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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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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足见余先生是有心人,注重实际,不尚空谈,兄弟很愿意详陈一切。我们禁卫军初到汉阳,便同华自强见了一仗。可怜他徒有其名,一见就被我们打了个弃甲曳兵,逃回汉阳城去,再也不敢出来。后来又被我们王统领炸开城门,里应外合,夺取了龟山,把华自强赶到上海。兄弟奉统领的命,把汉阳西门。当地商人,全纷纷向军队诉苦,说那革命党人初占汉阳之时,用整匹的白布,写上‘还我旧山河’五个大字,从三层楼上扯至楼下。那些革命军终日以搜查汉奸为名,凡商店住户,一刻也不得安生。最厉害的,是十字口令。何谓十字口令?那是念那十个数目字,从一数至十,到六字便是死生之关。凡南人读六为漏,北人读六为溜,只要念出北音来,当时不是枪毙,便是刀杀。至于说京话的,更没有生活之路了。他们名为排满,其实连北省人一并排在里面。像这样屈死的,便不知有若干人。可怜我们驻防旗人,有一多半送了性命,逃出来的,连十分之三也没有。似这样的革命,直接是自残同胞,还有什么可赞成的!你两位先生,全是高明人,似乎也应当有点觉悟,何妨把赞成革命的精神,移作忠君爱国的事业,将来流芳千古,不比附和乱党强得多吗?”金戈二嘻的一声冷笑,说:“联先生,我拦你清谈。你说革命军惨杀旗人,诚然是过于残忍。但回想满清进关时候,扬州十日,嘉定屠城,比今日的革命军又何如呢?天道循环,无往不复。从来做大事业的,当入手之初,难免有些矫枉过正。我们敝报所赞成的,不过是革命宗旨,至于个人行为好坏,乃是另一问题,不能并论。”联星实指望借着述说革命,把金、余二人说服,并可使《京都日报》改变宗旨。在自己,既免去拼命决斗,对于宗社党的使命,也可以说是圆满无缺。万没料到,金戈二又说出这一篇话来,直把自己的说词完全批驳,并没有一毫俯就余地。这一来联星又有点沉不住气了,立刻把眼一瞪,大声问道:“说旁的全是废话!我到底问你们,是赞成君主,还是赞成共和?”戈二微微一笑,说:“赞成君主怎样?赞成共和又怎样呢?”联星道:“赞成君主的,我便引为良友;赞成共和的,我便视为敌人!”他说这话时,真是声色俱厉,怒发冲冠。哪知戈二听了,哈哈大笑说:“联先生,你说出这样话来,便是抗旨欺君。你还自己认着是忠于满清君主吗?”联星此时,满腔中全是烈火。戈二的话,却如一盆冷水,蓦地浇下来,直把这位勇猛刺客激得面色惨变,浑身直打寒噤。突然问道:“你这话怎么讲?如果解释确有道理,我联星情愿甘拜下风。”戈二笑道:“没有道理的话,我怎能说出口呢?你既有这样主张,当然自命为满清忠臣。我试问你,从古忠臣,是应当服从君主谕旨,还是应当反抗君主谕旨呢?”联星道:“当然是得服从。要反抗谕旨,还能叫作忠臣吗?”戈二道:“既然这样,照你方才所说,必然是皇上有旨意:凡赞成君主者,有奖;赞成共和者,该杀。你然后服从皇上的意思,或引为友,或视为敌,这才不失忠臣的本色。何以本月某日,宣统皇帝特颁谕旨,征求全国人民的意思,是赞成君主立宪,还是赞成民主共和?不妨各抒所见,直言无隐。可见皇上并没有一定成见,纯以多数为从违。我们无论赞成君主,或赞成共和,全是仰承皇上的意思,研究学理,发挥政见,见仁见智,各有不同。在皇上何曾特立一格,只许如此,不许如彼?要果然这样,当日的旨意上,何不标明:凡赞成君主的,俱系顺民;赞成共和的,皆为反叛。你今天来此反对,也总算师出有名。无奈皇上也要服从多数,不肯以专制手段压迫人民。难道你一个小小军官,就能专制一切,比皇上权力还大吗?”
