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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将求妻-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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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越变越美了。”
  杨正的神情滞了滞,没有接话。
  茶铺里几位客人都是熟客,他一一打过招呼。有人请他抚一曲《梅花三弄》,他欣然应允。
  不一会儿,琴音响起,孤冷凄清。
  白仙芝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丈夫的一举一动,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她极力促成杨正教导公孙筠秀琴艺,不过是抱着多见他一面是一面的私心。可后来,看杨正一天天为公孙筠秀倾倒,自己却连一争高下的资格也没有。白仙芝挣扎在满足与痛苦之间,日夜不宁。
  李咏秋的陷害是个契机,让她终于有机会摆脱公孙德。她了解杨正的个性,知道他是念旧情的人,所以她孤注一掷,或者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仙芝赌赢了,他接纳了她,而且没有嫌弃她的过往。可这份接纳,却并非全心全意。每当她抱着他,都能感觉到一处明显的缺失。那是一块她无法到达的领地,就像是他的圣域。
  带着公孙筠秀走进茶铺的一刻,白仙芝就后悔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杨正眼中流露的热情,远胜她现在拥有的全部。
  公孙筠秀的出现,勾起了他的回忆,也搅动了那份早已沉淀的情感。她想阻拦,却迟了一步。所以白仙芝匆匆将公孙筠秀打发走,并故意让杨正送她去程府。
  无论公孙筠秀在程家会有什么际遇,她都不是杨正可以肖想的人。她要让杨正看清楚,公孙筠秀与他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这浮瓜沉李的季节,杨正抚起寒梅傲雪毫不突兀。白仙芝沉浸在他的琴音,全身一阵微凉。
  公孙筠秀硬着头皮敲开了程府的大门,没想到守门的大叔原是程家在芮城的旧家丁。一眼认出公孙筠秀,他便忙不迭地跑进去通传。
  很快,公孙筠秀就被丫鬟领着去了程府后院,见到了程仕之的嫡妻王氏。不仅见到了王氏,她还见到了自己从前的丫鬟润莲。润莲就跟在王氏身边,不过身份已经变成了程仕之的小妾。
  “母亲大人这几日身子不爽,正在小憩,不好打扰。表妹切莫见怪。”
  王氏单名一个媛字,是北泽国尚书左仆射王令王大人的掌上明珠,不仅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容貌仪态也是端庄典雅的大家风范,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慕。
  “表嫂别这么说。姨母身体事大,筠秀就这么找来,真是太唐突了。”
  公孙筠秀连连摆手,十分的不好意思。她不仅来得时间不对,而且两手空空,一副落魄模样,王媛不嫌她,她已经感激不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表妹千万不要拘束。看你风尘仆仆,是打哪儿来的呀?”王媛笑着问她。
  公孙筠秀如实答道:“我打芮城过来的,今天刚到。”
  “哦?那一定十分辛苦。不如你先去沐浴休憩一番,等你表哥回府之后,我们再一起叙聊?”
  不清楚公孙筠秀的目的为何,王媛却没有径自追问。只因她从未听夫君或婆婆提起过这位表妹,不好擅自作主。
  润莲在一旁早就站不住了,只想找机会与公孙筠秀私下交谈,于是恭敬地说:“姐姐,表小姐就交给我来款待吧。”
  “嗯,有劳妹妹了。”王媛点头应允。
  公孙筠秀福身致谢,而后跟着润莲一起离开。
  将人领到客房,润莲安排好沐浴事宜,便把多余的人全部遣开,然后合上房门,扑通一下跪在了公孙筠秀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筠秀想将润莲扶起来,却根本拉不动她。
  抱着她的两条腿,润莲呜咽着说道:“小姐……奴婢终于见到您了……您受苦了……”
  “我很好啊!没有受苦!你别哭了。”劝不起来,公孙筠秀只得跟着她一起跪下,“怎么伤心成这个样子?我们好久不见,应该高兴才是啊!”
