哄人。
孟楚清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看着那还在乱晃的竹帘子,道:“妈妈,只怕我屋里的这些家什,得换个地方了。”
戚妈妈一惊:“怎么?她连这屋里的家什都惦记上了?”
孟楚清抚着罗汉床头精美无比的雕饰,道:“她已经说得那样直白,连我这屋里的家什值多少钱都讲出来了,又焉有不落实的道理,咱们还是早作准备的好,难不成真等着她来搬?”
戚妈妈恨得直跌脚:“我们把小物件儿收起来,她瞧不着油水,就盯上家什了!老爷纳妾,与五娘子何干,亏她想得出这馊主意!”说完,却又安慰孟楚清:“过会子老爷就要回来了,五娘子莫怕,老爷定会为你作主的。”
孟楚清叹了口气,道:“爹维护我不假,但他迟早还要回城中教,哪能天天在家护着我呢,只要他一出门,太太就敢动作,所以,咱们还是想法子自救的好。”
此话有理,浦氏胆大得很,才不怕孟振业斥责,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摸过来的,所以,靠人不如靠己。只是,家什不比小物件儿,搬动起来动静大得很,再加上他们住在后院,要想瞒过所有人把家什运出去,简直难以登天。
戚妈妈脑筋急转,很快就想出了个主意,建议孟楚清在前院放火,然后趁乱将家什通过后面的院墙吊出去。
孟楚清唬了一跳:“妈妈,这放火可是大事,万一被查出来,我就算没错也有错了。”
“是我糊涂。”戚妈妈是心急则乱,惭愧地垂下了头去。
孟楚清走到窗前,探头去瞧那睡莲,只见两口大缸,水波粼粼,几片碧绿的圆叶贴水漂浮,其上还有两只花骨朵,颤巍巍地立在那里,瞧着很有些趣味。她顺手取一根墙上挂的孔雀毛,伸出窗外,拨那缸里的水作耍,笑出声儿来。
戚妈妈便知她有了主意了,欣喜问道:“五娘子,如何?是不是叫些人来装作歹人,偷了这些家什去?”
请人来做贼?她这一定是从浦氏方才那话里得到的启发,孟楚清忍俊不禁:“不过是搬些家什出去罢了,妈妈何必这般紧张?”
戚妈妈有些疑惑:“五娘子打算怎么个搬法?”
“怎么搬?就这么搬。”孟楚清从缸里提起孔雀毛,搁在窗台上晒着,拿帕子擦着手道,“这些家什是我的,又不是别个的,我想要搬出去,尽管光明正大地搬,还怕谁来拦不成?”
戚妈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愣,然而还是忧心:“太太见着,会不来拦?”
孟楚清笃定地道:“我自有主张,不必惧她。”说完微微颦眉:“倒是卖了家什的钱,得有个稳妥的去处,不然还是会让太太惦记。”
戚妈妈大吃一惊:“五娘子,这些家什,可都是太太留给您的,怎能轻易卖掉?”
的确,这些家什都是唐氏留给她的,算是个念想,只是若不卖掉,就要便宜浦氏了,孟楚清纵然再舍不得,也不想真让浦氏夺了去。
戚妈妈也明白这道理,思来想去,除了卖掉,确是没有更妥当的处理方法了,于是只得无不遗憾地道:“还好太太还有几样首饰留给了五娘子,就算卖了家什,也一样有个念想。”
孟楚清的身体里,到底住着个现代灵魂,觉得母亲遗物,有个件把两件留作纪念就行了,不必那般执着,只是这些家具,一水儿的红木雕花镶螺钿的,卖掉的确是有些舍不得,于是斟酌一时,道:“要不先当掉罢,也别当死当,等日后有机会,再赎回来便是。”
戚妈妈喜出望外,连声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还是五娘子想得周到!”