金戈二说话时,虽是和颜悦色,并无半点愤张之态,可是话中的锋棱,十分犀利,把联星说得瞠目结舌,半晌答不上一句话来。停了片刻,忽然立起身来,朝着戈二深深请了一个大安,说:“金先生,我实在佩服你是一位豪杰之士!中国人民,要全有你这样程度,不要说共和民主,便是美利坚也不能专美于前了。兄弟今天要就最低限度,要求你老哥一点事,但不知可以俯从否?”戈二道:“你老哥有何事相求,只要兄弟力之所及,没有不帮忙的。”联星道:“君主民主,是政治问题,当然取决多数。兄弟从今以后,也不再过问。只有我们禁卫军,关系北京全境的治安,假如军心不固,地方难免受很大影响。兄弟不求旁的,只求你们贵报,嗣后对于军界少发一点议论。咱们彼此全是为保持北京的治安,这也不关系皇室,料想你老哥总可以俯允吧!”戈二道:“你老哥说到这里,兄弟是很赞成的。咱们全是北京人,难道还乐意发生变乱吗?我敢担保,从此以后,在国体未解决以前,对于军界,暂不发表议论。”联星听了,又深深请一个安,说:“我联星替大皇帝谢谢阁下!天已不早,咱们改天再谈吧。”说罢便告辞而去。金、余两人直送到大门外,眼看他走了。回至屋中,余剑胆朝着戈二吐了一吐舌头,笑道:“好险啊!我眼看他那手枪三起三落的,想向外提,却始终没提出来。要不是老弟唇枪舌剑据理折服,今天不定要出什么事了。”戈二道:“这也算一时侥幸。一者是我以矛刺盾,借着他忠君的题目,单刀直入,抬出上谕来,使他无话可驳,便可因此有了收场;二者写字台抽屉中,我藏着一柄勃朗宁手枪,他每逢插手在衣袋内,我便插手在抽屉中,他看出我有预备来,恐怕自己先吃了亏,所以手枪不敢轻易提出。这也算一时侥幸,到底这个人是谁打发来的,很有研究余地。”剑胆道:“要据我想,估八成是纯卓先冒的坏。自从那一天走后,他始终不曾来。本来他骨子里,是忠于满清,表面上还假装赞成革命。再加以平日他同秋蝉就有嫌隙,如今直是借刀杀人。今天这个联星,六成是冲着秋蝉来的,四成是冲着你老弟来的。至于于愚兄,不过捎带着问问罢了。”戈二点头道:“二哥猜得一点也不错。嗣后我们对于卓先,倒得格外留他的神了。”二人吃过晚饭,又谈了几句闲话,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晨阅看北京各报,忽见《爱国报》同其余各报,全登一段启事,是纯卓先出名,上面的言辞完全是对田念壬而发。剑胆便念道:
【鄙人姓纯名立字卓先,在《京都日报》偶发言论,均署名含露生。该报常作社说之秋蝉,乃系另有一人。此君姓田名念壬,别号秋蝉。近日外间多认秋蝉即是鄙人,鄙人实不敢掠美。以后有愿访此君者,请移至前门外南柳巷门牌若干号,一问便知,决不错误。幸勿冒认鄙人为感。
纯卓先启】
剑胆念完了这一段启事,把金戈二气得跳起多高来,骂道:“混账狼心狗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同秋蝉有多大仇恨?派人谋杀不成,想出这样阴险的招数来。虽不知他因为提倡革命,主张共和,同旗人结下仇怨,有许多要寻他拼命的,你登这种启事,分明是挑拨是非,想引仇人到他家去捣乱。他家中只有妇孺,这不是欺负人吗!别家报登这启事,还不足怪,怎么《爱国报》也帮着起哄呢?丁元珍同秋蝉,是最好的朋友,为何乘人之危,这太不对了。我回头去寻元珍,倒得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情!”剑胆道:“你去寻元珍,我到田家报一个信,叫他们好防备防备。”两人议定了。先说剑胆来至田家,田大爷正在家里。原来念壬行三,他上边还有两位哥哥,下边还有一个弟弟,虽然分居另过,可是弟兄间的感情非常敦笃。