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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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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叫化看得心头直冒冷气。万想不到这并无藉藉之名的高丽棒子,不仅一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已达炉火纯青,而且力举双马,神力惊人,确是个不可轻侮的劲敌!此人不除,今夜只怕难脱险地。心念未已,十余名锦衣护卫又呐喊着挥剑扑到。
千面神丐冷笑一声,哺哺道:“这是你们自寻死路,怨不得老要饭的心狠手辣!”一抖左臂,马鞭脱手向当头一名锦衣护卫掷去。那支马鞭破空飞出,去势如电!暗影一闪,当先那名锦衣护卫连挥剑格拒也没来得及;直被马鞭透胸穿过,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仰面栽倒。
其余护卫心胆俱裂,攻势微顿。千面神丐却已从腰际贴身处抽出一条乌光闪闪的软竹杖。
那根竹杖大约只有小指粗细,通体乌斑,乃是南荒特产“钢竹”再经药水浸制而成;不仅可刚可柔,两端的精钢勾扣更是专破护身罡气和横练气功的利器。
撤杖在手,千面神丐不期兴起无限感慨。这支代表穷家帮无上权威的“钢竹软杖”,自他成名以来,几乎已整整四十年未曾使用;想不到今夜因受阻于一名高丽蛮子,竟须仗兵器突围。豪情杀机,一时俱起。仰天一声长啸,抖动竹杖。那十余名冲扑上来的锦衣护卫如积雪遇火,剑飞、人仰、血溅、肢残……霎眼之间又死伤了七八名。
其中有人认出“钢竹软杖”,骇呼道:“这人是十三奇中的千面神丐!”这话一出,众人登时纷纷退避。
金永坚怪眼连翻,戟指问道:“原来你不是黎元申?”
千面神丐冷笑道:“黎元申给我老人家做儿子,我还嫌他太蠢呢!”举手摘下面具,露出了满头苍发和本来面目。
金永坚对化妆易容术不甚了解,突见老叫化举手之间竟换了一副面貌,着实大吃一惊;连退两步,闪目打量道:“你会变?”
千面神丐道:“我不但会变,而且竹杖出手一向少留活口。姓金的,你一身功夫得来非易,如果不想多年苦练毁于一旦,劝你还是趁早闪开让路的好!”
金永坚似懂非懂,沉吟一下,忽然回头招手道:“抬过来!
石屋中应声奔出四名壮汉,两人合抬一具长约四尺的沉重革囊,哼哼哟哟送到金永坚身前。金永坚拆开囊口,探手从里面抽到两件奇特兵器,竟是两尊独脚铜人。
那两尊铜人都有十二三岁小孩般高大,通体乌紫,看起来最少有千斤以上;但金永坚信手拈起,抡动如风,就像两片羽毛一样轻盈。
千面神丐暗暗心惊,嘿道:“姓金的,你真敢跟老要饭的一较胜负?”
