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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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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赵妃求见。”内侍慌忙忙进来,惴惴不安通报。
“不见。”赵政平平应了声。
内侍不及转身出去,芸姜却领着扶苏闯进殿门。
赵政沉了神色,眼底锋锐夺人,“出去。”
芸姜松了扶苏的手,小小孩童窸窣几步走到父亲身前,窟嗵跪下。
“求父王饶了两位姨母。”柔弱嗓音却是带着坚毅迫人之力。
赵政冷冷觑他一眼,目光牢牢定在芸姜脸上,“你教他的?”
“长公子已然晓事,妾无须教他知恩图报。”她却不跪,直了腰杆,立在殿中。
“阿璃竟敢私带琉熙出城,放她归赵,我囚禁她在宫室里,已经是从轻发落。”他沉沉低语。
“芸姜想问问政哥,熙儿有何过错?”她暖了面色,挽裾蹲跪阶前,那神色,似是座上的人,不是强秦的君主,不过是她的夫君。
赵政有刹那的恍惚,温暖手掌覆上她手背,将她轻轻攥住,直看进她眼里去。
殿中良久无声,芸姜倾身上去,将他紧紧拥住,“政哥,熙儿不欠我们的,新政、雍城,她两次救我性命,若不是她,又哪有扶苏?若没有她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保你亲政,又哪里会有今日秦王?若说是一命还一命,即便这次抵过,我们还欠着她两条性命呢!”
窗外天色已暗下来,余晖沉入冰湖深处。
“不,是三条。蒙恬也曾救我一命。”赵政喃喃而语,骤然,他眯了深眸,眼底戾气大盛,“可她不该负我!”
芸姜肃然正色问道,“她又何有负你?”
“寡人视她为心腹,劝她忠心侍秦。她却暗通赵国,对寡人耍弄伎俩,使我秦军大败宜安、肥下。”赵政暴怒嚷道。
芸姜沉了面色,抽出被他紧攥的手,“那王上的大军在平阳一战斩杀十万赵军,又算不算有负妾身?又算不算有负母后?”
赵政迟疑一瞬,却不知如何作答。
反是芸姜跪上前去,于他膝侧轻语低叹,“赵人为赵,楚人为楚,秦人为秦,无可厚非。熙儿确是向政哥使了计谋,可政哥啊,若不是你谋划在先,熙儿又怎能诱你入了圈套呢?恩恩怨怨,无从计议,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寡人是真心待她!”赵政一时迷茫,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芸姜轻笑,映出明眸斜飞一睨,“她又何尝不是真心待王上?她为了王上,牢也坐过,权臣也笼络过,战场厮杀过,罪名虚担过。王上,王上连国尉大人挂印叛逃都容得下,就容
不下熙儿吗?”
赵政侧耳听着,缄默片刻,绽起的一丝笑容,凝定在他颊边,他似是又回到那片南城街市之中,琉熙穿了白缎绛边胡服,金丝面罩隐隐拢住半面玉容,向他抱拳一揖,“王大哥好。”
芸姜见他换了神色,才接着说,“莫说阿璃十之不知道熙儿被藏在车中,即便早已知道,阿璃又有何错?熙儿与她同门,若不是因为王上,她二人也未必会闹到如此水火不容。她即便是有意包庇夹带,也是情有可原。难道王上就不曾有负于她吗?”
扶苏乖巧膝行到跟前,小手拽了他的袍裾,轻轻摇摆,“父王,你就饶了两位姨母吧!”