大爷念辛,是商界人,现开着一片杠房,手下净抬杠的苦力,养着足有一百多人。他也是早晨看见报,很不放心,便来到念壬家里,向弟妇侄儿报告一切。见家人得着这个消息,正在害怕,余剑胆又来了,同念辛会到一处,便商量怎样防备的法子。念辛道:“余二哥,你自请放心,我已经有了预备了。回头派廿名杠夫,轮流看家,专预备对付仇人。两个人把门,家里留几个,路上站几个,现成的兵器,便是杠棍。有来寻仇的,他们是一齐上,先打倒几个,回头打官司,我顶着去。凭他纯卓先,敢同我们弟兄过不去,哪一天遇到我田念辛手里,不死也得叫他脱一层皮。”剑胆见田家已经有了预备,便放心而去。
再说金戈二去寻丁元珍。这丁元珍名叫宝廷,是清真教中人,精明干练,也很有一点侠气。平日同田、金、余三人,最为投契。他本是《爱国报》总理,《爱国报》在北京,销数最多。他抱着一种滑头主义,既不拥护君主,也不提倡共和,首鼠两端,随风头转移,所为是保持他报的销路。他馆中的总编辑,姓全名友,字益堂,是一个满洲旗人,因此对于革命,极端反对。依着他的主意,就想在《爱国报》上大发议论,保持满清皇室,痛骂湖北华军。是丁元珍竭力阻拦,说这事可不能由你老先生做主,报是我一个人创的,我无论对于某方,向不持极端主义。君主民主,只有将来的形势转移。我们在这时候,是万万不能表示态度的。经他这一拦,全益堂虽不敢再逞己意,可是心中总觉着郁郁不乐。这一天,丁元珍到天津买纸去了,纯卓先借着这机会,便寻全益堂,将启事交给他,请他随要闻稿子一同发出。益堂本来也恨田念壬,乘元珍不在馆中,居然把启事发出。等元珍归来,已无法挽回。丁元珍看见这启事,气得大嚷大叫,手里拿着报,一直跑到编辑室,问益堂道:“这个启事你怎么竟叫登出来?凭他纯卓先什么东西,竟敢利用我的报,挟嫌泄愤!这一段启事,是五千块钱刊资,少一块也不成功!”元珍正在闹着,馆役上来回道:“金二爷来了,现在你屋里坐着,说有要事面谈。”元珍道:“如何?人家来兴问罪之师,叫我拿什么话回答?”说着便出来会金戈二。一见面,没容戈二开口,便连连作揖,说:“对不起!对不起!千错万错,总怨我到天津这一趟去坏了,不然决登不出这个启事来。”戈二道:“成事不说,已经登出来,还有什么法子挽回呢?我今天来,是拜托二哥,以后你要多留意,可别再受人利用了。”元珍道:“这一层你自请万安,岂但不受利用,早晚我见着卓先,非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不能出这口怨气。老弟你看着吧,最好等有机会,我把秋蝉跟你,同卓先约到一处,面子上是给你们圆场,骨子里,是当着你二位臭骂他一顿,我们也出一出这口气。我是惯会撒酒疯的,你二位在旁边坐着,不要搭腔,净看我一个人唱独角戏。我骂一声,还得叫他答应一声,骂一句还得叫他重说一句。你就慢慢地看笑话吧。”元珍说到这里,忽见一个人进来,说:“好啊!你们想要骂死人不偿命!”二人一看,不觉吓了一愣。要问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虎豹同群磨牙互噬 鸳鸯戏水比划联姻
