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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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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善鸣用毒药喂的这一柄匕首,原是一个当医生的替他办理。这种毒药虽然厉害,却要不了对方的性命,不过使其溃烂,多受几天痛苦。将来治不好,难保不成残废,决然没有生命的危险。所以善鸣扎他的腿上,也就是这种用意。哪知这个医生,别有用心,他乘这机会,另寻了一个主顾,居然得到千金,可是无形中,却送了薛霍两个人的性命。因为薛霍两人之外,还有第三者想当花户头儿,只是忧于自己的资格不够,不肯做无益的竞争。偏偏出了这种事,善鸣同医生商量喂刀时候,医生一再追问:“是对付谁?如不言明,我决不能做这事。”善鸣只得把实话对他说了。这位医生,当时帮着愤愤,说了许多不平的话:“我一定给你帮忙。”哪知他转而却寻到第三者去。那个第三者,也是北京有名的光棍,姓华名春明。在仓里也算老资格的,不过比不上霍、薛两人,除此两人之外,再没人能同他抗。医生得着这机会,便去见华春明,替他出一箭双雕的计策:先由霍善鸣扎死薛步霄,然后再由善鸣给步霄偿命,这个花户头儿,便稳稳到了华春明手中。但事前须索一千银子酬劳。春明一想,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时拿出一千两去,将来补了花户头儿,每一年规规矩矩,便有六七万银子的入款。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什么放过去不做呢?于是慨然应允。当天便兑给医生一千两银子。医生得了贿赂,第二天到霍家喂刀,所用的药,俱是毒气归心,三天以内准能致命的药。善鸣哪里晓得,糊里糊涂扎了步霄一刀,以为不能致命,不过出些医药费,再有好朋友出来一调和,不难敷衍了事。哪知抬回家去,没等请先生治伤吃药,步霄就呜呼哀哉了。这一来,自然要打官司。好在善鸣原说的是死了偿命,他便毫不惧怯,自行投案。那时候还没有审检两厅,自然是先报大兴县,由县官拘传证人,坐堂审讯。县官郭定魁,本同善鸣有交情,县里的房班,平日也都是善鸣要好的朋友。大家早串好了,叫他当堂只认作酒后昏迷,互相口角,抓起切果子的小刀,扎伤腿肉,因受风致死。作证的人,也全是这样供的。在哭主虽然抗辩,怎奈那时候还是官权无限,糊糊涂涂,定一个误伤身死。县官通详各宪,顺天府尹又复审了一回。哭主递呈申诉,也不曾翻过来,便跑到刑部告了一状。顺天府将此案移交刑部,过了两堂。落叶归根,仍照误伤身死,定了个发往极边烟瘴、永军不回,改为永远监禁。这便是霍善鸣入狱的始末根由。自从入狱之后,他的人缘极好,始终不曾受着一点委屈。前任的牢头,还同他结为异姓兄弟,叫他帮管监犯。后来前任牢头,由绞监候改为永军,充发到云南去了。临起解之时,向大家声明,情愿将这差事让给善鸣。管狱官十分赞成,众监犯也一致承认,善鸣从此便补了狱卒的差使。他虽然也要钱,但不十分刻薄。凡是入狱的人,他最恨犯淫的花案,要是此种人犯,就是肯花钱打点,他也决不叫你舒服。其余盗劫斗杀各种人命案犯,差不多全都蒙他优待,也不争论钱的多寡。因此,各人犯益发佩服他。
