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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松风传-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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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事来回。

仿佛总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事,让他不吝心神地久久注视,其余皆可一笑置之。莫三醉自在山亭之中远远陪伴,无论多少年未见,这种虽远实近的距离始终不变。三五知交、红尘旧友。倾杯之后,莫三醉终于起身,走到沐远风身旁。

“听够了么?”

“没有。”沐远风还是凝然不动。

“这些年你时常就是这个样子?”莫三醉朝巨石山崖外的云烟望去。

“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么?”沐远风道。

“不是。”莫三醉摇了摇头,“以前你会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投向那傲然于崖边的巨石。

沐远风微微一笑:“这里的山音虽不比落霞,也足以怡人心境了。”他仰起头,“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琴师能弹出这般声音吧。每次来过这里之后,我都想摔琴绝音,从此退隐了。”

莫三醉转过头,望见了他神情之中的那一点廖落,心中不禁怅然:“你已经够好了,这世上有多少识音人宁愿舍弃黄金万两,也要听你弹上一曲。”

“哈哈。”沐远风一拂袖,“身在红尘万丈,当然听不出好坏。”他转身走回山亭,两个时辰的宁静似乎并未磨平他的锐意,但或许只有莫三醉知道,若是没有这几分锐意,他早已活不到如今。

“你不担心那小姑娘么?”亭中石桌微尘,但既融于山川,也就无所谓拂与不拂。

“你自己也说她欠磨折,急什么?”沐远风道。半月之间,他与莫三醉饮酒斗琴,仿佛再也不关心赵青娘的死活。至于江湖传言,更如轻风过耳般不留痕迹。

莫三醉望着他:“她还很年轻,且又素来练剑,这些时间总是需要的。莫非你这么快便对她失望了?”

沐远风一怔,伸手轻轻抚摸石桌上的“银羽”:“失望?除了我自己,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失望?”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此琴降于人世五十年,夺去了云栖九位琴师性命。倘若我不能破解其中奥秘,那就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吧。”

莫三醉道:“尚未尘埃落定,何必说这种话?你不是一向自负么?如果能让那个小姑娘完成这件事,恐怕五音琴阁要将你的名字载于卷首了。”

山风清寒,浓浓的秋意遍染层林。沐远风笑了笑,五指虚覆琴弦:“随他去吧,载与不载又有什么两样?倒是我的徒儿,强行不让她去当捕快,好像也太过霸道了些。”

莫三醉眉头微凝,似在思索着什么,一时不语。

松涛、云翳、风鸣,鸟雀扑打翅翼。这是不属于喧嚣城镇的山音,心无明镜之人处于其中亦不可闻知。沐远风的手就如此虚覆于弦,五指微微颤动。无形中,气浪渐起,琴弦发出极细微、但又连绵无尽的声音,宛似风推浮云,萦绕此生。

莫三醉无言地看着他,像很久之前,看着另一个劝尽心扉之言,仍旧无用的人。不过一盏茶时分,沐远风的手开始紧绷,仿佛力不能持,须臾片刻,一丝鲜血突然从他的嘴角溢出。

“师弟!”莫三醉终于道。沐远风收回了手,毫不在意地拭去嘴角血迹:“你瞧,这琴像不像脱缰的野马?”他笑了笑,“以前老馆主总说,世上的琴比世上的女人更难驯服。我看也是这样。”

莫三醉道:“那可未必,他只是没见过外面的女人而已。”他微一犹豫,“昨夜,有个人来过。”

“谁?”沐远风一怔。

莫三醉道:“没有留名,恐怕是你见过的人。他留了一张字条,说两天前,‘三指飞云剑’赵青娘应金碧山庄的告示,出现在凤阳府近郊的丹庄。”他注视着沐远风,“她未带一物,也至今没有离开。”

第十五章 秋色微喧

秋到了最深处,或许确是比别的时节更宁静一些。叶落满地、霜雪未降,秋风不催生万物,也不刮尽残留。俗世之中轮转依旧,渐次升腾,可宁静之中的宁静,却也为这攒动之势所扰,徒生几许涟漪。

