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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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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同住在一个院里的张谦之和然然突然拜访他们来了。

    自打结了婚,狄小毛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然然。还和做姑娘时那样,腰身细细的,胸脯挺挺的,两个眼角微微上翘,依旧那么风情。只是脸捂得更白了,粉粉的,看着就让人有一种丰润的滑腻感。与然然相比,美丽就愈臃肿得没了样,似乎整个大了一个型号……跟在然然身后的张谦之自然更充满了对比感,不仅个子矮老婆一头,脸色也灰灰的,虽然一身簇新,并尽可能昂挺胸……真奇怪,他们怎么至今还没有个孩子?

    看到张谦之那双小兔眼滴溜溜乱转,狄小毛连忙伸出手来,哈哈地笑着:请请,快清坐,按说我们应该过去拜访老兄的,怎么能劳驾老兄、嫂子的贵体?

    不等张谦之张口,然然已抢过了话头:这话可说反了。不敢劳驾的是你嘛,谁叫他是县长,官小呢?等他官做大了,自然就不用老婆跟着到处赔笑脸了。

    这……这叫什么话……

    等坐下来,席美丽忙着招呼他们,然然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丈夫:看看我这记性!你快回去,把那串珍珠项链拿来,那可是我爹专门从湖南捎回来的。

    哎,千万别拿,咱们两家之间,可不兴这个!狄小毛忙摆摆手。

    然然却颇不以为然:你别管,那又不是送你的,今后我和美丽就是亲姐妹了,还能不表个心意?

    等张谦之小跑着走了,席美丽还在厨房洗水果的当儿,一直笑微微的然然忽然沉下脸来,目光忧怨地瞪着他说:哼,这下你高兴了对不对?看看你那个老婆,老母猪似的,你就受得了?告诉你吧,我然然这辈子要说有一个最恨的人,就是你!

    不要这样!你……

    狄小毛正要说几句动情的话,席美丽已端着一大盘水果进来,只好噎住了。

    咦,屋里有股什么味儿呀?席美丽放下水果,大惊小怪地说着,把几扇窗户全打开了。

    这时,张谦之也回来了,手拿一个精巧的饰盒,脸冷冰冰地像霜打的茄子。

    这一夜,席美丽又和他哭闹个不休,把那条珍珠项链也赌气摔了。狄小毛默默地忍受着,同时忍不住想,那一对回家之后,又该是怎么一个样子呢?

    许多事,许多时候,一和女人牵扯起来,就再也扯不清了。

    关于卢卫东赌博的事,狄小毛其实是清楚的。老丈人席虎山“主持”的时候,有一次纪委书记来家里找他,当着狄小毛的面拿出一沓材料说:这事干部群众意见纷纷,是不是要查处?席虎山说:我已经五十六了,主持也就是个“过渡”,你难道想让我“过渡”不下去?所以,等于是老丈人把这个难题遗留给了他。反反复复想了一夜,第二天一上班,狄小毛就让吴琪通知,把张谦之和新任纪委书记、组织部长一起叫到他办公室。

    新班子组成之后,许多工作还没有开始,大家都望着这位年轻的县委他要干什么。

    狄小毛沉下脸说:今天把大家给叫来,我想讨论一件事,就是如何树立新形象、打开新局面的问题。现在新班子组成了,全县人民和全体干部都在盯着我们。我这几天已进行了一番调查研究,也作了一番深入的思考,感到当前的要问题是,要尽快端正干部风气,形成一种思想大解放,经济大展,改革大跨越的势头!**教导我们,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大家认为有必要吗?

    张谦之连忙说:必要,非常必要!这几天我也正琢磨,该如何开好这个头,姬书记这个提议真可谓击中要害,一语中的。我提议,可以成立一个领导组,搞一场不是运动的运动,把干部中存在的一些不正之风好好地刹一刹。

    其他几位都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些非常应当之类的话。最后,狄小毛又作了一番郑重其事的总结,这事就这么定了。果然不出所料,在全县副科以上干部动员大会之后,这一学习整顿活动很快开展起来。在整顿的最后阶段,卢卫东赌博一事很自然地被许多干部重新提出,并作了严肃的处理。

