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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的邪恶夫君-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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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
南宫绝含笑品茶,入口,似乎感觉到了我咬牙的咯咯声,唔道:“有些冷了。”
太皇太后横目环顾宫女,“杵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给臣相大人添茶么!”
南宫绝微笑,道:“是臣在太皇太后宫里坐久了。要论富贵祥和,还是这慈宁宫,繁华似锦已然承济一堂,无怪太皇太后花朝日不去瞧外面花团锦簇,臣踏春游宫,也游来了这里,自此不舍得走了。”
太皇太后脸上的皱纹一松,似开了一朵舒展的千瓣菊花,掌不住笑道:“就你会说话,到底是满腹经纶。——这可是你祖籍南阳刚进贡的新茶,喝着和爽口?我瞧了那茶,收着还没舍得喝呢。”太皇太后望着南宫绝,神色舒展,就如同世间寻常一个讨好孙孩的祖母。
南宫绝随意挑剔慈宁宫物什;太皇太后更是对他以‘我’相称。
一盏茶都搁的冷了,可见他在趺苏之前就已到来慈宁宫。大约告诉我趺苏是覆亡汝阳王府背后主谋后,就来了太皇太后这里。
南宫绝品茗,笑意氤氲:“是好茶。想起小时候母亲煮的茶来。”
太皇太后闻言一脸惘色,似在回忆过往,好久才道:“慧丫头是多贤惠的女人呐。”太皇太后满脸神伤,“我落难南阳那年,若不是她……唉!”南宫绝望着太皇太后,莞尔一笑,“太皇太后命贵赫赫,福禄是注定的……”
虽仅只言片语,也能听出个大概。南宫绝的母亲于太皇太后有救命之恩。难怪,难怪!
我骇然望向南宫绝时,趺苏和北皇漓的目光亦是凝向南宫绝脸上。他二人显然也听出了这端倪。
南宫绝此间状似无意提及他母亲,不仅在提给太皇太后听,使太皇太后回朔过往,旧情念及,增加自己胜算;亦在有意泄露于我、趺苏好北皇漓:太皇太后是他那边的人。
南宫绝的目光向我射来,最后在警戒我,不要和他作对。
我不觉惊呼出口,受惊之下,因太皇太后一直未予理会,仍是维持下拜姿势的我俯拜的太久,身形亦是往后一晃。趺苏的手臂适时伸了过来,将我搂于怀中。
“唉,早前指婚时,我若不成全云王爷,将萧家女子指给你父亲,将你母亲指给云王爷或是坷臣相,你母亲只要不嫁你父亲也不会去世的那么早……”云王爷……父王与母妃成婚时,父王还未受封汝阳王,只是以姓加贯的云王爷;太皇太后口中的萧家女子,显然指的也是我母妃了。“都怪我指婚时依了云王爷……”正这时听到我的惊呼,加之在提我父王,太皇太后总算是意识到我与她下拜这么久了,微微扬眉,抬眼淡淡看趺苏怀中的我,“是明月吧?”
我低首敛容,静静答:“是。”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于我身上衣饰,我心下一紧,我身上穿着的还是今日上清湖上献舞的白纱舞衣,风姿婀娜,依于趺苏身畔,他的高大身影相衬之下更见楚楚袭人。虽说今日变故接二连三,先是章武帝即使趺苏,再是南宫绝向我道明的趺苏为覆亡汝阳王府背后主谋,一舞之后实在缓不过气来更衣,但趺苏召我于慈宁宫觐见,知要面见太皇太后而不谨慎服饰,便是疏忽了。今日本就为媚上惑主而来,如此面貌相见指不准更教太皇太后鄙弃,我才下跪请罪,太皇太后已不再理会我,转向趺苏道:“皇帝今日破天荒过来与哀家请安,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哀家商议?”