孟楚清拨弄着窗台上已晒得半干的孔雀毛,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戚妈妈:“当了家什的钱,留在这里也是被太太算计,还不如花了的好,您说,我拿这钱去置办几亩良田傍身,好是不好?”
不出她意料,一提到置产,戚妈妈马上就支支吾吾起来,吞吞吐吐地道:“良田自然是好,搬不动,偷不走,太太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望着干着急,只是,只是……咱们家都没有买田哩,五娘子独自去买,只怕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孟楚清誓要一解心中疑惑,紧紧追问。
戚妈妈却目光闪躲,支吾着答不上来,只道:“这是老爷和大老爷商议的事情,我只不过是一介仆妇,哪里晓得。”
戚妈妈铁了心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孟楚清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将满腹疑惑暂时按下,决定尽快把家什处理掉再说。
两人刚商议完,就见浦氏怒容满面地跨过门槛,掀开竹帘子,直朝房内冲来。
方才孟楚清哄着浦氏去大太太那里,是为了腾出时间来与戚妈妈商议转移家什的事,根本没指望浦氏真能要到钱,所以此时见她折返,一点儿也不奇怪,反而移步迎了上去。
浦氏冲进碧纱橱,脚还没站稳,就开始骂人,先骂大太太吝啬、小气,后骂孟楚清给她出的是个馊主意,害得她丢了人,末了,一把拽住孟楚清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娘子,你大伯母为何敢这般对我,还不是欺负咱们二房没个儿子,你一定得凑够钱,给你爹纳妾生一个。”
戚妈妈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地气,孟楚清连忙给她使眼色,叫她稍安勿躁,然后恭顺无比地对浦氏道:“太太说得是,我一个小娘子,若无娘家兄弟撑腰,无论作甚么都难,只可惜这几年,我房里开销太大,而今手头也紧,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几件家什还值些银子了,要不,赶明儿我寻几个夯汉来,挑了去换钱?”
浦氏想要的,可不就是这一套家什,当即大喜,连声赞道:“我就说,咱们家的这三位小娘子里,就属五娘子最明白事理了。这夯汉,也不用你寻,我——”
若让她派人来搬家什,那孟楚清的计划不就落了空?戚妈妈大急,不顾规矩,打断她的话道:“太太,请夯汉是要钱的,我家男人和儿子正巧都闲着,叫来帮忙便是,若再不够,就把厨房廖嫂家的男人和儿子也叫来。”
能够省钱,自是最好,浦氏完全不计较她打断了自己话,高兴地道:“依你,依你,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记得卖个好价钱,莫让人哄了去。要不,我随你们一起进城……”
她要是去了,还怎么行事,戚妈妈又急了,忙道:“我办事,太太还不放心么,您且在家等着收银子便是了。”
第五章 自救(二)
浦氏想了想,她不去也好,不然落个强卖继女财产的名声,只要这家什是孟楚清自己运出去的,就与她无关了。 于是再三叮嘱过孟楚清和戚妈妈要小心行事,便回房去了。
浦氏终于走了,戚妈妈大喘一口气,将先前收起来的小物件儿,又一样一样地摆回去。此时天色已暗,蝉鸣声渐低,蚊虫也多了起来,孟楚清赶忙取出香炉,从最下头一层里取出一把黄铜小铲子,又掀开最上头一层的盖儿,去拨那炉灰。
戚妈妈探头看了一眼,抱怨道:“太太竟闹腾了这一时,炉灰都满了。”
“等我把家什真卖了,看她还有甚么辙。”孟楚清气定神闲,拨完炉灰,抓一把芸草粉,添进了第二层。
芸草的香气重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芬芳浓郁,孟楚清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上了眼睛。
戚妈妈把一只插了栀子花的小瓶放回花几,对孟楚清道:“五娘子,厨房廖嫂男人的命,是你拿钱救回来的,有了这层干系,我想他们应是可靠的,明日就叫他们来帮忙,可使得?”