金永坚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状如一头狰狞猛兽;喉中咯咯作声,阴沉道:“要走不难,先拼三百回合!”双手一合,“当”地一声震耳巨响;两尊铜人上下飞舞,遮天匝地直抢了过来。千面神丐情知难以善罢,把心一横,手中“钢竹软杖”
迎面抖起。杖影挟着风雷之声,一连攻出三杖。
两人身形乍合又分;火星疾射中,平空暴起三下金铁交鸣之声。千面神丐腕间微麻,竹杖险些脱手;金永坚却踉跄退出六七步,拿桩不稳,一跤跌坐在地上。锦衣护卫们齐声哗叫,一片惊呼……千面神丐略一顿滞,但他毫不迟疑,紧跨一大步;内家真力贯注杖尖那只精钢小钩,狠狠向金永坚胸前点去。钩上锋棱,专破“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等横练气功。老叫化是存心下毒手速战速决;只要这一下点中,破了对方护身气功,金永坚也就不足为虑了。
说时迟,那时快!杖尖堪堪将要点到,金永坚突然一声大喝,两尊独脚铜人竟脱手向千面神丐飞掷而出。竹杖快逾电奔,铜人也势如脱弦之箭,变招闪让两方全都来不及了。叭叭两响,场中随即传出两声问哼……千面神丐一杖点中金永坚肋下,直将他戮得连翻三四个筋斗,当场昏死过去;老叫化自己也被一尊独脚铜人撞中胸腹,踉跄颠退七八步,“哇”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洒得满身满地,殷红斑斑。江涛和锦衣护卫们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人人目瞪口呆,都被眼前情况惊得说不出话来。
山风拂面,透体生寒。这块后倚绝峰、前临断壁的战场上,霎时鸦雀无声。只见千面神丐柱杖而立,脸上一片苍白;皓发舞风,令人心悸气窒。
好半晌,老叫化才缓缓收回“钢竹软杖”,举袖拭去嘴角血渍,挽着江涛一步一步向盘梯梯口走去。锦衣护卫们为他神威所慑,谁也不敢出手拦阻;两人步履过处,纷纷退让开去。
转瞬抵达梯口,一望之下,两颗心却不期同时沉落。原来那架特制盘梯还紧紧收锁在崖边,并未放落。千面神丐眼中神光电射,扭头喝道:“盘梯升降机钮何在?”锦衣护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千面神丐怒目叱道:“老要饭的虽然略受一点内伤,自信还不难把你们一个个毙在杖下。你们以为老要饭的办不到吗?”
一名年纪较大的锦衣护卫抱拳道:“我等明知阻拦老前辈是死,但纵放老前辈离去,同样难逃一死。机钮钥匙在金护法身上,升降机钮盒设在石屋中;尚望老前辈垂念教规严,原谅我等身不由己。”
千面神丐冷冷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全替老要饭的退开一丈以外;谁敢妄图阻扰,休怪老要饭的斩尽杀绝,手段狠毒,……”
七八名锦衣护卫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由自主缓缓向后退开。
老叫化深吸一口真气,迈开大步,直向昏迷未醒的金永坚走去。其实他内伤本甚严重,又未能及时调息,举步之间,肺腑阵阵牵痛;头晕目眩,步履虚浮,翻涌的血气,几乎要夺口而出。但他深知此时正是成败最后关头,只要自己稍露虚弱之态,必然前功尽弃,不堪设想。是以强自压抑内腑伤势,表面显得十分镇静,昂首阔步;暗中却咬牙熬受着刻骨锥心的无边痛楚,几乎昏厥。
从崖边梯口到金永坚倒卧的地方,虽然只有短短两丈距离,对千面神丐来说,竟比千里迢迢更觉遥远;走完这两丈多,额际业已冒出冷汗。他驻足瞑目定了定神,竹杖疾划,挑开金永坚衣衫,果然搜到一串钥匙。
千面神丐精神陡振,仰天长长吐了一口气,目注江涛轻声说道:“看来咱们运气还不错,生死成败,全在这最后一举了。”
江涛暗暗颔首,低声道:“时机急迫,只是您老人家……”千面神丐目射异光,道:
“不要紧,快走!
两人急急奔人石屋,寻到机钮控制铁盒,用钥匙启开。盒中共有两支钢环,分别注明“起”、“落”字样。千面神丐握住“落”字钢环,用力一拉,竟然毫无反应;再拉动“起”字环,也不见动静,不觉怒骂道:“这些蠢物,竟敢欺骗老要饭……”
话声未毕,石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阴侧恻的冷笑,接口道:“他们天胆也不敢欺骗朱兄!
谁叫朱兄太性急,忘了先将梯上锁扣解开,难怪机关会失效了。”
千面神丐骇然失惊,急抄钢竹软杖,沉声喝道:“来的是什么人?”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朱兄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小弟屠开方的口音也记不得啦?”
千面神丐和江涛同是一震,面面相觑,不禁都从心底泛起一缕寒意。
“笑面无常”屠开方名列天南三鬼,也是十三奇中人物,一身武功并不比千面神丐逊色多少;若在平时,或许未必胜得过老叫化,现在老叫化内伤未愈,那就决非屠开方的敌手了。
千面神丐心念电转,附耳对江涛道:“事已急了,只有破釜沉舟冒险硬闯。你躲在屋中别出声,老要饭出动拼死一战;假如运气好,能够冲到崖边斩断锁扣。你听老要饭啸音为号,尽快放落盘梯,夺路脱身,退去九羊城见雷神董千里……”
江涛含着热泪摇头道:“不!您老人家不走,晚辈也不愿独自脱身!”
