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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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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贺乘云依言转身,梁绿波俯下身,眼波掠过他的脖子,微微带着笑:“你现在不怕我掐死你了?”贺乘云怔了怔,才笑道:“你舍得么?”
梁绿波拍了他一下,抿嘴不答。桌上已点起的烛火在夜风中抖动不已。过了片刻,她替贺乘云上完了药,回身去取纱布等物,口中慢慢地道:“你这几天似乎有些背运啊,先是女飞贼,现在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梁上君子……看起来他好像手下留了情,并没有要你的命。”
贺乘云不答。待梁绿波替他包扎完毕后,闭目养神片刻,便慢慢坐起身,披上了外衣。他明白梁绿波只要一谈正事,语声总是格外柔媚。那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咒,让人陷于危地而不自知。
“绿波。”他开口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请求加派人手追捕赵青娘的?”
梁绿波听他口气甚是严肃,不由一怔,心下隐隐觉得不安:“两个多月了吧,总没有回音。金碧山庄有人来催过,但上头的人好像也不着急,我这么久没办下这案子,竟然连个追究的人都没有。”
贺乘云慢慢地笑了笑:“这些早在那人算计当中,当然不会有人来追究你。”梁绿波疑惑道:“那人?谁?”她想起日间沐远风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头突的一跳。
她不明白贺乘云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他们相识几个月来,他与她从不多谈正事。即使谈起,最后也总是几句调笑揭过。
贺乘云看着她:“你若想知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事涉整个金碧山庄,我不想惹上什么难缠的人物。”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来岳州捕厅本是出于那个人的安排,为的就是不让他的计划有任何纰漏。”
梁绿波怔了半晌,耳畔听得他继续说道:“你也该知道,赤雪流珠丹一事动静不算小,所有经手的人却都是应付了事,你这个‘金针女捕’办案也并不太顺利,这些……只是想吸引住一些人的目光,好让那人暗中所图得以遮掩。”他始终说得很慢,语气也甚是小心,但梁绿波听后仍是一语不发,头微微垂着。她没有提任何问题,简直像是没有听到。
“绿波,今夜的事你切不可向崔大人提起。来的是谁我并没有看清,但多半差不了。”他说到此处,忽然咳嗽了几声,梁绿波抬眼看他,手一动,被他按下,“……我想那人动念要杀你,必是因为他觉得戏已经作够了,只要最后一击,就能让赵青娘彻底成为代罪羔羊。在这之前,她不能被任何人捉住。”
清风吹拂,床帐拂到梁绿波脸上,她的双眼微微闭了一下。
贺乘云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必想不明白,但是……我并非有意隐瞒。公门中人虽面上风光,总有身不由己之处。大盗晚香,或是那颗赤雪流珠丹,早在赵青娘刚刚踩入圈套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语气不像平日的那般言笑灵活,反有些笨拙和紧张。
梁绿波慢慢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唇上血色褪去,一片泛白。贺乘云身上两处伤口尽皆疼痛,又说了不少话,不由头晕目眩。但他握着梁绿波的手腕,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一刻,长得仿佛月光都凝固在窗格间。这一晚的冷月,也在梁绿波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冷得沁入单薄的宽衫,沿着脊背上下飘行。后来她曾认真地仰头望过许多不同的月亮,但没有一次再像这一夜这般的飘忽与冷淡,清晰无比。
“那如果我不说,刚才那个人来杀我的时候,我不是恰巧在告诉你那件事……现在我还能活着么?”梁绿波终于开口,眼神微微颤抖。无论贺乘云说了多少,她所捉住的仿佛总是那个最致命的地方,其它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贺乘云微微笑了,像以往每一次夜深人静时,那般娇宠她的模样:“你想听什么?”其实当他如此问的时候,也应该有了答案。只是从来人所言之于口,都未必印之于心。
梁绿波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一刹那安静得像一尊玉像。贺乘云额头上沁出薄薄的冷汗,终于支持不住,靠在床边。他脸色苍白,但竟有笑容。良久,才摇了摇头。
梁绿波站起来,径直走到巾架前取了裙衫,贺乘云注视着她穿好衣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了门前。
“绿波!”
