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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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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夜里,这双手总是先它的主人出现,紧接着是温热的气息,亲昵相触,最后,才是那个人的脸。

但这次,梁绿波一个惊跳,疾速转过身来,退开了几步。

“怎么了?不想和我好?”贺乘云在房中意味模糊地微笑。像是变戏法,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有这般能耐吓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好半天,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贺乘云望着她:“一个多月了,你不想我么?”

梁绿波不言,脚尖在地上移动了一点,又移回。贺乘云向她走近一步,她立刻退了同样的距离,灵巧精准得像一只麻雀。贺乘云轻轻叹了口气,许久不语。

“……还生气么?”他温柔地道。

梁绿波背对着月光,几绺发丝在鬓边微动。贺乘云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前半个月我在凤阳府附近走动,假装是接替你抓赵青娘,后半个月才开始找你。现在,我已经和你一样可以……”

梁绿波突然扑了上去,搂住他的脖颈。贺乘云有些吃惊,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伸出手搂着她的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软如鱼,微微颤动。她是一个女人,和雪霁完全不同。

“你这个死人……”梁绿波呢喃道,她的手臂收得非常紧,几乎让贺乘云透不过气。

“我是死人,我差一点就要死了。”贺乘云艰难地笑道。他一点也不怀疑有那么一刻,这个鱼一般的女子是真的想杀了他。

梁绿波放开手,借着月光凝视他的脸:“……你的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贺乘云的手依然搭在她肩上:“我可是个练武的人,早就好了。不过现在对那人来说,我已经和你一样没有用了。”他指指自己的左胸,“那夜来杀你的人,在我这里又开了一个洞。我假装死了,在荒野里躺了半夜,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梁绿波的手抚上他的左胸:“他……他也要杀你?金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

贺乘云摇了摇头:“现在我也猜不透了,原来他说丹药被人盗了,要独吞药方,为了迷惑庄里那些妖人才会找上我。可现在他又说要拿丹方来换丹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实在是搞不懂。”

梁绿波叹气道:“还好你现在就算是死人了,我看这里很清静,不会有人找来的。”

贺乘云“嗯”了一声,头一低,鼻息就附在了她的眉心,梁绿波轻轻一笑,推开他道:“这里住的可都是潇湘琴馆的大琴师,丢不丢人哪?”

贺乘云道:“我在这里好些天了,除了送你来的那个姑娘谁也没看见,那些琴师都散淡得很,在江湖深处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那姑娘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她叫叶楚楚。”

“怎么?你对她很留意么?”梁绿波笑道。

贺乘云拦腰一把抱起她:“留意她干什么?一个小丫头。”梁绿波只来得及一伸手将门掩上,掩得急了,发出“啪”的一声。

第十一章 叶影楚楚

晨曦洒落在一枚金针上。

微微的光泽,如同月下美人的肌肤,明艳而锐利。捻着金针的手指秀丽纤长,但非常精干。指甲只是尖尖的一点,天然的淡粉色好似莲瓣初绽。

梁绿波伏在衾枕上,看着金针在手指间轻盈地舞蹈。现在她不需要去巡街,也不必装作用心擒贼。她只是懒散地卧在床上,任日头爬上三竿。贺乘云又已经不见了,他总是起得很早,梁绿波也总是忘记过问他的去处。绣着紫色荷花的枕巾有一股极淡的香气,宛似天然,她将脸埋在枕中,手忽然按在胸前,仿佛有些不适。

金针留在枕畔,那只手从胸前慢慢地下滑,停留在尚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小腹上。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但已经有另一个人在那幽深之处出现,被上天注视。

梁绿波笑了笑。她永远不会忘记贺乘云听说她有孕时的神情,仅仅是一瞬间,他来不及考虑、也来不及遮掩。她仿佛又睡着了,长久一动不动。

“梁姑娘,起身了么?”屋外传来那绿衫姑娘的声音。

梁绿波在枕中侧过头,看见窗纸上的一道剪影。她坐起身,想起昨日的调笑,故意问道:“是谁呀?”