我跪了一半的身形僵住,太皇太后于我的无视,岂止比恶言痛斥我一番更令我难堪。
趺苏将我脸上尴尬之色收入眼底,沉痛爱惜渐渐在他眼底沉凝,虽压抑按捺着愤意,扶起我,回太皇太后的话,声音却不免格外盛气凌人:“朕意欲迎娶明月,所以过来与皇祖母说一声。”
心口空洞的犹如被蚕食过一般,那些血仇怨怼瞬间遁去,又很快被重新注入新的甘泉,清清凌凌的流淌声悦耳动听,连身体也像被塞满棉花般轻盈温暖,趺苏他说他要迎娶我,他要迎娶我……这于我曾是最甜蜜的梦想,少年时代最真诚的冀望,哪怕在今日,由趺苏亲口说出来,我整个人也如若被巨大的喜悦漫过,然而只有一瞬,只有那么一瞬……汝阳王府覆亡那日刑场上那一场血雨瓢泼下了起来,劈头浇了我一身一脸,连心里流淌的一汪清泉也被污染混合了,幡然彻悟般清醒理智了过来……幕后主谋的事实真相痛彻心扉,完全不再相信他,因为一句‘他见过比那更好的女子’便蒙了心志,自私,而又私自地在心里一遍遍递减他的罪过,自欺欺人地再去把握感受他的柔情,这样的两情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怀是那样留恋,哪怕怀拥这样的念想只是一时一刻地短暂……不舍得远离,却终究要舍弃,短暂的睡梦醒来了,被更美好的现实——他一句要迎娶我的话——冲击的醒来了……
我怎么会嫁给他?
伴随着心灵上这样的冲击,我醒来了,趺苏虽然就在我身旁,亦是感受到我的情绪变化,但显然只以为我犹在怔惊从他口中吐出的娶我的事实,以为我还没反应消化过来,他没惊扰我,他给着我缓冲的时间。他是断定我一如当年,会喜悦应承的。他是那样地自信。可我到底不是过去的我了。当年长风山庄里那个情窦初开的女子会做着一生一双人的梦,今日的云霓裳却比谁都活的清醒现实。
殿内几人虽都不诧异趺苏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当真的说出来,却又震荡无限。似都陷于各自心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太皇太后虽年近七旬,昔年的美貌日渐因早年宫闱中的刀光剑影与阴谋诡计而黯然消洱,然而多年垂帘掌政生涯赋予她的智谋与心机并没有完全消退,隐退后宫多年今天都又重新复出,执掌凤玺看顾着新帝登基的梁国朝堂,偶尔伸出一记辣手,叫人不寒而栗。她最先回过神来,侧一侧身子,混沌的双眼略显疲乏,近旁的姑姑赶紧上前服侍,柔柔指腹轻揉其太阳穴,太皇太后享受着道:“皇帝没过来那会,哀家和臣相聊着话心里也畅快,身子也好好的。才和皇帝一说话,精神也乏了,身子骨也钝了。”趺苏神情明显一滞,唇角扬起的弧度愈加冷冽。太皇太后凝神看着趺苏,须臾,转向南宫绝,唇角缓缓拉出一丝弧度,神色也温和了许多,“皇帝没到来那会,臣相与哀家聊着什么?”
南宫绝笑道:“臣的一些家务事,哪里上得了台面?”捻起茶,锫着茶雾,隔着烟雾袅袅看我。十来年朝夕相处,他又岂会瞧不出我的心神,轻易便知了我绝不愿意嫁于趺苏,他的胜算更大,眼中笑意更见悦然,甚至浸染了江波多妩的旖旎春色,一时间连荒芜空漠都更加淡了:“臣的相好顽劣,不堪管教,寻常在府中与臣开开玩笑也罢了,今日玩笑开到皇上身边去了。”
南宫绝望着我,再有一番话,谁都知道他口中的‘相好’为谁了。
无媒苟合早已人尽皆知,由他亲口道出,无端添了闺情香烟,引人遐想霏霏,自然更将我想的淫荡无耻。他是蓄意的。
“还请皇上海涵。”他伸出手,示意我靠近,泊远散亮着曦辉般的眼光,分明蕴了极危险的警告之意:“明月,还不过来。”
“南宫绝!”
趺苏再坐不住,拍案而起,“皇帝要纳嫔妃是皇帝的事,哀家还能不让皇帝纳妃了?”太皇太后悠悠的声音宛如一鸿幽凉清泉,慢慢浇熄了趺苏隐忍许久即将爆蹿的怒焰,摒退了揉着她太阳穴的近身姑姑,太皇太后颇是唏嘘道:“偌大一个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妃子一个也没有。呵,不清楚的,还以为皇帝与皇后帝后情深呢。”
趺苏抿唇,努力忽略太皇太后话语里的嘲讽,矫正道:“朕不是要纳妃,是迎娶。”
“皇帝已有皇后,可是哀家年老记错了?”