贺乘云回到玲珑别居时,为他开门的是叶楚楚的贴身侍女。这侍女甚是木讷,平日只管洒扫之务,是以贺乘云和梁绿波都未曾见过。贺乘云接连三日数百里奔波,早已疲倦不堪,也没有过问叶楚楚的去处,回到他与梁绿波所住的楼阁中,便倒头睡下了。

梁绿波并不在房内,枕褥均是冷冰冰的。但玲珑别居亭台楼榭甚多,她或许又与叶楚楚一起到什么别致的所在夜游去了,所以贺乘云只是回身向外望了一眼,就迷糊睡去。

十数日缠绵相伴,他们似乎已然回到了半月之前那般情状,玲珑世外山居,更少了府衙中繁杂事务,只是贺乘云终是时时注视着凤阳府的方向,每一次他出门而去,也都不与梁绿波事先商议。往往她一觉醒来,只余满室清寂阳光。

这一回,赵青娘怕是真的落入了虎狼口,奇在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如丧家之犬般,挣扎了几下便为丹庄大门闭在其内,再无动静。为了这个原因,贺乘云不得不耐着性子漫山遍野地搜寻。那两个世外闲游的散淡之人居无定所,他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窗外,一道黑影极轻盈地闪动,清水般痴然的目光默默地扫过贺乘云的背脊,不发一语,也不出一声。

到了第二日晌午,贺乘云在别居中进出几次,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没有见到梁绿波,也没有见到叶楚楚,那木讷侍女送来早点之后也消失得没影,整座玲珑别居静得离奇。

流水如带一般在亭台间穿行,深秋的庭院寂寞得如画一般。

谁的面影在水廊边一晃,贺乘云猛的回头,看见半幅裙摆翩翩而隐。“叶姑娘?”他唤了一声,但水廊边没有人回答。

贺乘云慢慢地走过去,桥架于水,适合捧上清茗一壶,静赏玲珑秋色。忐忑不安的来回掂步声在对岸一丛木芙蓉后传来,虽然脚步很轻,但显然那人不识轻功。贺乘云愈加放缓了脚步,如同接近一只惊恐的小雀。

“楚楚?”他直接唤她的名字。

“啊?”叶楚楚在丛木后惊跳了一下,犹豫片刻,走出来。依旧是不施半分颜色,而天然清秀,但她似乎已几天几夜未曾睡好,眼窝下淤青一片。

贺乘云走近她,温言道:“你梁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叶楚楚微微一瑟缩,目光慌乱地扫向地下:“我……我也不知道,你走后一天她就不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贺乘云心中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厉色,他呆了片刻,道:“她……走之前可曾有什么异样?”

叶楚楚惴惴地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贺乘云凝视着她,叶楚楚以为他又要追问些什么,但贺乘云只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楚楚。”

他什么也没有再多说,立刻离开了玲珑别居。木讷侍女送他出门,蹄声渐去,余下落叶栖地,杳然无声。

侍女回到别居深处,向叶楚楚道:“姑娘,那个人走了。”

叶楚楚回过头:“真的走了?”

侍女点点头。叶楚楚松了一口气,走了几步,伸手推窗。秋风迎面,吹得她一缕青丝向后飞动。

侍女默默地望着她:“姑娘,不告诉他真的没关系么?”

叶楚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也习惯了么?”

侍女没有说话,神情恭顺。叶楚楚转过身,缓缓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她越想越是入神,最后竟抱着臂抽泣起来。那侍女讷讷地,看她哭了片刻仍是不停,问道:“姑娘,要不要把那件东西拿给你?”

