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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的邪恶夫君-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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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七八位大臣,正所谓谏言不到帝王心坎里,正是指的他舞了。这七八位大臣,老者占了多半,大凡朝中有名的道学家、卫道者。仅有的那么两三位年轻大臣,也是出了名的迂腐顽化。这下我倒是不用刻意去想也知道,他们集结求见趺苏,‘声势这么浩大‘、’这么严肃严谨‘地要面呈的是什么问题了,不外乎我没立贞洁牌坊,与他人有染早不清白干净,已与臣相无媒敬合更是不能进入皇家内院,做不得帝妃之类的话,也难怪趺苏先前那般震怒了。

而他们并不知趺苏不知道我的身份的事,自然没刻意秉明,趺苏此刻骤然叱呼出我的身份,又显得那般错乱惊惶,显然是臣子舞与趺苏进着言,不可避免地扯到我的身份上去了。

因着不知道,臣子们并不对我的身份做出解释,或者对趺苏之于我莫名的反应做出疑问,只是纷纷眉目间显露出一些迷惑不解,惊疑过后,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着先前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进谏了。

“皇上!”亦是一位老臣进言,反驳着先前那位老学士的话:“吴大人言之差矣,就算明月郡主真为臣相大人诚心进献,皇上也受收不得。早在汝阳王府事发后,明月郡主就声名儿狼藉,我朝百善考为先,这样的女子贵为帝妃教人心中不服,也令臣民忧心皇家,终日惶惶不安呐!”老臣颇是面生,我不认得是谁,但观其相貌,天庭饱满,眼神矍铄,绝非池中之物。现令梁国朝堂之人并没有他这号人物,想来是前朝那位宝刀忆老的元老吧。而今日花朝盛节,隐退长迈会出现在皇宫,也合情合理。

果然是威信依旧,立时便有一位大臣想也不想地附和道:“嵩大人言之极是啊!”

原来是以忠贤闻名的嵩大人。父王素常与我推崇他,只是对他过余的忠贤不虞苟同。大有‘余忠余贤’是‘愚忠愚贤’的评判。往日不明白父王的,今日倒是有点懂得了。虽说今日集结面圣的都是以迂腐顽化著称的道学家,卫道者,他在其中,算不得突兀,但勋名考臣跻身其列,兀自自降身份了!年逾古稀而不服老认老,尚可赞叹意气可嘉;恁地挑拣也不挑拣,见一破事就牛鼻子似地住里钻,以此显示自己虽老益壮犹有建树,就是自己不要脸面,白白让我一小辈瞧不起了!

趺苏虽因知道我乃他一手将满门推至断头台覆亡掉的汝阳王府的明月郡主而头皮炸开,犹如五雷轰顶,骇震的余韵一直持续没有间断过,但还是将臣子们的谏言听到耳中的,不过没心力去思想,去回应而已。然而他骇震之中,最初的吴大人在这里候言及君臣关系的话他因为没心力,也用不着去思想,不想回应,此刻那重量极退隐老臣嵩大人的话,以及臣子争相附和激情高涨呢?

若在平时,趺苏回应嵩大人,不用思想也知道首先是出于对他的尊重;此情此景,趺苏哪里会考虑到去尊重别人?哪怕是前朝元老,还是开国元老也罢。

趺苏回应嵩大人,显然只因为嵩大人谏言的话了。

……早在汝阳王府事发后,明月郡主就声名狼藉,我朝百善孝为先,这样的女子贵为帝妃教人心中不服,也令臣民忧心皇家内院,终日惶惶不安呐!……

……声名狼藉……

趺苏当然会对这话有反应!

我的手更紧地抠住幕帏,现在当真是不用也不需要想着与他怎么解释我不是那样的不肖女了,既知我身份,他这个始作俑者,该是比我更清楚了!

……汝阳王府明月郡主?……

亏与他街头求救那日,车銮上,他鄙视不屑轻笑的出来!

……危难当头,‘大义灭亲’保全自己,明月郡主惠质兰心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本宫平生最憎不贤不孝之人,汝阳王虽为本宫顾忌不悦,膝下如此‘孝’女,也让本宫心生同情,胆寒心惊呐!……

那日他怎好意思说出这番话来?今刻回想,当真恶心虚伪至极!