“朕是有了一位皇后。坷氏位主中宫,中规中矩,尚算婉静贤良。”
“坷后位主中宫,中规中矩,尚算婉静贤良……”太皇太后沉吟,“原来皇帝还记得。坷后未有失德之处,皇帝何以要废后?”
“朕也没有要废后。”趺苏道:“坷氏愿意做平妻守活寡老死宫中的话。”
“平妻?民间是有这套,可秘听说一个帝王同时有两位皇后的。”一面否定趺苏的决议,一面目光如炬,周旋在我身上,语气微妙而森冷:“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托付终生的良人,他‘没有要废后’,没打算只要你一个!”这般开诚布公地,当着趺苏的面,不让他迎娶我;当着我的面,谗言趺苏的不可托付,做着我的思想工作,令我不要嫁给趺苏。——偏偏,她所言不无道理。
“一个有名无实的妻子,休与不休又有什么区别?”趺苏看着太皇太后,私下里不光明正大的谗言,他或有气可发,这样公然的离间反是发作不得:“明月若不愿意做朕平妻,朕自废掉皇后再行娶她!”
“废后?”终于又周旋到这个问题上了,太皇太后眯了眼,半晌才慢慢道:“后宫与朝堂生生相息,废后不是皇帝的家事是国事。”
趺苏不遑多让:“朕迎娶明月也不是家事是国事!”
太皇太后横目向他,不带丝毫感情,“迎娶谁做皇后都还可以商榷,不是黄花闺女和男人常年通奸的就是不行!”见趺苏怒不可遏,太后缓了缓语气,“纳为嫔妃尚还可取,历朝不是没有先例。可断断不配为后母仪天下。”说到此,不由带了几分鄙弃,规劝勉励帝王道:“夺臣妻妾纳为后妃的,也大凡庸碌无为的君王,色令智昏!皇帝该好好反思度量,谨言慎行!”
盛怒因太皇太后变得和缓的话语安抚了些,可趺苏又才待开口,太皇太后已瞅着他,肃然道:“在家从父,父死从兄,汝阳王府满门亲人已逝,你要迎娶人家姑娘,也得问问臣相的意思。”有夺臣子甚至是手足妻妾的君主,可没听说有强抢臣子女儿或者妹妹的君主——冀州侯纵有百个不愿,也是护送女儿至纣王床榻;纣王纵曾兵刃操戈,纳了人家闺女也称功过相抵,犒赏恩赐。称不得强抢。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太皇太后故意略去最后一句,不提南宫绝之于我‘夫’的关系,只提‘兄’字,以义兄亲情牵制,趺苏果然找不出驳斥的话来。
“也还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太皇太后微眯了眼望着我,语间沉吟。我亦只得望着她,以示尊敬:太皇太后虽保养得好,常年锦衣玉食更使得她发福圆润,可到底已老迈到了肌肉枯干的年纪,然而饶是如此,依然有一种威仪,从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脸颊、浑浊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想着她盛年丧夫,垂帘听政,抚育了保安帝保定帝两任先她这位母亲而去的帝王,不仅看着章武帝登上御座,隐退多年的她还重掌政权,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便如趺苏即便不喜她,要迎娶我,也要来与她‘说一声’,何尝不是顾忌她的雷厉风行。当下心中更是悚然,油然而生一股畏惧之情。太皇太后的目光虽凝在我身上,却冷漠如一道蒙着纱的屏障,叫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真意。我心明神清,正如南宫绝一眼瞧出我不愿嫁于趺苏,老辣如太皇太后何尝又瞧不出,难怪她要趺苏问我的意思。扯侃在家从父父死从兄的话当真都是扯侃,只怕使趺苏问我心意才是最终目的。
趺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虽因我对他的冷淡起了猜疑,到底我对他的感情存在他心上,他并没有彻底心灰意冷。我心下一沉,南宫绝与我朝夕相处看出我不愿嫁于趺苏也罢了,可连趺苏都不能确定我是否真无与他再续前缘的心意,太皇太后何以那般明确?我豁然心惊,太皇太后定然也是知晓趺苏乃覆亡汝阳王府的幕后主谋,怪不得,她瞧我的目光,那样生冷……
果然,太皇太后悠悠的声音再度传来,“明月,你可愿意搁下一切仇怨,与皇帝重修旧好?”