  润莲摇摇头,泪珠子越滚越大,根本停不下来,“大人都告诉我了,您去大邱受的那些苦……大王子居然把您赏给了那个贼人……您被他害得只能躲到宫里去当乐女,结果还是逃不开……”
  听她这么说,公孙筠秀才记起润莲与陆惊雷是见过面的。那时陆惊雷还差点把她掐死,难怪她会以为自己在受苦。
  “润莲,我很好。别哭了。”
  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公孙筠秀露出由衷地笑容,以显示自己完好无恙。可润莲看了她几秒,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大人送公主回永邺,经过芮城,找到奴婢。他说是您托付他照顾奴婢,您当时处境那么艰难,却还想着奴婢……奴婢本来想去大邱找您的……可是大人不准……”
  公孙筠秀有些无奈,“你现在已经程大人的妾室,是程府的半个主人,怎么在我面前还自称奴婢呢?这要是传出去,程大人该怪我了。”
  “奴……”
  “嘘!”
  用食指压住润莲的嘴唇,公孙筠秀佯装恼怒。不过没有装多久,便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润莲被她笑得止住了泪水。
  公孙筠秀赶紧再接再厉,抬胳膊、握拳头,在她面前“炫耀”道:“你看看我,身强体壮,哪里像受过苦的?”
  润莲终于被她夸张的动作逗得破涕为笑,公孙筠秀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收起玩闹的语气,正色说道:“那个贼人……他现在是将军了。我也已经是他的人,这辈子都没得改了。”
  这一切并非认命,而是出自她自己的选择。个中曲折公孙筠秀并不想一一细说,但她很愿意将自己的决心如实相告。润莲陪她走过了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她需要她的祝福。
  “可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润莲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公孙筠秀继续说道:“我来这里,就是想请程大人帮我打听他的下落。他本来让我在芮城等他,可是出了点事情。我等不及了,就自己来了。”
  打死公孙筠秀也说不出自己来这里找陆惊雷的真实原因。只怕她真的说出口,人人都会以为她是不能容人的嫉妇。虽然事实好像确实如此,公孙筠秀还是倔强的不愿承认。
  “小姐,你是不是被逼的?不然我们去求求大人,让他想办法。他现在已经是刑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儿了!他一定能帮你!”
  没想到程仕之居然在短短半年的时候里晋升为三品大员,公孙筠秀不由有些惊讶。要知道,他之前出任礼部侍郎,官衔不过五品而已。
  北泽任命官员都要经过严格的考核,虽然并非全部按资排辈,但以程仕之的年纪,鱼跃龙门也不至于此。
  “程大人居然已经是尚书了?”
  “嗯,是大王钦点的。我家大人协助大王子攻陷巴托有功,回永邺之后,公主就为他向大王请赏。正好刑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了,大王就将他提到了那个位置。”
  “怎么会空出来?从前的杜尚书呢?”
  朝廷要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会空不是占位的人高升了,就是被人拔了萝卜。而尚书这样的高位,再往上就只有左右两位尚书仆射大人。至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官职,自上一代北泽王起就一直是个虚位,空有头衔,无有任命。刑部的杜尚书可没有本事染指这三个位置中的任何一个。
  公孙筠秀还以为杜大人是被降职了,结果润莲却告诉她:杜大人是因为结党营私,被大王革职查办了。
  如果公孙筠秀没记错,那位杜大人是大王子祖父的门生,一直是大王子那一派的中流砥柱。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对大王子的势力肯定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陈贵妃被降至嫔位,可是受了这件事情的牵连?”公孙筠秀问润莲。
  润莲摇摇头。
  她从前身份低微,对这些事完全一窍不通。只有与她的丈夫密切相关的事情,她才会卯足了劲去打听,所以此时实在无法给公孙筠秀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想起豹婶希望陆惊雷远程朝堂的原因,公孙筠秀也不由担心起来。连远在芮城的一介民妇都知道大王子前途无望的事,可见局势有多恶劣。公孙筠秀真的担心陆惊雷也会受到牵连。
  心不在焉地与润莲聊了一阵,直到仆役们把洗浴的热水送来,公孙筠秀才不得不先将这些事都放下。
  在润莲坚持下,公孙筠秀只得任她像从前那样伺候自己。换回女儿装后,润莲为她梳了一个略显复杂的反绾髻,见她头上没什么珠翠可以点缀,甚至想将自己的私房首饰给她。直到公孙筠秀威胁说再这样就把头发拆了,她才不情不愿地罢了手。
  “润莲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小姐你给的,润莲只是想报答小姐的恩情。”单纯质朴的润莲一心想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却又不得门道,显得十分委屈。
  公孙筠秀心里暖暖的,握着她的双手,笑道:“来日方长,你还怕以后没有机会吗?”