赵政拉起幼子来,蘀他将袍裾掸净,高声喝道,“赵高。”
“奴臣在。”赵高自阴影中闪身而出,趋赶上前。
“放楚妃出宫,召回卫戍。”
“奴臣遵命。”赵高垂睑拢袖,不着喜怒默默领命出去,阴狠目光与转身时乍现,恰恰落在扶苏眼中。
孩童抓着父王的手暮然紧了一紧,莫名的恐惧兜头压下。
王命既出,出征的秦军尽数撤回关内。领军大将桓齮却惧怕秦王威严,不敢归秦,逃亡燕国。
李牧大败秦军,赵王迁甚为嘉许,封地加爵,李牧一时声威大振,军权独揽。
蒙恬带着孱弱的新娘自东郡返回关中,却已是一月之后。
其时,蒙武已然奉命返回三川郡军中,咸阳宫中平静如洗,似是从未起过波澜。
﹡﹡﹡﹡﹡﹡﹡﹡绝武﹡﹡﹡﹡﹡﹡﹡﹡
春去,夏至,秋来。
咸阳南城坊间传闻不胫而走,蒙都尉府上,入门不过半载的辛夫人病重而逝。
蒙恬在蒙氏封地择出吉地,将其风光大葬。
云梦之上,雾霭深处,崖石高耸错落,斜阳染了山林,沉下烟水蒙蒙。
子澶飞跃峭壁石端,将一袭薄绢风氅兜在琉熙肩上。独立远眺的她含笑回首,消瘦面颊被余晖染上层层光韵。
两人并立峭石,衣袂迎风,广袖飘举,卓然风礀如在天界。
琉熙阖目不语,面色沉醉,却已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熙儿,”子澶唤她,“你产后不久,不宜受风,还是随我下去吧。”
琉熙缓缓抬眸,遥遥望向西边的天际。
“又在想他?”子澶看她一眼,明知故问。
琉熙轻嗯,目光却犹在那遥不可见的西方。
自从回到云梦,琉熙便执意于桃花谷中。每月中偶有数日上到天外天来,她也总孑然临壁而望,双目所盼,徒余西方。
“熙儿,嫁我可好?”子澶迟疑一瞬,陡然问道。
琉熙徐徐转回头来,莞尔而笑,微微摇头,“我有夫君。”
“你回不去咸阳了。”子澶蹙眉,肃然只说一句。
“师兄,”琉熙讶然将他话语阻住,美眸流波,“我的心和他在一处,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他的脸。那是我思念的脸,永生不变的情。”
子澶无言以对,低咳一声扭转头去。
琉熙笑着问他,“师兄,你睁眼闭眼,见的都是我吗?不是吧?”
子澶听着她的言语,竟是不由阖上双目,云溪笑颜如月映泉上,乍然而现,挥之不去。骤然,他睁开眼来,张口难言。
琉熙低笑一声,问,“是谁?是她?早该是她了,不过师兄未有觉察罢了。”
子澶颊上微晕,声色却冷淡下去,踟蹰不语,突然却又开口,“熙儿,我有话要说。”
“师兄的话,恐怕该找公主去说。”琉熙揶揄道。
“不,”子澶抢白道,“蒙恬是为送你出关,才假娶辛梧将军的女儿,他一心所系,皆是你的安危,与辛将军之女不过徒有夫妻之名。”
琉熙心底酸苦,撇了嘴,“以他的处事,又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子独守空闺,备受冷落?”
子澶慌忙解释,“不是的。那辛梧将军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说着,顿了一顿,粗粗一算,又说,“只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师兄如何知晓?”琉熙心中欣慰酸楚交织,禁不住问他。
“我曾为她切脉诊病。”
一霎时,百般情浓尽涌上心间,再也无法自抑,眼前氤氲渐渐深厚,模糊了云梦霞蔚。
她扭转头去,抹了泪,跃下高高崖壁,飘然落于屋前。
恰是云溪与敏亚怀抱两个婴儿寻来。
小小的身躯,微红的肌肤,在宽大的丝缎衣衫里不安地挥动着小手,啼哭一声接着一声,似在抒发着被母亲遗忘的不满。
琉熙嘴角一扬,抱了敏亚手中男婴,低声哼唱,小小婴孩顷刻安静下来,珀色眼珠溜溜转动,澄净如天湖,全无半分杂质。
子澶也随着飞跃落地,轻逗她怀中婴孩,问她,“为什么不给孩子取名?”
琉熙望一眼西方天际,“他是蒙恬唯一的骨血,还是由他爹爹来起。”
敏亚欣慰笑看琉熙,回来云梦半年有余,这还是第一回自她口中听到“蒙恬”二字。
释然了便好,心头的结解了,才能笑着活下去。
琉熙的笑,湣鸬愕懵端温涿粞切募洹K谒芯让鳌K谒芯茸又鳌V皇遣涣希袷阑鼓芡泼紊街小�
“这孩子的眼睛,与你一模一样。”敏亚轻抚婴孩额角,细细打量他的小脸。
“他不如姐姐漂亮,”琉熙抱着孩子,走近云溪身前,探头看了眼她怀中女婴,“姐姐长得像爹爹。”
子澶并未跟随上来,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忽然,他抬了眼,问道,“想知道蒙恬的消息吗?”