  胡璧人自从入狱之后,他因为是革命的好汉,又蒙皇太后特旨免死,便格外殷勤。给璧人预备的优待室,就是从前怡爱仁住的房子,虽然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幽雅。璧人住在这屋中,仍不断温习他的旧课,终日伏案绘画。画出来的成绩,便掠在案头上。善鸣不时过来同他闲谈,见了案上的画稿,爱不释手。说胡先生的画儿,在北京要算第一了。璧人笑道:“你老先生这样过奖,实在愧不敢当。我这还在学习时代,怎敢同北京的老前辈开比例呢?”善鸣道:“我还认识个好画画的,此人年纪很轻,虽然画得不如你,可也很有个样。”璧人道:“你老先生,何不把此君的宝画借几张来,学生也开开眼界。”善鸣道:“可以可以,明天一准拿来。”到了第二天,善鸣果然拿着本画稿到璧人屋中,请他观看。璧人接过来翻开一看,不觉失声赞道:“真好真好!照这样的翎毛花卉,在北京城画手中还不多见呢,果然鲜艳得很!”善鸣听璧人这般夸赞,立刻脸上现出一种得意之色,笑道:“胡先生,人家叫我拿来,是求你指教的,不是请你喊好的。你千万不要客气,拣他那缺欠的地方,切实地指教指教。我回头转达给他,他一定感激不尽。”璧人道:“看这本画稿,画的主儿,一定有绝顶聪明。不过他这画全是自己揣摩研究,逐渐改良,慢慢学成这种样子,并不曾受过名师指点。所以运用颜色,不是太过,便是不及。至于章法,也稍嫌呆板,尺寸也未能匀停,这都是欠缺地方。但他的天资高,所以笔下全有一种活气,比那照着模子硬誊的画手,可真高得太多了!”善鸣听璧人这样说,不觉点头说:“胡先生的批评,别提有多对了。你这一套话,直仿佛亲眼看见这个人,足见你也是聪明绝顶。但不知你肯收徒弟不肯?你如果肯收徒弟,我介绍他拜你为师,有一年的工夫,保管青出于蓝呢!”壁人大笑道:“不要说艺术好坏,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哪里配为人师呢?你老先生不要寻开心了。如蒙不弃,彼此结为画友,互相纠正一下子,这是我很乐意的。拜师的话,可实在说不到。”善鸣道:“胡先生太谦。你既不肯为师,彼此作为画友,也是很好的。不过人家不能到监狱里来,只可彼此换一换画稿互相传观。你看着有不合法的,自管切实指正,千万不要客气。今天我将你的画稿拿几张去,也叫前途开一眼界,料想总可以吧?”璧人道:“这有什么,你只管拿了去给他看。”
  从此以后,善鸣不时地给两人传画。璧人向他打听:“到底这个善画的,姓什么?叫什么?同你有什么关系?”善鸣却是严守秘密,不肯说出一个字来。璧人见他不肯说,以后也不问了,只在此人的画稿上略加几句批评。除去纠正之外,还略带一点赞美的意思。他那里看见璧人的画稿,不知景仰倾倒到什么样子,拿去几篇,便留下几篇,从不曾璧回过一次。璧人始而还不十分注意,后来自知上当,便向善鸣索还。善鸣只是口头敷衍,过了三个月,始终也不曾缴还过一次。璧人心里不快活,赌气把送来的画稿,也留下两本,执意不肯发还。善鸣也不向他索要。又过了几天,善鸣送来一张画稿,却是未画完的,请求他补画完足。璧人接过来看,乃是鸳鸯戏水,水中几枝荷花,画得十分鲜艳。荷花旁边只画一只鸯,欹着身子,侧着脖颈,是同对面相戏的神气,却不曾画鸳。善鸣传达来意,说是请他补足。璧人笑道:“这张画儿,所缺的只是一个鸳,其余全画好了。要说补倒没有什么难补的,只是前途是一种什么意思,实在令人不解。”善鸣道:“管他呢!他既托你补画,你就给他补画,或者因为鸳比鸯难画,他自己不敢下笔,也是有的。”