我唇边凝了苦涩笑意,还会愿意么?趺苏是覆亡汝阳王府背后主谋的事,太皇太后当日或是不知,事后却显然心知肚明。幕后主谋的趺苏,参与其中的南宫绝,复出政坛的太皇太后……他们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甚至还苦心孤诣,与灭我满门之人自荐枕席,以期籍他力量达成所愿……真真,最愚蠢的事。
眼中余光清楚地映着趺苏霎霎望着我的眼神,我敛气屏息不回头去看,狠下心肠,豁然从他怀里抽身出来,强迫自己逼出一个骄奢而不屑的笑意,“回禀太皇太后,宁为玉碎,不要瓦全,已经有瑕疵的感情,明月不再要!”
趺苏身体剧烈一晃,手掌急而乱地落在扶手上,重重地一声响,颤抖的唇瓣呼出不愿相信的语气:“月儿……”
太皇太后招手,近身姑姑会意,端了盏水过来,太皇太后抿了一口,缓缓道:“你当真舍得?”
我咽下涌上喉嗓的气团,声音因为颤抖格外清越:“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余生都夹杂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痛不欲生,饱餐折磨,不如抛却那段无谓的感情!”
太皇太后微笑颔首,然那笑意并没有半分温暖之色,直叫人觉得身上发凉,“倒是通透。”目光徐徐拂过我的面颊,悠悠道:“舍得固然好,不过,哀家并不是要你对皇帝无爱,你可明白?”
无爱在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有恨么?听的懂她话里要我放弃家门血仇的深意,我会好好活着;若听不懂,我很快就会见到九泉之下的家人。
我恭谨低首,容色谦卑斟字酌句:“明月如所有梁国子民一般敬爱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里的‘万岁’却是趺苏长生不老的意思,以示我放弃杀家仇恨,不会与趺苏复仇。
汝阳王府明月郡主如此承诺,太皇太后或许不信;与趺苏两情相悦的我说这话,太皇太后没有理由不信。
太皇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微笑颔首,“真是聪慧。”太皇太后抚一抚鬓发,似笑非笑地缓缓道:“听说今日臣相与i进宫,原是让皇帝为你们赐婚的,”太皇太后望着趺苏,“皇帝,还等什么?”
“太皇太后!”趺苏站起,还想说什么,然触及我故意不去看他的冷沉面色,终是滞住。他明白,这副情景,即便他力挽狂澜,我亦是不愿嫁他的。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太皇太后唇角缓缓拉出一丝弧度,望着南宫绝与我,“皇帝既然懒怠,哀家就做个人情,为你二人主婚罢。”
太皇太后望着我道:“明月,与臣相结亲的事,你没异议吧?”