琉熙一怔,猛然回转身去。
她自是知道,子澶对山下七国大事了如指掌,强忍了半年的渴望终于迸发出来,“想。”
“蒙恬现已分兵,驻军东郡。”
东郡,近在眼前,骑马驰骋,不过一夜便到。
88几番魂梦与君同
自从琉熙得知蒙恬驻军东郡;便几次忍不住想往东郡与他相聚。但思及秦军之中多有兵士曾与她夫妇相交,唯恐在营门外被认出;给蒙恬添出许多烦恼。理智无情地将思念压制下去,连带着压下心肺,隐隐作痛;似被无形的针灼灼穿透;留下无有痕迹的淋漓鲜血。
桃枝鸀叶尽落;徒余光秃枝桠,山中早寒;飘下雪来。
敏亚静坐暖炕之侧;垂首密密绞着手中丝线,孩童衣裳精巧奇绝生于莹白指尖。方能坐稳的小小婴孩,一趴一坐;勾手玩耍,琉熙笑望幼子一眼,复又低眉翻卷。
雪中世界,静谧无声,唯有风声过耳,雪落簌簌。
院中细碎踏雪脚步,惊醒久坐的两人,琉熙透窗一睨,颀长身影投在绢纱窗上,她微微笑起开了门。
迎面而立确是子澶,披着雪色狐裘淡淡而笑。
“师兄快些进来。”
子澶含笑入了暖室,回转身来,褪下白狐裘氅。敏亚踮起足尖,为他掸去鬓旁几粒碎雪。
“下着雪,山道恐怕难行,师兄怎么下山来了?”琉熙捧上热茶来,笑问子澶。
子澶却不去接耳杯,广袖辗转,修长手掌将一封帛托在掌心。
敏亚端过热茶去,得让琉熙空出手来。
她白皙纤指一捻,帛已到手中,定睛看了,不由又惊又喜,“是我父亲的家。”
子澶接了耳杯,匆匆饮了一口,“送此来的,还是当年你山中学艺时的老家臣。他认得路途,一路寻到中壶天。”
“我父亲如何知道我在此地?”琉熙抿了唇,朝子澶扬眉一笑。
琉熙自出咸阳,便安云梦山中,初时因李牧在军中,不便通信。往后,又因不愿让家中知晓她即将临盆。几经拖延,竟是大半年过去,却不料父亲如何探知她的所在。
“听来人说,李将军也是只知你逃出咸阳,却不知你身在何处,寻至云梦,也算误打误撞。”子澶搁了耳杯,展眉笑道。
却是琉熙愁容渐起,合了绢帛,为难道,“父亲要我回去。”
“回邯郸?”子澶抬眸问道。
琉熙哎了一声,回转身去看了眼炕上一双儿女,侧眸婉然相求,“师兄,孩子……留在云梦,烦劳师兄。”
子澶阖目摇头,笑而不语。
敏亚牵过她手去,轻抚其背,“有我在,有公主在,便有孩子在,熙儿不必担忧。等一切妥帖了,你再遣人前来送信,我们自会把孩子送去邯郸。”
琉熙回握她的指尖,一切言语皆在那盈盈的一握里了。
“何日启程?我让中壶天上的人备车送你。”子澶捧了炕上雪狐裘衣,披在肩上,临走笑问。
琉熙想了一瞬,“待我收拾收拾,后日启程。”
子澶遥看一眼天际,浮出笑意,“后日必是晴天。”
多日大雪果是停了,长空碧洗,万里银装,圆日高悬中天。
琉熙不舍别了云梦诸人,踏上归赵的漫漫长路。
这路,七年前她曾走过,当日相携之人,乃是子澶。
时光逝去,今日再行此路,却是陌陌一人。
她将目光投向道旁宅邸屋舍,此处再非魏地,也非赵地,而是秦国之地。晃眼日光照落田野,没有七年前的白骨,却是方格井田行行。
路途显是重修平坦,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数日,邯郸城廓已在眼前。