他唤了一声,但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梁绿波出门而去。
府衙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梁绿波是何时走的。如“那个人”所愿,她消失了,不过并非是死在谁的刀下。东进西出,金针不输,众人猜测她也许得到了赵青娘的消息,星夜赶去,但贺乘云并未提起半句,旁人问起,他只说不知。
数日之后,追捕“三指飞云剑”赵青娘一事却突然风声紧起。赵青娘的行踪一度成迷,几乎成了武林疑案。仿佛总有人发现了她,真派人去追踪时,又了无踪迹。由此而被引出,或借机被请入瓮中而捂灭的人,已非金碧山庄一家之事。但那对局中之人来说,又并不重要了。
在梁绿波消失后的第二日,贺乘云就动身离开了岳州城。无人知道他受过伤,正如无人听过那暗夜潜行的身影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一样。
第八章 江南金阙
酒客青山竹叶暖,诗家白水梅花寒。说的是诗酒江山情致妙处,然而在斯人口中吟来却别是一番滋味。白水坞中江南烟雨,水榭酒家、九曲长廊,衣饰雅致的侍儿巧步于水中汀石,清秋如洗,将江湖风烟涤尽。
离去岳州一月,“三指飞云剑”赵青娘这个名字越来越多地被人提起,仿佛那只压着沸汤锅的手终于拿开,惹得众人追逐。溯其源头,莫不是为了那十年方可炼得一枚的仙丹,赵青娘是否升了仙,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笑谈的话由。
两声击箸,白水坞绿竹水榭中,沐远风微微一仰头,饮尽杯酒,顺势将白瓷小杯轻轻抛起,神态怡然自得。那杯子在半空中平平划了个圆,落在酒壶边。
酒香醇厚,流水潺潺,水榭中酒客数人,互不打扰。沐远风自斟自饮了片刻,望着赵青娘,笑道:“紧张什么?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神态如此拘谨,反倒惹人怀疑。”
赵青娘应了一声,但她似乎不惯于长久地坐定在一处,从晌午到现在,已不知向外张望了多少次。
这绿竹水榭乃是雅士聚集之地,潇湘琴馆也素有琴师来此小住,凡是武林人士模样的人多不得入,不过赵青娘早已草木皆兵,她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不由焦躁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这阵子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么多个赵青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她们是谁?”
沐远风两指捻着酒杯,转动了一下:“你想去也可以,我可没有绑着你。”言毕又再斟一杯,悠然道,“此地的汾酒滋味甚佳,不过终是多了一份江南细软,可惜矣。”
赵青娘无法,坐在原处闷闷不语。这一月以来她几乎没有动过剑,尽管他们多次与满脸写着“赤雪流珠丹”的有所图者擦肩而过,但沐远风常常只是不动声色,连话也不多一句,那些人便生不出任何怀疑的念头。
她已一个月没有再着男装,那长长的宽袖遮住了残缺的右手,身上的伤也已痊愈。这些,若离开了沐远风,她恐怕一件也办不到。
“我出道一年多了。”赵青娘喃喃地说了一句,“以前每次在角落里听到人家提起我,说的都是我的好话。现在……”
沐远风微笑道:“说你坏话又怎么样?这世上被人唾骂的人多了,可有人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骂他的那些人更好。”
赵青娘垂头:“你不明白的,师父。”
沐远风一怔。但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将双手交缠在一起,完整的左手覆盖住右手。
水榭中,响起淡淡的琴声。没有杀意。沐远风漆黑的眼瞳凝驻在颤动的弦上,按出的音却不蕴内劲。如这深秋时节的碧空,淡而渺远。
四周零散几个酒客听得琴声,转过了身向这边望来,赵青娘一惊,立刻用背对着他们。但不一会儿,她的警惕也就渐被那琴声丝丝化去。
白水青山,绿竹酒客,在沐远风的骨子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牵引人心的力量,随着十指轻动挥散而出。不知是“银羽”衬了他的琴艺,还是他的手给了“银羽”心魂。云栖落霞,总令无数识音者神往。
未及一曲,琴音忽而停顿,几个盘旋,低回消失。沐远风抬起头,众酒客亦向水榭旁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踏着汀石而来,神情温雅,目光注视着水榭诸人。但让沐远风停手不奏的原因,却是他手中的一把金算盘。
算珠撞响,扰了这水榭天然之音,不免谓之遗憾。只是,能带着一把金算盘四处行走的人,当然也不怕惹人注目。沐远风淡淡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近,右手抚在“银羽”的弦上。赵青娘侧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的手比常人更为细瘦,极是修长。或许因为,那是一双琴师的手吧。她想。
锦袍华贵,一望而知非出于寻常人家。来者径直走到沐远风身旁,作了个揖:“打扰雅兴,真是过意不去。”
沐远风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我们相识么?”