千面神丐沉声道:“老要饭的即使落在他们手中,谅天心教还不敢把我怎样。但是,你如不能离去,他们一定会逼你译述那部‘擎天七式’。书中剑法一巳被天教悟透,武林中势将永无宁日。孩子,你纵不为自己设想;也该为天下同道设想才对啊!”
江涛哽咽道:“晚辈要与老前辈一同突围;能脱身固然好,万一不能,宁可跟随您老人家作个国伴……”
一语未了,屋外又是一阵震耳大笑,叫道:“朱老哥,你何必犹豫不决?却让咱们老朋友引颈位候?”
笑声人耳,千面神丐脸色顿变,跌足长叹道:“完了!现在想走也没希望了!”
江涛低声惊问道:“这人是谁?听口音不似屠开方?”
千面神丐恨恨道:“他就是你在迷宫见过的那个古月杂毛!
江涛惊“喔”一声,垂首哺南道:“都怪晚辈因循迟疑,耽误了时机,也连累了老前辈……”
千面神丐惨笑道:“想不到一着失算,竟落得功亏一篑。
这该怪老要饭的太过自信,过于小觑了金永坚。唉!事已至此,不认命也不行了!”他双目闪动,笑声却越来越高;并渐渐由低沉的惨笑,变成凄厉的狂笑。声震全屋,刺耳惊心!笑声中,两行晶莹的泪水,缓缓从颊上婉蜒而下。
叱咤风云数十年,这是千面神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英雄末路的悲哀。
屠开方阴恻侧的声音忽又传入,语含讥讽的道:“朱兄何事得意?也请出来说给咱们大家听听呀!”老叫化笑声陡敛,“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竹杖伸缩,点闭了江涛穴道,左臂一抄,将他挟在肋下,洒步昂然跨出石屋。
屋外火炬通明,空场上密密层层排列着锦衣护卫,不下五十名之多;长剑出鞘,严阵以待。门前并肩站着四名蓝袍老人,除了古月道长和“笑面无常”屠开方,另外两名一直没有开口的,赫然竟是“九指无常”甘平和“独臂无常”焦志雄。
古月道人腰系长剑;天南三鬼却各负革囊,内藏独门兵器“追魂爪”。
千面神丐横杖而立,仰面晒笑道:“幸会!幸会!想不到天心教吃不完的残肴剩饭,居然能豢养这许多高人!
古月道人连忙含笑稽首,道:“多年未见,朱老哥还是这般玩世不恭,口齿刻薄的脾气……”
千面神丐斜瞄道:“阁下是谁?恕我老要饭的眼拙,好像并未见过?”
古月道人脸上一红,讪讪道:“朱老哥别开玩笑了,难道连贫道古月也不认识?”
千面神丐胡作恍然之状,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卖身投靠的古月道长?天心教俸银大约不薄吧?一个月有多少银子可拿呀?”
古月道人干笑道:“朱老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天心教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只要朱老哥点点头,总护法的宝座早已虚位以待……”
千面神丐没等他说完,照准他脸上“呸”地就是一口脓痰,厉声喝道:“凭你这种恬不知耻的东西,也配跟老要饭的称兄道弟?老要饭的只恨时运不济,没能将你抽筋剥皮,你还有脸站在这儿放会什么臭屁!”
古月道人吃吃笑道:“朱化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贫道纯是一番好意。以你今夜这般闯关伤人,劫持为本教译书的江公子,依律难逃死罪。天心教铜墙铁壁,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千面神丐仰天冷冷笑道:“这个不劳挂心。老要饭的人穷骨头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决不会像阁下一样摇尾乞怜甘为奴仆。”
古月道人耸肩道:“你既然不识抬举,贫道也难顾旧谊,咱们就试试看谁行谁不行好了!”说着,大袖一摆,便欲欺身而上。屠开方却哈哈大笑,伸手拦住,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何苦一见面就吹胡子瞪眼呢!来来来,小弟做个和事佬。道长先别动怒,朱兄也把钢竹软杖收起来。自己人嘛,没有什么说不开的误会。”
千面神丐冷冷道:“奴才走狗当前,老要饭的不能不预备打狗棒。”
屠开方并不生气,仍然笑容可掬道:“朱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老朋友难得一聚,难道也不让咱们尽尽地主之谊吗?”