绿衫姑娘道:“是我,昨天太晚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叶楚楚。”她有礼地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些清粥点心。

梁绿波从床上下来,去替她开了门。叶楚楚见她还穿着睡时的宽袍,笑道:“梁姑娘赶路累坏了吧?以前琴师在的时候天不亮就起身了,这早点也做得早了些,都热了两回了。”

梁绿波忙将她让进屋,和风吹拂,神为之清:“麻烦姑娘了,我是没人盯着就犯懒,这里清静得很,平常在衙门可没这么好睡。”

叶楚楚将早点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梁绿波这才发现她几乎全然不施脂粉,甚至眉毛也不曾画一下,所幸清秀淡雅,甚是可爱。

“呀……你可真漂亮。”梁绿波偏过头。

叶楚楚有些羞涩地道:“是么?我也觉得我很好看,不过别人都没这么说过。”

梁绿波听她话语单纯,笑道:“你一年四季能被几个人看见?”她在桌边坐下,忽然一转念道,“对了,这里既然是潇湘琴馆的地方,那你认识的琴师里有没有一位姓沐的?”

叶楚楚仿佛也喜爱梁绿波的天然妩媚,坐在她身边:“有啊,除了姓沐的,还有姓莫的,你要问哪一个?”

梁绿波道:“他们都来过这里么?”

“嗯,姓莫的那位师伯常常来,不过前几天刚刚走了。”叶楚楚点头微笑道,“他说要去找沐师伯,说是找到他的踪迹很不容易,只有他的那句话一直被人家传来传去。”

“什么话?”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叶楚楚清澈的笑容中忽然充满了仰慕之意,“我十四岁来这里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这两年一共只见过沐师伯一次,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我很喜欢他。”

“你喜欢他?”梁绿波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波一转,“可他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前阵子我在岳州城捉一个女贼,他不知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好像很舍不得那个贼子。”

叶楚楚一怔:“那个女贼……长得好看么?”

梁绿波摇摇头:“没有你好看,差了很多。”

“哦。”叶楚楚想了想,微笑道,“那没有关系,她一定懂得比我多,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什么道理,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做小贼了,那样会被人家笑话。”

梁绿波呆了一呆,拉住她的手笑起来:“叶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儿,希望那个小贼会听你的话。”两人说笑了一阵,梁绿波才去打水梳洗,叶楚楚似是寂寞了许久,这时仍不离去,帮着梁绿波梳妆打扮。梁绿波对她着实喜欢,待梳妆说笑皆毕,那清粥早点又已经凉了。

居玲珑,玲珑居,这一处山水庄园循着这“玲珑”二字而建,亭榭排布,端的是巧意随生。不过初取其名,却是因为建庄的琴师带着一把名为“玲珑”的琴。如今斯人已殁,琴已送回落霞山,这一方歇脚闲居处却就此留下了。

三指飞云,名传江湖,不论因由何起,赵青娘这个名字已经尽人皆知。但在玲珑别居,除了梁绿波与贺乘云,似只有阵阵松风自由来去,不提起半点烦忧。另外一人,她心中必是记得赵青娘的形貌,但能否听到,又不为人所知了。

九个多月前那一夜,正是这个从不说话的人引得赵青娘坠落陷阱,至今不出。她化为黑影时现时没,如今,正远远凝望着梁绿波独自倚楼出神,手中握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刀。

“……你是谁?怎么没有说一声就进来了?”叶楚楚方将残羹送回厨下,走上廊桥。她望着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粗衣布裙的姑娘,但那姑娘并不理会她,还是专注地盯着梁绿波。

叶楚楚站在那姑娘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你在看梁姐姐?她很好看,不过好像及不上我娘。我八岁以后就没有见过我娘了……你呢?”