恰适一位大臣紧跟着踏前一步上奏,是编纂史书的学士,今届的新科状元,人虽是年轻,品性却与他的工作之枯乏迂腐类若,显然也极是鄙弃我这类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嵩大人褒有忠贤之誉当之无愧,说出了臣等最想说的话:明月郡主罔顾天伦,无孝之德,不堪亲君侧;藐视教义纲常,与兄长臣相无媒苟合,不堪为帝妃。

此人年纪轻轻,腹舌功夫之毒辣却教人叹为观止,简直与南宫绝不相上下,他怎么不索性谏言章武帝赐我三尺白绫,一壶鸩酒,让我‘这种人’去死?

与兄长臣相无媒苟合那句话,不仅在得罪我,也在得罪南宫绝。他是今届新科状元,南宫绝曾经亦然,一个位极人臣做了臣相,一个只是编纂史书的学士,不会是心里不服到阴暗扭曲了吧?

强自压抑按捺的心绪在这位年轻大臣的话出口后,更像是一锅早已煮沸的水,冲破紧箍,汩汩腾跳起来,那热度不仅会灼烧自己,也会肆延出来,去灼烧别人,年轻大臣显然是第一个被波及者。嵩大人德高望重,即便他先前有反应,也在强自按捺,可面对这位年轻大臣,他显然无需按捺,也不想按捺了。胸口的火还在燎原四野,肆意地燃烧烧煮着那锅早已沸腾的水,再不借助外力扑灭,真的会将水煮干,锅炉破败千疮百孔,焦红直至化作灰烬。他需要一个拿来发泄的人或者事,年轻大臣正好撞了上来:

“伍成胥!”

趺苏直视年轻大臣,叱喊道。

而讨厌南宫绝除外,位位年轻大臣是我第一个讨厌的人。趺苏不算。趺苏,对他,现在对他是恨,又痛又恨,带着痛的恨,恨他有几分,心就痛几分;恨他有多深,痛就有多深,或者,或者,眼睛定定地看着年轻大臣,不去看趺苏,以讨厌的目光看着那年轻大臣,也是因为不想去看趺苏?甚至于分散到那年轻大臣身上的厌恶,也是身上对趺苏的限与痛重的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所以不得不分散一些到别人的身上,释放,减轻一些迫?之于趺苏,之于我,那年轻大臣在这刻都成了被迁怒的对象。

我看着那年轻大臣,表情是对他的厌恶,心里却又是对趺苏的恨痛,手抠那幕帏不觉更使力了几分,或者根本已经不知道轻重,只听‘唰’一声,幕帏整个被我抠它的力道拉了下来。将君臣与我隔在殿内殿外的那幕帏再也没有了,着帷幔落地那‘刷’地一声,我伏在柱子上的身影映现在大殿里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里。

还只是用厌憎的目光看着那年轻大臣,不去看趺苏,不想去看。倒是站直了,手依旧扶持着住子没有放开。我怕我放了手,没有可以支撑的物体,身体会随时委顿下去。不可以委顿,我还是习惯,在世人,在外人的面前沉稳有度,端庄得体,展示我的骄傲,我的矜贵。

第71章 最愚蠢的事(5)

“月儿……”

趺苏望着我,从喉咙里呓出这声惊悸的呼唤,他本能地要过来我身边,可脚步刚迈出,又凝滞住,整个身体都像是被巨大的忧惧充塞涨满,导致他连呼吸都沉重的像是在喘气。

我扶持着柱子,还是将目光落在年轻的伍大人身上,借着瞧那位伍大人,不去看他。

倒是那位伍大人,本一趺苏的叱喝大难临头,幕帷落下我的出现无形中救赎了他。而因骤然见到我,趺苏满腔的怒气转为了忧惧,更是将对伍大人的迁怒抛掷到了脑后,伍大人平白化过了一劫,甚至于连与趺苏下跪请罪都用不着,明显感觉到了我与趺苏之间的僵对——前一刻还是久别重逢的情人,这一刻却不愿去瞧上他一眼,好像累积了几生几世的宿怨,跨越不了的隔膜和距离,同在一殿之中却隔了千山万水,哪再有先前半点的亲密无间?——姓伍的大人好殿内其他臣子们,俱是惊疑地望着我和趺苏。