千面神丐哼道:“屠老鬼,用不着在老要饭的面前来这一套,老要饭的软硬全不吃。你们如念旧谊,就让路送老要饭的下山,不然的话……”
古月道人接口道:“不然怎样?”
千面神丐反手一指肋下江涛,冷笑道:“老要饭的临死之间,少不得先毁了这姓江的书生,教你们一辈子也别想解透擎天七式!
老叫化可说全是一片苦心——他内伤极重,面对四名强敌,自知已不堪一战;却又担心失手之后,祸及江涛,才故意这般做作;不过是要天心教相信江涛的出走乃系被迫,并非自愿。
果然话一出口,古月道人和天南三鬼同是一怔。彼此迅速交换了一瞥为难的眼色,屠开方连忙笑道:“朱兄言重了,其实这姓江的少年不过是本教聘请来的译书人;就算杀了他,本教仍可另聘高才,并无损失。倒是朱兄一代奇人以身偕亡,未免太不值得!”一面说着话,一面以目向另外二鬼和古月道人示意。四人缓步散开,暗暗对千面神丐形成包抄之势,准备动手抢人。
千面神丐故作未见,冷笑道:“一命换一命,老要饭的并不吃亏!”笑声甫落,倒提竹杖向崖边欺去。
………………………
第十七章 功败垂成
老叫化这里身形才动,“九指无常”甘平便门声不响揉身而上;屈指如钩,一式“鬼王探爪”扣向老叫化肩背。天南三鬼心意相通,甘平出手,屠开方和焦志雄也同时发动;三条人影疾若惊鸿,齐向千面神丐攻到。
千面神丐奋起神威,猛可一声大喝,手中钢竹软杖向后反带;扭身半转,竹杖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旋扫而出。三鬼素知老叫化功力,袍袖卷处,移宫换位,各自拍出一掌,飞快地仰身倒翻疾退。
老叫化一杖落空,拿桩不稳,连转两个圈子;一阵心血浮荡,几乎摔倒地上。这情形,如何瞒得过天南三鬼?屠开方阴恻恻一笑,说道:“朱化子,咱们给你冤苦啦!早知如此,何必多费唇舌!
千面神丐以杖拄地,喘息不已,恨恨道:“老要饭的再不济,打发你们三个鬼物还办得到,不信就试一试。”
“独臂无常”焦志雄阴声道:“死到临头,还吹什么牛皮!声落人动,独臂疾挥,二次又扑上前去。
千面神丐狠狠一挫钢牙,目毗欲裂!抡起钢竹软杖,狂砸猛扫,硬接硬拼。霎时间,杖影拳风,漫空飞涌。不过三五招,千面神丐连演绝学,突然虎吼一声:“着!”杖影立敛,只见焦志雄直如断了线的风筝,翻翻滚滚飞出三丈以外。
“九指无常”甘平掠身赶上,探手接住。一看之下,焦志雄叶已面如死灰,牙关紧闭;背上呈现出一条血肉模糊的伤痕,皮开肉绽,连脊骨也折断了三四节。甘平急急闭住他伤处附近穴道,转手交给一名锦衣护卫;然后寒着脸步回场中,目注老叫化道:“朱兄神技果然不凡,只是手段大毒辣了些。”
千面神丐双目尽赤,胸膛剧烈起伏;一缕殷红血丝正沿着嘴角缓缓流向腮边。但他一双手仍紧紧挟着江涛,傲然道:“对付无耻匪类,老要饭的一向就不留情面!”
甘平怒哼了一声,缓缓解下肩后“追魂爪”,冷笑道:“焦老三赤手空拳,胜之不武!