原以为要遭详加排查才可入城,不料想李牧却早已安排家臣候于城头,灰须青衣的老家臣,自城门上探下头来,遥遥看清琉熙,迟疑一瞬,便将她认出。
守城军士肃列整齐,高喝威武,迎她远归故里。
威武歌声飘散四野,势要翻越崇山,远播秦地。
云梦之境却是纤尘不染,湣艉M庀缮剑八毓校滞獍簿蚕楹汀�
蜿蜒山道上,两滴墨迹徐行攀爬,连日积雪堆砌石径,每一步都要费劲气力。云梦山道此刻行来,似是登极天阶。
木子抬手支一支髻上斗笠,扫视山间草木,寻着光秃的木芙蓉枝干,指一指前面的石阶,对蒙恬道,“再往上就是中壶天。”
蒙恬抬眸投去感激目光,垂首下来,继续前行。
又行了半日,只觉眼前枯黄枝杈愈发横陈蔓生,蒙恬回首俯视,却已不见来路。唯是半片染雪杏林在前,令他怡然心宽。
“到了。”木子解了脖间丝绦,卸下斗笠来,吸入满腔山间清气,刹那神清气爽。
蒙恬扫一眼周遭,却是寻不见入口。
木子略一抬眉,扬手招呼,“随我来。”说罢隐入杏林深处。
“师姐,师姐,师姐……”他笑嚷着进去,直奔竹屋温池。
蒙恬紧随其后,甩了风氅,丢了斗笠。
“木子,”木子的呼唤引出的却不是琉熙。子澶锦衣轻袍,负手笑立,身后厚帘掀动,隐绰摇曳佳人丽影。
蒙恬面色霎时冷淡下来,目中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才回来?”子澶蹙眉斥道,语声中却暖意融融。
木子探头张望,上前问他,“师姐在屋里?”
恰是这时,厚帘挑动,暖色长裾一转,拖曳而出。却是清丽绝伦垂髻少妇,怀里犹哄着小小婴孩。婴孩红衣红裤,锦被裹体,睡得正熟。
木子定睛看了,却是面生,“师姐呢?”
子澶解了狐裘,披在妇人肩上,“熙儿不在天外天上。”
蒙恬大步来到跟前,双手抱拳一揖,不及寒暄便问,“玉娘可是在桃花谷?”
子澶身侧妇人语声温和,手上轻拍怀里婴孩,焦急道来,“熙儿姐姐走了两日了,蒙都尉来得晚了。”
蒙恬怔怔看她,脑中搜寻她的模样,暮然认出她竟是真正的赵国芸姜公主。
“师姐回邯郸了?”木子惊跳,捶胸顿足,“我好不容易把蒙大哥带来,师姐怎么倒走了?!哎呀!”
蒙恬低声喃喃,似在自言自语,“走了两日,追不上了。”
“是啊,怕是已经到了邯郸了。”木子垂头丧气几近哀叹。
“打扰了!”蒙恬谦恭向子澶一揖,就要离去,转身瞧见他身侧怀抱婴孩的美眷,顿了一顿,踟蹰片刻才道,“恭喜师兄。”
木子在一旁听了,指着那妇人叫嚷起来,“师兄,这是谁?她怎么住师姐的屋子?不行,你让她给我搬出去。还有,这娃娃是谁?”
蒙恬拽下他胡乱挥舞的双臂,强拉着向山外走,“还没看出来呀,那是你嫂子。抱着的,当然就是你侄儿啦!”
子澶伸出手去,便要阻住他的话,“哎,这孩子……”
话音方出,就觉身后纤手引动衣袂,回了头,见身后佳人向他暗暗摇手,却已明白她眼中深意,收回话头去。
蒙恬拽着木子出山,走了几步就已记不得出路,被木子反拽过去,提溜出了天外天,随手舀走丢弃的斗笠风氅。
出了阵法,两人正要下山。木子迈了两步,阻滞不前。
他顿了步子,怯怯问道,“蒙大哥,你自己能下山吗?”
