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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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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话说得狄小毛直点头,已完全被他给说服了。趁热打铁,陈雪霖又说: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呢,我再联络一批人,在下面活动活动,如果每个地区都能活动三分之一的票,你这个副省长就当定。了。

    好吧。我同意你的话。可是,此刻我心里乱得很。我们一起

    出去吃点饭吧。

    不仅吃饭,还要好好地喝点酒。你应该大醉一次!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们俩从家里走出来,肩并肩走在大街上,看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流,才突然感到肚子空落落的。时间已到了晚上九点多,整个下午和傍晚都闷在家里,烟一支接一支地抽,高度紧张的脑力劳动弄得他们身疲力竭,不仅忘了时间,甚至连饥饿都忘了。看着满街的人流来去匆匆,不知在忙些什么,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充实与欢乐中,狄小毛忍不住感慨道:

    你说我们这是何苦呢?看看街上这种忙忙碌碌的俗世生活,不是挺好的吗?

    那当然,任何幸福的生活其实都是简单的,如果人人都像我们这样,这个社会就太不可爱了。

    有时我真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和芸芸众生一样,过几天简单而又朴实的生活就好了。

    可惜你做不到,这辈子恐怕没希望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当官,原因也就在这里。

    不过这话透着虚,你现在不就是官吗?

    我这官和你那官不一样,想干就干点,不想干就可以什么都不干,你能吗?前些日子总行一位领导透出风来,有意让我当行长,我连忙找他几次,坚决不干,弄得这位领导都很奇怪,怎么在如今这种形势下,还会冒出一个给官都不要的清雅人物,是不是神经出毛病了?

    说完,陈雪霖又习惯性地拍拍肚子,哈哈地直笑。看他那样子,狄小毛忍不住刺他说:

    好个清雅之士!瞒得了别人,你还能瞒得了我,不要总说自己多高雅,其实心里怎么想的,谁不知道。你虽然不当一把手,但是凭你现在这么多关系,不论谁来当头,还不是傀儡,实际上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不愧是你我兄弟,一说就说到骨子里了!陈雪霖连连点头,两人便一起哈哈地笑起来,弄得身边走过的人直看他们。

    边说边笑,走出好长一截路,两人才想起还没定吃饭的地方呢。这事虽小,却颇费思量。饭店太小,不想进。大一些的,又都认识,熟人太多。狄小毛说,干脆去大排档吃快餐吧,陈雪霖却不干,为他谋划一下午了,非让他出点血不可。站在路边犹豫半天,陈雪霖忽然一挥手说:

    有啦有啦!我今儿领你去个地方,让你再开个眼!而且就在附近,一拐弯就到。

    狄小毛说:可别是什么出格地方。这几天是特殊时候,诸事都要小心,不能坏了大事!

    看他那严肃的样子,陈雪霖指着他说:你这人心术不正,怎么一想就是那种事。我说的这个地方,是一家非常正规的饭店,刚刚开业,主要特点嘛一是环境好,二是老板是咱本县人,一个非常清纯的女孩,人家可绝不做那些龌龊事的……

    果然离得不远,说话间已经到了。在省城这么一个灯红酒绿的大都会,这爿饭店完全是个小不点儿。狄小毛甚至连店名都没找到,就跟着陈雪霖进去了。但是,一进屋就感到陈雪霖说的不错,这里的装饰布置的确别有情趣,不仅古色古香,还充满了一种文化气息。看到陈雪霖,几个姑娘慌忙迎上来。陈雪霖边走边说:弄一个最僻静的包间,把你们经理叫来。然后便领着狄小毛,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等坐下来,一个领班小姐拿着菜谱进来说:陈行长,您点菜吗?

    陈雪霖说:有什么没吃过的,尽管拿上来。

    这个可就难了,像您这样品位的贵客,只怕全世界的菜都吃遍了,哪里有没吃过的。小姑娘边为他斟茶,边吟吟地笑着。

    陈雪霖伸手拉得她坐下:你这姑娘真会说话。不过,有一道菜我的确没吃过,你能猜出来吗?

    小姑娘要站起来,却挣不开身。只好说:猜不出。如果您奠说出来,我一定给您上。

    真的?

    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可就说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雪霖伸手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嘻嘻地笑着说:这道菜就是你!怎么样,能尝一尝吗?