甘某倒想在兵刃上再讨教几招。”
千面神丐全杖一股傲气支撑重伤频危的身体,却一点也不肯服输,点头笑道:“要饭的还有三寸气在,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就只管来吧!
甘平杀机已起,不再多说,斜举“追魂爪”闪身游走。全身骨骼毕剥乱响,提聚功力,伺机出手。千面神丐眼花目眩,索性闭上了眼睛;杖尖轻触地面,凝立如山,蓄势而待。他自忖精力将竭,已成强弩之末,实无余力再跟甘平缠斗;只有以静制动,等候全力一击——
这一击,将是他平生最艰困的一击,也可能就是七十年英雄岁月中最后的一击;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
耳际一片细碎的沙沙之声,“九指无常”甘平一直绕场游走,不肯贸然发动。老叫化闭着眼睛,全神凝注;只觉得胁下江涛份量越来越沉重——这重量不仅压迫着他的身体,更压迫着他的心灵。他清晰地感觉自己已经在摇晃,在颤抖……
陡地,步履之声忽敛,劲风起自右侧;甘平的追魂爪闪电般破空点到。千面神丐霍然张开双目,一声暴叱!钢竹软杖疾翻,奋起全身之力,一杖向右猛砸了过去!杖身落处,九指无常甘平闷哼着踉跄退出六七步。场中惊呼四起.人影乱闪千面神丐心头如被撕裂,两眼金星乱冒,鲜血像喷泉似的冲口而出!只见他以杖插地,昂首大笑道:“以一换三,只赚不赔!哈!哈哈哈哈……”狂笑声中,推金山,倒玉柱!缓缓摔跌在血渍斑斑的泥地上。
月落星沉,夜寒似水。古月道人默默扶起江涛,顺手将一粒药丸投入这位倔强的老叫化口中……
金猊香已息,冷月又窥窗。
听泉居中景物依旧,一盏萤萤孤灯,映着一条落寞的人影。
自从图逃功败垂成,再度回到木屋后,江涛满怀愁绪无由排遣;一连三天,终日借酒浇愁,对月浩叹。瞻顾茫茫,意冷心灰。虽说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他却偏爱那酒醉后的浑浑噩噩。只有那片刻的迷失,才能使他暂时忘掉千面神丐苍白如死的面庞,沾满血污的嘴唇和惊心动魄的凄厉惨笑声……
夜尽更残,酒意阑珊。小凤轻轻推开房门,黛眉不由一皱,劝道:“公子,该休息了。
您这样作践自己身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江涛漫应一声:“晤……”身子却未动,举起酒壶,自顾向杯中斟酒。
小凤闪身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娇嗅道:“不能再喝了。公子,三天以来,您什么时候清醒过?姑娘早就埋怨我不该给您酒喝;您就算不体恤婢子,也该想想姑娘待您的一番情意呀!”
江涛叹道:“唉!你不知道,我心里烦得很!
小凤道:“事情都过去了,还烦它干什么?那老叫化武功精湛,诡计百出;别说是公子,就连黎统领还不一样着了他的道儿么!
江涛脱口问道:“那老叫化重伤失手被擒,教主会把他怎样处置?”
小凤耸耸香肩,道:“听说他是当年武林十三奇中高人,老菩萨十分敬重;已经将他安置在迷宫疗伤,准备说服入教,一点儿也没有为难他呢!”
江涛追问道:“这话当真?”
小凤道:“怎么不真!老菩萨对十三奇中高人,早有悉数网罗的心愿。假如老叫化肯答应入教,本教护法中就有五位十三奇中高人。”
江涛苦笑道:“那老叫化狂傲倔强,又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我想他一定不会答应入教的。”
小凤却嫣然道:“依婢子看,他迟早会答应的。”
江涛扬目道:“怎见得?”
小凤笑道:“本教迷宫和幻宫,都是特为这种武林高人准备的。任他铁打金刚、铜浇罗汉,只要到迷、幻二宫住上些时候,最后总是服服贴贴,从来没有例外……”
江涛听了这话,心情不觉更加沉重;长叹一声,推门而出。
小凤随后追出来,叫道:“公子要到哪里去?”