丁元珍的为人,虽然精明老练,可是他的性情,却非常慨爽,并且交朋友很讲义气,决非如纯卓先阴险一流。他无缘无故,被纯卓先耍弄这一回,心里当然是很不痛快。又加上金戈二寻了他去,当面的一质问,闹得元珍更有点不好意思。他当下痛骂卓先,并声明早晚得着机会,非当着卓先的面,痛痛快快骂一回,不能出这口怨气。戈二便替他出主意,说你要骂人,最好是在酒席筵前,大撒酒疯。饶骂了他,还叫他张不开口,答不上言,老老实实地忍受。元珍说:“别的事我不会,撒酒疯却是拿手好戏,你就等着早晚看热闹吧。”两人正在谈得高兴,忽然一个人嚷着进来,说:“好啊!你们打算骂死人不偿命!”猛不丁地,倒把丁金两人吓了一愣。举目观看,原来是胡璧人。你道胡璧人因何在这里出现,他不是因为汪杜鹃一案,几乎丧了性命,被押在法部监牢里吗?原来璧人下狱之后,过了一年多,因为他是皇太后特赦的人,虽然当时不能恢复自由,到底狱中对于他也要另眼看待,特为他收拾了一间小屋。床帘帐幔铺盖器具,全是由他家里运了来的。早晚两餐也由他家人送饭。并且带进不少的书画来,可以看书画画,自由消遣。较比从前在外边乱跑,终日同着朋友花天酒地,反倒安静多了。在璧人,始而还觉着寂寞。因为他是革命人犯,虽然蒙恩特赦,但是无论何人不能同他会面,甚至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想要看看他,全被堂官批驳不准。能同他见面的,只有典狱官同牢卒皂班。这三项人,天天能同他见面,其余再寻一个人,也没有了。这三人之中,同他尤为接近的,自然是狱卒。狱卒的小名儿,又叫牢头。从前北京刑部狱中,凡是当牢头的,必须具有三种资格,方能承当这种差事。头一项资格,是他本人身负重罪,或是斩监候,或是绞监候,经过一两次缓决的;第二项资格是他本人在北京有家眷,有产业,而且亲族朋友很多的;第三项资格,是本人精明干练,而且疏财仗义,博爱广交,为全狱中人所推服的。有了这三种资格,才有当牢头的希望。先经犯人推戴,大家呈请典狱官核准,下一纸委任的条子,上面标明委某人为狱卒,然后才可以正式接差。他本人当了这种差事,虽然同是罪犯,却可以不带锁,不加手铐脚镣。在狱中,单有他的办公室,也收拾得非常华丽,一样有夫役、有厨房伺候着他。凡狱中所有的囚犯,无论新旧老少,一律归他管辖。他叫给某人上刑,便立刻上刑;他叫给某人开锁,便立刻开锁。凡头一天下狱的囚犯,他叫安放在什么地方,就得安放什么地方。不花钱的,不是睡钉床,便是看溺桶,再不然,便叫你钻臭虫窝。什么叫睡钉床呢?是一张木床上,钉着几百个竹钉,比木板高出三四分、五六分、七八分,长短不一,上面又不准铺被褥。犯罪的人进到狱里,当时由狱卒派两个人,把你提起来,向钉床上掼。这一掼,便把你掼了个发昏。然后,用绳子把你绷在这床上,丝毫也动弹不得。不要说睡一宵受不了,便是一个钟点,那床上的竹钉,也能把你扎得皮开肉绽,疼痛难熬。这就叫作睡钉床。什么叫看溺桶呢?这种刑法,总是在三伏时候行的居多。狱中人数众多,溺桶也是又高又大,在三伏时候,气味熏蒸,令人欲呕。凡初次进狱的囚犯,把你锁在溺桶上。铁锁的链子很短,锁在上面,只能低着头,弯着腰,休想把身子立个正直。溺桶中的气味,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冲入了你的鼻端。一壁闻臭味,一壁还得朝着溺桶鞠躬,永不许你做刘桢平视。似此酷刑,在狱犯如何能受?这就叫作看溺桶。什么叫钻臭虫窝呢?从前狱中不讲卫生,最多的无过于臭虫。普通囚犯住的屋子,就是成千累万。还有一种特别的狱室,里面臭虫全拖着很长尾巴,随便用手一抓,便能抓起一碗半碗来。初来狱犯,花钱少的,便把你送入其中,叫你尝一尝这臭虫的滋味。这就叫作钻臭虫窝。前两样是对待不花钱的,后一样是对待花钱少的。凭你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来到狱中,也能把你溶化消磨,休想有支撑抵抗的余地。但是自能托过朋友,来见好了牢头,上上下下全把钱花到了,当天便能有舒服地方给你。要不花钱疏通好了,不必等宣告死刑,就得断绝生路。这就是前清时代狱中的弊政,直到而今,表面上虽然改良,骨子里边究竟比前清也好不了多少。