孟楚清想了想,道:“使得,我要演的这场戏里,还得他们配合着哩,只是人家并不知情,糊里糊涂地就被卷了进来,实在过意不去。”
戚妈妈宽解她道:“他们只是护送你去城里,只要家什不出事,你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担责,怕甚么。”
孟楚清一想也是,遂放宽了心。
不一时,廖嫂来报晚上的菜名,戚妈妈便请她明日一早来帮孟楚清搬运家什。廖嫂虽然是雇来帮佣的,但也在孟家好几年了,很懂得规矩,并未询问这些家什要搬去哪里,只满口应了,并答应戚妈妈一定会保密。
戚妈妈送走廖嫂,回头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你何必叫廖嫂封口,这件事情,正是要闹到人尽皆知才好哩,好叫大家伙儿都瞧瞧,太太这继母是怎么当的。”
孟楚清却是拎了一只小巧的铜壶,正站在窗外花圃里,给几丛花浇水,闻言抬头笑道:“这要是今晚就传开去,我明儿还出得了门?我爹不来拦,三姐四姐不来劝?”说着,走近窗边,踮起脚悄声地道:“横竖这些钱,也落不到太太手里,传开去作甚,还不如教我悄悄儿地把家什给当了,捏着钱在手里放心些,也免得太太成天里惦记。 ”
戚妈妈想想也是,便不再提及,也走到花圃去,帮孟楚清给花浇水,只是仍忍不住地恨:“太太真是急切得很,老爷今晚回城,她明儿就叫你去卖。”
孟楚清忙安慰她道:“不是她急,是我急,不然就干脆回了我爹去了,我这不是急着把家什当掉,好换钱买田么,等我买了田,叫她看着干瞪眼。”
一提到买田,戚妈妈就不吱声了,埋头直浇花。眼见得那丛茉莉让她给浇了两趟水,终于等到廖嫂送晚饭来,连忙逃也似地到前头去了。
摆饭时,梅枝来了,换戚妈妈回家去歇息,孟楚清寻思着梅枝也是湖/北来的,便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句买田的事,谁知梅枝仗着年纪小,装疯卖傻,孟楚清完全拿她没辙。
倒是梅枝听说她明日一早要去城里卖家什,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不过待听过孟楚清的计划,又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直嚷着明日要跟着一起去。孟楚清本来是准备带戚妈妈去的,听她这样一嚷,反觉得带她去更好,带着这样一个年轻又轻,性子又跳脱的丫鬟,不管路上出了甚么事,都是说得过去的,不是么?
主意已定,孟楚清洗过手,坐到桌前,安心吃饭。晚上是几样素菜,但自从厨房在几年前照着她的指示,改进了开水汆烫法,学习了菜籽油爆炒法后,即便是素菜,也做得极为可口。孟楚清就着菜,干掉一大碗素汤饼,又觉着那道滑炒栗殼蕈很是美味,遂叫梅枝端下去吃。
吃罢晚饭,便去了正房,与即将返城的父亲告别,浦氏生怕她把卖家什的事讲出来,不停地给她打眼色,孟楚清没有理会,不过也没多讲一个字。送走父亲,夜幕已降临,孟楚清与两个姐姐在正房门前分手,回到东厢,又不顾梅枝劝阻,脱了裙子,从西次间跑到东次间,又从东次间跑到西次间,足足跑了十几个来回,直到浑身冒汗方才罢休。
待她歇顺了气,梅枝带了两个小丫鬟,抬水来给她洗澡,笑道:“也亏得五娘子生在这殷实人家,不然哪里抬这么些水来洗澡。这里可不比我们湖/北,到处有湖有河,要想洗个澡,难以登天,那些寻常人家,每日里不过拿湿巾子擦擦了事罢了。”
孟楚清闻言骇然,登时离了她三丈远,捏着鼻子问道:“梅枝,你该不会也只拿湿巾子擦了擦罢,现在可是大热天!”