叶楚楚点了点头,在几步外的书案前坐下。墨香淡淡,诗笔早已枯干,如同这寂廖无人处失落的八年。侍女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件绛红色的衣裙,一眼望去即知雅致别趣,但亦年深日久,颜色微微有些褪白。

叶楚楚接过那衣裙,铺在书案上。那是一件留仙裙,腰若流云,想见当年主人的风姿。只是其人不知身在何处,只有衣袖间的暗香盈于鼻端。

“你出去吧。”叶楚楚道。侍女点头,退出门外,自去洒扫庭院。叶楚楚俯下身,将脸埋进那留仙裙的胸襟处,久久地不抬起脸来。

“你有什么心事么?”声音突然出现,叶楚楚顿时全身一震,忙抬起头。

她来不及拭去泪痕,也已不必要,这一瞬间的表情完完全全被贺乘云看在了眼里。他回来了,也可以说,根本没有离去。

“我……”叶楚楚俏丽的脸颊有些发白,眼中又有两道泪水滑了下来。

贺乘云走进来,眼中神情不辨深浅,但仍是并不严厉:“你为什么哭?不开心么?”

“我……”叶楚楚嗫嚅,“我想我娘亲,想我爹爹,除了他们,除了他们,谁都不喜欢我。”

贺乘云微微一笑:“谁说别人都不喜欢你?绿波不是很喜欢么?我也很喜欢。”

叶楚楚看着他,过了片刻,摇摇头:“不……不是的,除了我爹娘,我对谁都没有用处,以前莫师伯来的时候,我说想跟他学琴,可是他又不常住在这儿……”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却突然一惊,咬住嘴唇。

贺乘云将手轻轻放在她瘦小的肩头上:“老天爷让你生在世上,一定有他的用意,说不定他觉得你长得很美,所以把你放在这里,就像画中的美人一样。”

叶楚楚抬起头:“你……你不要这样说我,我……”

“什么?”贺乘云更深地凝视着她。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梁姐姐让我不要说,她……她说如果我不想惹你生气的话,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叶楚楚望着贺乘云的脸。

“我不会生气的。”贺乘云道,“我从不对她生气,对你也不会。”

叶楚楚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让她隐隐不安:“她说……她把你们的孩子掐死了,因为……因为那个孩子不听话。她好像很难受,可是第二天,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贺乘云真的离开了玲珑别居。他还是没有追问过什么,甚至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却铁青得像岩石。叶楚楚不敢追他,也不敢送别,仍旧是让那讷讷的侍女合上了玲珑别居的门阙。她抱着那绛红色的裙衫站在楼阁上,现在这里,这处终年没有几人到来的所在,又只剩下景中之画,和画中之人了。

第十六章 偷声魑魅

长鞭扬起,骏马疾奔于山道。

马上看去,贺乘云的身形宛如一张硬弓,绷得紧紧的。手心的马鞭抓得温热,如同无物。山道将尽,即将驰入一个小村中,他却又突然一拉缰,让那马匹向回奔去。

枯木遮掩着一人一骑,如是往复数次,马匹终于再也无法发力,前蹄为石块一绊,跪倒下去。贺乘云趁着马未着地一个翻滚,稳稳落在地面。人落地时,神情已然平静。那张板得岩石一般的脸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骇的决绝,原本清幽的眉目竟显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等那匹马恢复气力,就独自向前走去。深秋的傍晚,山风渐渐变得冰凉,幽咽如歌。

是夜,贺乘云大醉于山脚村落之中,一觉睡至天明。那破落的小酒铺只有最劣的酒,但他并未留意,第二日朝阳初升之时走出门去,见村中草木黄落,竟是霜降了。

世外之地终是不会久留的,无论对他,还是对莫三醉、沐远风,抑或是梁绿波。除了叶楚楚之外,没有人会花八年的时间去与每一处玲珑风致厮磨。贺乘云暂时离开了这个留给他半月缠绵的地方,向凤阳府的方向疾赶而去。

赵青娘就擒,尚未有什么消息自丹庄透出,只是那些或悬赏或通缉的告示渐渐为人冷落,酒家茶馆之中,说书先生已开始编纂关于赤雪流珠丹的种种下落。闻说,赵青娘不仅没有带丹药、没有带素来傍身的剑,身上还伤痕累累。她仿佛想与金名通谈什么条件,但并没有机会开口。