璧人道:“不见得吧。这只鸯他画得神采如生,要叫我画还未必赶上人家呢。真是美玉当前,倒叫我这顽石自愧。”善鸣笑道:“你不用谦词,又想借此脱懒。实对你说,三天以内,你务必给人家补好。我明天来当面监督你呢。”说罢便去了。璧人拿着这一张画,爱不释手,只是想不出他是一种什么意思。当时高兴,调好了颜色,提起笔来,把一只未画的鸳鸟完全补足。一鸳一鸯,似交颈而非交颈,呈一种天然的相亲相爱的情态。自己看了,也十分得意。索性到狱卒办公室去寻善鸣,见了面便大笑道:“这一点小事,你老先生还要限三天限,来监督我,真是小题大做。你看看,画儿已经补完全了,请你鉴赏鉴赏,像是两个人画的吗?”善鸣听说已经画完,不觉欢喜地跳起来说:“好快啊!你真不愧是绘画神手。”忙接过来打开细看,失声赞道:“好好!这两个鸟儿活了!可称工力悉敌,凭他是谁,也看不出两人画的来。”赏鉴了一回,连忙兢兢业业地卷起,向璧人一再致谢。当日晚间,传专人送给前途去了。又过了几天,善鸣拿一张着色的美人,乃是《秋闺拜月图》:桐树底下立着一个淡妆美人,天空中一轮明月,美人朝着月儿万福。那边一座红椽碧瓦的房子,湘帘高卷,隔着玻璃窗儿,看见里面的锦被牙床。画上题着几个字,是“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却不曾落下款是何人画的。善鸣将画儿交给璧人,说:“你细细看一看这张画儿,画得怎样?这画中人的才貌怎样?”璧人郑重其事地看了有一刻钟,突然向善鸣问道:“这画上的女子,是实有其人。不但实有其人,而且画这画儿的,便是这个女子。我所说的对不对啊?”善鸣鼓掌大笑道:“大老爷明鉴万里,好毒的眼睛啊!你怎样看出来的呢?”璧人也笑了,说:“此中奥妙,可以意会,不能言传。到底也未尝没有线索可寻:一者这女子的神态确是闺阁气象,一种幽娴贞静之意,流露于楮墨间。错非女子,决不能到这样体贴入微。说一句自大的话,就像我在如意馆,是专门画美人的,也画不到这种程度;二者这美人鬓角上,有两颗很小的朱砂痦子,错非细看,决然看不出来。假如不是画自己像,何必添这种标志?由这两样上看出,此人即在此画,此画必出此人。说破了不值半文钱,但是粗心的人,可决不能体贴到此。”善鸣听了,不觉点头赞叹,说:“胡先生,可称巨眼识美人!到底这位美人,也要算巨眼识名士!请你把这张画儿,好好宝而藏之,再请你把自己的小照,也照这画的尺寸,照样儿画一张,赶紧交给我。我交给人家,就算达到交换的目的了。”璧人道:“岂有此理,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又不认得人家,无缘无故的,同人换画像,而且对方又是一位女子,这事似乎不大妥当吧。”善鸣笑道:“你不要管。我叫你画,你就画,我叫你换,你就换,决然没有一点恶意,也决然不至妨害你的品行。你自管放心,我向来是不诳人的。”璧人听他说得这样恳切,又不好说不画。到底心中总怀着满腹疑团,也不便一再向下追问,只得慨然答应了。说可有一样,不能照上次画鸳那样快,这是我的本来面目,倒有点不好着笔了。善鸣道:“忙什么的,你慢慢画吧,早晚总能成功。”璧人推敲了七八天,才将腹稿打成,又破了三天工夫,用工笔画成。是一幅《春郊试马图》:自己骑着一匹花条马,在一片青草地上,做驰骋之状。身着天蓝宁绸夹袍,紫缎子背心,手执丝鞭,足登短筒快靴。满面春风,表现一种得意之色。