趺苏已经巍颤地望着我好一会儿了,可我还是不想去看趺苏。

我的这反应,是已知悉所有的事情无疑。趺苏一脸都是绝望,脚步也再没有勇气迈过来。

倒是那位嵩大人,仗着趺苏向来礼遇他,刚才跌死即便气头上也卖他面子,更见倚老卖老起来。这关头,当仁不让地以自己德高望重的身份主持起局面,与趺苏作揖问道:“皇上?”

在趺苏初对‘汝阳王府’四字反应激烈时,殿内臣子就有诸多疑惑,不过没有,也不好表露出来;随着趺苏这刻面对我的场面更加匪人所思,臣子们心中疑窦更甚;而我与趺苏之间的气氛僵对,此情此际,也确实需要一人出面调和,嵩大人询问的话一出口,殿内明显有臣子松气的声音。显然连夹杂在我与趺苏僵对气氛中的大臣,也觉得呼吸不太舒服了。

当事人趺苏更可想而知。

趺苏重重喘了口气,几步到来我面前,小心握着我肩胛,嗓音轻颤道:“月儿,你听我说……”

也没再瞧那位伍大人,我将脸偏开,回避看趺苏。

只要一想到我曾经的情人,我一直喜欢的人,他是覆我家族斩我满门的背后主谋……连艰涩咸腥的呼吸是强是若也分辨不出,胸口闷疼,像是镂了一个洞,张开它黑糊糊的大嘴,嘲笑着我愚蠢的过去,那段纯稚美好的感情顿时变得荒谬滑稽……

趺苏到底没有勇气扳过我的脸让我面对他,望住我,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南宫绝告诉你的?”

他没再如往日对南宫绝以臣相称,直呼的是南宫绝的名字。

先前他不知道我身份,可我已知他是梁国皇上,并没表现出一分对他的排斥,显然是我到来这议事殿前听到了什么‘风声’。

而南宫绝正是他对汝阳王府下手最大的帮凶,且与他甫知晓的明月郡主身份的我‘关系’最为亲近。

明知他在我面前提及南宫绝,没有半点羞辱我的意思,我还是克制不住羞恼成怒,转头望住他,恶狠狠地盯着他,冷冷质问道:“是他告诉我的,可这难道不是事实么?”……心尖巍巍地颤着,我与南宫绝无媒苟合的那些龌龊事,在知道我身份的那一刻,他定然已经联想到了……

可若不是他覆亡了汝阳王府,我没了后台,又岂会受南宫绝制肘?

汝阳王府兴盛的那些年月,南宫绝便是唐突了我,也会颠倒黑白与父王解释一阵子;而汝阳王府满门下狱的当晚,南宫绝就强暴了我。

“他存心的,他存心的!”此刻已知我是汝阳王府明月郡主,一如满朝文武,他对明月郡主的事迹并不陌生,已然联想的到我的事迹。尤其这一年来,不得已随侍南宫绝身边没有自尊通房卑贱的生活……不是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只服侍过南宫绝一个人……可如此一来恨怒非但没减少一分,还更增添了,青楼女子还好,他不会对恩客们嫉妒,便是嫉妒,嫉恨分散到千千万万个嫉恨对象恩客的身上,也被分割的淡了,可那个唯一拥有过我身体,尝尽其中奥妙的男人……嫉恨没有被分割,尽数汇聚在了一起……何况他嫉恨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是他的臣子,日夜占有他的女人挑战他帝王尊严的臣子,那个臣子还是他面和心不合,心心念念想除去的人:位及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离他的帝位仅一步之遥;南宫世家后裔,掌握着天下财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趺苏道:“我过问长风山庄的主人,他是你义兄,十年来与你以家人的关系相处,他怎会不知道?他却推托。后来又塞给我一个皇后……”趺苏已然反应过来了:“南宫绝他一直在做破坏我们感情的事!过去是,现在还是!”