贺乘云一共花了三天才成功进入丹庄。第一日,他点倒了两个护院,先将一人打昏,问了另一人入丹庄的切口,又将此人打昏,将前一人浇醒。两人说出的切口并不一样,贺乘云思量了片刻,抽刀将两人杀死。

隔了一日,他如法炮制地得到了另外两个各自不同的切口。第三日,正当他刚离开村野饭铺,打算另谋别法时,远处官道上风尘仆仆驰来一骑。骑上是凤阳府捕厅的捕快,因梁绿波出外办事久未归来,终于由他取而代之,前往丹庄办事。

这个人的未到,就是金名通按捺多日没有动静的理由。贺乘云立刻知道,如果他不打倒此人再取而代之,那么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临去时,他对仍坐在饭铺中的什么人说道:“你就呆在这里。雪霁。”

那人点了点头,神情温顺。

丹庄极大,华丽一如其主。虽为炼丹之用,但几乎就是另一座金碧山庄,其修建所耗之资,非金名通此等富有之人恐难承担。贺乘云将自己的腰牌交于雪霁,将那凤阳府捕快的铁尺、捕索等物揣于怀中,叩响了丹庄的大门。

这扇门关住了一个让所有想要长生的人焦灼不已的秘密,叩动的回音无疑会层层叠叠向外传荡。应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双浊目在门启的一刻就将来人看尽。贺乘云面不改色,只将来意说明,那老者淡淡应了一声,将他放了进去。

浑似是阅遍生死再无动心处,深藏于心的警觉却绝不稍减。贺乘云心中暗暗冷笑,路遇有人只淡然而过,随那老者到得正堂。堂上无人,金名通并未出现。瑞蚨祥钱庄前任总掌柜,如此应对一个小小捕快,似乎理所当然。

整座丹庄非常安静,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厮入内向他道:“庄主有言,请捕头厢房歇息,待明日众人到齐,便即行事。”

“有劳了。”贺乘云诚惶诚恐地道。他眼中隐隐露出了得意之色,早在近十个月前他就明白,除非与赤雪流珠丹有关,没有任何人能劳动金名通的大驾,让他来到堂上。而那无人理睬的半个时辰,则是检验来者是否有异心的最佳机会。

来到丹庄的大堂,除非是为了什么更高的目的,很少会有人不东张西望,或者去摸一摸金名通那张金贵得令人咋舌的座椅。贺乘云不仅摸了,甚至还坐了一坐。

他没有见过金名通,金名通也没有见过他。一切始受于此的命令,都是由那老者代为交给雪霁,再送往岳州城的。正因为如此,贺乘云竟真的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怀疑。

天明之时,倘若赵青娘还活着,没有自尽,也没有被别人杀死,她就要在金名通、丹庄内所有人,还有贺乘云这个凤阳府捕快的面前,被证明是否服食了赤雪流珠丹。虽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想必不会是善道。停留在此处方圆数百里内的武林中人如此传闻着,薄暮之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近乎急切的期盼。

只是对所有人来说,这最后的一夜都并不宁静。在众人注视、重重守卫之中,整座丹庄最机要处的炼丹室竟突然于子夜时分火起。火势猛烈,但丹室建于湖泊之心,并没有殃及其它。无人看见是谁潜入了进去,火未灭,庄中护卫慌忙赶来,烈焰熏天之中,贺乘云匿于一处屋瓦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一身水靠,头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滴落在重檐瓦片上。护卫在他身下奔忙,不片刻,老庄主金名通自左近急急赶来,一张极为苍老的脸在火把中狰狞摇晃。

丹室为求守御,湖泊与岸之间不通船只,只有金名通的座船可以到达湖心。在水面有人冒出头来的那一刻,数十个丹庄护卫如抓救命稻草般围了上去。魑魅喜人过,无人会去穷追赵青娘如此做的目的,也不会太在意她是如何放火的。尽管太过轻易,但这一切又是如此明白地让人相信。