    卢卫东被理所当然地撤销了细腰乡(这时,公社一级已正式改为乡的建制)党委书记,调到新成立的县乡镇局任副局长,等于是降了一级。此后多少年,一说起这件事,卢卫东还是气哼哼的,认为县里的许多干部都和他过不去,而狄小毛当时毕竟太嫩了点,不知不觉走进了这伙人设置的一个陷阱。

    一年一度的全区三级干部会议召开了。

    这是杨旭任地委书记后召开的第一个大型会议。

    地区所在的这座雅安城,虽然比华光大不了多少,却已经撤县改市,像一个正在施工的大工地,到处都是机械、车辆、挖掘出来的土堆、刨开的路面和密密的脚手架。狄小毛和张谦之坐羞J那辆旧上海车,在尘土和乱石中颠簸了好半天,才终于驶进了撞满标语和红旗的地区招待所——不对,已经改为第一宾馆了,一座新的宾馆大楼也已经拱出地面,据说要建七层呢,因为六层以下不能装电梯的。

    来打前站的吴琪早已迎候在门厅口,一见面就告诉他们,华光的各乡镇书记、各局局长一共七十多人都已经报到,不过住在另一个地方。由于会议规模空前,城里各大招待所、旅店都住满了参会代表,只有各县市委书记、县市长,地区以上领导和来宾记者才能住在这座第一宾馆的。吴琪兴奋地告诉他们:

    这次会议规模真是空前,不仅省委副书记褚渊要光临大会一幕式,而且还邀请了其他地区领导,光省以上各大报、电视台、电台记者就来了2o多位。听人们讲,杨旭书记的大会报告足有3万字,厚厚的一大本。而且杨书记提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叫做借重江南,联合西北,面向世界,开雅安,一看那气概,哎呀呀,真是不得了,文化革命中说气吞山河都不过分的。

    杨书记这个人就是这样,抓工作非常有气派,完全是一种大刀阔斧的大将气概,放在地区这一级都屈才了。张谦之连声赞叹。

    狄小毛也完全被这种热腾腾的气氛感染了,兴冲冲地说:我们这种封闭地方,思想不解放,改革开放不够,正需要这样一番强刺激,看来我们雅安地区真是要大干快上了!

    吃罢晚饭,他们三个人正在屋里讨论本县的汇报材料,刘青已领着几个干部找上门来,让他们填报过去一年乡镇企业和专业户、个体户的展数据。狄小毛让刘青坐,刘青喘着气说,杨书记催着要呢,哪里顾得上坐。等张谦之和吴琪把数据填好,转身就走了。狄小毛刚要放水洗洗澡,又响起了敲门声。拉开门一看,原来是陈雪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陌生青年。

    狄小毛十分惊讶,握住陈雪霖的手问,几年不见,你现在到哪儿了?

    陈雪霖哈哈地笑着: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当了书记就把弟兄们都忘了,从地委党校毕了业,我不是还给你写过一封信吗?

    这样一说,狄小毛便想起来,陈雪霖是给他写过一封信,告诉他已分配到地委组织部工作了,怎么竟忘了。立刻拍拍自己的头,连说看我这记性!想到这里,狄小毛便奇隆地问:

    哎,我想起来了,你那信上的落款是陈雪霖,我当时还奇怪,以为你写错名儿了——你是不是真改名了?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21o。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陈雪霖拍拍自己的肚子:当然,我那名字,“文革”色彩太浓,不改不行呀!再说罗,咱现在已不是过去的通讯员了,是大学毕业生,文化人罗,名字也一定要有点儿文气了。对啦,我这里郑重宣布,以后诸位再不能叫我雪霖了,一定要叫陈雪霖,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啊!

    好的好的。我们记住了!吴琪和张谦之一起应着,也大笑起来。

    等大家都坐下,陈雪霖才指着那个高个子年轻人说:给各位父母官介绍个新朋友,这位是来自省里的朋友,著名青年学者,大学问家韩笑天。

    韩笑天长得文文雅雅,气质极好,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脸上微微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不知怎么搞的,在这位文质彬彬的学者面前,狄小毛竟有点局促了,一边和他握手,一边就不由得心里感慨,毕竟是有学问的,又是从省城来的,做派的确和他们这些县乡干部不一样。偷眼再看看吴琪和张谦之,也都是满脸堆笑,一派敬重又不安的样子。