联系过往,回朔朝暮,南宫绝的可恶更被放大了,趺苏情绪激动道:“到现在了,他还举着个大棒重重打散鸳鸯!他若一开始说明白,早早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也就不会对汝阳王府下手,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趺苏望着我,眸子里隐有期冀闪烁,“月儿,整件事和我无关,都是南宫绝导致的!”

还对他与这一切无关存有一点点希冀,可我到底失望了。

他是‘无辜’,可这份‘无辜’,却不是我想要的。

知情故意也罢,不知情无意也罢,他总是覆我家族斩我满门的那个人。情有可原,到了我这里,也已经不能原。从云家满门血洗刑场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原。

第一次听到覆亡汝阳王府的幕后黑手竟是当年的太子殿下,殿中臣子虽是膛目结舌,然听明白后那位嵩大人即刻与趺苏作揖,雷厉风行半点不似古稀老叟:“皇上,斩草当除根,明月郡主留不得啊!”

再顾不得对德高望重的嵩大人保留尊重,趺苏怒目瞪视,然还没叱喝出口,嵩大人已先自反问道:“皇上并没有懊悔覆亡汝阳王府,此时之所以怅悔,可是因为与明月郡主的情分?”

趺苏缄口,甚至连先前要叱喝嵩大人的话也没再说出口。

显然,嵩大人说的是对的——他并没有懊悔覆亡汝阳王府,此时之所以怅悔,是因为与我的情分。

嵩大人继而道:“皇上覆亡汝阳王府,也是因为汝阳王府通敌卖国的证据确凿不是?”

趺苏本能地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污蔑么?为了一己之私污蔑么?他是帝王,怎将这样毁损君主形象的话说的出口。

他不反驳,无异于默认了嵩大人的那番说辞。

我望着他,失望与愤恨更甚。

“汝阳王府意图谋反,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皇上铲除佞臣是当机立断明智之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汝阳王府身家清白,皇上决议铲除,天下人也无话可说,更容不得汝阳王府的置嚎什么。”嵩大人望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今明月郡主不仅执意与皇上论是非,讨说法,更对皇上心怀憎恨。世家血仇不共戴天,留她在世,只会令皇上龙体性命潜受威胁,皇上夜不能安枕,臣等夜不能安枕!”

嵩大人望着趺苏,掀了袍角下拜,“老臣谏请皇上,为了家国,为了天下保重龙体,斩草除根,赐死明月郡主!”

随着嵩大人跪下,殿内七八位大臣纷纷跪拜在地,众口齐声道:“请皇上斩草除根,赐死明月郡主!”

虽只有七八位大臣,但激情澎湃下,声音汇聚也渲染出了昂然气势,余音绕梁,久久盘旋在议事大殿内,震荡的人耳膜涨痛。

即便汝阳王府失势,我声名狼藉,就一直遭受唾骂鄙夷,早已习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漠,这一刻在议事殿的舆论压力下,依然不禁心口起伏跳动的不规律,连呼吸都像阻塞了棉花,虚浮失重。手扶着柱子,环视过下跪的大臣,下意识地望着趺苏。

趺苏亦是望着我。本来因明了我身份惊惶缭乱闪烁不定的黑眸,在转而面对臣子时,陡生起狂躁暴戾,嵩大人一寸寸爬竿而上的话,毒蛇般钻进了他的心里去,狂躁被抚平,暴戾被压抑,帝王与生俱来的多疑便衍生了出来。忽然瞧见我回望向他,他眸中漂泊的疑云立时消逝,笑得两心无猜,却依旧难掩眼波深处的凄暗,他微微试探地问道:“月儿,你会要我血债血偿么?”

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般,下意识想发出尖叫,却发不出,喉咙僵硬的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烈火,我也很想问问他,我若回答我会,他会不会当机立断,立刻就下令先将我斩首了以绝后患。不,或者亲自动手掐死我,让我死在他的手上。

第72章 最愚蠢的事(6)

我到底没有勇气问他。

而心里也径自断定,他会的。为了他的江山,他的霸业,他会的。连汝阳王府二百多人都斩杀了,何况我一个?