    陈行长,您看您……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狄小毛,脸刷地红了,立刻挣脱身子向外走。忽然有人进来了,两人撞个满怀。

    我道是谁,原来是陈行长,怪不得这样没正经的。

    伴随着一个软软的女声,一个极鲜亮的女子站在屋中央,令人眩目晕,满屋似乎都在顷刻间光亮起来。陈雪霖也有点不自在,摸摸下颏说:

    好,你来得正好。今儿我给你领带一位贵客,咱们三个人悄悄喝一回。说着,又扭头看着狄小毛:这位就是咱们要等的人.我给你介绍一下——哎,怎么回事,你们认识呀?

    怎么会不认识呢?从进来的那一刻,狄小毛就认出了郝思嘉,眼前闪过湿湿的一团白雾……几年不见,这女子长得越艳丽夺目了,全身上下没一处没经过精心呵护的,站在那里活脱一个电影明星。浅黄色套裙,雪白的长筒靴,雪白的脖颈丰润而颀长,就像从土里拱出来的一截嫩葱。不等陈雪霖再说什么,郝思嘉已落落大方地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您好,狄主任。

    你好,郝思嘉!狄小毛猝不及防,连忙伸出手,把那只雪白温润的手握了一下。只这么一握,他的心里便不由得一颤,勾出了许多温暖而甜蜜的回忆。在他所接触过的无数女人中,唯有郝思嘉的握手最有特色。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论和谁,她总是把一只绵软的手伸得展展的,不是她与你握,而是她“让”你握,而且不等你在这一握中体味到什么,那只手已经像小白兔一样缩回去了。

    陈雪霖不解地问:人家思嘉姓白嘛,你怎么叫人家郝思嘉?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是不是?

    狄小毛说着,看一眼她,郝思嘉也哧地一笑:当然。

    原来你们之间秘密这么多啊,怪不得是老熟人呢,原来是我成多余人了……陈雪霖揶揄道。

    郝思嘉坐下来,点点头让小姑娘出去,看着他们俩说:二位领导想吃点什么?

    陈雪霖说:这事全由你,也不用名贵,精精致致整四五个菜就得。先来一瓶茅台。

    等酒菜全摆齐了,陈雪霖把一瓶酒平分成三杯,然后端起一杯说:既然你们都熟悉,就不用说了。今儿咱们谁也别奸滑耍赖,干吧!说罢一仰脖子,竟把一杯酒咕咕全喝下去了。

    看着他这样,狄小毛和郝思嘉面面相觑,都有点害怕。狄小毛平素也有点酒量,但从未这样空着肚子一口干三四两酒,而且年届五十的人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有心不喝,连着夹菜吃,陈雪霖的脸却有点红,眼光也不像平日那样谦和,好像酒劲儿已上来了,一直举着空杯子不放。他又看看郝思嘉,苦笑一下正要说什么,陈雪霖凶凶地嚷起来:快干快干!再不干我动手了!狄小毛于是狠一下心,也一气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痛快……

    陈雪霖叫起来,猛地一拍桌子。

    狄小毛感到头立刻有点晕,有一股力腾地升了起来,努力撑着说:雪霖,思嘉我看就免了吧,人家毕竟是妇道人家,小姑娘嘛……



………【见识见识女中豪杰】………

    2o7。见识见识女中豪杰

    不用你说——陈雪霖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起身又要按郝思嘉:思嘉也是性情中人,我知道的,这点酒根本不在话下。干吧,一口喝了它,也让狄主任见识见识,什么叫女中豪杰!

    郝思嘉端着那杯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无可奈何地呷一口,然后递到狄小毛面前。狄小毛刚要起身去接,又被陈雪霖推了回来:

    不行不行,你要替他,我可有意见了……小姐,再拿一瓶。要替她,也替我一杯,不然可就是重色轻友了!

    这……狄小毛只好又坐下来。

    陈行长,您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在哪儿得罪您了?郝思嘉急得直跺脚,可是看陈雪霖依旧不依不饶,只好闭着眼猛地喝了下去,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脸刷地红了起来,连连摆着手,又捂住嘴垂下了头。

    陈雪霖已把第二瓶酒分好了,不顾狄小毛的劝阻,连连说:现在吃菜吃菜,这一瓶等一下,咱们慢慢地喝,反正不开第三瓶就行了。

    酒渐渐上了头,眼前的人影都摇晃起来。到了这个时候,狄小毛反而不再怯酒,主动和陈雪霖碰了一下,忍不住说:

    酒这东西真奇怪,为什么外国人并不怎么喝,只有咱们中国人总是这么硬碰硬,似乎非喝醉几个不可,为什么?

