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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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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杨旭突然对他说:小狄呀,你入党吧。
可是……肉肉不让我入呀?
你放心,我早为你安排好了。这也不是你个人的事。经过这一段的调查了解,我已经弄清楚了。你们这个杏树湾,土地多,劳力少,漫山遍野水果树,这十几年却一直穷得叮当响,去年一个工分不到一角钱,原因就在一个斗字上。解放几十年,村里恩恩怨怨不断,米家掌了权斗狄家,狄家掌了权斗米家,斗来斗去还不是两败俱伤?你是有文化的,你应该跳出这个循环,把杏树湾重新团结起来,拧成一条绳子,村里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啊!
听着杨旭的一番话,他当时陷入了沉思。年轻的他只想泄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一股怨气,从来也没有从这方面动过脑子。不过他很奇怪,这个杨组长来的时间并不长,怎么就把村里的脉号得这么准?越想越觉得这个人真不简单,似乎那双眼能够像x光一样洞穿一切的。
杏树湾是个小山村,全村的土地几乎都是瘠薄的山坡地,除了顺着沟可以到达细腰公社,全村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不论上地送粪还是收场吃水基本上都靠肩挑人扛。艰苦的环境练就了人们吃苦耐劳的秉性。
狄小毛小时候躺在炕上睡不着,母亲就总是给他讲爷爷老爷爷那时候的情形。狄家历来是庄户人家,每到农忙‘时节,整个儿一个大家族几十号人,男人天不亮就上了地,几个媳妇除了做饭还是做饭,忙得连脸都顾不上洗,小娃娃们更是没人管,一夏天顾不上洗涮,每个娃娃都要沤得烂裤裆。狄臣老汉排行老大,又长得好身板,一次能挑三百斤谷子,垒石堰修梯田每年要干到年三十,硬是把一个好身板累垮了……
而老二家由于不会生育,夫妻俩灰心丧气,一天到晚只顾摸纸牌,所以到解放前夕,老二家不仅地卖光了,偌大的院子房子也只剩下三间。而狄臣家则已有近十垧地,雇了两个工,盖起一溜五问上房……结果,老二家是贫农,而把他家定成了上中农。到后来,又差点被划为富农成分。偏偏村里唯一一户地主早死了,所以每次运动一来,只要米家一掌权,必定要把狄臣老汉拉出来戴一回纸帽子。而狄家掌了权,则又要反过来把米良田拉上台来……反正村里就那么几百口人,一共只有三四个党员,今儿你上,明儿他上,只有肉支书的地位从未动摇过,因为肉支书是四八年人党的老党员。
随着年龄渐长,狄小毛对自己的家庭出身十分反感。特别是当听说有人揭老爹当过国民党之后,更是气愤得不行。但不管怎么问,狄臣老汉总是什么也不说。直到儿子当了县委书记,瘫在炕上的狄臣老汉才告诉他,有一回他和肉肉一起到绥远贩盐,正遇上抓壮丁,的确在董其武的民兵教导团千过一段,当时他当事务长,肉肉当报务员。后来这支部队要换防,他才联络肉肉一起跑回来……谁知来到县城两人走散_r,他便回了村,肉肉却遇上一支游击队,随即人了党……
每次说到这里,老父亲总是唉叹不已:那时我怎么就走散了呢?怎么我就什么也没遇上?,
果然,过不了几天,一张入党志愿书就到了狄小毛手里。在给他表的时候,肉支书嘿嘿直笑,脸上灰灰的,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等到人秋之后,新的老师也派来了,狄小毛便被公社任命为本村的大队长,成了全村仅次于肉支书的第二号人物。在杨旭的指点下,他从县外贸引来一个项目,动全村人养兔子,又请来县林果站的技术员,对全村的水果树进行了一次全面修剪……等到第二年,杏树湾的人均收入很快有了提高,全村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欢乐的笑容……乘着这个大好时机,狄小毛立刻动了一场从未有过的主动进攻。
肉支书长得胖墩墩的,在杏树湾当支书究竟有多少年头了,村里的多数人都说不清。反正打记事起,就知道这个胖墩墩的男人是村里的头儿。不管是米家掌权还是狄家掌权,肉支书的位置却纹丝不动,他似乎已经成为全村人心目中的绝对权威了。
肉支书本不叫肉肉,也不算特别胖,只是那年月胖子不多,口粮供应紧张,有人编顺口溜说:支书吃着六两粮,又娶媳妇又盖房,会计吃着六两粮,浑身上下的确良,群众吃着六两粮,拄着棍子靠着墙。难得肉支书有一身膘,所以人人都这么叫,本名反而就忘了。