那姑娘还是不理她,专注得像一块石头。叶楚楚心生好奇,拍了一下她的肩。

或许闪电也及不上这一瞬间的快,漆黑的刀劈空而出,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人以手按住刀刃,随即一道黑影跃起,遁入廊桥下的水流中。

叶楚楚惊呆了,她的双眼从来只能看见缓缓的山和缓缓的水,大袖潇洒的琴师和余音满室的琴弦。玲珑别居中,甚至飞不进山雀。

“叶姑娘,别怕。”她的肩头被人板过。

“叶姑娘?”那劲装男子放开她肩膀,又道。

“啊?”叶楚楚回过神,“贺大哥……刚才她……”

贺乘云道:“是个小贼,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不必理会。”

“小贼?”叶楚楚一怔,“那样的小贼么?”

贺乘云微笑道,“你没有见过小贼?下次可不要去拍他们。”叶楚楚点了点头,但她仿佛有些沮丧,看着贺乘云:“她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以前在太岳山的时候,他们都不这样。”

贺乘云柔声道:“她不是不跟你说话,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去和小贼说话的。这里的人太少了,不过你也可以跟我说。”

叶楚楚依然有些不乐,“嗯”了一声,便转身慢慢地向别居深处走去。虽然此地布局精巧,但常年少人,她早已将每一个角落烂熟于心,片刻转入楼榭之间,消失了形迹。

远处楼阁上,梁绿波回过头,望见了贺乘云。她向这边招了招手。贺乘云走出廊桥,见她裙衫随风招扬,显然高处秋风甚凉,便故意抱臂而立。不过片刻,梁绿波自盈盈步下楼台,撇着嘴渐行渐近。

第十二章 希声囚室

四壁漆黑。

晨曦落在梁绿波的金针上,却落不到这沉如海底的所在。赵青娘茫然地摸了半晌,仍旧找不出一点头绪。

这或许是间屋子,但屋子该有门。如果是大牢,也该有木铁钢石栏杆。就算是囚室,可囚室需要如此光滑得爬不上一只壁虎么?

她坐下来,过片刻又躺下,竭力地猜想这是何地何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落入人手,那个人是金银楼。

金银楼是金碧山庄的大小姐,所以她等于是落入了金名通手中。金名通陷害她,拿她作为暗中捣鬼的幌子,那么当他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无疑就是将“三指飞云剑”推将出去,包揽一切罪责之时。

赤雪流珠丹没有被任何人盗去,炼丹所花费的金银也未动金碧山庄一分一毫,最后为江湖中人所指戳,为平头百姓所侧目的,只会是她赵青娘,以及金银楼的丈夫施金阙。

赵青娘躺在冰凉的地上,抚摸着颈间被金银楼扼痛之处,心中又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她明明行走于万里流云、融金落日之下,却突然一脚踏空,掉入一场深暗无底的梦中。金银楼雍容的脸在她心底浮起,生女如此,她的父亲一定也不会如何难看。这样的人,这样的美丽和财富,已经足够令平庸之人嫉妒无比,他们为什么还会向上天伸手,讨要万年光阴呢?

寂静,如墓穴水底,无孔不入地包围在身周。赵青娘忽然有些怜悯起施金阙,那人温雅厚实,一手算盘打得金碧山庄上下通达,连她错施的怒气也无由承受。每提“银楼”时,那一抹淡淡的柔和令赵青娘徒生悸动。

她脸上似有些发烧,伸手抚摸,温热的一片。剑不知在何处,或许,还断在白水坞的扇亭中。匕首也脱手失去,虽然刺伤了金银楼,但相较之下,她自己的伤还是更重些。

如是思量着,她忽然有些淡淡的惆怅:若那人见到金银楼被刺伤,不知会投来如何的一瞥?……或许是周围寂静得太过,又或是委实受了不轻的伤,赵青娘渐渐失神,昏睡过去。

无声之后依旧是无声,寂静的尽头也还是寂静。

再次醒来,难耐的烦躁一点一点爬上心头。赵青娘坐起来。她已摸索过这间囚室的任何一个角落,知道室呈正方,触手之处几乎都是光滑无比。她慢慢站起身,不辨方向地走了几步,又坐下,如是几回,心中终于恼怒起来,一拳打在墙上,指节剧痛,墙却只发出闷而轻的一声响。