    这一点我算想通了!陈雪霖摇头晃脑地说:酒既是朋友,也是仇敌。喝酒的妙处就在于,它既能够战胜别人,又能够战胜自己。作为中国人,一生中受的压抑太多了,只有在这个场合,才能够好好张扬一下个性……思嘉,你说对吗?

    郝思嘉已憋红了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陈雪霖连问几次,才娇嗔地说:您算说对了!我说刚才怎么那么狠,大概我就是您的仇敌吧!说罢,便在他腿上擂了好几下……

    天色已经很晚了,楼道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狄小毛独坐在办公室,目光又死死盯在对面的墙壁上筱老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字还挂在那里,似乎准备向他叙说些什么。有定,要做到这两个字所包含的所有意蕴,的确是有难度的。

    筱老当年写这两个字时,运足了气,手臂上似乎集中了全部力量。现在,筱老已故去了,筱云也好长时间不见了,留下孤独的他孤独地坐在办公室里,四周的黑暗中似乎到处都张着贪婪、恐怖的眼睛,想从他这里攫取些什么。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能够做到“有定”吗?

    胡玉山又轻手轻足地走进来,站到他身边。

    狄小毛收回目光,在椅子上伸个懒腰。

    胡玉山轻声说:狄省长,已经七点多了,您还不回家?

    回。当然回——华光集团的那个审计报告,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常委、副省长各一份。

    好吧,你先出去,让我再想想。

    看着小胡的背影,狄小毛又陷入了沉思。所谓泼水难收,既然已经做开了,只能像唐朝的张光晟说的,只能一莫做,二莫休了,尽管陈雪霖和那么多人劝他适可而止。

    想到这些,狄小毛又把那份报告拿出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立刻在上面写道:请报告。

    白书记、郝省长,华光集团的问题相当严重,也相当典型,建议省委召开专门会议听取汇报,彻底予以解决。

    看着自己的这个批语,狄小毛幽幽地笑起来。他相信,如果真的牵扯那么多人,白书记、郝省长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一来,由他们出面制止,自己又表明了态度,实在是个两全齐美

    的办法……他于是把文件交给胡玉山,让他赶明天就去办理。

    正在这个时候,白书记的秘书突然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并送来了白书记对这一问题的批件。狄小毛不由得一愣。只见白书记用粗红铅笔在给他那份报告上批道:此事委托厚生省长继续主持办理。既然已涉及刑事问题,建议司法部门立即介入,严查严办,坚决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这……

    他有点吃惊地看着这批件。

    白书记那位秘书说,白书记对这件事很生气。这个批件已同时送达政法委和纪委有关领导了。据省检察院报告,他们已着有关人员介入,今天上午正式批捕了那个原厂长朱友三,并传讯了米良田等人。

    是吗?好迅哟。

    狄小毛突然感到头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华光是在他手里改变面貌的,这是他人生最自豪的一笔。一个山区县,就那么几十万人,老百姓几千年一直被捆绑在一块块破碎的土地上,就像一辆到处吱嘎作响的老牛车。要把它推上飞行驶的现代公路,真是谈何容易。当杨旭和他正式谈话,很快又在县里公开宣布了地委的决定,狄小毛就感到过去的种种设想都太幼稚了,必须以全身心的投人来应付这一新的历史角色了。

    上任第一天,他先把吴琪叫到了办公室。

    四十出头的吴琪,已当了近八年县委办主任。望着他那稀疏的黄头和多皱的脸,狄小毛好久不说一个字。据说此人年轻时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特别是“文革”中写大批判稿,一夜可以出手一两万字,而且连标点都不用再改一个,拿出去就可以打印。前任县委书记文化不高,但喜欢舞文弄墨。

    有一次吴琪为他拟好了讲话稿,这人提不出什么意见,就在文稿上连着划了好几个问号和红杠杠。办公室干事们都感到莫明其妙,又不敢去问,都等吴琪来最后定夺。吴琪不动声色地换了几个标题,就让干事们换一种规格的纸张重新打印出来。这位县委书记见了“修改”后的稿子,立刻连声夸赞:改得好改得好!辛苦了!文要千遍改,改与不改就是大不相同!还有一次,书记瞅着稿子上的一段话,怎么看也不顺眼,拿着笔勾了半天,却又怎么也改不好。