  从前的程夫人,现在的程老夫人,公孙筠秀的嫡亲姨母柳意在得知外甥女千里迢迢赶来永邺,不禁责怪起儿媳王媛没有及时将她叫醒。王媛连连认错,赶紧叫人将公孙筠秀请到了婆婆的房间。
  时隔数年,再度见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使彼时算不得亲近,公孙筠秀还是激动得泛起了泪光。
  “筠儿,我的儿……快过来,让姨母看看你。”
  听到程老夫人的召唤,公孙筠秀立刻走到她跟前跪下,让她可以好好端详自己。
  “不错,越长越漂亮了,越来越像你娘了。”
  “娘亲和姨母最像,筠儿其实是越长越像姨母了。”
  许久不曾在长辈膝下承欢,虽然公孙筠秀觉得自己更像她的父亲一些,但还是顺着姨母的话讲了起来,哄得她眉开眼笑,自己也觉得开心不已。
  “真会说话!”
  弯起食指刮了刮公孙筠秀的鼻梁,柳意笑着抚过她的双肩,顺着手臂一直摸到她的双掌,看着她幼笋一样修长纤细的手指,“现在还有在抚琴吗?”
  “一直都有练着,只是这趟出门没有带琴,希望回去之后不会手生。”
  “你遗传了你爹的好天赋,可惜……”
  柳意对公孙筠秀的经历也有耳闻,她与润莲一样,都觉得她落在陆惊雷手里生不如死,所以一见面满满都是怜惜。不过她比润莲的心思还是深一点,注意到儿媳已是满头雾水,便及时止住了话头。
  “媛儿,清风昨天说想吃清蒸桂鱼,你去厨房看看,看他们做上没有。盯着一点儿,别让他们放得太咸。”
  “是。”
  若要说洗手作羹汤的事,王媛哪里比得上奴婢出身的润莲?知道这是婆婆要支走自己的意思,她什么也没说,便起身离开了。
  直到她的背景消失在视野中,程老夫人才无奈地说道:“媛儿并不知道你的事。”
  公孙筠秀也大概猜到了,于是说:“不知道挺好的。”
  她与程仕之的婚约早已是明日黄花,再去提及丝毫没有意义,还会损害到旁人的心情。所以,她觉得程仕之不告诉现在的妻子是对的。
  “委屈你了。”
  公孙筠秀摇头,乖巧地笑了笑。
  她的确委屈过,不过现在那份委屈早已烟消云散了。她虽然错过了程仕之,却得到了陆惊雷。虽然还不知结局是悲是喜,但这一刻她是快乐的。看看那位贤惠端庄的王氏,公孙筠秀怎么可能叫程仕之在她们之前做选择?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润莲。
  陆惊雷则不同,她不但可以直接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还有机会说服他接受自己的想法。也许他会大发雷霆,口出恶言甚至动手“教训”她。但到最后,她说的话总是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让他思考时多个参考。可在程仕之这里,她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程仕之背负了父辈的期望,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就算他对她有情,他也不可能将她摆在第一位。陆惊雷说,他只要她。程仕之说不了这样的话,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不能。
  远远的,程仕之听到隐约的声音自母亲房中传来,带着令他魂牵梦绕的熟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透过窗户望见她的侧影。
  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感觉从前埋藏相思钻透了心头坚实的夯土,重新占领里面每一寸空间。
  “夫君?”
  王媛自厨房折返,就见丈夫呆呆地站在庭院,不禁有些奇怪。
  听到她的声音,程老夫人与公孙筠秀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收起那些并不适宜的情绪,程仕之对妻子点头示意,然后四平八稳走进房间,见过母亲,最后才看向公孙筠秀。
  “你来了。”他说。
  “程大人。”
  公孙筠秀客套地福身,即使当着姨母的面,也没有改变对程仕之的称谓。这声“程大人”代表着他们的终结,也代表着她对陆惊雷的承诺。
  程仕之面无表情地继续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我想向程大人打听陆惊雷的下落。”
  尽管公孙筠秀的声音依然温柔,可她说出的内容却让程仕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漠。
  虽然很想拒绝她,程仕之却无法那么做,于是说:“跟我去书房吧!”
  就算是表兄妹,共处一室也是不妥的。但一屋子人,没有谁对此提出异议。公孙筠秀是因为急于知道陆惊雷的下落,其他人却是被程仕之少见的冷硬震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类醒着么?