却说胡璧人自下狱之后,虽然未受着什么痛苦,但是不能同家人朋友往来,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里,孤零零,冷清清,总觉着十分寂寞。后来同牢头熟悉了,两个人便时常叙家常,谈闲话。牢头常到他屋中来,他也不时到牢头屋里去。这个牢头,乃是北京的老土著,姓霍名铮字善鸣,在齐化门内住家。从十几岁便在仓里,随着花户头目做一点小事。他小时,曾在左胳臂上刺过一条黑龙,后来便有人送他一个混号,叫乌龙褂。他虽自幼吃仓,却生成一种豪侠之气。后来到三十几岁上,论资格,本轮着他当花户了,他却让给同事的朋友,并且连让了两次。到了第三次,他已经四十岁,决意不肯再让了。此时比他资格略浅的,姓薛名云字步霄,同他是兄弟,平日非常的亲密。这一年现任的花户,因为声气太大,仓场侍郎想办他,吓得不敢干了。论资格,便应当霍善鸣充当,薛步霄面子上也极力推戴,说这个担子,非大哥肩起来不可。霍善鸣也就居之不疑,同步霄商量接事的手续。步霄在表面上,倒也是极力帮忙,哪知骨子里边,他却安了坏心,要使毒计,害善鸣的性命。这时候正在三伏,天气暑热。当年北京城还不曾开辟公园,只有京东二闸,为消夏好场所。二闸离齐化门,只有十几里路,坐小船,一个多钟点便能走到。二闸是靠河岸,有极宽阔的一块平地,平地上有茶棚,有饭馆,有各种游戏场,如说评书、说相声、唱莲花落、变戏法之类,非常的热闹。再看河里许多小船,来回如穿梭一般,煞是好看。北京有钱的人,一到夏天,便成群结队,到二闸来避暑。或在小船上迎风,或在树底下品茗,或在各游戏场所听玩意,或跑到野饭馆喝酒猜拳。等到日落西山,天快黑了,方才乘船回京。因此,二闸在前清时代,直是天然的一座公园。霍善鸣因为住家在齐化门,离二闸很近,他便时常跑去游玩,薛步霄也不时地随他同去。这一回因为接花户的事,步霄本算计善鸣还许让给他接,却没想到,他竟自不让了。步霄不免大失所望,面子上虽捧着善鸣,骨子里却要想主意害他。只要把善鸣除掉,料想花户事,再没有第二个人争。他便买好一个善扑营的扑户,此人姓张名勇,就在二闸住家,身量既高,力气尤大。步霄应许给他三百两银子,授以密计,叫他如此这般,饶害了善鸣,还不露一点痕迹。
张勇回到家中,净等着照计行事。不料薛家有一个赶车的,名叫耿大,在旁边看着留意,竟自把这事窃听明白了。他心中大大地不以为然,说我们主人,当初穷得没裤子穿,蒙霍大爷的提携,把他领入仓内,做了一名小头目。这二年,也很发几个钱的财,买房子,置大鞍车,足抖一气。饮水思源,全是霍大爷的提拔。他不但不知报恩,还因为争花户头儿,要害人家,像这样的人,真是狼心狗肺,我还伺候他做什么。莫若把这信息,报给霍大爷,叫他早早地防备一下子,总也算救人一命。耿大想到这里,便去寻霍善鸣,把这事原原本本全说了。善鸣赏了他二十两银子,他执意不受,说:“我泄这个底,完全是为良心驱迫,并不是贪图赏号。我要接你老的银子,便是卖我们主人,我还算一个人吗!”善鸣听他这样说,只得罢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仍叫他回薛家,千万别动声色,我自有法子处理一切。耿大去了,善鸣在暗中寻了两个精通武技的,全是通州长营的回民。一个姓白,一个姓黑,全是出名的练家,不但力大无穷,而且身体轻捷。更有一样特别的本事,是善于泅水,能在水中隐伏着,走出二里路去。善鸣将这两个人请来,同他们商量防备抵抗的法子。姓白的说出一条计策来,善鸣十分赞成,依着他这主义行事,面子上却仍同薛步霄要好,丝毫的形迹也不露。