画完了,也在上面题了两句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题过之后,又把那《秋闺拜月图》取出来,互相比照了一番:一幅是情思绵密;一幅是志气轩昂。自己也为之悠然意远。正在观看之时,善鸣掀帘进来,紧行几步,立在画案前,喝了一声彩。把璧人吓得一怔,抬头见是善鸣,觉着怪不好意思的,忙把那幅《秋闺拜月图》,匆匆卷起放在一边。善鸣道:“怎么收起来呢?这两张画儿,真是蓝田双玉,有美必合。无那一张的旖旎,也显不出这一张的英俊;无这一张的英俊,也衬不起那一张的旖旎。况且春郊试马,秋闺拜月,真是天造地设的妙对,难为你怎么想得出呢!”璧人道:“你老先生不要嘉奖了,再嘉奖我更无地自容了。”善鸣也不再答言,拿起新画的图,向外便走。璧人道:“你请回来,我还有话说呢。”善鸣连头也不回,径自去了。当日璧人坐在屋中,闷闷不乐,心里盘算:善鸣种种举动,离奇变幻,令人莫测。始而同我交换画稿,继而令我补画鸳鸯,最后又拿这《秋闺拜月图》,强迫着叫我画自己小像,同他交换。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意思呢?问他画画的姓名履历,他又不肯说,但就眼前猜度,定是一个女子无疑。但是这女子是他什么人?却又无从揣测。他闷闷地盘算了多半夜,方才合眼睡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善鸣笑吟吟的,寻了他来。见面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一张六寸的相片,递给璧人观看。璧人接过来,才一着眼,便失声道:“这位小姐不是《秋闺拜月图》上的人吗?可我眼力不差。”善鸣道:“这个哑谜,足足叫你猜了三四个月。今天我来可要打开壁子说亮话,同你正式谈判了。”璧人道:“啊呀!我可熬出来了!这三四个月的闷罐子,真要把我憋闷坏了。我如今要先问你,那位女画家,到底是你什么人?”善鸣道:“你问她吗?是我嫡亲的妹妹,与我同父不同母,是继母生的。她单名一个锦字,小字文娘,今年二十三岁了,还不曾许给人家。她不但能文能诗,而且画得真好。凡这三四个月拿来的画稿,全是她亲手画的。她在家母面前立过誓,非有名的青年画家不嫁,而且非经她品题,绘画的程度确高出于她之上的,她也不嫁。因此一再蹭蹬,直耽误到现在,未定婚约。我们做兄嫂的,又未便十分主持,只可隐许慢慢替她寻找。也是活该姻缘前定,自从你入狱之后,时常以画自遣,我便格外注上了意。上次的画稿,是我专人拿回家去,请锦妹阅看。她见了便倾倒到五体投地,专门写信进来,向我打听画家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是哪里人氏。你请想,她问得这样详细,能说是无意吗?我复信之后,她又写信来,并附着一本画稿,请我转交给你,愿求指正,信中并说了许多惋惜的话。我因此才向你要求彼此换观画稿。承你不弃,交换了许多次,万分对不起,是舍妹把你的画稿留下不还,叫我也无可奈何。后来家母到这里来,当面对我说,你妹妹看中了胡君的绘画,向我谈起来,大有舍此人不嫁之意。只是不知胡君的相貌如何,他家中曾否娶过妻室,你得闲务必代为询问才好。我听了母亲的话,便问她老人家,说胡君的品行艺术,固然很好。至于相貌,更是一位美男子,而且非常英发,毫无女气,保管妹妹见了,一定中意。但是有一样难处,他乃是奉旨的钦犯,虽经皇太后特赦,不至于死,但是什么时候放出来,可不敢预定。