金老庄主震怒不已,当场欲命人击杀赵青娘,由管家劝下。赵青娘被送回秘牢,如狼一般狠狠盯着她的,是无数江湖中未传其名,却合力铸成了这炼丹之所的人物。

那间丹室里,有金名通口中,至今尚是唯一的一张赤雪流珠丹炼丹之方。

在丹室火起三个时辰前,黄昏将至之时,凤阳府街头巷尾间,也微微起了些喧闹。沐远风忽然放下手中银筷,望向凤阳酒楼外的街心。他注视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道:“你看那个人。”

莫三醉一怔,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人群熙攘,并无异状:“什么人?”

沐远风将左臂支于扶手,笑道:“一个影子。”

莫三醉越发不明所以:“人人都有影子,你让我看的是谁?”

沐远风道:“其实我也说不准,不过在岳州城外曾经见过一次。应该是个姑娘吧,她很奇特……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却比常人更为灵敏。”

“听不到?那岂不是聋子?”莫三醉亦搁筷,“你闲得发慌了,想弹琴给聋子听?”

沐远风哈哈笑道:“未尝不可啊,我不是经常自寻烦恼么?”随即他就不再说话,继续望着街心出神,仿佛当真在想着如何去弹琴给一个聋子听。

莫三醉看着他:“烦恼尽消,只怕离死也不远了。不过眼前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待事毕后,你可曾想过回落霞山一趟?”

“没想过。暂时懒得去想那个。”沐远风淡淡地道,眉头却渐渐蹙起,“总觉得,明天仿佛就是一些人的死期了。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些。”

第十七章 双刃流光

巳时未过,凤阳府郊野车马出没,有虎视观望者,也有隐秘潜行者,更有与金碧山庄银钱往来的商贾之人,于丹庄附近徘徊。他们也许并不为了相同的目的,但都对“三指飞云剑”充满了一窥究竟之想。火烧丹室,不过昨夜之事,不知由谁传到了这些人耳中,引来啧啧一片。

盗仙丹、毁丹方,金名通受了大损,同时也让这些人插手分羹的念头清脆地破灭。对于上门追讨银钱之人来说,他们不过是想看一看“三指飞云剑”的下场,再行正事而已。

庄内影壁之后,数十个江湖方士静坐于正堂等待金名通现身。他们多于草莽间不知姓名,聚集于此无非为了金名通相请的重金,但多年过去竟有所成,又兼金名通许以共分之利,长生不死便辗转替代了金银之欲。而此刻,怕也是无一人不想将赵青娘万剐于当场。堂中气氛冷凝,交谈议论皆轻而短暂,贺乘云坐于数十人之中,不与人对答,双眼却不住地在人群中扫视来去。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并无一张熟悉的脸。过了片刻,重檐堂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衣袂飘动声。按时而来,却大胆得径闯直入,光天白日上人屋顶。这衣袂之声轻得只有贺乘云能听见,其它人就算察觉了,也只以为是雀鸟飞过。

贺乘云目光一动,露出笑意。就在这时,内堂传来那年老管家的声音:“庄主到。”众人肃然,只见锦帘掀处,那金老庄主神色苍白地走了出来。贺乘云打量着他,默不作声。他还是凤阳府的一名小捕快,这种时候,是轮不到他说话的。看来,金老庄主的确是受疮深重,竟连一贯的狰狞之色也隐去不现。

然而屋顶之上的情形,却又非贺乘云耳所听闻的那么简单。

一灰一蓝,两道人影若即若离、时远时近。只有一人行动时发出了衣袂声,意味着另一人的身法已快到衣衫不及磨擦,但他仿佛并不急着要追上前者,待伸手可及之时,总是微微一停顿以借过。

没有琴便没有音,但他浑身却又分明流动着那般高山流水的意趣,静时一分不移,动处其形不见,更快似鸿雁惊飞。

这幅情景在洞庭水岸曾发生过一次,彼时追逐者是赵青娘。她未及与那灰色的身影搭上一句话,就被打得摔落在岳州城的大街上。但此刻,远近追逐几次之后,雪霁并没有如上次一般,恼怒地回过身给上沐远风一掌。在她不言不语的心中,似乎也明白此时绝不可与人争执,金檐之下,正有更重要的事在进行着。