来者温厚有礼地道:“循音而来,亦可算是相识。琴师,再奏一曲吧,白水坞中,从未有如此佳音。”
“从未?”沐远风道。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说的便是阁下吧?”来者和善的目中透出灼灼之光。
沐远风哈哈一笑:“是耶非耶,请坐吧。”说着抬手示意。
来者欣喜,躬身道:“多谢。”这才坐下。赵青娘在旁不免惊奇,她跟随沐远风一月,竟不知其名早已流传人口,还须初遇之人相告,方才得知。
这时众酒客见两人叙话,都已自回过身去继续饮酒。水榭侍儿见贵客来,便有二人翩翩而上,来者挥了挥手道:“不必了,我只听琴曲,这里的酒食多不合口味,可不要空费银两。”
侍女对视,掩口而笑,旋身退下。
“江南金阙,江北银楼。”这是三年前的叫法。倘若如今还有人说出这八个字,不免要为人讥笑耳目不灵。沐远风听施金阙自报了姓名,眉梢微微一扬,赵青娘已忍不住脱口而出:“施金阙?你是……”
施金阙笑道:“正是我。姑娘认得?”
赵青娘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僵硬。“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老庄主的爱女爱婿,自成亲起,已不再有江南江北之分。当初听闻时,她还曾暗自好笑这金碧山庄、老庄主金名通、大小姐金银楼,还有那女婿施金阙,竟带了四个金字,果真是富可敌国。
沐远风片刻未语,直到赵青娘按捺住起身的念头,才提起桌上酒壶,在余下的一只空杯中斟满:“这是我的徒儿,见人有些羞怯,不必理会她。”酒入空杯,满至杯口,“听说,瑞蚨祥钱庄、银铺这两年已开到二百余家。杂事烦扰,施相公怎会有空来此听琴?”
施金阙脸上仍带着微笑,向赵青娘点头示意了一下,仿佛完全无所察觉:“说杂也杂,说简也简,我打的这一手金算盘虽上不了大场面,应付这些还有余。”他依沐远风所示,端起酒杯,“这里的酒虽不算最好,但是琴师所请,金阙无上荣幸。”言毕一饮而尽。
沐远风注视着他:“说我黄金千镒一曲,是言过其实了。人外有人,我于琴一道也不见得遇不到对手。施相公若只为听曲而来,我请你饮一杯,就此罢了吧。”
施金阙吃了一惊:“琴师,何出此言?”
沐远风不答,眉头微蹙,又显出了那股淡淡的不耐烦之色。赵青娘有些紧张,看着两人,背脊不由挺得直直的。施金阙自坐着焦灼不安了一会儿,终于道:“我见过无数生意人,机灵狡诈的都有,不过如琴师这般直看透人心思的,真是从来没有。”
沐远风这才将目光移回他身上:“你来时第一眼望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徒儿。说循音,也只能骗骗旁人罢了。”
施金阙脸有愧色:“的确,这位姑娘虽然被官府的画师画得很丑,但时间久了,终还是会有人认出来。”
赵青娘惊道:“你是说……这里有人埋伏么?”