这一天,善鸣驾着一只小船,到二闸去乘凉。船在中流荡漾,也不靠岸。船上只有善鸣,同一个划船的舵工,此外并无一个人。此时河中的船只很多,往来如穿梭一般。忽然有只小船,仿佛箭一般的快,直冲过来,不偏不倚,正撞到善鸣的船上,把船撞得一欹。紧跟着,那船上有条大汉,纵身跳至善鸣船上。真个是力大无穷,他的脚才一点着船板,这只船便失了重心,泼剌剌一声,船底朝天,三人俱都落水。那大汉“哎呀”了一声,说:“了不得,快救人!”他嘴里这样说,乘水势挺身过去抓住善鸣。既然说救人,就应当向高处提,才是救人的道理,哪知道他不向高处提,反向水底下按。这一来,善鸣可真吃了大苦,照这样有三五分钟,准准地淹死。正在死生呼吸之间,水底下钻出两个人来,一个把大汉的手拧开,一个提起善鸣来,如箭一般直登彼岸。可怜大汉这时候,反倒被人抓住头朝下脚朝上,在水中提上提下的,叫他喝了一个饱。岸上同船上围看的人,是越聚越多。有那好管闲事的,便大声吆喝着:“你还不把他提到岸上来!照这样,岂不活活浸死了?”那人如同没听见一般,又从这边将他拖到那边,在水中拖出有半里路,又重新拖回来,方才把大汉提至岸上。此时大汉被水灌得已经不省人事。拖他的人,把他倒举起来,向下空水。但听哇哇的声音,大汉口中吐了不少的清水,方才慢慢缓醒过来。这时候霍善鸣吐出几口水来,已经是恢复了原状,坐在柳树荫下,闭目合睛地休息着。那救他的人,同戏弄大汉的人,当着观众,大声说道:“诸位乡邻,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两人,全是撑船的,同被淹这两个人,并无一面之识。是他雇我的船,在此游逛,那大汉驾着空船,硬往我的船上撞,不但把船撞坏,他还故意把我的船登翻了。我同坐客,一齐落水,大汉嘴里喊着救人,却抓住那位坐客,硬往水底下按。是我同这位大哥看不过了,这才一面将坐客救上岸来,一面抓住大汉,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罚他饱饱地喝了几口水。我们自信确没有一点恶意,至于大汉同坐客有什么仇隙,那就不知道了。”撑船的说了这一套话,凡是围观的人,俱都纷纷不平,说那大汉有意害人,实在不是东西。两位船家办得很好,不但救了坐客的命,而且替大家出了一口气。
大汉苏醒过来,自己也觉着有点羞惭,便想要慢慢地溜走。霍善鸣此刻已经恢复原状,从柳荫下走过来,向大汉抱拳拱手,满面赔笑说道:“朋友,方才我失身落水,承你老哥援救,实在感激之至。咱二人一同到柳泉居小酌,一者算是小弟酬谢,二者是给您老哥压惊,千万不要推辞才好。”大汉听这话,益发羞得无地可容,当时良心发现,跪在地上,说:“小人实在该死!霍大爷饶恕我吧,怎敢再叨你的饭吃呢。”善鸣哈哈大笑道:“岂有此理。我霍铮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从不懂得挟嫌记怨。我约你老哥吃饭,确乎是一片交友的诚意,决无丝毫歹心,你千万不要误会了。”说罢将大汉扶起来,搀着他的手,一同到柳泉居吃饭。两人寻了一个极幽静的雅座,堂倌见是善鸣来了,把大爷叫得震天般响,跑前跑后,不知怎样伺候,才可大爷的意。善鸣点了几样菜,要了两大壶白酒,同大汉对酌起来。又吩咐堂倌,不呼唤不准进来。堂倌诺诺连声地去了。善鸣劝了大汉两杯酒,然后和颜悦色说道:“兄弟生平最好交友,虽不敢比古来的孟尝君,也自信还能屈己从人,替朋友分忧解难。一二十年的工夫,除去土棍地痞之外,从不曾得罪过一个好人。