“扑通”一声,赵青娘被人推倒在堂中,喉间溢出沙哑而模糊的惊呼。宛如那死于岳州城监牢中的“大盗晚香”,在多日不为人知的折磨之下,早已没有了争辩的念想。她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背后、肩头,衣衫有好几处撕破了口,身上留着不须明言的隐秘伤痕。老管家冰冷地将她按在地上,声音却蓦的铿然:“‘三指飞云剑’,诸位看清楚了。”

金名通坐在金座之中,背微微躬着,气势溃散。堂上一时间凝固,紧接着轰然传出一阵嚣嚷,数十道目光齐齐地盯着赵青娘。有愤恨的、鄙夷的、甚至还有淫邪的。这些目光舔舐着赵青娘□在外的皮肤与伤痕,直透入骨。但贺乘云见到她的面庞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心如死灰”四字。

他见过赵青娘很多次,无论是她刚出道时的意气风发,还是甫遭诬陷时的愤怒莫名。在赵青娘那双并不很美的眼中,他总能看到一种起先与梁绿波截然不同,近日却让他忽觉有些相像的东西。不是如水,而是如镜一般,虽柔则刚,倘若触碰得深了,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怒斥,碎裂自身以击犯者。只是这一切,难道当真就在她陷于丹庄的这些时日中崩塌了么?

贺乘云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是女人。他在心中说道。

老管家放开赵青娘,让她的脸抬起来,更直接地为众人所见。他代替失丹而又失丹方的老庄主痛斥赵青娘之非,将她数月逃匿如今又犯种种所为,以极为寒冷的语调重述而出。即使从不认识赵青娘的人,恐怕也会为这种寒冷所预示的酷刑而胆颤。

最后,老管家说道:“本庄并非官府,不能动用私刑,但在将赵青娘由在座这位捕头送交官府之前,我们须得先验证这妖女是否偷食了众位辛苦所就的丹药。长生不老,乃千百年人之所想,此妖女究竟是否应当伏罪,稍后便知。庄外有众多武林人士,待结果一出,立刻便会将消息公诸天下,以息愤怨。”

停了片刻后,他又道:“片刻后,金庄主将亲自放尽这女贼子鲜血,注于青铜炼丹炉中,再汇入炼丹之材。众位皆知,凡人血液若遇此物倾刻即会化散,倘若半个时辰后,丹炉中仍是没有异样,那么……这女贼子便是已服下了赤雪流珠丹,成长生不老之身矣。”

这一刹那间,贺乘云真心觉得这金壁辉煌的大堂充满了森森鬼气。金名通神情深浅不明,出现至今尚未开口,而赵青娘则是死气沉沉,任那目光阴寒的管家说尽曲直。余人脸上无不写满了贪婪之欲,在这般情景下,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极快地扫视了一眼窗外,衣袂之声已然消失,雪霁停在屋顶,已很久没有动静了。

“……你就是大盗晚香?”金檐之上,沐远风站在雪霁身后,声音压得有些低,以免为屋中之人听到。

雪霁转过身,呆滞的目光令人读不出一分心意。她不说话,也不再与他追逃。她已然明白,即使她不逃,沐远风也不会当真捉住她。

“怎么,不肯回答?”沐远风严厉地看着她,“将你所做的事曝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像现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让你跌到所有人眼前去。你是哑巴么?”

雪霁还是看着他不答,目光流动,在沐远风的脸上徘徊。

偏堂有搬动重物之事,想必是那青铜炼丹炉。沐远风打量着雪霁,忽然微微一笑:“你不愿说,那么让我猜一猜吧。是金庄主么?”

雪霁轻轻歪过头,眼中终于现出了些许顽皮的神色,浑像一只无知无识的木偶。沐远风接着道:“那么,你是官府的人?”