    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吴琪只好低低地说:这段话可是从《人民日报》社论中抄的……书记便立刻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看这几句话怎么就这么精彩?靠着这股子机灵和一贯的勤快,吴琪才能在办公室主任这个“难做人”的位子上一坐八年,成了公认的三朝元老……

    看狄小毛不说话,吴琪也不作声,只把目光恭敬地顺下来,盯着地板上的某个地方。

    狄小毛看够了,7卜指指旁边的椅子说:老吴,你坐呀,站着干嘛。

    狄书记,不用不用。

    老吴,你比我年龄大,又是老资格了,别人叫书记,你可不能叫,以后直呼其名或叫我厚生就好了。狄小毛轻声责备他。

    好的,狄书记。

    你看看,又叫一个!

    多年的习惯了,不好改的,还是叫书记顺口。

    狄小毛沉着脸说: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一天有好多人找我,是说什么事吗?

    吴琪不解地看看他,又顺下眼来。

    狄小毛故意一字一顿地说:大家先谈的一个问题是,你当办公室主任太长了,辛苦得很,所以都建议把你换下来,比方说调到工会或者科委什么的。

    这……吴琪吃惊地瞪大了眼,身子明显地一颤。然而只一瞬,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驯服,低声说:大家说得对,年头是太长了。如果对您今后开展工作有利,您就换了吧。

    想不到吴琪会这样回答他,狄里静静的,两人的呼吸都听得很清楚。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狄小毛才慢吞吞地说:但我并不准备这样。不仅不换,还要为你报批常委,你不是一直还没进县常委吗?

    狄书记!你这是……吴琪声音干干的,身子又明显地一颤,显然是太激动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狄小毛一直耐心地看着,等他平静下来,才淡淡地说:这没有什么,你也用不着过于激动。我想讲的第二点是,从即日起,先从我做起,取消专车,不配秘书,不吃招待烟,我要用车,先通知你,由你安排,哪辆车在用哪辆,你认为可行吗?。,

    好,自然好,可是……就怕执行不下去。

    只要坚持,怎么能执行不下去!第三点,你给我立即组织人员,起草三篇文章,一个是精简会议、压缩文件;一个是规范县委、政府工作议事制度;一个是关于今后五年全县展的规划

    这个……关于规划,计委已经有现成的了。吴琪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那个不行。狄小毛挥一下手:我的规划,不是五年计划十年计划那样的常规计划,而是县委、政府突出要抓的一些大事,而且一定要有突破,有新思想,要大胆开拓,解放思想。比方说,可以考虑,近几年要办成十件大事,比如说拓宽大街,兴建县委新办公大楼,新建一座全区最大的商贸大厦,建设集贸市场一条街等等。总的要求和目标是,用三至五年时间,把咱们华光县建藏有北方特色的中心城市。总而言之,你先大胆设想,把这几个东西搞出来,然后开县委、政府办公会议讨论研究。



………【看你那德性】………

    2o8。看你那德性

    好吧。吴琪点头应着转身向外蹭。等到门边,才似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对他说:卢卫东前天和县里几个局长在细腰赌博被公安局抓住了,后来他们托人找关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基层一些干部反响很大,狄吗?

    噢,真有这事?你回来,再说说看。狄小毛不由得一愣,忙招招手。

    吴琪便站住了,忍不住又说:你知道的,卢卫东这几年在细腰什么也不做,一天到晚就是个打麻将,而且经常和人讲,县委算个球,他能把我球咬了?影响实在很不好。这种风气不扭转,恐怕干什么都很难……可是我也知道,他是狄书记的老上级,您也的确左右为难……

    好啦,你别说了!狄小毛挥挥手制止他的话,连忙把他打走了。

    夜深了,人秋的夜已经很有凉意,风吹得窗户纸沙沙直响。这些房子都是当年旧衙门留下的,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华光虽然地处偏远,但历朝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有众多出名的山口关隘,所以自唐代以来,这里便多次设直隶州,一度还升为府的建制,原来的衙门想当年也是十分轩昂的。直到七十年代,建于明代的州衙大堂二堂才被强行拆除,建起那幢灰灰的三层楼。专供县领导使用的这几套宿舍,则正是旧衙门的三堂和家眷寓所。这倒也十分符合他现在的样子。两岁的儿子伟伟一直住在老丈人家,所谓家眷也只是席美丽一个人。狄小毛躺在新配的沙上,一边翻旧县志,一边不由得想笑。