施金阙忙摇了摇手:“不,不是,这里是清静之地,不会有乌烟瘴气之人被放进来的。我也是思虑良久,觉得实在不是办法,才会瞒着娘子与岳父前来找寻二位。”他说着叹气。
“……实在不是办法?你是金老庄主的女婿,是他掀翻了整个江湖地陷害我,你有什么不是办法?”赵青娘突然发怒起来,沐远风一皱眉,所幸她的声音仍压得甚低,并未有人听到。
施金阙闻言愧色更深,连连赔不是,却让赵青娘无法发作下去。沐远风恰于此时道:“请直说来意吧,这里虽然清静,我们若是长谈上三天三夜,一样会惹上一身灰。”赵青娘便板着脸坐在一边,施金阙瞧着她时神情小心翼翼,不片刻说出一番话来,赵青娘瞠目结舌。
第九章 白水庄客
从商之人的算计,历来都为人所津津乐道。而一家从商,互为算计,其中的关窍却连沐远风都不禁有些诧异。
锦袍金算盘的施金阙自入赘金家,与自家娘子轮流打理遍布江南江北的瑞蚨祥钱庄,老丈人金名通自在庄中颐养天年。瑞蚨祥钱庄惯发庄票以兑白银,直到两三年前凤阳府丹庄为人所察觉,施金阙才知道自家丈人早在庄票上动了手脚。因修炼“赤雪流珠丹”所耗钱财不可数计,金名通又爱财如命,不愿自废家业,是以数年来有十成中一成的各地庄票无法兑换现银。其间所得,无不私入了丹庄,分与那些异人方士。
“如此说来,这几年你这个当家的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沐远风看着他道。
施金阙苦笑:“我有何办法?本是外姓人,到了众人催逼兑换银钱的时候,也不能让我娘子出面。况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此事,我自己也不忍心让她知道。”
沐远风摇了摇头:“已然富可敌国,还要长生不老,这金老庄主也当真是鬼迷了心窍。可笑。”言毕拎起酒壶,慢慢自斟,一旁的赵青娘默默不语。
施金阙长叹一声:“我早知道金家门内险恶,但当初与银楼情投意合,总觉得只要我善待她,她父亲不会将我如何。到了今日这等局面,我施家几乎已倾其所有填补亏缺,丹庄需耗却还是如无底洞一般,不想个办法阻止,我施金阙也只有以死去赔了。”
沐远风一时未答,若有所思。赵青娘忽然道:“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和我一样?都替这金老头背着黑锅。”
施金阙有些不好意思:“的确如此,姑娘见笑了。”就在此时,沐远风侧头向水榭之外望去。只见水中汀石上盈盈走来一个侍女,乌黑的发上闪着一点金光,映入沐远风眼中。那是一支名贵的钗,而戴着钗的是一个侍女。施金阙一怔回望,神色顿时大变。
“姑爷。”侍女含笑上前。
“……”施金阙一时脸色发白,竟说不出话。沐远风扫视了这二人一眼,微微一笑:“看来,算盘帐簿果然是离不开的,才这么片刻就等不及了。”
施金阙双手紧握,努力自持道:“何事?”
那侍女笑道:“小姐见姑爷多时不归,亲自到白水坞来了,请您外面相见。”
施金阙脸色僵硬,回头去看沐远风,见他神情转冷,不由急道:“琴师,我……”
“时已不早,也的确是不及再弹一曲了。”沐远风淡淡地打断了他,“施相公请回吧,世上善于操琴者多不胜数,今日也算是有缘。”
施金阙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踌躇片刻,起身道:“我出外一看,倘若娘子肯先回去,那么稍后我再来和二位饮酒。”说罢随那侍女惴惴而去。
绿竹水榭中唯余水声,不知何时,那几个闲散酒客竟也都不见了。赵青娘一等施金阙离开,立刻道:“他是不是被发现了?”