每天早晨,肉支书都要用他那洪亮的嗓子,在广播喇叭里喊上一通。每个晚上,肉支书都要倒背着手,在坑坑洼洼的村子小巷上走上一圈。不管是谁,只要见到肉支书,都会立刻顺下眼来,讨好地叫一声肉叔或肉哥,肉支书则一律只用鼻子哼上一声。
在狄小毛看来,这个肉支书就像村子后面的那座雄奇挺拔的大山一样,即使你在睡梦里,都默不作声地立在那里,使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肉支书本姓米,说起来和米良田还算是本家。可是许多人都私下里说,肉支书和米良田的女人水蛇腰有那么一手。正因为如此,尽管肉支书政治觉悟很高。却始终对米良田想走的资本主义道路视而不见。
水蛇腰真名叫水鱼,是全村出名的美人胚子,走起路来就像戏文里说的“风摆弱柳”,从背后看那细长的腰每个部位都馋煞男人。但是说归说,谁也没有见过,人家米良田一见肉支书的面,就一口一个肉叔,人们也就眼不见心不烦,没人会管这款子闲事,充其量在茶余饭后消遣时逗笑说,看看然然那闺女,长得和肉肉可像呢。
别人便反驳道:然然像她妈,她那两个弟弟才更像呢。一伙人便笑个不休。八月十五前夕的一大早,狄小毛把米良田叫到了大队部。
小侄儿,有什么事?
米良田眨着小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肉支书让我告一声,让老叔辛苦走一趟,到公社供销社给大家拉月饼去吧。
好的,好的。
米良田笑眯眯地应着,立刻就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活儿又轻松,又有油水,至少可给自家多打闹一二斤月饼,米良田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看着米良田赶着毛驴车出了村,约摸过了一个多小时,狄小毛才把一个基干民兵叫过来,让他去追赶米良田。然后他便把全村的小学生都集中起来,到和米良田隔壁的大队打谷场上去打扫场子了。
半前晌的时候,狄小毛便悄悄地看到,肉支书倒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米家的院子。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就见米良田急匆匆地向他家走去。狄小毛连忙迎上前去问:
哎,米老叔,你怎么回来了?月饼拉回来没有?
米良田急急忙忙地边走边说,呼呼地直喘气:嘿,真倒霉!刚到公社,二愣子就急忙赶来了,说是你婶子得了急病,在床上打滚呢,让我赶快回来……这,真***倒霉!
什么?婶子她病了?狄小毛大声重复着,回头对正围在身后的老师和学生们说:快,我们都去看看,要是送医院,也好有个帮手!
说着话,一伙学生便在老师和狄小毛的带领下,紧跟在米良田后面,一起涌进了米家院里……农家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一拨就开。等他们涌进屋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肉支书光着上身,正急急慌慌地提裤子,水蛇腰还围在被子里嗦嗦抖……
米良田哎了一声,立刻捂着头蹲在地下,再也没有勇气看满屋的学生和老师了……小娃娃们则不知所措地叫喊起来,一哄而散,并在顷刻之间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
………【我有定吗】………
2o4。我有定吗
在那一刻,只有狄小毛一个人异常镇定,冷冷地一直看着这样一场闹剧,好半天才极其厌恶地说:肉叔!水鱼嫂,你们这干的啥和啥?这不是**吗?真丢人败兴!还不把衣服穿上,去大队见杨组长吧。
于是,不可一世的肉支书和水蛇腰水鱼就在一伙高年级学生的簇拥下,垂头丧气地从全村穿过。正是中午时候,听到消息的人,男女老少都挤出大门,看着这两个“**”的狗男女。一个平日经常被斗的五类分子,居然把自己的一顶高纸帽扣到了肉支书头上……
押着这一对狗男女,狄小毛一下子感到极其痛快淋漓。在农村,没有比“扒灰”更让人耻笑的了。从此,不论是肉支书还是那个米良田,就再也没有一点脸面了。虽然来到大队部后,杨旭什么也没有说,就又让他们回去了,可是当天夜里,水蛇腰水鱼就喝了敌敌畏……肉支书也足有半个月没有出门。
然而,这件事生之后不到几天,杨旭就接到通知,永远离开了杏树湾。在去公社的路上,杨旭一路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狄小毛也就只好沉默着,觉得杨组长的离去是一个不吉之兆。等快到公社的时候,杨旭才说了一句话:小狄呀,有时我觉得你真可怕。
可怕?为什么?