  ☆、措手不及

  现在的程府比起芮城的旧宅宽敞数倍,格局大气,建筑精良。
  程仕之的书房临着两株参天古木,大片的树荫遮着房檐,宁静悠远中似乎带着几许压抑。还好书房四面开窗,通透了不少。
  公孙筠秀刚一进门,就见漆色暗红的挂落飞罩将房内空间一分为二,一边可以用来议事会友,一边则是书桌单椅,自成一方天地。 
  书房内的藏书不多,公孙筠秀记得程仕之是爱书惜书之人,想来宅内应该另外建有书阁。
  目光掠过博古架上诸多摆件,不需懂太多,出生大富之家的公孙筠秀也能看出它们件件价值不菲。程家不过是普通商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家底。而程仕之入仕不久,之前也不过是五品侍郎,要攒出如此丰厚的收藏完全没有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王大人的千金王媛带过来的嫁妆。
  尚书左仆射王令,先后效忠于北泽两代君主,权倾朝野。王媛是他膝下唯一的孩儿,自是倍受疼爱。公孙筠秀还是乐女时,曾听说三王子有意纳王媛为侧妃。不过,尘埃未定之前,王令抢先一步将女儿许配给了新科探花程仕之。
  王子侧妃虽然显赫,却始终屈居次位。王令疼惜女儿,宁可将她嫁予无名之辈,也要占得正室嫡妻的名份。此举看似纡尊降贵,实则谋虑深远。
  程仕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就已跃升为朝中三品大员,前途不可限量。王令选择女婿的眼光可谓精准。但程仕之今日风光,到底是凭借泰山之力?还是真的才学过人呢?
  公孙筠秀不想揣测。她只是庆幸自己没有成为程仕之青云路上的绊脚石。
  今天的程仕之,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清风哥哥。
  头顶三梁进贤冠,身着绛紫高官袍,胸前精工细作的孔雀补服,无一不在彰显他的身份与地位。年少时斯文清俊的眉眼,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成权威的形状。沉默中也能给人无形的压力,对上一眼就让人极想退缩。
  陆惊雷也常常令她觉得惧怕,但他的威胁从来都是正面直接的。程仕之却像隐藏在云雾中,曲折迂回,不够真切。
  “陆惊雷是不是出事了?”等不及落座,公孙筠秀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
  程仕之阴郁地盯着她,隔了一会儿才望向别处,低声道:“他现在天牢。”
  “天牢?!”公孙筠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犯了什么事?”
  “通敌谋反。”
  自从诸莹的事情后,公孙筠秀一听到这四个字就心惊肉跳,如今更是如遇灭顶之灾。
  看她一脸煞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程仕之几乎想冲上去扶她,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双手握拳,放在膝头,他静静地等着公孙筠秀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直到她自己扶着椅子坐下,才开口继续说:“有证据证明是他指使诸莹勾结蒙覃,谋害大王子。”
  “不可能!”公孙筠秀想也不想,直接否定了程仕之的言论。
  攻占巴托城的计划最早是陆惊雷提出来的,也是他身先士卒在巴托城内与北泽军里应外合。如果他是叛徒,于情于理都是说不通的。
  “攻城那夜你也在,陆惊雷如果要勾结蒙覃,又怎么会砍断他的手臂?!”公孙筠秀不相信程仕之会想不清楚这么简单的道理。
  “蒙覃在大邱王与大邱太子去世之前没有继承资格,现在却能明正言顺的扛起复国大旗。谁敢保证他们不是用的苦肉计?”这样的阴谋的确没什么说服力,程仕之不由补充道:“而且是他说服大王子赐死了诸莹,现在再看,怎么都逃不过灭口的嫌疑。”
  “诸莹当时已经奄奄一息,陆惊雷那么做只是出于怜悯!”
  “你可知是他的马踩伤了大王子?”
  程仕之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公孙筠秀措手不及。她从未听陆惊雷提起过这件事。
  她本能地为陆惊雷辩护:“他们遇袭的时候场面非常乱,大王子被谁的马踩伤都有可能,这并不能证明陆惊雷是蓄意的!而且诸莹心里只有三王子,又怎么会为了陆惊雷去…”
  “筠儿!”程仕之粗暴地打断她,斥道:“休得胡言!”
  “这是事实啊!”公孙筠秀不服。
  陆惊雷当初就怀疑诸莹的背后有他人指使,可惜后来死无对证。而以诸莹对三王子的一片痴心,三王子的嫌疑从来都是最大。
  “三王子马上就要晋封为太子了,你这么口无遮拦,是想掉脑袋吗?!”