沐远风沉吟道:“以金家人的城府来看,难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青娘有些迫切地注视着他。
沐远风“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你去看看那银楼娘子长什么模样吧。我酒喝多了,头晕得很,在此小憩片刻。”
赵青娘大喜:“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过可别睡过去,被人捉住都不知道。”
沐远风哈哈一笑:“百步之内只要有人在动,我都能知道。”
赵青娘跳起身来,握紧自己的剑,踏上第一块汀石之前,听到沐远风最后说了一句:“不管她长得多美多丑,你都不能拔剑。”
白水坞中流水长,亭榭几处、楼台高低,尽在赵青娘脚下如飞后退。她足不点地、裙影翩然,就如受困多日的飞鸟一般,亭台中偶有人望见她,都不免长久注目。不过他们不会知道这是谁,赵青娘心中暗想。
她忽然得意起来,伤痛尽愈、久不展翼,这白水坞中一切文人骚客在她眼中都成了山水画里的小小缀饰,而她赵青娘,则是翔于晴空流云的鸿雁。
一时间,她竟也忘记了沐远风,耳畔被风声覆盖,卷去了琴音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我所求兮,莫过于云翼长空,由心而行善道,仗义笑谈天下。
云影处,亭顶攒尖,一人悄立。
步摇生姿,披帛随风飘游,浑身华贵,从那笑容中一望而知。赵青娘跃上水坞戏台,借高势轻盈地下到了亭顶。亭呈扇形,各据一端。两个女子隔着两丈的距离对视,高下不分。
“姑娘,我等你多时了。”女子笑道。
“我们认识么?”赵青娘道。她记得方才沐远风仿佛说过这句话,是在初见施金阙的时候。
“你不认识我,不过你的脸,我可是见过很多回了。”女子脸上依旧带着笑,雍容美丽。她很美,但赵青娘已经忘记了她不能拔剑。
“你是谁?”
女子敛袖,慢慢走近了两步:“刚才你和我相公相谈甚欢,哦……是你师父和我相公。”她的目光掠过平静的白水坞,“虽然你比你师父差了许多,不过,也够了。”
“……你是金大小姐?”赵青娘右手的食指再一次扣住了剑格。
女子巧笑嫣然:“我是金的也是银的,金子银子你总认识吧?”见赵青娘不语,她又道,“以前听人说起你,总说是个丑怪的姑娘,今天见了倒也不至于。怎么样,你是自己跟我走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等她说完,赵青娘的剑已脱鞘而出。
算盘和帐簿虽然亲近,比起秤和砣,总还是差着一点。施金阙自离开绿竹水榭就失去了踪影,最后一步,响在离开汀石上岸三十步之后。
水榭寂静,沐远风独自饮酒,望着远远的青山墨影。一弦秋色入壶深,更况银羽。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听到了远处剑刃划开秋风的声音。混杂在枯竹微响、流水轻歌之中,杀气隐隐约约。
翻帐簿的手和打算盘的一样灵巧,按捺了一月的剑比苍鹰更为凌厉。衣袂翻卷,胶着难分,似鱼跃龙门、鹰击长空。甚至有一瞬间,华贵的衣帛被剑割裂。
沐远风闭着眼,静静地倾听着,神色无喜无悲。修长的手指依旧轻轻捻动着白瓷酒杯,如翻动诗卷。臂相击、足点地、腰轻摆,剑舞似灵,双影下扇亭。一曲佳音。他像睡着了一样,衣袖被风轻推,覆在脸颊。
“这种时候,你竟然能睡着?这么多年不见,认不出我的脚步了?”剑中亭柱,双掌相击。一时无声。
“闭着眼睛也能听,不是么?”剑抽出,清脆地折断。拳风起。
“那你说说,我是谁?”拳中了什么人,斜擦而过,稍顷,扇亭处一声惊呼。声音止息。
沐远风睁开双眼,叹了口气:“秀才遇到兵说不清,兵遇到生意人,一样死不知所。你不带着琴,出来作死么?”