倘然定了这门亲,他十年不出狱,那可怎么好呢?家母道:这一层不必你虑,我早已虑到了。也曾向她诘问,她说得更好:如果胡君未有妻室,肯允许这门亲事,不要说等十年八年,我决不着急,便是永远禁监,我同他做一对精神上的夫妻,也是甘心乐意的。我说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第二天我同你闲谈,知道你尚未娶妻。过了几天,便拿了那张有鸯无鸳画稿来,请你补画,这正是锦妹求上天代为判断的一种表示:假如你们两人,能正式结婚,成为夫妇,你便补画那鸳;要不能正式结婚,成为夫妇,仅仅担一个虚名,便成了孤鸾寡鹄,你一定不画那个鸳。她是这样意思来的。万没料到你一时高兴,当天便补画完足。我派人送回家去,锦妹见了,真是大喜过望。最后一着,便是要同你交换画像。如今像也换了,两幅画图,便是千金定礼。我今天详详细细对你说明,料想这门亲事,是可以邀允的了。”善鸣说完了这一套话,再看璧人,竟是满面泪痕,泣不能抑。善鸣诧异道:“这可怪了!如此大喜的事,你为何倒哭起来?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壁人道:“小弟哭泣,是因为我活了二十一岁,自信画有专长,却不曾遇着一位知己。甚至如意馆中的长官,也不过把我看成画匠。如今令妹小姐,于风惊浪骇之中,居然有此巨眼,能赏识到我胡璧人,竟以终身相托,而且甘作精神上的夫妻,矢志不贰。我胡璧人何幸得此知己!所以思前想后,不由得感极而泣。至于这门亲事,既承贤母子见许,我上无父母,尽可自己做主,完全承诺。”说罢,便朝着善鸣深深一揖,说:“烦老姻兄转达岳母座前,等我官事完毕,先到府上去叩见长亲。虽说画图可做定礼,到底觉着不甚郑重。我桌上摆着的白玉笔洗,还是先祖在安徽宁池太兵备道任上,一个属员送的。确是出土的汉玉,下有五凤元年制五个篆字,洗内有玉音珍赏四个篆字。玉音是五侯之一,这必是他心爱之物。实在晶莹温润,不比寻常。请老姻兄拿去,作为聘礼,才对得住小姐赏识我的雅意。”善鸣接过来细看,果然是一宗宝物。向璧人道:“妹倩真不愧雅人深致,也不枉舍妹这般垂青!看起来,你两人一定富贵白头,决然不至久羁囹圄。那张相片,请你保存起来,就算同这美玉的交换品吧。”璧人道:“那是自然,不劳姻兄嘱咐。”善鸣欢欢喜善地,给他母亲写了一封贺禀,连同白玉送回家中。从此胡霍两人,结了姻亲,当然益形亲密。
  转过年来,便是辛亥武汉革命这一年,当湖北起义之始,李天洪假托祥呈的口气,递了一封奏折,说怎样把革命军已经打平,所为稳住清廷,好进行革命事业。可怜昏天黑地的摄政王,还信以为真,居然传旨嘉奖祥呈,说他戡乱迅速。这时候北京城法部狱中,正收着几个革命党,如汪杜鹃、白重光、胡璧人,这三人乃是真革命。其余还有三四个,乃是形迹可疑的嫌疑犯,并非真正革命党:一个叫高天放,一个叫陈碧血,一个叫朱复明,一个叫汤沃胡。这四个人,还是铁木贤在南京时候,查拿革命党,按照册子搜出来的。因为这四个人的姓名,在册子上格外招人注目,因此铁木贤悬赏通缉,居然被他拿住了。拿住之后,他便想借此邀功,故意大张其词,说这四人是革命首领、孙文部下的大将,本想在南京纠众起事,是奴才手下侦探发觉得早,奴才亲自率领官兵将这四人擒住。应当怎样发落,请皇上特旨遵行。此外还开了一起保案,教读先生保到试用知府,提夜壶的小厮,全保到花翎都司。摄政王见他说得这般厉害,以为四个人必然与众不同,当时传旨,叫从南京解至北京,交法部严刑审讯,究问革命的根源,以便搜剿,早清乱本。