我钝重地拖着舌头,慢慢卷出四个字来:“没有异议。”
自是不会嫁于南宫绝的,只求借这今日回答绝了趺苏的念头。
太皇太后颜色晴霁,一脸满意之色,才欲笑语歇歇,已有人道:“我有异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旋在整个暖春殿,传进每个人耳中,南宫绝淡淡看我一眼,太皇太后道:“臣不愿意娶她。”
那抹淡漠目光扫过我面庞,他瞧出我说出‘愿意嫁他’的话出于何因不言而喻。
而即便没有瞧出,经过今日种种,他也不会再娶我。
淡如云烟的目光,却表露了那么多实质的东西。
骄矜,不屑……
早该料想到,已他那不容人藐视侵犯的自尊好骄傲,历经今日种种,他势必冷然以对,我答那没有异议嫁于他的话,是活该受他这羞辱了。
我抿嘴涩笑,我不愿嫁他,他也不愿娶我,这样也好。
但我显然高兴早了,他定定望着我,将我神色收入眼底,慢慢说道:“请太皇太后将她赐给臣做妾吧。”南宫绝的身体舒缓地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眼望着我,“臣以后还想娶一位贤良妻子,别让她占了位子。”
我就是他穿过的‘破鞋’,不过现在这只‘破鞋’为他所承认。他给了名分。弃如敝履,把这个名分像破鞋一样丢到我脸上,伴随着无尽的羞辱一起丢了过来。
第74章 凤凰刺青
太皇太后掖平的池水显然又被南宫绝蓄意搅乱了,我尚好,忍着屈辱,北皇漓与趺苏脸色却异常难看,殿内气氛正一触即发,只闻有宫人莲步迈入的脚步声,“太皇太后,平阳郡主进宫来了。”
“平阳啊,”太皇太后惊喜之下怔怔然,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晓得齿间念着平阳。
“皇祖母大过节的待在寝宫里头,叫我好找。”平阳熟悉的声音传进暖春殿,殿内众人都往她望去,我亦是一年不见她,目光情不自禁望了过去。只见话音刚落,平阳款款自宫女早早打起的湘妃细帘走进。平阳一身牡丹色宫装,依是昔年的大气端庄,今年十八年华的她,亦如开到最芳菲时候的牡丹花。服侍平阳进来暖春殿的是春,春已换过舞衣,一身桃花红衣饰,合了她的名字,也很衬她的气质,随侍在牡丹色宫装的平阳身畔,主仆相宜,各尽妩媚。显然知道我在殿内,春和平阳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我身上,方过去了太皇太后身边。向太皇太后福了一福,平阳婉声道:“给皇祖母请安。”
“好,好,”太皇太后瞅着平阳看了半晌,笑吟吟道:“去抚台一年了,知道回来了!”疼惜地扶起平阳,关问道:“身子好全了吗?”平阳携佑儿去抚台,找的是身体不适的幌子,去那里养病。
平阳拿娇般福身道:“多谢皇祖母怜惜,身子没什么大碍了。”
宫人为平阳斟茶,平阳是熟稔惯了的,自己取了茶壶,先给太皇太后添了茶水,又给自己斟满,“抚台人杰地灵,是个好住处,若不是记挂着皇祖母,我还不忙着回来呢。本想着今儿早早进宫侍候皇祖母用早膳的,来的路上遇见金善公主好他钵可汗,聊着聊着便耽搁了。”平阳说这话时望向趺苏。趺苏自幼长在突厥,平阳与他是没什么交集和交情的,甚至于连趺苏相貌都不甚熟悉,趺苏登基时平阳已带佑儿离京,去了抚台,此刻面见趺苏,想来也是凭籍着趺苏身上明黄龙袍断定其身份的。坦荡荡打量了一番趺苏,许是因为已知我与趺苏昔年关系,目光里嵌进了意味深长。也不与趺苏请安,倒是环顾殿内时,瞧见北皇漓,笑盈盈见礼道:“二皇兄近来可好?”北皇漓懒懒道:“没你独自在外清闲自在。”
趺苏目光深沉地凝在平阳身上,虽是平阳无礼,然同姓北皇,自家妹子,这场合堂兄长的他又发作不得。
我心下感念,平阳骄傲却不骄纵,向来最是识大体,此番怠慢趺苏,显然是因为我了。
平阳掩绢子笑,“我可比不得二皇兄,坐在家里,都有可汗岳父求上门要招你为东床驸马。”此话一出,太皇太后南宫绝趺苏与我俱是诧异看向北皇漓,倒是北皇漓神色不变,显然他钵可汗招他为驸马的意思他知道了,我想起金善数落他钵可汗那句‘遇到个青年才俊就忍不住向人家提亲’的话,眼中不觉带了笑意,本是神色不变的北皇漓下意识地看我,捕捉到我眼中笑意倒是坐立不安了,望着平阳懊恼道:“子虚乌有的事,你胡乱说什么!”
“子虚乌有么?”平阳觑着北皇漓:“二皇兄,你脸怎么红啦?”
北皇漓又待撇清,太皇太后道:“这是好事呀!”太皇太后看了看趺苏,虽是不喜趺苏,然北皇漓至今尚未娶妻着实令她担忧,况听闻北皇漓与我之事,更见撮合起来,“金善我也见过了,很好的一姑娘。”喜极之下,又不称‘哀家’了。
趺苏冷不丁地道:“前些日子金善不是还经常往沈径溪的书院跑吗?”