就要离开了,不用细说啦,你回去吧。不过,你要记得,现在中央又在开展一场新的运动了,我觉得你还是离开村里的好。
这……
他很想再和这位尊敬的长者说些什么,杨旭却似乎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只冷淡地和他握了握手,就独自背着行李走了。在冽冽的秋风中,杨旭半白的头飘飘扬扬,他临别时的那目光也似乎极其苍凉,但狄小毛实在弄不懂那里面的一点意思。
随着肉支书的威信扫地,狄小毛感到自己的权威很快笼罩了小小的杏树湾。他决定乘着冬闲,在通往公社的大沟里,筑一条大坝,让河水改道,让杏树湾改天换地,造一块人造平原。在一番紧锣密鼓的动员之后,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出勤两送饭,直到麻麻夜才回家,工地上到处插满了红旗……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老婆的米良田却说自己生了病,一连几天不出工。
看着那一双狡黠的小眼睛,狄小毛立刻意识到这其实又是一场挑战,针对的就是他这个年轻的大队长。他当时没动声色,只心里哼一声,就准了假,而且还给偷偷多记了几个工。过了一段日子,他便打听到,躺在家里的米良田果然犯了老毛病,不知又从哪里弄回一批莜面,到邻近几个村卖去了。
正是饥荒年馑,村里人也悄悄往他家跑。这还了得,狄小毛一声令下,基干民兵齐出动,一绳子就把米良田捆到了大队部。当时村里还没有通电,大队部点了一盏明亮的汽灯,米良田弯着腰,脖子上吊了好大一筐石头,细铁丝一直嵌到肉里头,疼得他敖敖直叫……在那一刻,狄小毛第一次极深地感到了权力所能带来的无比快乐……可惜,只过了不到一年,他这权力又很快被米家夺了回去,他也很快离开了杏树湾。
走出杏树湾,走向生活,走向权力的漩涡,在整个八十年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都是走在杨旭高大的阴影里,是在杨旭的一手提携下成长起来的。寒暑易节,秋去冬来,坐在家乡的小*平房里,狄小毛一一次次回想他与杨旭交往的一幕一幕,总感到其中有许多剪不清、理还乱……对于这位年长他十大几岁的老领导,他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长兄的探情,既有顶头上司的敬重,又有战友般的友谊,可惜这一切都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无法化解的仇恨,也许还有说不尽的遗憾和悔恨……
所有这一切,最终的爆点就在八十年代末的那一件轰动一时的“三陪事件”。然而,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是怎样通向那个顶点的,就像在茫茫雪林中爬山那样,究竟是怎么到达那个顶点的,他的确感到很茫然。而到达那个顶点之后,他们又怎样分道扬镳,互相展开一场终生不断的厮杀打拼的,他就更感到难于梳理。
特别是那个轰动一时的爆点,就像是内心的一个伤疤,他总是尽可能地回避着,回忆的思绪一飘到那里,就…立刻停了下来,始终也不愿予以触动。
当然,在许多人看来,所有这一切,都与当时的省委副书记褚渊有关。但是,狄小毛却不这样认为,不论他、褚渊书记还是杨旭,他们都是很真诚的,并没有掺杂多少个人的私利和恩恩怨怨……要说影响,褚渊书记的突然调走,对于他当时竞选副省长才是最直接的。于是,他的思绪又像车轱辘一样转回来,一幕一幕,断断续续,犹如纷飞的雪花……
天色暗下来。黑暗好像是突然降临的,顷刻之间就变得昏暗。不清,文件上的字迹都模模糊糊了。狄小毛伸展腰,正要站起身,胡玉山已悄无声音地进来,把灯拉着了。
文件一沓沓送进来,又一沓沓拿出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文件批商,整天被搞得晕头晕脑,连一点思索的时间也没有,完全像一个机器人,或者说只是在依靠多年养成的思维惯性运转不停。有时他不禁怀疑,这就是在行使领导职能吗?有时他又感到很气馁,这样一种辛劳忙碌,究竟有多少实质意义呢?