  程仕之拍案而起,神情严厉。胸前的孔雀随着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将她啄上一口。
  公孙筠秀这才记起,程仕之很早就投在三王子门下的事。她抿唇不语,眼底隐隐浮起一层水雾。
  见她这般模样,程仕之不禁放软了语调:“我也不想相信这件事,但证据确凿,由不得我一人反对。”
  “什么证据?”公孙筠秀追问。
  程仕之犹豫了一阵,才回答说:“朝廷查到了他写给蒙覃的书信。”
  听到这个,公孙筠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掩不住欣喜地说:“陆惊雷根本不识字,又怎么会给蒙覃写信?!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
  看她笃定的样子,程仕之敛去表情,慢慢坐回了原位。
  “陆惊雷只是个山贼,若不是我在巴托的时候教过他,他到现在都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以前在军中,从来都是师爷为他代笔,这些大王子也知道的!我了解陆惊雷,他一心效忠于大王子,最重义气,决不会背叛他!”
  公孙筠秀越说越激动,急于让程仕之认同陆惊雷的品性,却不知他早已对他成见颇深。
  “你也知道他从前是个山贼,山贼会有什么忠肝义胆?”
  “他……”
  “你与他相处了几日?他告诉过你多少事?他杀人如麻,刚愎自用的样子你不是没见过。你凭什么认定他会效忠大王子?知道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程仕之越说越冷酷,公孙筠秀想反驳,却忽然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听他的言论,分明已经断定陆惊雷有罪。
  公孙筠秀转而恳求道。“我想见他。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天牢的犯人是不能探视的。”程仕之冷面如霜。
  公孙筠秀不肯放弃,“你现在是刑部尚书,一定有法子的吧?”
  程仕之不答,似乎正在掂量着此事的轻重。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结果,公孙筠秀不禁绝望地唤道:“清风哥哥……”
  闻声,程仕子如遇针蜇。
  “现在你肯这么叫我了?”
  分不清是冷哼还是苦笑,他将双手背在背后,静立了片刻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看着他的背影,努力克制住扑上去乞求的冲动,公孙筠秀低下头,无助地用双手捂住面孔。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程府的,再回过神来,公孙筠秀已经站在杨正与白仙芝开的茶铺前面。
  她在永邺别无依靠,身上的银钱又不多,除了这里,实在是无处可去。
  守着重重心事,她没有注意到杨正眼中的欣喜,也没有留神白仙芝面上一闪而逝的灰暗。不管内心如何,夫妻俩还是早早关了铺子,将公孙筠秀带回家中,奉如上宾。
  “谢谢。”
  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公孙筠秀诚恳地表示了谢意。
  白仙芝嫣然一笑,直说着不用客气。杨正则是默默地看着,目光映着昏昏烛火,全是言说不尽的柔情。
  将丈夫的失态看在眼中,白仙芝偷偷掐了一把怀中抱着的稚儿,等他哭声一起,便赶紧塞进丈夫怀里,让他抱开劝哄。
  “这孩子,就喜欢他爹抱着,连我这个怀了他十个月的娘亲都比不上。”
  白仙芝脸上洋溢着刻意的幸福,可惜公孙筠秀并无所觉,倒是杨正瞧出了一些端倪,于是识趣地抱着孩子踱到了门外。这样屋里的谈话他还能听见,屋里的人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他是怕娘亲累着,才喜欢缠着爹爹的吧?”
  公孙筠秀顺着白仙芝的话闲聊着,倒是对碗里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脑子里还想着陆惊雷的事,她真是半点味口都没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仙芝不知道公孙筠秀去程家是为了什么,但见她下午刚去,晚上又折了回来,可见一切并不顺利。
  “我想找机会进宫,求见大王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陆惊雷被诬通敌,如果大王子愿意出面证明他的清白,绝对可以助他化险为夷。
  白仙芝下午有听公孙筠秀说过她曾在教坊当乐女的事,但是并不知道她是为何离宫,又是为何回了永邺。故事太过曲折,公孙筠秀千头万绪,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大王子已经被封为平王,早就搬到了平王府,不住在宫里了。”
  听到这个消息,公孙筠秀不由心头一喜。下午听说三王子要晋封为太子,她就猜大王子应该会被封王外放,没想到这事中已定了下来。芮城离永邺太远,消息还没传过去,所以她才没有听说。
  “平王府在哪儿?”