那人爽朗地笑了:“有‘银羽’在此,何必再多累赘?”他也不等沐远风回应,就在方才施金阙的椅中坐下,“那小姑娘是你徒弟?”
“嗯。”沐远风稍稍起身,“蠢得很,愚不可及。”
那人笑着摇头:“我看倒是不错,只欠多摔几次跟头而已。黄金千镒弹一曲,你这名声传回落霞山,可把渊清逗乐了。”
沐远风也微微一笑:“是么?她今生也会有乐的时候?”
那人看着他:“都是老友了,当初虽然不快,现在终归还惦念。关于‘银羽’,你可找到答案了?”
“没有。”沐远风淡淡地道,“你看我这个徒儿,现在能让她做什么呢?”
“你想从她身上找答案?”
“别无他法,否则我不会随意收弟子的。”
那人点了点头:“我离开琴馆之前,渊清让我带话给你,凡事尽力就行,不要太过勉强,否则徒然自伤。”
沐远风站起身来,走到临水之处:“三春醉里,三秋别后。人谁无死?”衣摆微动之下,隐隐显出他削瘦的身躯。
那人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细瘦修长的手上。他突然起身,走近:“你……可是已受其害?”
沐远风回过头:“我离开落霞山多少年,银羽琴也就跟了我多少年,所以,你认为呢?”
第十章 别意玲珑
赵青娘是被一阵香气迷倒的。她的剑断在扇亭的木柱中,赤手空拳斗不过三招,就一拳打在金银楼的右肩。随即,金大小姐像纸鹤一般斜斜退了一步,缕缕披帛下散出一股胭脂般的颜色。
好似一阵红雾,赵青娘看见金银楼那张名贵的脸上露出美艳的笑容。她不必斗得过三指飞云,因为决斗只是江湖中人信奉的事。层层复裙由一旋身而散开,那红雾愈加扑融在赵青娘身周,天地似轻云,让她觉得那只缓缓伸过来的手就像如来的掌|Qī|shu|ωang|,铺天盖地。而四周除了潺潺不停的溪流,没有别的声音。
那柄曾经刺伤了贺乘云的匕首滑到指尖,赵青娘怒视着金银楼:“你……和你爹一样,卑鄙!”
金银楼笑得好似要融化在那红色的迷雾里:“无商不奸,做生意的不多点心眼,怎么制得住你们这些村野莽夫?”她伸出的手停了一停,向回收去。仿佛是想完整地看看赵青娘怎么不支倒下,红雾飘浮在空气中,不多时渐淡。
赵青娘半跪于地,长袖遮盖着双手,右手是断剑,左手是匕首:“你连你自己的相公也骗,还有什么人是你可以相信的?”
金银楼向她走近了两步,步摇在耳旁垂晃:“相公算什么?相公比得过上天么?几十年,最多一百年,相公也就死了。人一死,心就烂了,有多少缱绻缠绵,还不是像粪土一样?”
赵青娘不觉发怔,右手的断剑已经抵在地上:“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待你这么好,宁可赔光自己的家底也不让你操心,你竟然……竟然把他说成粪土?”
金银楼明艳的眼眸中露出怜悯的神情,她又向赵青娘走近了一点:“小姑娘,你还没喜欢过男人吧?一个男人虽然会对你好,但他心里若全是你,你会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心里不全是你,你又觉得委屈,这种赔本的买卖,何必多费心思呢?”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别人叫你‘金帐簿’,叫你相公‘施算盘’,可是你和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人。”
金银楼笑道:“当然,他会算,但过目就忘,我可是帐簿一本,包赚不赔……”说到这句时,她自得地抚了一下鬓上的步摇。瞬息之后,沐远风的耳畔就听到了那声惊叫。并非出于她们任何一人之口。赵青娘的匕首刺向金银楼,而金银楼那五指涂着蔻丹的左手扼住了赵青娘的脖子。
白水坞戏台旁,有个还未上完油彩的伶人从倒楼中走出,仿佛想唤什么人。她看见戏台后,扇亭边,一个衣饰华贵无比的美妇人扼着身前素衣女子的脖颈。她惊呼了一声,看着那美妇人将素衣女子倒拖于地,跃上亭顶,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小厮走过来,看那伶人发呆,笑道:“夏姑娘,你这是在扮谁呢?嫦娥吃了灵药就是这副模样?”