梅枝哈哈大笑:“奴婢哪里敢!熏着了五娘子,如何是好?老爷早就发过话了,咱们家的,不论主人还是下人,只要想洗,尽可去水房领水——老爷可是专门雇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每日去渭河取水哩。”
孟楚清这才放下心来,松开了自己的鼻子,梅枝说得对,幸亏她命好,穿越到了这户殷实人家,不然这大热天的不让她洗澡,可真是要人命了。
梅枝试好水温,扶了孟楚清下浴盆,然后转身出去,帮她带上了门——孟楚清从穿越前带来的毛病,不兴洗澡时有人服侍。
孟楚清泡在热腾腾的大木盆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迅速爬上床,只来得及叫了梅枝一声,就进入了梦乡——不管她的心智多么成熟,身体都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这瞌睡说来就来,一沾枕头就着的毛病,还真改不了。
身为小姑娘,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早上起得也早,你看那些正读小学的小学生,哪个不是六七点就起来了。孟楚清便是这样,不用梅枝叫起,完全能够适应这个时代的作息习惯,辰时还没到,她便翻身起床,打开柜子翻拣衣裳了。
今日要进城,不好穿平日里的家常衣裳;但由于是孤身一人,并无长辈陪同,所以穿得太鲜艳也不好;然而依着她爱好打扮的性子,让她穿得朴朴素素出门,也是不大可能的。
孟楚清挑挑拣拣一番,终于选出一套既时兴,又不太显眼的衣裳来,窸窸窣窣穿好了。
待得梅枝听见响动进来服侍,眼前直觉得一亮,只见孟楚清在白绫抹胸外头,穿了一件碧色纱衫,那衫子上隐隐约约绣着无数片叶子,仔细看,竟无一片重样的。大热天里,穿这样一件纱衫,真是既清爽又精神,梅枝赞了又赞,道:“咱们五娘子才十岁,就已然这般出挑了,怪道老爷爱给五娘子买衣裳。”
孟楚清身上这件碧色纱衫,正是上回孟振业归家,给她捎回来的,说起她这个便宜爹,对几个闺女真是好得没话说,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永远是跟着潮流在走,就是城中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都未必有她们这般时兴。
孟楚清坐到妆台前,梅枝开了妆奁,取出一把牛骨梳,给她梳头,问道:“五娘子,你屋里的这些家什,当真都要卖?昨儿晚上,咱可是忘了收拾细软哩。”
孟楚清抚着妆奁上/海贝雕成的螺钿,笑了:“你倒是打算把细软收到哪里?搁地上,还是藏床下?这些家什,卖上几样无伤大雅的也就成了,要是全卖掉,反而让人生疑,一来纳个妾不需要那么些钱,二来,我在太太眼里,也没那么大方。”
原来是梅枝相差了,她还以为这一整套红木雕花镶螺钿的家具,全要卖掉哩,忙道:“就卖外头靠窗的那张半圆桌子,和墙角里的那只花几。”
孟楚清想了想,道:“花几不能卖,万一有来,进门连朵花都见不着,会笑话我的。”
时人爱花,室中有鲜花点缀,是最基本的布置,若无,则会被人耻笑。虽然庄中村民大多不讲究这个,但孟家的隔壁四邻都是村中大户,平常来往,还是须得留意则个,万不可丢了孟家的脸面。