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宽大的办公室亮亮堂堂,纤尘不染,显得格外气派,一色的红木家具都泛着典雅的光泽。对面的一溜书架上,各种大厚本精装书摆得齐齐整整。自从他成为这个屋子的主人,这些书就一直摆在那里,从来没有动过,只有通讯员每日不辍地擦拭一遍,胡玉山不时往里面增添点新内容。一些他常看的书,则总是乱哄哄塞在写字台下面。他专门告诉胡玉山,这个地方不管怎么乱,一张纸也不能动。在他的潜意识里,尽管这屋子那么大,各种设施一应俱全,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写字台周围这一小块,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领地……人,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
拿着那份米氏公司的出口焦炭申请,狄小毛躇蹰了许久。米氏公司并不做这项业务,他是知道的。焦炭出口实行指标管理,谁拥有这样的指标批文,转手一卖就是好大一笔钱,他也完全清楚。问题在于,他并不分管外贸厅。所以,当陈雪霖把审请文件交给他时,他心里就不由得咯登了一下,这可是米良田、杨旭给他出的一个难题啊。
一上班,他就把申请文件交给了胡玉山。大凡这类不太好办、也不好说的事,他一般都交给胡玉山去办。在他看来,秘书的妙用也就在这里。作为领导,他既不说可办,也不说不可攒完全由当秘书的去揣摩、斟酌,完全由有关部门去领会领导意图……
这样一来,以后一旦出事就有了很大的回旋余地。可是这一次却不像过去那么灵,隔了两天,胡玉山又苦着脸把文件拿进来。外贸厅长非让他签个字不可。
狄小毛更躇蹰了,也有点生气。但外贸不属他管的范畴,生气也没有办法。于是他拿起铅笔刷刷写下几个字:同意外贸厅意见。看到他这一个批示,胡玉山有点愣,狄小毛笑一下,拍拍他的肩,就让他把批示拿出去了。果然,米氏公司的一位代表,拿着外贸厅的批文前来感谢了,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要把一个鼓囊囊的皮夹给他留下。
狄小毛坚决拒绝了。对于金钱,他委实没有太大的兴趣。最让他感到好玩的是,外贸厅长在他的批示旁赫然批道:同意狄省长意见。真是活见鬼,到底是谁同意谁的意见?由此可见,这位外贸厅长同样是个老滑头!可是不管怎么滑,只要办成事就行。至于筱云出国的事,陈雪霖自会办得十分妥贴,也许筱云高兴得跳起来。狄小毛这样想着,坐在沙上兴奋得直搓手。
对面的墙壁上,挂一幅极大的全省工业生产进度表,上面标
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和红蓝箭头,就像作战室的战略进攻地图。看着这幅图,狄小毛同样感到气馁。华光集团的事一直没有着落,他该怎么办呢?他又把目光扭到另一面墙上。
这面墙上,挂的是一幅字,筱老手书的两个大字:有定。据筱老说,这是《大学》上的两个字,简单地说就是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有计划、有规范,不胡来。筱老是著名的文学家,但书法同样出名,笔力苍劲,很有王者气度。看着这两个字,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清瘦的老人,正睁着一双饱经沧桑而依然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我有定吗?是从来有定还是偶尔有定?就比如关于米氏公司这件事,我做到有定了吗?狄小毛自问着,不禁困惑地摇摇头,又赶紧挪开了目光。
………【三陪事件】………
2o5。三陪事件
人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做点事是很难的。就像他此刻坐在办公室,不住地批阅着,看似很自主,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许多文件看都不需要看,但秘书部门印出来,又郑重地贴着阅办签儿,他只好草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就是各种会议、开幕式、纪念日、座谈会、观摩会等等,反J下名目很多,名称也很堂皇,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他去出席一下,讲几句话。他委实并不想去,但又不能不去。
如果不去参加,不仅落个“领导不重视”的名儿,而且对自己的领导权威也是一种损害。按胡玉山的说法,身在官场,许多情况下,形式就是内容,程序就是权威……至于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实际价值,他看不出,相信连主办人也看不出。他忍不住想,领导也许就像是一尊神像,每个场合都应当摆在那里,以供人膜拜的。可惜没有分身法,如果真能像神那样塑成千千万万尊像,一个单位一个地方一尊就好了……即使一些涉及实质性内容的工作,不论是要钱的还是办事的,看着那论证充分、方案周详的报告、请示,你也很难有多少挥的余地。他也做过下级,对于下级如何设计这些东西非常清楚。这就.好比有许多的人,他们都是在那里研究着,设计着,弄出一个个圈子来,逼着你跳。而且不跳也得跳。