    狄小毛忙掏出刚刚流行起来的红塔山烟,敬给这位青年学者一支。

    韩笑天儒雅地摆摆手:对不起,我只吸这个一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手指轻轻地弹出一支。张谦之眼急手快,忙着掏出打火机,嚓地为他点燃。

    韩笑天深深地吸:一口,又极慢地把烟雾吐出来,屋里立时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狄小毛很想问问这位韩笑天在哪里工作,却又觉得不太妥,忍住了不说。陈雪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忙推推韩笑天:你那招贴呢,给我这几位父母官留一张,以后也好联系。

    好的好的!韩笑天应着,立刻打开一个精巧的金属盒,掏出几张硬硬的小纸片,给他们每人递过一张来。这张又硬又小的纸片上,印着一串串的字,狄小毛大略一看,反正这家那家的足有七八个头衔。他第一次见到,这就是名片呀!韩笑天又向他们要“名片”,大家连忙摇着头说,我们那小地方,还没流行开呢……

    韩笑天一听,又淡淡地一笑说:

    怪不得咱们这儿贫困落后,仅此一例,就足可以看出我们这里与南方先进地区的巨大差距。现在,改革开放正以梯度推进的方式,从沿海向内地席卷而来。要实现行为的突破,必须先实现观念的变革。我们这里历史悠久,文化积淀厚重,这是长处i但正因为如此,稍不留意又会成为沉重的包袱,这就是历史、文化对于现代化建设的囚困作用……

    不知怎么,又讲到了玛雅文化的消失之谜,以及林语堂关于中国历史的周期性划分,还有圣雄甘地的非冲突性斗争……狄小毛和周围其他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任由韩笑天口若悬河地讲下去……突然,一个女子推门进来。

    这女子刚说一声对不起,韩笑天滔滔不绝的宏论已戛然而止,立刻跟着她出去了。

    陈雪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这不是筱云吗?在那一瞬间,狄小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等他仔细端详,那女子已出去了。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但是,那种瞬间的感觉完全是准确的。他立刻排除了这种可能,略作沉思便追了出去……然而,走廊里空寂寂的,只有电灯明晃晃地照耀着。

    狄小毛又返回屋,拿出秩序册查找着。果然在来宾栏里找到了筱云这两个字:《大风》杂志记者。自从筱云上次离开华光,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多少个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看着那个躺在一旁的粗壮女人,狄小毛就不由得想起学校时与筱云相处的一幕一幕,想起他们在天海子边的那个下午,想起筱云躺在青草地上的那副悲恸模样……他从床上溜下来,打开自己独占的那个抽屉,把筱云为他画的素描像拿出来,一遍遍地端详着……

    他想给筱云去封信,不然马上就毕业了,谁知道这朵悠悠的白云;会飘到什么地方呢?他也想请筱云原谅,祝愿她今后的生活幸福美满。可是一次次写好,又一次次撕掉,始终也没有把信寄出去……可是真想不到,竟会在这么一个时候又遇到了她……

    陈雪霖还坐着不走,提议大家玩扑克。吴琪和张谦之也挺有兴致,只有他却有点痴痴怔怔,只说头有点痛,又不会玩。大家看他这样,也只好作罢,又谈起了刚才见到的韩笑天。吴琪是学究出身,好奇地问陈雪霖:

    他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

    那……写过什么东西?

    没写过什么。

    是学者还是作家、诗人?

    什么也算,又什么也不算。

    听了陈雪霖这番回答,吴琪只好没头没脑地苦笑着:这我就’不懂了,那他著名在什么地方呢?

    陈雪霖郑重地说:你当然不懂!韩笑天这人,著名就著名在这地方。如果出个书,写个字,画个画,那算什么,完全是形丽毫下的,反过来倒埋汰他了。听人们讲,这家伙满肚子的学问,二十岁就研究过巴尔扎克,还写过一本关于萨特研究的专著,许多人都想拿去正式出版,他却把稿子都撕了。听说字也写得好,楷草隶篆都能来一下,画画更有徐悲鸿的气势,不过一般人们都没见过,他也绝不会给任何人写……你想想看,这个人还不神秘吗?