梅枝自知思虑欠妥,不敢再出主意,只看孟楚清行事。
孟楚清待梅枝为她梳好头发,起身在整个东厢房转了一圈,最终选定了西次间靠窗的半圆小桌,厅中的条案和方桌,东次间的两把交椅。
选好家什,戚妈妈还没来,梅枝便从妆奁里取出两朵珠花儿,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今日要进城,不如戴上这个罢。”
孟楚清却摇头,自去窗外花圃里,剪下两朵茉莉花,簪在了发髻上。梅枝上下打量,仍是觉得她太过素净,极力劝她佩戴一两样首饰。孟楚清却拍拍左上臂,笑道:“放心,我戴了。”
戴了?戴了甚么?臂钏么?怎么瞧不见?梅枝茫然睁着眼睛,不知孟楚清在说甚么。正疑惑,廖嫂送了早饭来,一大碗笋泼面,配着几碟子小菜,忙端进来,拿碗摆筷子。
因要急着进城,孟楚清便叫梅枝另拿一只碗来,把那面拨去一半吃了,便宜行事。
第六章 自救(三)
吃罢早饭,梅枝开始收拾东西,但凡孟楚清出门,有几样物事是一定得带的——消磨时间的零嘴儿,务必有甜有咸;解渴的茶水,须得事先滤过茶叶;遮阳的纸伞,一定得是双层的;除此之外,还有洗手的净水,擦汗的帕子,抹手的巾子,带梳子的小靶镜,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等到孟楚清再长大些,只怕还得带上胭脂水粉,梅枝正想着,忽见戚妈妈带了搬家什的人来,连忙把最后几样物事塞进包袱里,迎出门去,把孟楚清指定要卖的几样指给她看。
孟楚清怕两个姐姐见着了来追问,赶在家什搬动前,就先出院门,躲进了车上。浦氏真是急着要她卖家什,派的竟不是乡间惯常使用的牛车,而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家什。
家什很快装好,由廖嫂家的男人廖二和她儿子廖全驾车。孟楚清带着梅枝坐的这辆,则由戚妈妈的丈夫戚大柱和儿子戚玉成驾着。
听梅枝说,以前孟家在湖/北时,家中女眷出门,都是要戴紫罗盖头,用一层薄纱把面孔遮起来的,而今到乡下定,这些规矩也就没了——没办法,你在这乡间不戴盖头,无人多看你一眼,要是戴了,倒能引来一群人围观。
所以,孟楚清是可以随意掀起帘子,看窗外的风景的。只可惜,这韩家庄的景色,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山不清,水不秀,远处几株蔫叶子树,近处几丛叫不出名儿的黄叶子草,再朝远处看,是几块裂了口子的田,更多的,是尚未开垦的荒地,长满了齐人高的野草。
庄中无美景,盖因一个“旱”字,据土生土长的浦氏称,韩家庄已是旱了百来年了,是以庄民度日艰难,人口日渐稀少。
今年的韩家庄,尤其天干,自入夏以来,就没见着一滴雨,庄中河溪断流,连日常生活用水都难,所以昨日梅枝才说,寻常村民洗澡,只是拿湿巾子擦擦罢了。
孟家大院处在韩家庄最好的中心地带,马车以它为起/点,一路朝南开去,起初还能见到与孟家差不多的青砖小院;再远些,变作青砖独屋;再朝远处去,就连青砖独屋也瞧不见,只剩下茅草屋了,实际上,有些连茅草屋都称不上,充其量只是用干杂草搭起来的窝棚而已。
一处这样的窝棚前面,几个泥糊了满身的小娃娃,正凑在一眼浑浊不堪的水坑前,争抢着捧那水喝,无论男女,都是光着腚。
孟楚清忍不住就皱了眉,命戚大柱将马车停下,又问梅枝:“可曾带了吃食?”