沈径溪……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心中一痛,犹记得三哥在世时,京城四公子乃三哥至交好友。四公子之首,素有‘未央客’之称的沈径溪更是三哥的八拜之交。好武不好文的三哥,偏偏极是敬重沈径溪之流的儒雅文人,慕其丰姿傲骨。三哥离世后,这一年来,我也见过沈径溪两三次,端的是文人的丰采,清贫清高一如往日,好像联合四公子开了家书院,在书院任教讲学。
我望向北皇漓,北皇漓亦是望着我,满眼盛着痛惜。明明已知言‘子虚乌有’掩饰不了事实,却还极力掩饰。却原来,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题不提到沈径溪,免得我忆起三哥又要伤怀。无时无刻,他不在为我考虑。
太皇太后惑然问道:“沈径溪是朝中几品?”
“他没有品。”趺苏道:“就是一个教书先生。”
“哎唷!”太皇太后眉毛皱成一团。
平阳打趣道:“二皇兄这下可有情敌了。沈径溪我也是熟悉的,今年才二十五岁,人长的儒雅俊逸不说,人品也极是端正。”平阳掩口笑道:“就是迂腐了点。”
沈径溪身为一个名副其实称职的文人,不仅有着文人的通病,更夸张的将那通病扩大化了。正如当年三哥三嫂结识,三哥因救三嫂碰到了三嫂衣袖,沈径溪便苦口婆心规劝三嫂嫁于三哥。规劝还好,规劝的言辞却令天下女子恨不得群起而诛之……寒门女子做不得三哥正妻,快快回家收掇妆奁去汝阳王府为妾;三嫂勃然大怒,沈径溪愕然大惊,不敢置信女人竟敢与男人这般趾高气扬高声说话,声称世风日下……那般性子的人,自然也没少与平阳起争执。有一次跑马跑的热了,平阳脱了靴子,撩起裙子,露出一双纤足,一双精致小腿,站溪水边浣足,沈径溪见了,怒发冲冠,暴目喝叱,出口就是孔夫子,直听的向来沉稳大度的平阳暴跳如雷,回荣亲王府就上火溃疡了,几日后再见沈径溪,他见了平阳玉足,更是长了针眼。平阳每每被他叱喝,摸准了他的脾气,倒也不气,每每刻意显露轻佻,常常引逗的沈径溪面红脖子粗,平阳以此为乐,私下说及沈径溪时,更是少不得掩口笑谑。如果不是充分见证了沈径溪对每个‘言行不检点’的女子都是这般风声鹤唳的态度,准以为他与平阳是冤家一对,格外青睐平阳。
因我宗亲府授课,又德行端正声名远扬,沈径溪倒是对我没有微辞。每每随在三哥身畔踏青游春,因我过分美丽,他遵循孔孟之道,是从不会瞧我一眼的。汝阳王府事发,我声名狼藉后,许是因为与三哥的结义情分,沈径溪倒是从没谴责过我。然这一年里遇上的那么两三次,他见了我,无不是如遇鬼神,掉头就走,唯恐避之不及。
南宫绝十来年长在汝阳王府,沈径溪的迂腐他自是有幸目睹过,吃笑道:“哪里是迂腐了一点。”
太皇太后以己度人道:“金善贵为突厥公主,委身一个没官品的男子,他钵可汗能同意吗?”