    大家正要再说什么,刘青领着两个人又进来了。刘青手里拿着刚刚填好的表格,神神秘秘地走到狄小毛跟前,伏在他耳边说:看看这个。然后把表格递给了他。

    狄小毛不解地看看他,又把目光落到表格上。刚看了一页,就看出问题来了。全区十一个县市,在乡镇企业总产值栏里,他。:们华光名列倒数第一。刘青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不管怎么说,华。光在咱们地区也算是基础较好的地方,怎么能比全区最差的县还。

    有这么大差距?因为你是第一家填写,我就想,是不是你们填错了?

    狄小毛感激地看他一眼,把表格递给张谦之。

    吴琪也凑过去看了看,连忙打开皮包翻笔记本和有关资料。

    张谦之却嘿嘿地笑起来:错肯定是错了!这好办。然后便拿起笔来,随手把原来填的那个数改了过来。这一改,立刻增加了将近一倍。

    刘青小心地望着他:这数字准确吗,张县长?

    准确,完全准确。我心里记着的,怎么会错呢?

    等刘青领着人走了,张谦之才嘿嘿地又笑起来。

    真可笑。这种事我太清楚了,当年在地区工作时,这种数字游戏常常有的。我有个同学在统计局,就常常和人们说,三分统计,七分估计。刚才,咱们吃亏就吃在第一家填上了。

    对于张谦之这一番话,狄小毛和大家都没法再说什么,只好也跟着笑了起来。狄小毛的心绪,还一直沉浸在与筱云的邂逅相逢上。看看表,时间已将近十点,再去找筱云不太合适了。可是他的心里却像燃着了一把火,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好向陈雪霖点一下头,一个人来到了招待所院里。

    这一晚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斗疏疏落落,显得明亮而幽远。正是早春时节,夜风还很凛冽,人们都龟缩在各自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大院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独自一人怅望星空,狄小毛忍不住又回想在细腰公社那一个沉醉的夜晚,他独自二人走在山路上,星星也是这样明亮而幽远地看着他,一直到东方泛出了鱼肚白……

    那个时候,他没有觉得对不起筱云,对于未来与席美丽的生活,还充满了甜蜜的憧憬。可是在这一刻,他却突然感到,自己当年做了怎样一个愚蠢的决定啊!

    一连几天的会议,狄小毛都有点心不在意,不论白天晚上,筱云显然都在躲避着他。有几次看到筱云和那个韩笑天在院里散步,不知热烈地争论什么。等他走下楼来,两个人便都不见了。散会之后,狄小毛安排张谦之和吴琪先回,独自带着车来到了省城。

    对于省城,他过去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满街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狄小毛突然感到世界是那么大,而他踅居在小小的华光城里,委实是太寒怆了。他走出深山走出黄土高坡,曾在繁华似锦的京城生活四年,但那仿佛只是一个幽幽的梦,他从来也没有奢望要在京城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是走在省城宽阔的大街上,他却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一种深刻的嫉妒乃至仇恨。

    总有一天,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回到这里,体会一下做个城市人的滋味!

    他没有带车,把司机安顿在一座宾馆住下,独自一人去了《大风》杂志社。

    一座灰色的二层楼,一间局促的办公室,桌上地下都堆满了书籍和杂志、稿件。当筱云从成堆的书稿中抬起头来,立刻向几个同事点点头,就把他领到了大街上。



………【得不到的是最好的】………

    211。得不到的是最好的

    狄小毛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轻盈如燕的背影。

    你来做什么?

    筱云说着站住了。

    怎么,不能来看看你?

    他也站住了,定定地看着她。

    筱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地笑起来:我觉着你的农民意识特别强。记得汉刘邦就曾说过,富贵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是不是?

    那当然,你难道不明白,我骨子里就是个纯粹地道的农民?

    我要提醒你,农民意识是狭隘的小生产意识,连**那么伟大,最后犯错误都与他浓厚的农民意识分不开。我相信,如果击主席从小出国留过洋,可能中国的今天就不是这样了。

    筱云又走起来,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

    但是,历史是不能选择的。其实,我们中国人哪个人骨子里不是农民?即使他不是,他爹也是,他爹不是,他爷爷也是。中国的城市,充其量只是在农村的粪土上长出的_朵小黄花。

    狄小毛当时尽可能说得龌龊一些,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表达心里的不满似的。他不知道筱云领着他去哪里,但他当时就感觉到,不管经过了多少风霜雨雪,筱云对他的那颗心却始终未变。他的心也有点颤栗了……也许他真的应该改变这既成的一切?