  大王子不住在宫里,想要求见他就容易多了。公孙筠秀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就去找他。
  “就在城里。”白仙芝也有普通妇人的通病,嚼起舌根来毫不含糊,很快就把公孙筠秀想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他现在两条腿都残了,等于是个废人。大王怜悯他,特许他留在永邺,不用去他的封地。”
  大王子的确不幸。程仕之说是陆惊雷的马踩伤了他,公孙筠秀也不能确定这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她也相信此事绝非陆惊雷的本意,只是不知道大王子会不会因此嫉恨。
  “可怜那个束月国的长公主,本来要嫁给大邱太子的,结果大邱太子死在大王子手里。这说起来也算是杀夫之仇了,可现在两国和亲,她又得嫁给我们的大王子。听说大王子受伤之后不能人道,她嫁过来也是守活寡的命。真是造孽!”
  白仙芝说着说着,便啧啧感叹起来。
  这么多讯息,公孙筠秀一时有点消化不了,不过在听到大王子不能人道的话时,还是本能地红了面庞。
  她没想到大王子的伤情会如此严重,也没想到白仙芝说话这么直接,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瞧我这口没遮拦的,怎么和你说这些。”以为公孙筠秀仍然云英未嫁,白仙芝不由尴尬地捶了捶自己。
  等公孙筠秀脸上的红晕退去了一些,她才继续说:“你去找大王子所为何事?”
  “我的夫婿被人诬陷,现在关在天牢里。我想去求大王子救他一命。”
  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陆惊雷是自己的丈夫,公孙筠秀难掩羞涩,面上刚刚退去的红潮复又涨起。
  没想到她已经嫁为人妇,白仙芝十分意外。而在门外抱着孩子踱步的杨正,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的双臂不由自主的用力,箍紧了怀中的孩子。本来已经停止哭泣的孩子,再次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震回了他的心神,他连忙小心拍抚,继续“哦哦”哄着。人却不由自主走进了屋内。
  白仙芝与公孙筠秀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白仙芝率先转过头来,神色如旧地询问公孙筠秀:“你什么时候嫁的人?他是什么人?怎么会下了大狱了?”
  “他是……”如果说陆惊雷是曾经掳她的那个山贼,难保白仙芝不对他有成见,公孙筠秀迟疑了一下才说:“他是大王子麾下的一名将领,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什么,但可以肯定他是被人陷害的。我一直在芮城,来了才知道他被抓了。”
  白仙芝听完,不无遗憾地表示:“可惜我和正哥没权没势,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帮不到你。”
  杨正眉头深锁,有些恼恨自己的低下地位。
  公孙筠秀连忙摇头,强撑起一个笑容,说:“你们肯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除了大王子,恐怕没有人能帮得上了。”
  六哥李克勇与陆惊雷一道儿来的,也不知现在人在哪里。
  通敌判国是诛九族的重罪,一但判了下来,陆惊雷就只有死路一条。公孙筠秀只恨自己在芮城全无所闻。要是她当初同意与陆惊雷一同来永邺就好了。虽然不一定能帮到什么,但至少不用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说到诛九族,如果她与陆惊雷的婚事被承认,姨母一家似乎也包括在此列。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言不慎,很可能会连累到程仕之他们,公孙筠秀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连碗中饭菜渐渐变成残羹冷炙也没有察觉。
  夜深人静时,白日里往来兴旺的府邸也跟着沉静下来。
  微风吹着廊上灯火,略显凄清。
  润莲偎在丈夫的怀里,思及匆匆离去的公孙筠秀,不禁有些担心:“大人,就这样放小姐离开真的不要紧吗?”
  “你别管了。”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公孙筠秀身份敏感,连他也不敢多有牵连。不过,他虽然没有阻止公孙筠秀离去,却派了人暗中跟着她,护她周全。不管境况如何,他对她到底割舍不下。
  润莲向来以夫为天,程仕之不让她多管,她心里虽然不愿,却也不会违背。
  回过神来,发现丈夫正领着自己往内室走,她感觉面红心热的同时,又忍不住贤惠地提醒道:“今晚大人该去姐姐房里了。姐姐今天头一次见着小姐,多半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大人呢。”
  “这些不用你管。”
  不想去见王媛,就是不想同她解释公孙筠秀的事。他的妻子很聪明,现在的他被打乱了防备,这样去见她,只怕很快就会被她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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