久久得不到我的回答,他心如明镜,清晰地映射着落拓揪痛。他的薄唇微翕,似品涩着悲苦,复述嵩大人话的语气却很平缓,“嗯,世家血仇不共戴天。”放开我,背转身,面朝屏风上的绚烂海棠图,也不顾外臣在场,自与我二人般地私情闲话:“知道你是明月的第一刻,你知道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么?”

我直言不讳道:“我看到了你的惊惶。”

趺苏俊俏的侧脸映在我眼中,从我这角度看过去,唇角那抹涩意更剑明显,他的话语更涩,“我是因为联想到我们的未来而惊惶。不过我最先想到的,是过去。”他转过身,缱绻目光像是冬日里洒下的暖阳,柔和地罩着我,抬起手,指尖碰触着我的脸,他的手指并不温暖,甫知我身份,他的身体像是被雪水浇过,还呈着那样的冰冷没有暖和过来。“那天我打了你,还疼么?”他温柔问道。

他自然没有打过我。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厘头的话,我却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因为汝阳王府大街上拦下东宫仪仗与他求救的那日,他没辨别出我的身份,不仅耻笑我侮辱我,还令从人鞭苔我。

从没想过那一日所受的屈辱受屈,昔日的太子殿下会将身份卑屈,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问出口,饶是他这时候与我说这些着实令我胡思乱想,先前他问我可会要他血债血偿的试探更是令我心冷意赖,这一刻也不禁因为他的温柔软化了心肠,心中潮湿一片。

滚烫的眼泪落到他冰凉的指尖上,他像是被烫到了,手指巍巍地颤着,却舍不得收回手。许久菜再次转过身去,背对我,手也背负在了身后。我听见他近似喘气的呼吸,下一刻,他已大踏步往议事殿外走着,冷毅的声音像是换了一个人:“来人!”

“在!”

“好生看着明月郡主!”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明黄身影也迈出了议事殿,一直侯立议事殿外的胡公公紧前一步跟上。

随着他的离去,那七八位大臣也随同而往,均都松了一口气,似在欣慰他们的胜利。

那袭明黄在我眼底渐行渐远,最后变作一个茫点消失在我眼前,再看不见,我的身体也随之被抽空,虚脱。

我想过事情败露,有朝一日我或许会死在南宫绝手里,却从未想到这个人是趺苏。

这世上最教人绝望、对这个世界绝望的,莫过于被爱人赐死。

半柱香的功夫,胡公公已来传口谕。

我扯唇轻笑,趺苏当真怕夜长梦多,这么快就送我上路。

我请示道:“我还想再见皇上一面。”

胡公公温和笑道:“皇上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坐着,郡主这过去就能见到他了。”

胡公公传达的是召我去慈宁宫的口谕,不是趺苏要杀我……

趺苏以帝王多疑之心测度我,疑虑我,教我心灰意冷;我测度他有赐死我之心,何尝不令他心灰意冷?难怪他赞同地念叨那句世家血仇不共戴天,如在品涩悲苦。问我他知道我是明月的第一刻,他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我说是惊惶,他苦涩更甚。

他看我的眼光固然多了疑虑,但更多的是怜惜。

而我已是完完全全不再信任他,甚至窃以为他要杀我。

恰此时胡公公如沐春风的话语传进我耳中:“皇上很喜欢明月郡主呢。”

我心里感念,面上却只懒怠一笑,不与置否。

胡公公也不以为意,依旧微笑道:“郡主因为汝阳王府大街上拦下东宫仪仗与皇上求救的那日,皇上没辨别出郡主身份,所以置之不理了。——不止皇上,老奴当时都没把雨中求救的女子联想到郡主身上呢。”

我知道胡公公指的是我当日的落魄狼狈,面目全非。

那日,胡公公叱喝过我,想来确实是没有联想到我本来身份。

胡公公继续说道:“不过皇上那日说了一句话,让老奴至今记忆犹新。那日皇上虽没理会郡主,东宫依仗撇下郡主去往云州了,但去云州的路上,老奴因为亲眼见到郡主雨中遭遇,心中惦念不忍,遂与皇上渲染郡主名望声誉。皇上未予置评,末了,只说了一句话:他见过比那更好的女子。”

听着近身内监所我事迹,却撂下一句他见过比我更好的女子——他的月儿。明明是很滑稽的一件事情,在我听来,却不压于世间最令我感动的一句情话,悠悠穿过我们阴错阳差错过的岁月,穿过横亘在我们中间爱恨交加的情仇,沁到了我心中,仿若把心底里的冻土都给融化了。

去接胡公公的话,嗓音都不自觉变得沙哑而柔细,“他有这样说过吗?”