雪霁保持着那种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边甚至露出痴痴的笑容。莫非……是个痴儿?沐远风有些惊讶,随即又不觉好笑。他当真笑了一笑,雪霁也跟着他笑起来,笑容竟不含一丝杂念。完全不是伪装。

“你愿意听我弹一曲么?”沐远风的神情柔和下来。

雪霁向他走近了几步,这时,堂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沐远风一惊,头偏了一偏,似是心有所动。雪霁凝望着他,头低垂下来,朱唇忽然一张,一片薄刃就这样射入了沐远风的胸膛。

屋瓦上传来轻轻的响动,贺乘云不由紧张。衣衫飘动声重又响起,位置不甚相同,显见屋顶不止一人。但他们都没有发出任何足以引起堂中警觉的声音,贺乘云还未来得及打消紧张之念,耳中又立刻被赵青娘的惨叫声填满。

这个时刻没有人会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正堂外,还是庄外。赵青娘的半幅衣裙被扯落下来,金名通双眼狠如手中的尖刀,刺进她的背心,又再深捣几下,仿佛她的血不是蕴于肌肤,而是藏在深深的脏腑里。刀锋与血肉严丝合缝地钻入最深处,又拔出。那种狠劲,让贺乘云这个素来持刀而行的人都暗中心惊。

鲜血喷溅在堂上,映在所有人眼底,为那或愤恨或贪婪的目光所吞噬。赵青娘抬起右手掩住胸前的衣裳。她的胸前也有一个极深的血洞,让她俯下身,汩汩的血液不断流入青铜炼丹炉中。堂上众人似乎不满她弯下身,纷纷叫嚷起来。他们让彼此去把她剩余的半幅衣裳也扯下,好彻彻底底地看尽这具服过赤雪流珠丹的身体。无论炼丹炉中结果如何,在他们心中早已如此认定。魑魅魍魉,叫嚣不休,却始终没有人上前动手。

金名通喘息了几声,像泄尽欲望后的野兽,眼中光芒暴涨。他扔下尖刀,回到金座上,开始满意地欣赏赵青娘的模样。

淋漓盛宴,炼狱十八,对这个□于人前的女子来说,恐怕莫不如此。

但在这时,贺乘云心中突的一跳。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赵青娘的右手是陈年旧伤,两指伤口早已褪成粗粗一线的暗红色。除非有人重新用刀去剁她剩余的指根,否则不会是这般,鲜红与灰败夹杂,像尚未痊愈。

男人若要蹂躏一个女人,会去糟蹋她身上最美最好的地方,而不是这里。贺乘云有些发呆,他望着“赵青娘”,脑海中猛然翻涌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赵青娘。

青铜炼丹炉的热气蒸腾之下,那张脸的边缘开始渐渐起皱。血仍在流,但堂上众人已经不再出声。金名通似乎也感到了些什么,他收敛起脸上的野兽之色,坐起身来。老管家冷漠的脸突然抽动。

“赵青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揭了下来。她的动作极缓极缓,因为流血过多,已在不停发抖。

脸揭下,众人尽皆发出“啊”的一声,随后就惊呆了,半晌,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银楼,银楼!”金名通颤抖地叫道。

第十八章 迷踪赤雪

没有人接他的话,连那忠心耿耿的管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站在炼丹炉前的女人忽然右手一松,那半片衣裳也掉了下来。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丹庄的正堂中央,浑身鲜血,但竟似丝毫不觉得疼痛。她从容地笑起来:“你们……不认得我?”

仍旧没有人回答。金碧山庄的大小姐,金名通的掌上明珠,也是金家所有家业的真正管家。他们不可能不认得她,就在十月前赤雪流珠丹炼成之日,她还亲自与金名通摆宴庆贺,于金名通酒醉时清醒守护丹室。

但她竟出现在这里。她竟成了“赵青娘”。并且,她竟□着她贵重无比的身体站在这些草莽之人眼前。

“不,不对。”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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