因为你所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一个群体,你不可能得罪所有的人,甚至得罪其中的几个人也不行。而且还有惯例这个无形而强大的东西在起作用,人人都是这样做的,前任也是这样做的,到了你这儿就不这样做,行得。通吗?所以,这一切都形成一堵堵厚厚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你,使你只能按这种挤压中所留下的那个预定出口,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去…一?就像农村压饴恪那样……
他又想起了在米氏大厦与杨旭的那次突兀的会面。虽然陈雪霖不说,那也一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衰朽的米良田居然如此盛气凌人,似乎包含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大阴谋。特别是杨旭,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与他握手,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自从生了那场影响深远的“三陪事件”,他和杨旭就都非常清楚,他们之间多年培育的感情、友谊等等都一笔交割了,从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是,即使在那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杨旭脸上也依旧平平静静,有时甚至故意笑眯眯的,从来也没有和他吵过一次。搞政治就应该这样有风度、有气度,就应该永远不动声色,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火。不论是儿女情长、哭哭啼啼,还是剑拔弩张、声色俱厉,都是内心虚弱、意志力不强的表现,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更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在这一点七,狄小毛是很佩服杨”。旭的。杨旭从地委书记的座位上一头栽下来,仅仅有一两天时间闭门不出,然后就又很有气派地出现在公众面前了。
每次开会见了面,总要主动伸出手来,一边握手一边还和狄小毛打趣,或者向周围的人们介绍说,我们是老朋友了,论理说他还是我提拔起来的……弄得狄小毛反而自惭形秽,心里有鬼似地赶紧走开。怎么他现在已经是剐省长了,杨旭反而一脸鄙夷,当众拒绝与他握手呢?
在政治斗争中,信义二字往往是十分重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时争斗的许多具体内容都已经模糊不清,人们只记得是谁把谁闹下去的。在这里,历史的判断往往要败在道德判断的利剑之下。谁一旦背上了背信弃义或忘恩忘义等等黑锅,这一辈子就很少能翻过来了……
所以,自从和杨旭闹翻了天,生了那场影响深远的“三陪事件”,杨旭下了台,他也被调离雅安地区来到省城,从政研室主任到计委主任,一晃七八年过去了,风华正茂的他很快就变成了年届五十的半老头,但不管怎么说,杨旭当年培养他,却又败在他的手下,这个阴影是很难抹去的……在这七八年中,他不管怎样勤政工作,怎样与人为善,怎样藏锋守拙,还是难免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他也曾几度灰心丧气,认为自己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展了……直到人代会召开的时候,这个阴影还在一直追随着他……
本来,按照省委白书记的意图,本次人代会已经确定了两名候选人,只要大会一开,代表们一举手,胜利通过就可以了。可是,历史的车轮毕竟已隆隆地驶到二十世纪末,一个新的纪元即将到来,一个新的千年也即将到来。大会从一开幕,会上会下、主席团成员和一般代表都议论纷纷,各自酝酿着新的候选人。一天中午,陈雪霖兴冲冲地告诉狄小毛,华光的三十多名代表已经联署,提名他为副省长候选人了。
狄小毛说:提名仅仅是提名,你认为我们能成功吗,到底有几分胜算?
看他那恍惚不安的样子,陈雪霖笑起来:你怎么总是问我,究竟我是当事人,还是你是当事人?难道你自己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狄小毛说:我当然有我的看法,我的判断。但是,现在是要你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分析嘛,你不是多年以来一直号称是我的第一高参、政治谋士吗?
说得轻巧,你以为这高参和谋士是白当的,你说说看,咱们交往也不短了,你给过我什么好处?
好啦好啦,我的老弟!你是管钱的人,难道还需要这个?我还等着你来赞助呢。
好你个铁公鸡!