无论什么声音,哪怕是这样的响声。过了片刻,她又打了一拳,接着又是一拳,除了能握成掌的左手,那只残缺的右手也开始击打墙壁。

若是沐远风在,即使没有琴,也一定能弄出比这好听些的声音。

由痛而麻木,鲜血溅出,但眼不能视物,也就看不见。赵青娘发疯一般地打了一阵,直打得双手都没有了知觉,脑中蓦的划过一个念头:我的右手若就此废了,如何还能再活下去?

念动气泻,她的双手扶到了墙,立刻滑坐在地上。

……师父。他独自一人酒醉,可遇到了什么危险?如若不然,又为何不来救我?

刹那间,沐远风削瘦的身躯和那双修长的抚琴之手完全充盈在赵青娘的心间。她几乎可以确信他必是遇到了攻击,因为从岳州城第一次她被贺乘云捉住开始,沐远风永远会在最危急的关头淡淡地出现,带着闲散的神情,不做什么动作,赵青娘就脱离了险境。

她想念他,如同想念渺然远逝的嘤嘤年幼。

“哐”的一声,一道正方状的光柱直射而入。

虽然是背对着,但赵青娘的双眼还是几乎被这光芒照盲。她捂着眼,又拼命从指缝中往外看,透入光的地方探入一双手,送进了一个匣子。然后手就消失了,就在同时,光芒也消失了。

出口。那必是出口。赵青娘没有管匣子,径直扑到室壁已然闭合的地方。但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整间囚室突然晃了一晃。

如果没有这一晃,赵青娘一定能找到那个充满着希翼之光的所在,但随着那只匣子在室中“咚、咚”地滚了几圈,她的两只手摸到的依然是那片一模一样的凉壁。

血液凝固、微凉,赵青娘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做了一场可怕的梦。水流一般的阴暗空气包裹着她,从身体包裹进魂魄,越挣扎越逼仄,强迫着她,去看那些多年来断然扭头不顾的东西。

断指、残手、穷困、无所依靠。突然一现又突然消失的光。

赵青娘尖叫起来,叫得声嘶力竭,声音四射回荡。她抱住头,头皮感觉到右手的残缺,如同皮鞭抽打在暴徒身上。她跪倒在地,迷糊中感觉到囚室又晃动了一下,就顺势完全摔倒,额头砸在什么尖而硬的东西上,一阵透彻心肺的剧痛和晕眩。

脑海浑沌,停滞如陷泥淖。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清醒的,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计算时辰。

磕到她额头的是那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什么,她总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弄明白。那匣子太难开,仿佛是为了不让她发疯,故意找些事来给她做。而那里面,不过是两个馒头,和一罐清水。匣为铁制,与囚室一般的冷寂。

既然如此,那么囚禁她的那个人一定希望她活着。赵青娘慢慢地把匣子放到地上,连带着里面的食物。那匣子极慢极慢地向墙壁移去,似乎囚室倾斜着。赵青娘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不感到一丝饥饿,只是筋疲力尽。以静制动,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是否太难了些?没有一个敌人,她也可以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一丝馒头的香气盘旋而上,萦绕在鼻端。许久之后,赵青娘将血迹凝固的手伸向黑暗的地面。她没有一下子摸到,那匣子已滑到了墙根处。她忽然笑了笑:戏还没有落幕,金名通不会让她死的。初入牢笼,她竟惊慌失措得连这个都忘了。