伶人回过神,啐了那小厮一句:“金家小姐来捉奸,狠得很,施公子今夜怕是不会来了,我这嫦娥唱给谁听去?”
小厮不明所以,只道她心中烦闷,便嘻嘻而笑。
赤雪流珠丹被盗后九个月,官府追缉无果,悬赏捉拿无功,金碧山庄的老庄主金名通突然打破数月沉默,公告天下:凡擒获“三指飞云剑”赵青娘,或得到赤雪流珠丹者,可至凤阳府近郊丹庄,以流珠丹炼丹方交换。若三指飞云其人亲来,则交换后保她全身而退,以金碧山庄声名为证,绝不食言。
一时江湖哗然,纷纷猜测是因那流珠丹十年才得一颗,而金老庄主年事已高,不可再行等待,宁可泄露丹方,也要亲自服下。又猜那“三指飞云剑”不过初出道,年岁极轻,得丹方而弃丹药于她是大大得利,议声如沸,不可辩听。
然而消息散开之后,赵青娘并没有如人所愿,立刻现身。白水坞青山流水,凤阳府市镇喧闹,尽管各路宵小遍地插旗,却总无一丝斩获。凤阳府附近丹庄,则常有方士模样的人离庄来去,想是按捺不住,无心于庄中等候,动念追逐。
与此同时,金碧山庄大小姐的夫婿施金阙也终日不知所踪。只不过他与其妻向来轮流打理钱庄事物,是以也并无多少人察觉。其追债兑银者,多被金大小姐以各种办法挡回。
流水不停,如血液脉息,潜行而过岳州城郊泥泞之地,于水坞绿榭留连一回,直绕过凤阳府左近山林,终于在是夜清辉下现于人间。鸾铃响动,沿着溪流而行,马上黄衫女子的肌肤在月华下微微泛着光泽,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
马行得很慢,几乎是信步,这女子也不着急,明黄色的裙摆在马腹处一晃一晃。行了半里地,溪水流入了一处庄园之内。鸾铃又响一阵,停下了。
“……姑娘,是要借宿吗?”门启处,一个绿衫姑娘探出半个身子。
“是呀,错过了宿头,没办法,只好叨扰一个晚上了。”那女子歉声道,语音柔媚,纤秀的身影斜投在地上。
绿衫姑娘微笑起来,将门开大一点:“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人住的,有人来才好呢,快进来吧。”
鸾铃再次轻巧地响起,闲散悠荡。月色流动,落在那庄子的门阙处,依稀是“玲珑别居”四字。
水廊相合、楼台相依,那一溪清流在庄内为人所改道,曲曲折折似流觞之水一般,各处都可听闻。绿衫姑娘叮嘱了梁绿波几句,便提着灯退出房门,闲步而去。梁绿波站在门口相送,第一次看清了那姑娘的脸,清秀动人,不染纤尘。
她就这样有些出神地站在门口,几乎忘了要将房门合上。月余奔波,难免在她身上留下了些尘灰之色,但夜已深了,也只能将就过去。梁绿波倚在门上摇晃了两下,站直身子,低头瞧了瞧。像是瞧地上的月光,也似乎是瞧她自己。
不过她看见的,却是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的手。
只要是夜里,这双手总是先它的主人出现,紧接着是温热的气息,亲昵相触,最后,才是那个人的脸。
但这次,梁绿波一个惊跳,疾速转过身来,退开了几步。
“怎么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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