江涛挥了挥手,道:“你别管我,天快要亮了,我只在院子里散散闷!”
穿越花径,踏着凝露如珠的细草,江涛兀自为千面神丐忧心不已。回忆迷宫内穷奢极欲,春色无边,种种销魂夺志的安排;老叫化虽然刚烈倔强,总是血肉之躯——万一因此估污了一世英名,岂不是自己害了他么?想到这里,心烦意躁,胸中酒力越发沸腾起来。
正在这时候,忽见四五名锦衣护卫高擎火炬,簇拥着一辆马车由远而近,转人隔院“弄梅山庄”。马车在园中停下来,车门启处,却是少教主梅剑虹。
梅剑虹才下马车,远远就望见江涛;连忙挥退随从,疾步迎了过来,隔着竹篱拱手招呼道:“江兄还没有休息?”
江涛含笑道:“酒后难眠,随便在园子里走走。”
梅剑虹一提衣角,飘然越过竹篱,说道:“小弟正有一件疑难之事要请教江兄。既然睡不着,咱们就畅谈达旦如何?”
江涛见他说得慎重,不觉也生出好奇心;于是陪着梅剑虹,重回木屋。小凤连忙挑灯送茶,准备饮食之物。
两人刚坐定,梅剑虹便凝容说道:“这件事,小弟百思不得其解。江兄大约已经知道那三天前妄想劫持你逃离天湖的人,就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千面神丐朱烈了?”
江涛点头道:“不错,他怎么样?”
梅剑虹道:“我娘和老菩萨敬他是武林高人,有意延揽他加入天心教,是以并未丝毫难为他;反将他送往迷宫疗伤款待,悉心照料,尊如上宾……”
江涛接口道:“这个我也已知道,后来又如何呢?”
梅剑虹摇摇头道:“江兄一定想不到,那老叫化竟是个桀骛不驯的凶人,伤势一愈,立时翻脸;不但不肯应允入教,反而大闹迷宫。宫中陈设被他打得七零八落,侍姬和守宫护卫重伤将近百人,几乎无人能制得住他。”
江涛心中暗喜,表面却不显露,间道:“这件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梅剑虹叹道:‘那老叫化逞凶不肯归顺,今夜我娘带了我同往迷宫查究。也不知娘对他说了些什么话,那老叫化竟出乎意外的安静下来;闪着眼向我仔细端详许久,又用手轻轻抚摸我的面庞,最后且含着两眶热泪,哺哺说道:‘罢了!罢了!’居然点头答应加盟天心教,做了本教护法……”
他话还没有说完,江涛已如巨雷击顶,脑中轰然一声!霎时间酒意全消,惊出一身冷汗,急急问道:“你是说,那老叫化在端详了你许久之后,竟突然改变了主意,答应入教了?”
梅剑虹道:“正是。”
江涛又问:“他除了抚摸你的面庞和感叹之外,有没有再问你什么话?”
梅剑虹道:“没有,他只是凝神注视着我。那眼光很奇怪,又像惊异,又像怜惜;最后眼中竟蕴蓄着满眶泪水,好像十分伤心难过的样子。”
江涛道:“当时有没有旁人在场?”
梅剑虹道:“仅只我们三个人,并无第四人。”
江涛失神地道:“这就太奇怪了……”
梅剑虹茫然道:“小弟也迷惑不解。那老叫化从未到过天心教,我也自幼未离开天湖;他根本就没有见过我,怎会突然有这些怪异的举动呢?”
江涛沉吟半晌,忽然道:“只有一个可能,或许他跟你父亲曾有过很深的渊源;而你的面貌,一定跟令尊十分相像。一旦目睹亡友遗子,自然又怜惜又难过了。”
梅剑虹却摇头说道:“我本来也是这样猜测,但细想却又不对。假如他和先父是朋友,必定认识我娘;可是从他神情看起来,对我娘竟似很陌生,而且始终没有提起先父。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江涛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哑谜,恐怕只有令堂才能解答,难道你没问过她?”