今天遇着你老哥,看在水中的举动,仿佛同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其实兄弟同阁下并无一面之识,并且阁下的神气,更不像土棍地痞一流。由各方面参证,兄弟敢下一句断语,你决是受人指使、为人所愚而来。兄弟既不念前嫌,你老哥也不妨剖肝沥胆地说一说,兄弟并代你守秘密,决不向对方举发是你说的,咱两人还要从此结为知己。料想你老哥,一定可以直言无隐了。”大汉听善鸣这样说,不觉羞恶之心油然而生,两眼先流下泪来。说:“我早知道大爷是这样人,便给我六万紫金子,我也决不做这事!我看你的为人,听你的说话,从心眼里感激佩服。我想高攀拜你为兄,不知你肯不肯?”善鸣笑道:“既承仁弟不弃,愚兄便居之不疑。但是你贵姓高名,还不曾领教,这也太笑话了。”大汉道:“小弟姓张名勇,就在这村里住,在善扑营吃着一份口粮。”善鸣大笑道:“那就怪不得,错非善扑营的人,脚底下哪有这大力量,凭很大的船,脚一点就翻了,岂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张勇道:“大哥别夸我了,再夸我就要臊死了。你请坐稳了,受我一拜吧!”说罢朝着善鸣伏地叩头。善鸣忙站起来,受了他四拜,然后归座饮酒。张勇道:“我说这件事的来历,大哥可不要生气。实对你说,这起意害你的,也是你的拜盟兄弟,且是与你同事数年的薛步霄。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叫我如此这般,把你淹死之后,还不露一点形迹。是我一时利欲熏心,竟自应许了他。也是大哥福大命大,遇着好人,要不然,真不堪设想了。”善鸣听他这话,并不动气,反倒自认不是:“总是有得罪他的地方,以后我们自己小心就是了。好在论事呢,老弟总算替他做过了。人不死是天幸,他也没的可说。你我饮酒吃饭的话,暂时总要守秘密才好。”张勇点头会意。二人吃过饭,各自去了。
善鸣回至家中,假装有病,说是失足落水,被水激坏了,增寒壮热,不能起床。一连请了七天假,不曾到仓里去。薛步霄连到家看他两次,他仍然是不动声色,面子上极力敷衍。过了几天,他把一柄利刃,用毒药喂透了,然后下帖遍请仓里的朋友,一共有七八十位,在二闸柳泉居吃饭。面子上说是因为要接花户头儿,请大家帮忙,骨子里却是要同薛步霄决斗。他事前约定步霄,替他张罗招待。在步霄,所计未遂,心中十分懊恼,但是表面上又不敢得罪善鸣,姑且同他敷衍着,再等机会,想别的主意。万也料不到,善鸣要同他拼命。是日善鸣请客,他倒是老早地去了。天有三点,众客一律到齐,善鸣便催着入席。上菜上酒,吃到五点散席之后,善鸣对大家说:“众位兄弟少候,兄弟有要事面谈。”众人只得候着。善鸣喝了一杯茶,然后起立,向大家报告一切:薛步霄怎样定计害他,自己怎样落水遇救,并以前步霄怎样经他提拔,才有今日。似此忘恩负义之人,我霍铮决不能同他并生于世!今天请诸位来,替我们做一个见证,我两人在诸位面前决斗。我刺死他,给他偿命,他刺死我,我自认命里应该,决不向他索偿。不过请诸位看准了,谁有亏心,谁便被刺身死。他说完这话,便从身边掏出两柄匕首来,寒光照人,向桌上一放。众人听了,俱都气愤不平。内中有鲁莽一点的,便要出来打薛步霄。被善鸣拦住,说:“我两人见个高低,不需诸位帮助。”假如此时步霄要知趣的,跪在地上,自认不是,或者可以保住性命,哪知他恼羞成怒,说善鸣诬赖好人,要决斗便决斗,我是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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