第十三章 流水暗牢

世上有喧嚣处,便有相映成趣的寂静,有人坐拥金山,有人身边却只有三只匣子。

赵青娘将每一只匣子抵在囚室的一角,凝神倾听着匣底磨擦地面的声音。她没有发疯,除了每日花费极大的精力去开锁,以获得那些简单的食物之外,她似乎找到了一些可以打发无尽光阴的事情。

囚室不断地晃动,若有规律,又无迹可寻。赵青娘已经不再去记每一次晃动倾斜的方向,因为她根本分辨不清。那三只匣子每隔一阵便移动一段距离,当三只撞到同一面墙时,意味着囚室倾斜到了极处。然后,这些匣子又会慢慢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周而复始。

她渐渐地不再想金碧山庄、赤雪流珠丹、金名通、金银楼,而是专注地倾听着匣子移动的声音。当囚室中第二次出现耀目之光时,她心底默念:十二。两次送匣子之间,隔着十二次的倾斜往复。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她几乎确信。

然而不管如何判断通光之处的位置,每一次送匣子的手出现时,她总会差上一点。仿佛有一块地方,在这般晃动而又无光的情形下,是她怎么摸也摸不到的。

当错失了第三次脱身之机后,赵青娘心底涌起了杀死那个送饭者的念头。但这一次她已然冷静了许多,只是握紧双手躺倒在室中,脑袋撞了一下地面。疲倦而饥饿,却食不知味,在这种时刻,属于年轻女子的矜持早已无足轻重。等待漫长无尽,如同磨刀之石,不断地挫着她那股拔剑之时充盈胸间的冲动。愤怒、烦躁、心念浮杂,这些一一出现长无边际的时间之前,又一一为时间所磨灭。

凝固得仿佛尘世已死,便是这种静么?

所幸她还有那三只匣子,而每一次有匣子被送进来,也都意味着她一天不会窒息而亡。随着时间的流淌,这些匣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描摹出了这个尺寸之地的模样。

第四天,赵青娘一整天蹲坐在囚室的一个角落,静候着那道给她送来食物的光柱。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但这种等候却折磨得她宛如一柄尖刀般犀利。

仅仅是四天,沐远风为了收她为徒,足足等了半年,他是如何等过来的?赵青娘心中浅浅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将之抹去。他有琴为伴,有酒为友,与天地万籁相合,潇洒过了万千世人。他是断不会寂寞的。

一模一样的黑暗,一模一样的磨擦声,一模一样的食物。倘若不是那每日如约而至的光芒,她或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堕入疯狂。

所有的回忆在这般大起大落之中,渐渐沉堙如粉。与战阵绝壁相较,哪一般情景更容易让人如隔百年?倘若在牢笼中呆上一个月,无论是赤雪流珠丹,还是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恐怕都难以再让其中之人有半分心动。

第五天,就在囚室出口打开的瞬间,赵青娘如鹰一般叩住了那只为她送匣子的手。

多年与剑厮磨,让她的右手比鹰更加狠而老辣。光如剑,狠狠地刺着她的双眼,匣子摔落进囚室,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惊呼。这声音……竟有些熟悉。

“姑娘!”那人叫道。

赵青娘一刹那有了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死尸复生,或者桃源中人误入尘世。但她的手并没有停,借着那人向后挣脱之力猛然一拉,飞跃出了囚室。

两人纠缠搂抱着,一起滚落进一片深水中。赵青娘无法睁眼,方才的光芒照得她眼如火炙,荫凉的水灌进鼻中,只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耳畔是巨大的水声,清越得如同世间最美的琴曲。

被她抓住的那人已然挣脱,在水中站起身,急促地道:“姑娘,这里的水马上就要涨上来了,快上去吧。”

赵青娘不答,双手捂着脸,又过了片刻,直到水从腰间漫到了胸前,才终于将手拿开。她看见了一身紫袍,逐渐清晰。虽然尽皆湿透,仍旧锦绣华美。那是施金阙,温雅的脸上透露着焦急之情,人却依旧陪她站在水中。