两个人便哈哈地笑起来。
等笑够了,陈雪霖才严肃地说:咱们言归正传。现在是春秋战国,群雄逐鹿,究竟鹿死谁手,自然还很难说。多少年来,这是第一次实行新选举法,要求代表们自主联署提名候选人,而且只要达到法定人数,就必须列为正式候选人,并全部实行差额无记名投票。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这可是一场深刻的变革,不论代表还是领导,都存在一个巨大的艰苦转变和心理震撼,有一个适应过程。截止今天,各代表团提名的候选人已经有十二个之多,这是名单,你看看吧。
说罢,陈雪霖掏出一张纸,摆到他面前。
由于从大会一开始,狄小毛就成了呼声很高的热门人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和闲话,狄小毛这几天总是尽量回避,许多事只能由同是省人大代表的陈雪霖去做了。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着上面一个个很熟悉的名字。一个省里,有资格有条件站出来参选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其他人无非是凑凑热闹罢了。狄小毛边看边分析,自信心陡然增强了,只是不好表示什么。
陈雪霖定定地看着他说:看了这份名单,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狄小毛淡淡地笑着:挺好,这表明大家的民主意识的确增了。别看不起这些人,一个个都很有实力,都是具有强大竞争力的,实际上都不比省委确定的那两个候选人差多少。
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吗?陈雪霖连着追问,看他并不作答,只好自己说道:你这人呀,城府越来越深了,你我之间也难得说个实话。叫我说呀,别看他们提名的不少,实际上只有你是最有竞争力的。
何以见得?
这不明摆着吗?其一,你是八十年代的地厅级,论资格是最老的,年龄却并不大;其二,你在地县工作多年,基层经验丰富,在省厅又干过两个地方,横跨党务、科研、经济三界,现在又是堂堂的计委,位居百部之,有着广泛影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是八十年代初的改革典型,在咱们省改革意识强,影响面大,群众对你是很拥护的。有这三点,难道还竞争不过他们吗?
陈雪霖不愧是有名的政治分析家,讲起来逻辑清楚,击中要害,头头是道。狄小毛实在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但仍然坚持说:这只是矛盾的一个方面。我的弱点很多,而且也是致命的。
那……你自己先讲讲看?陈雪霖依旧紧追不放。
狄小毛略作沉吟:先,过早地离开了地市委书记的岗位,不像一方诸侯那样拥兵自重,不说别的,一个地区光代表就一二百,一个厅才几个?其次,那几年虽然做了一些事,改革推进得还不错,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比如杨旭之类,影响还在的;其三嘛,就要看省委的意图,这也是很重要的,这些年来我虽然很注意改善各方面的关系,但和白书记等的关系却很一般,这个大环境已与当年褚渊当政时不可同日而语。
怎么样,我分析得正确吗?
陈雪霖说:完全正确,但是,要让我说,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现在的社会,经济已经渗透到各个方面,没有经济就没有磺治,这才是你的致命伤。要想在这次参选中稳操胜券,我给你出个题目吧。
什么题目?狄小毛警觉起来。
………【老陈没正经】………
2o6。老陈没正经
陈雪霖先不作声,站起身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把门关死,才用极低的声音说:现在各个参选人都在想方设法与代表们套近乎。但是一般地套肯定不行,没有人会记住你的。所以,一定要给代表们一个刺激,让大家起码能记住你,到时能想起你来。这并不是什么不正当手段,而是一种公关交际行为。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米良田公司正急于扩大影响,愿意提供一笔资金,在这样大规模的会议上做一次广告。
他们给每位代表做了一件皮夹克,上面有他们公司的标志,市场价是8oo元,但也不能免费赠送,而是只收成本价。改天他们公司派几个公关人员,拿着公司简介和优惠卡登门拜访代表,你也和他们一起去……怎么样?
这……不好不好,这不成贿选了?狄小毛一听,吓得直摇头。
怎么是贿选?人家企业是做广告,而你呢,不过是一家一家拜访一下代表,完全是两码事嘛。这里的诀窍就在于,米良田是你们家乡人,人们很自然地会联想到你,联想到8o年代开始改革时的情景。米良田不仅是全国人大代表,而且已经是名震全国的大企业家,在咱们省那可是屈一指的大人物。我们只要借一下他的光亮,就一定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番话说得狄小毛直点头,已完全被他给说服了。趁热打铁,陈雪霖又说:
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呢,我再联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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