梅剑虹垂首道:“问虽问过,但我娘却不愿解释,只说:‘将来你自会明白’。”
正说着,小凤备妥几色点心,用托盘托着送进房来。
江涛挥手道:“再取些酒来。”
小凤愕然道:“怎么?又要喝酒?”
江涛仰面大笑道:“教中新添一位护法,难道不该置酒祝贺!”
那笑容,竟比哭还要难看……
千樽酒,万般愁,人已沉醉愁未休。
一醉醒来,梅剑虹不知伺时早已离去,房中淋满金黄色的夕阳余晖。床沿低头坐着一人,正漫不经心统弄着手中一幅丝绢,却是燕玲。江涛蠕动了一下身子,想撑坐起来,却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手一软,又跌落枕上。
燕玲螓首微扬,两道幽怨眸子轻轻闪过;一言不发,顺手从床头小几取达一条湿巾,替他覆盖在额头上。湿巾用山泉浸过,带给他一阵清凉。江涛感觉过意不去,讪讪笑道:“你来了多久了?”
燕玲漫声应道:“不久,才一天一夜。”
江涛一惊,道:“我会醉了一天一夜?真的?”
燕玲平静地道:“这算得了什么?有些人一醉长眠,直到尸腐骨朽,永远不必再醒过来,那才畅快呢!”
江涛窘得连脖子都变了颜色,又挣扎着想起身下床。无奈浑身乏力,几同虚脱,几次爬起,又跌倒床上;双目金星乱闪,张口咻咻喘气不已。
燕玲眼眶一红,幽幽说道:“何苦做给我看呢?如果嫌我碍眼,我立刻就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话未完,两滴晶莹泪珠夺眶而出。
江涛惭愧交集,喘息着道:“你不要会错了我的意思。耿耿此心,唯天可鉴!我只觉得自己太庸俗,你越待我好,越令我不安。我……实在不值得你这样……”
燕玲探手掩住他的嘴,自己却泪如雨下,埂咽道:“不许说这种话。我不怪你酗酒,我也知道你心里烦闷;但是你为什么总不肯对我吐露,却把事情闷在心里。难道我对你的一番心意,你一点都不明白?”
江涛也含泪道:“燕儿,有些事,我无法对你细说,说出来也是枉然。”说着,语音微顿,然后才继续又道:“譬如我这次应聘到这儿来译书,注定有一天译书完成,便是生命了结之期;却偏偏当初又会碰到你,又偏偏都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上天如此作弄,教人怎能不烦!”
燕玲半惊半讶道:“你怎知译书完成以后,便是生命了结之期的呢?这话是谁说的?”
江涛黯然道:“我是一个教外人,不仅洞悉天湖隐密,而且是唯一目睹过‘擎天七式’内容的人;老菩萨会放我离去么?”
燕玲脱口道:“教外人可以人教,老菩萨不会反对的。”
江涛道:“但是我并不情愿入教,你也应该早有预感。”
燕玲听了一怔,突然紧紧抱住江涛双肩,用力摇撼着,哭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江涛轻揽她的娇躯,闭目挤落两滴泪珠,柔声说道:“人各有志,无法勉强。我有不愿入教的理由,可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燕玲暖泣道:“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一些么?”
江涛叹道:“匹夫不可夺志。燕儿,希望你别逼我。”
燕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越发哭得哀哀欲绝,颤声道:“我不逼你入教,也不问你什么原因。能聚一天,就尽情欢乐一天;那怕过完今天咱们就一块儿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江涛听得鼻酸难禁,忙道:“燕儿,快别说傻话……”
正相依相偎,难舍难分;房门突然“呀”地一声被人推开,丫头小风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叫道:“姑娘……”及至一见房中情景,忙不迭又缩退回去。
燕玲惊然惊觉,急急推开江涛,轻喝道:“有什么事吗?”
小凤低头答道:“教主已经派人来过两次,问公子是不是燕玲黛眉一皱。截口道:“知道了,你不会告诉他们公子宿酒未醒,身子虚弱得很……”小凤喏喏而退。
江涛不禁讶问道:“教主派人来问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燕玲泪水又籁籁而落,咬着樱唇,连连摇头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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