“……”赵青娘说不出任何话,好像有什么冲到了喉头,唇舌却气力不济。

“赵姑娘,快……快些上去吧。”施金阙见她回神,忙又道,“再过片刻这囚笼又要被水淹没了,你既已出来,就随我一起吧。”

赵青娘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宛似苍鹰击杀猎物一般腾身而起,拉着他落到了闪动烛火的石地上。施金阙立足不稳,摇晃几下险要摔倒,赵青娘一按他肩头,施金阙这才定下神来,回头望去,那精钢所制的正方囚笼已尽入水中,只余一片沉沉黑影。

“这是……”赵青娘望着方才自己脱身之处。

“唉,我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每日还要趁着潮落给你送饭而已。”施金阙苦笑几声,揉着青痕三道的手腕。

赵青娘似是未曾留意他在回答自己,径直走到那一道水漫至边的渠旁。水自江海处来,即使内功精深之人,恐怕也难一鼓作气洇水而出。精钢囚室淹于水中,一侧拴着碗口粗的铁链三条,当潮汐起伏之时,囚室便左倾右倒,当潮水已涨而未尽,便有囚室的一整面墙完全露于水外。

想必这就是每日她得到一只匣子的时候。赵青娘看得呆了,一抬头,发现她与施金阙如今所在,乃是一个比这精钢囚室大了十倍有余的地方。

但那仍旧是一个囚室。

“到底,怎么回事?”隔了许久,赵青娘开口道。

施金阙走到她面前:“姑娘,你没事吧?”

赵青娘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金算盘。施金阙没有带他的金算盘。江南金阙,江北银楼。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金名通,赤雪流珠丹。

她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施相公……你,你也被关在这里?”她问道,如回人间。

施金阙一怔,点点头,神情有些沮丧:“我是被我娘子的手下关进来的,我想见她,但她不肯见我,她终归还是……更帮着她父亲一些。”

赵青娘于是便也想起了她对施金阙的那一丝丝悸动,她微垂下头,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施金阙宽厚地笑道:“多谢姑娘。这几天我没能放你出来,心里惭愧得很。这下子金碧山庄又要多欠你一次了,你想怎么骂我,就尽管骂吧。”

赵青娘急忙摇头:“不,这不怪你,是你那……”她又突然咬住嘴唇。害他如此的,不是他的妻子又是谁?

施金阙仍旧是笑了笑:“是银楼吧?姑娘不用避讳,其实我和她彼此早都知道这些,只是顾念旧情,还一直妄想着弥补而已。”

“旧情?”赵青娘重复道。她想起了金银楼说相公是“粪土”时的神情,可她实在不忍说出来。

施金阙温雅的脸暗淡下来,眼中的光芒也熄如灯灭。他叹息了一声,走到一张条凳边坐下。这石牢比精钢囚室好了许多,不止有条凳,还有木桌,四壁火把明亮,水声不停。

赵青娘忽然跑到施金阙身边,大声道:“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能从那个铁笼里出来,也一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施金阙抬起头,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可是,我并不想离开了。”

赵青娘吃惊道:“不想离开?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

施金阙伸手打理了一下皱褶的袍角:“没什么好,可是,外面又有什么好呢?”赵青娘想说什么,施金阙没有让她开口,“我是‘施算盘’,离开了算盘什么都做不了。但姑娘你还大有可为,你独自想办法离开吧。再遇到那位琴师,请代我向他问好。若我还有黄金千镒的家底,那天一定会倾其所有,让他抚琴一曲的。”

赵青娘看着他哀伤的神情,心中汹涌而起一股怜惜之意。在那精钢囚室的五日之后,她一刹那觉得世上再无难事,但不过片刻,就又连几句劝慰之语也说不出口。

“施相公……”