梅枝邀功似的举起一只弹花包袱,笑嘻嘻地道:“就知道五娘子会嘴馋,我备得齐着呢,有越梅、十般糖、韭饼、糖蜜糕……”
孟楚清不等她说完,就朝车窗外指了指,道:“给他们送去,记得再带壶水。”
梅枝愣了愣,挪到她旁边一看,马上红了眼圈,拎着包袱和水囊,跳下车去了。一时她分发了吃食和茶水回来,带着哭音对孟楚清道:“五娘子,他们连口干净水都吃不上,我们家却拿大桶大桶的清水来洗澡,真真是罪过,不如从今天起,我不洗澡了,把水省下来送给他们吃罢。”
孟楚清叫戚大柱继续赶车,又把梅枝留给她的两包零嘴儿递到外面去,一包与了戚玉成,一包叫他抛给廖全,然后才回过头,对梅枝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你要是天天都来,他们家的大人,就该拿你当冤大头了。你要是真可怜他们,等我置了田,雇他们家大人来田里做事,也便罢了。”
这话说得有理,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于渔,只是又涉及买田,梅枝反而不吱声了。
很快出了韩家庄,一条两旁长满野草的泥土路,直通平兴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中飞驰而去。半天时间过去,临近正午时,他们终于驶进了城门。说起来,从韩家庄到平兴城,路途还是挺远的,那天孟振业要不是因为第二天还要教,也不会连夜赶路。
城中景象,自是胜过韩家庄百倍,两条石板大道横贯东西与南北,呈十字状交汇于城中心,形成一个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的街心集市。这里的买卖,分为三种,一种是沿街叫卖的货郎,挑担儿卖凉水,敲响板卖花儿;一种是路边支摊的小贩,叠了蒸笼卖炊饼,摆了盒子卖针头线脑;还有一种,则是街边林立的大商铺,银楼、酒店、肆,当然,也少不了当铺。
当初为了救廖嫂家的男人,孟楚清曾光顾过当铺,是以知道这里有一家价格还算公道的老店,是以指引着马车径直在当铺门前停下,叫梅枝打着遮太阳的纸伞,先进去打了个招呼,然后让戚大柱几个把家什抬进来。
她是老主顾,朝奉认得她,先让伙计给上了茶,再才去验货。平兴城地处西北,周边庄子都饱受干旱之苦,带累得城里人家也不算太富裕,是以这样几件红木雕花镶螺钿的贵重家什,朝奉竟不敢轻易估价。
孟楚清倒是爽快,道:“朝奉随便给个价罢,莫欺我年幼便好,反正这些家什,我只当一个月,过几天还要赎回来的,只恳请朝奉千万替我保管好,莫要磕着碰着,回头我备礼来谢。”
有了这话,朝奉放了心,估价去了。梅枝在一旁,却是觉着奇怪,五娘子不是要拿这钱来买田么,那一个月之内,到哪里再筹一万两银子来把家什赎回去?
很快,朝奉报上了价格,半圆形小桌子一百五十两,条案二百五十两,方桌三百三十两,交椅每把一百三十两,共计九百九十两。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活当,即便朝奉肯定压了价,这价钱也算高的了,孟楚清知道,这并非因为这些家什是红木,而是因为那上头的螺钿,乃是海贝海螺打磨而成,这在深处内陆的平兴县,是个稀罕物,若不是因为她当的是活当,这价钱,只怕还要高出数倍。
九百九十两,足够买田了,孟楚清对这价格很满意,但还是同朝奉抬了抬价,硬是逼着他给了张一千两的银票,才算了事。
她袖起银票,走出当铺,第一时间带着梅枝回到车上,关紧车窗车门,然后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一只光滑无痕的银臂环来。
梅枝见了,吃了一惊:“五娘子,怪不得早上你说你戴了首饰,原来是只臂环,只是怎么藏在袖子里头,不将它露出来?”
孟楚清但笑不语,取下银臂环,不知按了个甚么机关,那臂环就啪的一声,裂作两节。梅枝吓了一跳,探头去看,原来那环,中间竟是空心的。
“你瞧我这首饰如何?”孟楚清将银票卷作一个小卷,塞进臂环,再捉住接头用力一对,那银臂环就又复原如初了。
梅枝看着,惊叹不已,却又不解:“五娘子,咱们逃荒时,这样的首饰也没少买,你不拘选个簪子或是镯子都使得,却为何偏偏挑个甚么纹饰都没有的臂环,而且还藏在袖子里?”