“王叔就是不同意。”趺苏淡淡抬目,望了北皇漓。
殿内众人皆都沉吟。在这片刻的寂静里,从北皇漓身上收回目光,我奢侈地偷闲去望趺苏。天知道我刚才怎样强迫自己才说出的那番绝情绝义的话,痛了他,何尝又不是痛的自己。不过钝痛呃麻木了。而今连望望他都成奢侈,都要趁他人不注意时偷偷摸摸的。却不想才去望趺苏,趺苏的目光亦是往我望来,不偏不倚地碰触了上。
深沉地望过我,趺苏起了身,看了眼太皇太后,作辞道:“朕先告退了。”
趺苏离去暖春殿,从我身边经过,衣袍甚至拂过我身体。虽与他的相处仅只长风山庄那段日子,但默契早生,岂不知他是先行离去,在外侯我。还在思量去与不去,南宫绝已起身道:“臣今日在慈宁宫讨饶的也久了,和皇上一起走。”南宫绝看了看我,我只得和他一道与太皇太后作揖告退。眼中余光映着趺苏明显一滞的身影。南宫绝从容淡笑。平言倒是不在意趺苏和南宫绝,一径望着我,对我缓而慎重的点了点头,与她交情深厚,交流已然不需语言,知她会再代我照护佑儿,无后顾之忧,我松心不少。这番恩情这一辈子也还不完,亦不流露什么感激了,一切感在心底,她明白。
出来慈宁宫,趺苏一路的铁沉稍淡,脸色有着雨过天晴的明朗;南宫绝亦然,气度是向来的儒雅淡泊。
“臣相每每都能带给朕意外。”趺苏道。
“皇上也总是让臣措手不及。”南宫绝道。
今日一连串事件下来,此时方独自说上话。他二人侧头相顾,目光交汇,我离得他们三步之远,犹觉得呼吸滞重。正吐纳困难时,有内侍匆匆行来,俯地长跪:“皇上,太后娘娘薨天了!”
趺苏一个踉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颤抖着唇道:“……什么?”
回答趺苏的是皇太后宫中丧钟传来,趺苏望着那方向,喃喃道:“母后……”
南宫绝道:“皇上请节哀。”
趺苏平复半晌,望着南宫绝,“此刻宫中你的人马聚集了不少吧?”
南宫绝缄默。
趺苏道:“如嵩老儒之流,等着力谏朕不可迎娶明月的臣子不少;臣相声势之下,谤议此事的也不少吧?”
南宫绝依旧不语。
趺苏望着皇太后寝宫,“天时,地利,人和……”趺苏道:“今日你都占齐了。朕不可遏你今日,来日,臣相好自珍重!”话毕,拂袖疾步去往皇太后宫中奔来,疾行之中顿步,引得身后宫人仓皇停顿,趺苏侧头,目光柔柔望着我:“今日你不愿嫁我的话,我不当真。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嗯,过几日……我再问你。”因为皇太后薨天,趺苏悲怆之下,说这话时,声音已带了掩不住的沙哑。
我望着趺苏大步离去的背影,他父皇保安帝驾崩后,他母后就被保定帝纳为嫔妃,虽因一夜之间满头华发,避免了以免侍奉保定帝,但那名份已成洗不去的屈辱。终等到趺苏即位,母亲的她被尊为皇太后,可抑郁一生,已然油尽灯枯。今日一连串事件,南宫绝是真给了趺苏意外,趺苏却没令南宫绝措手不及。如趺苏所言,宫中人马,臣子的微辞,太皇太后的支持……南宫绝已做好了准备,措手不及的那个人是趺苏。南宫绝知我身份,知趺苏之于汝阳王府的孽,又知了我与趺苏的情,他紧急地做了准备;趺苏因为事前不晓得我身份,所以措手不及。倘无皇太后薨天一事,南宫绝即便占尽先机,趺苏也未必扳转不过局面,可偏偏太皇太后在此关头薨天……趺苏说南宫绝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确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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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臣相府马车的囵囵声响也吵扰不了我感同身受的悲切。趺苏与皇太后母子情深,再不知皇太后薨天,他会怎样伤悲。我还记得我于长风山庄抚琴,他说先皇后琴技绝伦时一脸的孺慕……那位抚起琴来枯萎的花朵也会重新返香回春,阴郁的天气也会暖阳融融春和景明的突厥公主,保安帝的皇后,保定帝的花蕊夫人,当今梁国的皇太后,在这个春暖花开的花朝节薨逝了……我神色悲切,竟是从未这样肃穆过。南宫绝的神色也很是肃穆,但显然与我和趺苏因太皇太后薨天的悲切不同,寂然无波的目光淡淡往我身上一扫,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来。
今天很累了,回臣相府后就想早些歇息,虽一直居于兰析院与南宫绝同栖一室,但已与他彻底闹翻,自不会再过去他那里,径回了明月小筑。洗浴时分,奶娘径去为我准备精致晚膳,我不说什么,她也不问我。其实也无需说,我这样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臣相府,春夏秋冬和佑儿又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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