    但他万万没想到,筱云竟领着他回了自己家。

    在学府路幽深的胡同里,隐蔽着一座古旧的四合院,筱云就是在这里度过童年的。早知道筱云的父亲是名震全国的大作家,却一直没见过面。当终于见到这位名声在外的老先生时,狄小毛真的感到相当惶恐。颀长瘦削的身躯,窄长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大,几乎是颤巍巍地站起来和他握手,然后便朗朗地笑起来:

    你就是狄小毛吧,云云讲了你不知多少次,你可是第一次登门哟——来,让我仔细瞧厂瞧,看你算不算一个真正的官僚吧。

    老头子拉住他的手,定睛地看着,他分明地感到筱老的手有点不自觉地抖。他倏然想起来,老先生有很严重的糖尿病,这抖便是病的缘故了。在学校的那个时候,他曾经多次设想第一次见面该怎么说,老头子会怎么横挑鼻子竖挑眼,因为凭直觉就觉得老先生并不愿接纳他这个农民的儿子。许多年过去,星转斗移,物是人非,想不到却会是这样一个场面。他当时真的有点窘,大姑娘似地红了脸。

    筱云把东西往床上一丢,小燕子似地扑过来,一下抓住了老头子的手:哎呀,我的好爸爸,有你这样看人的吗?你可别小瞧我们这位同学!人家现在是新任的县委书记,大官儿了。边说边做着鬼脸,硬把老头拉坐在沙上。

    狄小毛于是也坐下来。所谓沙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了,一点也不舒服。看着这个并不豪华的家,他的心里似乎安定了点。不知怎么搞的,对于一切豪华的东西,他都本能地有点儿厌恶,感到内心的压抑。

    多次听云云说起你,现在看来你这后生的确还是不错的。如果将来搞竞选,我这糟老头也一定投你一票。至少嘛,你在那个高寒山区的华光工作,今后我这糖尿病的特殊食品——莜面是不成问题了。

    正说笑着,院里响起了脚步声,狄小毛又慌忙站起来。筱云已飞跑到院里,接过妈妈的菜篮子。与老头子相比,筱云妈要显年轻得多,一派知识分子的利落打扮,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筱云连忙介绍说:这是我大姐,单名一个雨,这是我二姐,叫筱雪。她们,可都是这省城里有名的人物。然后便拉着她妈到里屋说话去了。不一会儿,一家人便又说又笑,围着圆桌,吃起了晚饭。

    离开筱家的时候已是傍晚,狄小毛觉得自己真的醉了,摇摇晃晃跟在筱云身后。筱云问他有住处没有,他说没有,筱云便领着他去附近寻找旅馆。历史对于他们这一代人,委实太不公平了。就像人们常说的求学赶上了“文革”,谈恋爱赶上了禁欲主义,生孩子赶上了计划生育,再不抓住眼前的每一点机会:就可能一切都失去了。看着树影下一对对相拥相抱的小青年,看着娇小的筱云在他面前飘飘忽忽,他觉得自己好可怜,连一个家庭的牢笼都冲不开,还谈何改造世界。当打开房间,打开一盏盏刺目的灯,他已不顾一切地把筱云拥在了怀里。

    吻着她,就像又端起一杯醇酒,火辣辣又甜丝丝,那样忘情又那样绵长。怀里的她不声不响,只微微颤栗着,好久,他才感到了冰冷的东西。

    你哭了?

    捧起她的脸,像掬着一捧清澈的水,那清泪已把两颊模糊成一片。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好久好久,才相拥着跌坐在沙床上。

    小云,我们结婚吧。

    筱云头枕双手,眼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说。好久,才吐出几个字:

    这……可能吗?