胡公公觑我神色,弯眼微笑,“可不是……”

慈宁宫的暖春殿已在眼前,再踏前一步,就进去了,可我却迟疑彷徨起来。

世人谴责的对,我实在太过不肖,心中满门血仇和儿女情长的天平,因为趺苏的柔情,它偏斜了。

我甚至私自爱心中为趺苏递减罪过,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不知情,天意弄人,阴错阳差……

胡公公含笑与我作请:“郡主——”

我望着暖春殿匾额,又一次宽慰自己:这里是太皇太后的慈宁宫,我可以选择不见趺苏,却不能选择不见太皇太后。

我就这样纵容着自己,让脚步迈进了暖春殿。

然后我就看到了南宫绝那张绝对可以让我随时随地做噩梦的脸。

心中才因趺苏升起的温度,瞬间就冷却了。我几乎是带着每一次面对南宫绝,本能地戒备走进暖春殿的。

他怎么也在这里!

还坐在左侧上首,与太皇太后最近的位置,与太皇太后有说有笑。他一手捻茶,脸上挂着恬适笑意,其随意形态,显然是慈宁宫的常客。便想起了他与太皇太后长期熟稔亲近的合作关系,我下意识地为趺苏捏了把汗——即便隔着满门家仇,心中恨痛难当,趺苏仍旧似我喜欢的人。这一生唯一喜欢过的男人。

趺苏随意坐于右侧一座位上,本是瞳眸幽深望着南宫绝,在我出现在暖春殿门口,便转向了我,瞳眸里的幽深也转作了殷殷柔情。除了趺苏,太皇太后,南宫绝外,北皇漓赫然也在殿内。但与太皇太后祖孙关系很好的北皇漓,今日却不怎么说话,他兀自坐在暖春殿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目光落在手中打开的折扇上,在我到来时,方才抬了抬眼。

南宫绝却似没瞧见我似的,依旧与太皇太后叙着话,太皇太后亦是心神都在南宫绝身上,俨然他们才是一对祖孙。趺苏和北皇漓不禁都望了望太皇太后,尤其是望南宫绝,然后趺苏不咸不淡地启齿,声音不大,却正好打断太皇太后和南宫绝的说笑声:“月儿,到朕这里来。”与不咸不淡的声音相反,趺苏望在我脸上的目光,是傻子也看的出来的深情。

我亦从不怀疑我对趺苏的喜欢。有彼君子,恪守持礼。生长于礼义之家,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心中钦慕的便是趺苏那样的男子。犹记得长风山庄里相处的那些日子,他博学多识,懿范彬彬,我无可避免地被他吸引,进而渐生爱慕。那份感情是有魔力的,我的双腿比我的意识先有了行动,不受控制地望趺苏那里走去。

明知我到来去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再佯装不下去了,南宫绝射过来的目光意料之中的火辣,带着忿愤,盯在了我身上。是了,他以为他告诉我趺苏是覆亡掉汝阳王府的幕后主谋,我定然会与趺苏势不两立,却不期见到我过去趺苏身边的画面。眼中那簇猩红火光又被点燃,好久,才慢慢变淡,最后归于一片空漠。连瞳仁色泽,也似荒漠上无月的夜空,只余一片寂黑。

他再回转面庞望向太皇太后时,眼眸里满溢的又是温文笑意,仿佛先前一切变幻都只是我的错觉,他并没转过脸庞瞧我。

他脸上挂着恬适笑意,还是先前那副明知我到来,佯作没瞧见的样子。

轻慢鄙薄冷淡,正如十来年如此对他,他第二次如此对我。记得第一次,是他邀我‘巫山云雨’,连吹了几夜笛子,我不说赴约,连句去或不去应答的话儿也没有,将他的无耻下作无视的彻底。那之后的没几日,他便宣读了保定帝的圣旨,带禁卫军将汝阳王府我所有亲人押到天牢去了,紧接着,又以监斩官身份令我汝阳王府满门血洗刑场。

我脚底生凉,打了个寒颤,这一次,他又想做什么?