铁木贤使专差把四人解来北京。彼时法部尚书,还是廷杰。他知是奉旨的钦犯,怎敢怠慢,第二天便自己开庭审讯。头一个提上高天放来,廷杰一见愕然,心说这大年纪的老头子,还有气力革命?原来天放须发糁白,看神气有六十多岁了。廷杰问他:“你这大年纪,为何勾通革命,谋为不轨?”天放哭诉道:“大人啊,可把买卖人冤枉死了!我在南京秦淮河旁,开洋广杂货店。因为我放印子钱,天天走取,大家便送我这个名儿,管我叫高天放。我并不懂得什么叫革命党。因为陈碧血同我住街坊,常赊我的货,到了年节,向他讨账,他不但不还,反倒怀恨在心。也不知什么时候,硬把我的名,填入一本册子里。后来发现了这本册子,官府硬指我是革命党。大人请想,小的今年六十七岁了,还能造反吗?真真冤杀了我!真真屈杀了我!”供罢又连连叩头。廷杰听他说,料想那陈碧血,必是革命党无疑。立刻提陈碧血上堂,举目观看,不觉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道因为什么?原来这陈碧血,年纪不足二十岁,滑头滑脑,一看便知是个市井流氓。头上留着孩儿发,穿一身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衣裳,革命党中要有这样人物,可真把革命党糟蹋苦了。廷杰厉声问道:“你叫陈碧血吗?”碧血向上叩头回道:“学生名叫陈必学,他们硬给改成陈碧血。我还恢复老名字,叫必学,不叫碧血了。”廷杰道:“胡说!你在革命党中,充什么角色?你们同党,一共有多少人?可从实招来!”陈碧血道:“学生何曾入过革命党?是被人家骗了。我在南京小学校肄业,我们校长请了一位教习,说是东洋留学生,学问好极了。哪知他进入学校来,也不讲什么功课,开宗明义,便请我们学生加入什么同盟会。人家知道底细的,全都望望然去了,不肯加入,唯独学生,是一时糊涂,受了他的骗,方才加入的。”廷杰又问他:“那教习叫什么名字?他是用什么方法教的你?可从实招来!”碧血道:“他就是汤沃胡。要说起骗我的方法,真真可笑极了。他见我很好修饰打扮,便问我可曾娶妻室没有?我说尚不曾娶妻。他便对我说,这个同盟会中,凡无妻的党员,会中首领代为作伐,择那女会员中未许给人的,便说给你为妻,并且这些女会员,全是毕过业的留学生。她们嫁过之后,还能充当教习,不但用不着男人花一个钱,而且能供给男人的饮食衣着,及一切零用。我听了他这话,以为这样的事,在世界上真是再便宜没有的了,便即刻应许入会。将姓名籍贯三代,全开给人家,另外还花两块钱的入会费,结果只换了一张会证。我三番五次催问他,给我说的亲事怎么样了?这个月内能否娶过来?他此时便不照前那样热心了,只淡淡地对我说,你忙的是什么?到时候自然会成功。又过了几天,我忍不住了,又催问他,他说你虽然入会,并没有一点功劳,怎能享着得妻的权利?就是我们替你说,人家也不肯嫁你啊。我急了,问他必须怎样,才算有功呢?汤沃胡说,像你这样懦弱,开手枪、掷炸弹的勾当,当然是干不了,到底去拉几个会员,这是很容易的事,你总可以做得到了吧?你在一个月内,如能拉进二十名会员,我便替你说亲。我一想,二十名会员,还没有什么难办的,立刻应许。撒开了,到各处拉拢,自然也得说许多诳话。比如,遇着一个学生,便对他说,入了会能够得妻;遇着一个买卖人,便对他说,入了会便有增股。那高天放,便是贪图招股才加入的,如今他又不认账,硬说是学生挟嫌嫁祸。真冤枉极了。”