孟楚清将银臂环戴回左臂,还将袖子掩好,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咱们家的太太,可比甚么流民厉害多了,流民只抢粮食,她却是家什首饰银子,只要见得着的,统统都想搂了去。我要是戴个簪子或是镯子,她回头不见我带了卖家什的银子回去,就能把我头上插的,手上套的,全都搜了去,你信是不信?”
对于浦氏,有甚么做不出来的,梅枝深以为然,觉着孟楚清真是考虑得周到。
藏好银子,孟楚清由梅枝扶着,跳下车来,见戚大柱带着廖大几个,还牢牢守在车边,不禁感叹,做人还是得为善,到了关键处,才会有人来相帮。
事情办妥一半,孟楚清方觉饥肠辘辘,想到戚大柱几个赶了一上午的车,肯定饿得更厉害,连忙叫他们跟上,一起到市集上寻个酒店,好好吃上一顿。然而戚大柱几个却不肯,一来,方才孟楚清与朝奉交割款项时,他们并未在一旁,不知孟楚清得了一大笔银子;二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明白得很,这当了家什的钱,是要上交给浦氏的,因而几人都十分同情孟楚清,哪里肯跟着她去下馆子!
孟楚清很是感动,待要强劝,转念一想,这般作态传回去,倒能使得浦氏更信些,于是便没强求,只在路边寻了个面摊,叫了几碗插肉面,就着火烧吃了。孟楚清犹觉简薄,过意不去,廖二却感叹,在韩家庄,就是这样的吃食,寻常人家也只有过年才吃得着,要是碰上荒年,过年还不一定吃得上哩。
孟楚清知道他家因为他的病,过得不怎么如意,遂叫梅枝拿了钱出来,塞给他和戚大柱,谢他们今日辛苦。两人坚辞不受,直到孟楚清惨然叹道“就算你们不拿,最终也不过便宜了我们家太太罢了”,他们才勉强收下。
第七章 自救(四)
吃罢中饭,孟楚清便说要去逛街,那街上熙熙攘攘,戚大柱极担心她走失,不大愿意,孟楚清要作戏给浦氏看,哪里肯依,非要去不可,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没说几句,廖二就先败下阵来,劝服了戚大柱,许她去逛街,由他们几人在外围着。
孟楚清却怕连累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待一出发,却直朝人群里钻,记得戚大柱几个在原地直跳脚。
其实孟楚清更在意自己的安危,并未走多远,只不过由梅枝护着,在拥挤的人群里打了个转,就又惊慌失措地奔回来,一面跑,一面哭:“银票,银票,我的银票丢了!”
银票丢了?戚大柱几人慌忙迎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详情,又招呼着人群让个道,顺着孟楚清走过的路去找。
然而人多道窄,弯下腰去,到处都只能看到腿和脚,哪里寻得着一张银票。任凭他们一寸地一寸地地搜,一个人一个人地挨着问,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地面上干干净净,别说银票,就是连片纸都无;所有被问到的路人,都是摆手摇头,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他们。
戚大柱急得额上直冒汗,廖二只是孟楚清临时请来帮忙的,并非孟家下人,倒还罢了,顶多累得廖嫂丢了差事,而他们一家,却是孟家的奴仆,这银子若是真丢了,等待他们的,不知是打是杀?
孟楚清本就不愿带累他们,而今见他们面露惧色,觉着戏作得差不多了,便把梅枝的手拽了一把。
梅枝会意,忙道:“咱们足足寻了三遍了,还是没个头绪,怎生是好?照我说,就这样回去,可不好跟太太交差,还不如往城东寻老爷去,请老爷帮我们拿个主意。”
戚大柱几人的眼睛登时一亮,二老爷孟振业可是个性子温和,又明辨事理的好人,去找他,总比回去直接面对浦氏的强,于是纷纷点头,称梅枝这主意出得好。
这主意就是孟楚清想出来的,她自是一点儿意见没有,于是众人折返上车,朝城东而去。
孟振业受聘于城东的一家小学馆,此时正值午饭时分,他没去上课,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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