第73章 最愚蠢的事(7)

手心传来暖流,回头看,是趺苏握住了我的手。自我进来暖春殿,戒备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南宫绝身上,趺苏自是感觉到了我精神的紧绷,抬眼望住我,眸中尽是宽慰,手心的暖流亦是源源不绝,切身传递给我力量与温暖。我强自将家门血仇压抑在心底,努力浮出微笑,一如过去那个对趺苏爱意纯粹的女子。趺苏瞳眸瞬时灼亮。

这是情人间的眼光交汇。在我走向趺苏,便和南宫绝一道望向我的北皇漓,终是收回目光,又低眼看起折扇。

这时趺苏与我道:“见过太皇太后。”

甫进暖春殿就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但趺苏却径叫我过去他身边,显然这位宗孙的帝王对祖母太皇太后并不敬重。也是,进来暖春殿这么久,太皇太后一直与南宫绝闲话家常,不说瞧一眼我,便是瞧一眼趺苏,与趺苏搭一句话也不曾,叫趺苏对她这位祖母敬爱的到哪去?趺苏是宗孙,太皇太后迁怒不到他的身上,帝王的他更是已经习惯凌驾于众人之上,对太皇太后愠怒早生而按捺不发已是在遵循孝悌之义。趺苏不尊重太皇太后是他的事,我是该先自与太皇太后请安的,但汝阳王府满门抄斩起,就对皇室心灰意冷,加之太皇太后与南宫绝乃一丘之貉,与南宫绝相谈正欢着,趺苏一径叫我过去他身边,我自是乐得疏于礼义,慢怠拜谒之事。

此刻慢怠也慢怠了,趺苏又已发话,过场自是得走,庄重下拜道:“明月拜见太皇太后。”

“……年年都是这些劳什子事,二月里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我是宁愿待在屋里,不去凑那门子热闹,就在这暖春殿看看温室里养的花花草草,也算凑合着过了这花朝节了。”太皇太后低目,转动着指上长长指甲。

并没理会我,太皇太后与南宫绝叙话依旧。南宫绝低笑,“谁人又似太皇太后这般福气。所谓贵贱不同,譬如臣来拜见时,暖春殿歌舞升平。贵者太皇太后也,贱者舞妓也。同是女人,取乐与被取乐已将身份尊卑划分为三六九等。”

我不由暗暗咬牙,他是在影射我以舞媚人乃低贱一类!

北皇漓岂不明白,手抚腰间竹笛,淡淡插话道:“依臣相意思,本王奏笛供人一乐,乃低贱之人了?”北皇漓意气用事之下,忍不住质问南宫绝,他本是出于护佑我尊严的好意,却不想一直只是南宫绝太皇太后说着话的局面,他也插了言,只使我与趺苏被冷落的更加明显。尤其是我。非但没护佑住我的尊严,还在无意中参合进太皇太后南宫绝一方,添增了对我尊严的践踏和漠视。

这自然导致了南宫绝心情大好,南宫绝望着犹不知觉的北皇漓,惬意笑道:“齐王是为消遣,岂可与舞妓伶人混为一谈?”

北皇漓面色不愉,又待答话,太皇太后已瞪着北皇漓,佯怒道:“漓儿休要胡乱对号入座!”

北皇漓迫不得已,只得缄口。

太皇太后继而道:“你也二十出头了,何时方有臣相这样的稳重性子?”

稳重?

咯。

南宫绝含笑品茶,入口,似乎感觉到了我咬牙的咯咯声,唔道:“有些冷了。”

太皇太后横目环顾宫女,“杵在那里做什么,不知道给臣相大人添茶么!”

南宫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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