    这回我想清楚了,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挡我。我必须甩掉她,我不能毁在她的手里。

    他一边说一边捏紧了拳,两眼就像在喷火,如果那个臭娘们儿在眼前,他相信自己会一拳把她砸个稀烂的。

    可是你想过舆论的谴责、想过你周围的环境吗?现在的报上,不是正谴责当代陈世美,还在讨论路遥的《人生》?一时冲动,就可能毁掉你一生的政治前途……

    不!这我都不管!他立刻打断了筱云的话,命运既然把你这样一个珍宝送到我面前,我怎么能失之交臂。只要能拥有你,就是一切都失去,我也会感到无比幸福……

    说着话,他又感到自己冲动起来,猛地伏到她身上,又一阵热烈的狂吻。不仅吻她的唇,吻她的面颊耳朵,还不住地吻她的脖子……那脖子白而长,就像一茎葱,他平生再没见过那样迷人而消魂的颈……她已蹬掉了鞋,**的脚十趾光光,每个趾头都很饱满……

    她的身子又颤栗起来。

    她三把两把撕掉全身衣服,把一个光艳艳的身子呈现在他的面前。刺得他眼都有点疼……

    什么叫牺牲,什么叫奉献,什么叫无限的爱,他就是在那一刻懂得的。

    他慌乱地揉着眼,一步步后退了,定睛欣赏这大自然的造物,好一会儿,他突然用被子蒙上了头,耳朵嗡嗡直响……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等他重新抬起头来,筱云已穿上衣服,坐在沙上,头却依旧披散着,两颊上闪闪的泪痕依然……

    他慌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能……再伤害你!只有等到那一天。明天我就回去,把她处理掉……

    不会有那一天了。下个礼拜我就要结婚了。

    谁?

    韩笑天。

    他……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现在也不晚……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等等……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筱云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他追到楼道里,看着她一直向前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他还想追下楼,一个服务员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怔怔地哼了一声,又怅然若失站了好一会儿,才返回屋里,身子沉重地靠在门上。

    人常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筱云对于他就是这样。几十年间有多少或老或少的女子主动上门,其间也不乏极其美丽的佳人,但几乎都没能拨动他心里的那根弦。在仅有的几个短暂的接触中,他也难以达到那种欲死欲仙的消魂境地,反觉得不如与老婆在一起更加协调也更加忘情。

    然而,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却会一次次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一夜,想起与筱云交往的每一个细节,眼前就会晃动着那一团炫目的自来,并立刻感到全身的血都往一处涌,直挺挺的,憋得他格外地难受。不管他做了多大的官,他的地位曾经达到多高,他都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毛病,这毛病就是由筱云带给他的。这事没有人知道,却总是时时苦恼着他,使他感到一种自渎,感到灵与肉长久分离的痛苦与人生的悲怆。

    这,是否也是对他的一个惩罚呢?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只能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把这一束野草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不管多少年过去,这样的文字都让他着迷、让他感动、让他震撼。在来日无多的时候,狄小毛更是反反复复地读,读一遍就有一遍的感觉,但他已不愿再表白或叙说什么,只是在苍老的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就像老牛反刍一样。

    华光是一个让他梦魂萦绕的地方,并不因为那是他的家乡。这些年来,他走过了好好坏坏许多地方,又担任过大大小小许多的职务。特别是在他政治上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上究竟担任着多少虚虚实实的职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来了个大官】………

    212。来了个大官

    狄小毛曾让胡玉山把所有的头衔都列成表格,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有次一数竞吓了一跳,近百十个呢!可是,只有华光,只有五年的县委书记生涯,才永远让他难以忘怀。

    从秦代开始,中国就实行郡县制,两千年间绵延不断。县是中国最基本的政治单元和行政单元。一个人要是没当过县委书记,不管他级别多高,官做得多大,都不会真正体会所谓“父母官”的滋味,都会在从政生涯中有一种不可弥补的缺憾。反过来说,一个人只要当过几年县委书记,就好比小托尔斯泰说的,在清水里沧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就好比孙悟空那样,在地狱天堂里全闹了个遍,也就好比《红灯记》里说过的那句著名的话,有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可以对付。所谓郡县治,天下无不治,也就是这个意思。

    在县委书记任内,狄小毛所见过的最大的官是一位副总理。而他和杨旭开始分道扬镳,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那时,华光的改革已经在全国叫得很响。说实话,在改革的大方向上,他和杨旭是完全一致的。在最初的几年问,几乎是他创造一个经验,杨旭就在全区推广一个。记者们一群一群地来,华光和他狄小毛的大名在全国的报刊上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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