    顷刻之间,席美丽已似乎变了一个人。她连着几天去商店,买了好几套大红大绿的衣服,此刻正对着穿衣镜,一套一套地试衣哩。每穿一套,就要扭过身来,硬逼着他看一看,评价一番,并非要让他说好不行。虽然公公道道地讲,席美丽绝不算丑陋难看,特别是嘴角那一颗痣,笑起来一颤一抖,还是挺招人喜爱的。

    可是如果和筱云一比,她的俗气她的蛮横就立刻显现出来,让人心里堵得慌。真奇怪,不管再漂亮的衣服,一穿到她身上也就那么回事,充其量就像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况且此刻的狄小毛哪有这心绪,满脑子一直圪转着吴琪的一番话,又不时闪现出卢卫东高大倔强的身影和满桌狼藉的麻将……

    一个中层干部,居然在上班时间组织打麻将,还赌博,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他参加工作这些年,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恶劣的事!而且在一般人的眼光里,麻将总是与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等字眼连在一起,这不是一种人格的堕落吗?一上任就遇上这档子事,而且事出在卢卫东身上,狄小毛心里很别扭,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衣服好不好!看到席美丽仍在扭来扭去地试,还不时追问他,狄小毛只好随口应着:好,挺好!真希望她快点结束这出戏。

    席美丽却似乎兴味盎然,全身像上足了弹簧,一刻也不肯停。几天来,她指挥着县委的几个干事和通讯员,马不停蹄忙个不休,竞一点也不觉得累,连过去的腰疼病也似乎好了。一只床搬进又搬出,一对沙横放又竖放,反正总也难合她的心意。还嚷嚷着要到省城去买家具,被狄小毛骂了一通才作罢。

    看你这个懒懒的样子!怎么像霜打了似的,连个好劲头也没有了嘛!美丽大声说着,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旧县志。

    又怎么啦?

    狄小毛立刻皱紧眉头,坐起来。

    你倒说说看,到底哪一件最好,我明儿上班好穿呀?

    都好,都好——就是有点不太像咱华光人。

    看你那德性!别以为你现在当大官了,就什么都瞧不起。临来时有人就告诉我了,不管他官多大,还是你老汉,是老汉就得叫老婆管。你是县委书记,我就是管县委不?

    一听这话,他立刻沉下脸来,心里的厌烦立刻就喷薄而出了:哼,看把你能的。我要是当杨旭那么大官,你还要像一贯道说的,骑着扫帚上天呢!

    席美丽似乎还沉浸在独自的幸福中:上天嘛倒不想,可是呢要好好活一活,这可是谁也拦不住的。一个县几十万人,县委书记是一把手,这可真是土皇帝呀。我爹打了半辈子仗,才熬下个副书记,你小子够有福气了,赶上这么个好时代,一步就闹个书记,真不知你家那么个穷山沟里,哪辈子积了这么大阴德。你知道吗?你到地委谈话那会儿,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左邻右舍都好像炸了锅,男女老少全跑到咱家里来,屋里屋外全是人,比农村过会娶媳妇还红火呢。夸的赞的讨好的,反正什么话都有。后来,组织部、农工部也有好多人来家里坐,已经忙着来套近乎呢。连过去和我爹有意见的一些人,这会儿也笑眯眯的了。要不是听我的话很快搬了家,还不知怎么个乱法呢。所以呀,现在咱们可要好好设计一下,把日子整个变个样,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胡乱凑合了。

    你……想怎么变?

    我想呀,先要穿好。人是衣裳马是鞍,这衣裳对人太重要了。你过去对这方面不重视,也难怪的。今后可不一样了,你是人前头的人,一定要穿得齐齐整整,把他们都比下去。在这方面,我爹过去就很不注意。但人家是老革命,再说时代也不同了,大城市早不穿什么中山装,都是笔挺的西装,还打着领带。今后你听我的,我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这第二嘛,要把家也打扮得亮亮堂堂,除了公家配的,我已经看好一套家具,赶明儿就买回来。这第三嘛,就是……

    他真的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吼了一声:胡闹!纯粹是胡闹!你还有第四、第五没有?

    什么?你……你怎么和我吵?我怎么胡闹了?!

    好啦好啦……一看席美丽已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起来,狄小毛立刻软下来,只好尽可能压着心里的火:我先问你,这需要多少钱,你老汉才挣着几个钱?