廷杰听完了这一套供,又可气,又好笑,问陈碧血:“你到底得着妻室没有?”碧血道:“什么妻室,连一个娶媳妇的梦也没做着啊!”廷杰又问他:“那个朱复明,跟你可是同党吗?”碧血道:“提起朱复明来,更冤枉极了。他本是一个卖猪头肉的,天天从我们学校门前经过。我们几十个学生,差不多全照顾他。尤其是我欠他的钱最多,他一再向我讨账。正赶上我大拉会员,便说了一套诳话骗他,说同盟会乃是一个赚钱会,比如你今年拿进两块钱去,到明年便有四块,到后年便有八块,到第三年便有十六块。朱复明本是财迷,听见有这样便宜事,极端赞成。况且当时不用他花钱,不过由我欠的猪肉账上拨一笔就算是入了会。我当时只图拉够了二十人,好骗个媳妇享用。哪知费一个月工夫,只拉了十九个,单单少一个。我没了法子,索性偷偷地连我父亲名字写上,又把自己衣服当了两块钱,总算是完全交卷了。汤沃胡对我说,你不要性急,我已经替你物色着一个,是日本东京女子职业学校毕业,再有两个月就要回国了。她本是苏州人,容貌很秀美,并会刺绣,每一天能得两三块钱的工钱,你就等着做新郎享艳福吧。我有了这大希望,今天盼到明天,明天盼到后天。盼来盼去,同盟会的事已经犯了案,册子被人搜得,可怜我糊里糊涂的,就被人捉了去。原来是本校教员同汤沃胡不睦,暗暗向官府告密,说他是革命党,有首领的委任状,有同盟会的花名册子。官府知道了,立刻派军警把学校围了,先把汤沃胡捉了去。果然从他屋中,搜出委任状一纸,人名册子一本,另外还有几封信,全是革命党人互通消息的。汤沃胡被捕之后,便完全招认,自己是奉着革命领袖命令,特到内地招引各界人民入同盟会,好为将来起事之用。依着铁钦差的主意,本想按图索骥,照着册子上的人名分头逮捕,是两江总督张大帅存心厚道,不愿多事株连,主张只就册子内引人注目的人名,逮捕三五个,也算戒一惩百,从此罢手。铁大人看了看册子,便相中我们三个人,派了几个警察,手到擒来,连问也不曾问一句,便解至北京。恳求大人笔下超生,救我三人的性命吧!”廷杰又提朱复明来讯问,果然是个做小买卖的样子,连“革命”两个字还不懂得作何解释,略略问了两句。最后提汤沃胡,一见面便勃然大怒。你道因为什么?原来沃胡光着头顶,早已剪了发。那时清廷对于剪发的人,除去和尚,便认为革命党。今见沃胡光着头顶,知道是革命党无疑,立刻拍着桌子喝道:“你这目无王法的乱党,自己背叛国家,起意谋反,还不算数,又敢引诱良民,骗人入党,真乃是穷凶大恶,快快从实招来,免得用刑!要不然,我先打你三百屁股板子!”廷杰大拍了一阵,汤沃胡全然不怕,反倒破口大骂:“你这满清的狗官,吓吓旁人还可以,要想吓吓汤爷爷,是做梦呢!不要说打屁股板子,便是砍头碎剐,你汤爷爷也满不放在心上。”廷杰白挨了一顿骂。有意打他几下,出一出气,回想这种人,打他也是白打,反倒封住他的嘴,一个字也不肯招了。莫若先押在狱中,圈圈他的性气,等有工夫,再慢慢地问不迟。随吩咐退堂,把四人下狱候讯。这四人到狱中,因为事关革命,当然没人敢出头替他们运动。霍善鸣本是豪杰之士,知道四人为革命下狱,无形中便有了一种爱惜之念,处处关照他们,并不曾受着什么痛苦。廷杰又问了几回,也不曾问出口供来,只得糊涂回奏,说汤沃胡是奉孙文所派,诱人入会。那三个全是被诱之人,若分首从,汤沃胡当然科为首犯,这三人全是从犯。奴才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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