“噤声!”施金阙突然道。

有人来了。不过片刻,在隔着那道水渠的另一半牢房,一扇极厚的石门被“哐当”一声解锁,缓缓打开。

第十四章 笼中倦鸟

火光隔水,看似连绵火龙,形迹不定。赵青娘在水流中睁大双眼,借着精钢囚室蔽体,注视着石牢中的情形。

门开后,一人走入牢内,站在渠边。水波模糊了他的面貌,只依稀是个男子。施金阙站在水渠另一边,似乎在与那人说着什么。赵青娘猜测他是说这囚室并无异常,然而不多两句,她发现施金阙的手势开始急促起来,仿佛极力辩解。

此人虽从商,但扯谎骗人的功夫却着实不如他的丈人金名通。赵青娘在水中微微一笑。施金阙的衣衫仍然湿透,石地上又水迹斑斑,还有两个人的足印。那来人若非瞎子,怎会看不到?

又过数句,施金阙急退了两步,水渠另一边,那人飞跃而起,声势恶猛。但他并未来得及落到对岸,赵青娘已如箭破水而出,三指一叩,将他拖下水去。水花四溅,灯影晃动。施金阙跑回渠边,只见精钢囚室旁一团黑影扭打来去,赵青娘右手不放,将那人按在水底。她多日受困,体力消耗极大,一时却也难以取胜。

施金阙不禁焦急,叫道:“赵姑娘!”可有水相隔,声音便难以传入。那每日送饭之人虽从不多话,但他认得是金银楼身边心腹,功夫自不在话下。片刻之后,水底黑影动作渐小,精钢囚室却随水流缓缓移动,眼见就要压到他二人。施金阙四顾无计,忽然去提了张条凳跑到渠边,似想入水接应。

水中赵青娘隐约见他如此,心下忽的有些着恼:想她“三指飞云剑”好歹也曾有过一阵美名,今日竟与个仆役缠斗不休,还累得“施算盘”提条凳,还谈何救他出去、雪洗耻辱?

岸上水下,施金阙与赵青娘正自转着不同念头,那半开启的石门却慢慢地动了一下。在赵青娘堪堪将送饭之人打得呛水晕去时,她发现施金阙竟笔直地摔入了水中,像是失去了知觉。此水与外相连,倘若顺流而去,势必溺死在半途。

又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但赵青娘来不及去管是谁,她径向施金阙游去。活水摆布着精钢囚室,也摆布着水中的人,移步艰难。赵青娘不知自己是如何游过这一大段水程的,直到她拉着施金阙在水面冒出头来,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蒙住了双眼。

一缕淡香沁入鼻端,宛如精钢囚室中的极静。

她记起了这种味道。那是金银楼华贵的披帛下暗藏着的气息,甜蜜而剧毒深蕴,将她再一次拽入无底的黑暗。

金碧山庄公告天下半月之后,异动始现。所有离开丹庄的方士突然尽数往回疾赶,尽管他们隐匿行踪,星夜赶路,但仍旧不免扬起一阵灰尘,为夜半不眠者所察觉。

流言四散。几乎所有暗中注视着丹庄的人,都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拍案而起。飞云长剑,赤雪流珠,长生不老。金碧山庄朱门紧闭,老庄主金名通早已不在庄内,大小姐金银楼与夫婿施金阙也不露行踪。

这些,无不让数十年后茶楼听书的茶客们屏息凝神,而彼时彼刻,除了玲珑别居的阑珊秋意,却也有一些淡然冷眼之人,在尘烟宵小头顶掠过,宽袖如风。谁在尘世中,谁在尘世外,似乎只有逝不可回的光阴可为印证。

浮云如衣,白云苍狗,瞬息变幻。

山亭建于悬崖巨石不远处,亭中的酒便沾染了松风的清冷。冷酒入肠,醉也醉得彻骨,颠倒是一场风烟无际。

沐远风站在巨石之旁,整整站了两个时辰。若不是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沉默还不知要延续多久。冷酒总是伤人,索性只有一壶,如他这般脾性,也不会为了多饮几杯而费事来回。

仿佛总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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