    噢——你担心这呀!席美丽似乎恍然大悟:钱的事还用你愁?人常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有了官,还能没钱?借也

    不愁借的。昨儿米良田已经找我来了,张口就要借给我一万元

    狄小毛立刻打断她的话:你借了?

    没有。我才没那么傻呢,这个米良田心眼特别多,他的钱,只怕是好吃难消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还差不多。听我的话,以后公家的事你千万别掺和。家里也不要那样,还和原来一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好不好?

    那可不行!你不怕笑话,我还怕笑话呢!

    笑话什么?真是庸俗无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一点脑筋呢?不说了,睡觉!和这样一个人说话,狄小毛实在觉得毫无办法,

    真是不可理喻,干脆转身进了里屋,三把两把脱掉衣服,钻进了被子。

    席美丽本来一直是兴冲冲的,叫他这么一抢白,就像火头上泼了一盆水,立刻便要作了。可是,看着丈夫那个爱理不理的样子,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后来她也钻进被子,赌气扭过身去,啜啜地哭起来。

    起先他也懒得理会,可是听她越哭越伤心,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好耐着性子,把她扳过身来。他刚要说些什么,泪眼凄迷的席美丽却一头扑在他怀里,挥着双手在他身上乱扑打一气:

    你呀你,真是个没头鬼,真是气死人!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嫌我没文化,没念过多少书,配不上你!张口闭口就是庸俗无聊!可你那时候鬼迷心窍了,那时候我又不是没人要,追我的大学生多着哩,你家穷光光的,甚球也没有,连结婚被子还是借的哩!你兴头个甚?我知道你现在出人头地了,黄花闺女有的是,你不想要我你就说呀,你不要这样瞧不起我……你个好没良心的,你个不得好死的……

    她几乎是边打边哭诉,就像农村常见的“哭灵”那样,泪水哗哗地淌,头已散乱成一片,这哭诉的声音却真真切切,似乎说字正腔圆都不过分。在这样绵长而悠扬的哭诉中,狄小毛似乎觉得全身的筋肉都被抽走了,连感觉和知觉也麻木了,一下子瘫在床上,就像是一具木乃伊。他的灵魂则似乎已挣脱了沉重的皮囊,无依无傍地四处游荡……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哭诉由大到小,又变成了无声的抽泣,终至停了下来。两只粗壮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一个热扑扑的身子如火球那样覆盖上来,并剧烈地扭动着。自从生了伟伟,女人的身子像了酵,全身上下到处肉鼓鼓的,而且**也似乎更加强烈,不仅夜夜有要求,而且做起来十分放肆,像个贪吃的孩子,整天抱着奶瓶子……



………【依旧那么风情】………

    2o9。依旧那么风情

    狄小毛全身出汗,身疲力竭,就像落水者一样,只想拼命抓住一根稻草一但他什么也抓不住。扭动越来越厉害,他只觉得自己孤立无助,正陷入无底的深渊,只想拼命地把这火球掀下去……

    但他依然十分沮丧,只能任由这火球燃烧成熊熊烈焰,把他全身都覆盖下来。火海……他只好极力回想,眼前幻化出云云那娇小而白洁如玉的身子,一团白………

    多少年了,不管时光怎样流逝,岁月如何更改,他就生活在这样无休止的哭诉中。甚至当只剩下他一个孤独的老头子时,寂静中有时还会听到隐约的哭诉声,使他不自觉地全身颤栗。生命其实是一个黑暗的隧道,带着光明穿进来,就一直黑咕隆咚地往前走,前面的光圈若隐若现,却总也找不到头。等到重新走进一片光明之中,生命也就无可奈何地结束了,有时他真感到,这才是一种最痛苦的折磨啊。

    爱是灵与肉的交融。但是,在他这一辈子,灵与肉却自始至终是分离的。由此,使他对所有的女人,都同时有一种既神秘又卑俗,既崇高又猥亵的矛盾心理。记得有一次和郝思嘉做*爱之后,两人**裸躺在床上,这姑娘忽然眯着眼问他:这一辈子,你和你平生最心动的女人做过爱没有?他老实回答:没有。那么,和你做过爱的女人,你为她们心动过吗?他又老实回答:除了你,也没有。郝思嘉便哈哈笑起来,在黑暗中猛地拍一下他的头:你呀你,活得太痛苦了!不值!官做得再大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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