蒙恬俯视山道,虽是不甚肯定,却也明白九分,“能。”
“那我不随你去了,我要去邯郸找师姐。”木子将手中斗笠风氅扔过一身去,稍有愧疚之意。
蒙恬垂首沉默良久,怔怔回转身,随手将斗笠扣在髻上,形单影只徐步下阶,木子直直立在阶上以目相送。
一阵朔风刮过,些微碎雪随风而至,打在蒙恬颊上,冰凉凉的透骨寒意。他骤然回头,紧着步子跨上玉阶,跑回木子身前。
“蒙大哥,”木子不明所以呆呆唤他。
木子尚在怔忡,却已被裂帛嘶声唤醒,蒙恬撕了裾角,素帛在手,腰间匕首极细寒光一闪,指尖殷红溪流汩汩成。
“真心不变。”血色字述说千年不变的承诺。
“蘀我把这个交给玉娘,拜托了。”蒙恬眼里涌上泪水,却在即将落下的片刻生生含了回去。
他惊鸿一瞥的泪光,如烙印打在木子眼底。
木子捧过素帛,一字一字郑重答应,“我一定亲自交到师姐手上。”
“告诉玉娘,让她一定等我。”蒙恬的泪又涌上来,却又在泪落的片刻,毅然回转身去,健步飞奔下了山路。
蒙恬回到营中,已是月落星稀,几颗星辰点缀墨黑夜空,看得久了,似要坠落下来一般。
他手中牵着小桃呆立帐前,仰头眺看无垠星空,思念无边无际,渗入四肢百骸。血气方刚如他,独自立在这寒风之中,也不禁冷得直打哆嗦。
闪烁繁星间隙,湣朴兴挠埃┬新蕉矗氯峄馑碇艿睦淠�
昏黄斑驳星光,照着他独立的背影,也照着琉熙孤单单身形。
原本已是睡下,夜半苏醒,辗转反侧,夙夜难眠。琉熙起身,于薄纨中衣外兜了件狐裘,走出闺房。
梦中人的脸,熟悉到刻骨的俊逸,百万军中不曾相离。不知多少个寒夜,她在他怀中入眠,安睡无梦直到天明。
“熙儿,”身后有人叫她,却是父亲披衣而出。
“爹爹。”琉熙轻轻开口,温顺低头。
李牧紧了紧外衣,抚了抚她额前碎发,“咸阳的日子,难为你了,在邯郸,在爹爹身边,再不必担心受怕。”
琉熙眼眶一热,前世里,她也曾娇生惯养,日日卷缩父母膝头。待到及笄出嫁,虽然人在宫中,但同在邯郸,每月必要回家省亲,父母也常入宫探望。
可这一世,却是远出离家,一去数载。
“爹爹。”她似个撒娇的孩子,靠上父亲肩头。
“咸阳回不去了,爹爹再给你物色一人,你看可好?”李牧故作轻松,思忖着开口。
她似被针扎到痛楚,顷刻生出支离破碎的痛,直起身子,拢了拢肩上狐裘,绝然摇头,“熙儿已有夫君。”
“傻熙儿,妇人改嫁,乃是天下间平常之事,有何不可?”父亲粗粝指尖摩挲她冰凉面颊,麻麻的触感,熟悉而温暖。她心底却被另一双粗粝大手包围,牢牢裹了心间。
琉熙不曾回答,踏着脚下玉霜无声走回屋去,推门而入。
89几番魂梦与君同
琉熙归赵翌日;宫中竟遣出车马来迎。
赵王迁姬妾如云,但却皆不长情;唯有黛姬夫人,爱之甚笃,宠眷殊厚。赵宫之中;以她为尊;即便王后也要给予三分薄面。
宫中侍者垂首敛眉立于李牧府前;只为恭迎武安君翁主进宫与黛姬夫人相聚。
黛姬幼时随李夫人习舞,与琉熙一处玩闹长大;只是自从琉熙入秦送嫁;两人便再未得以相见。听闻琉熙归来,喜出望外,求了赵王恩许;急急派人来接琉熙入宫饮宴。
一别六载有余,幼时伙伴重逢,悲喜交加。
黛姬屏退左右,独留琉熙。姊妹相倚案边,把酒畅谈。
当年邯郸城中贵戚子弟,多半皆知琉熙嫁于子澶,翩翩雅士,芊芊淑女,佳偶天成。黛姬常侍赵王左右,也尝听闻琉熙后又嫁于蒙骜之孙蒙恬。只这其中曲折,却是无所知晓。好不容易琉熙归来,自然要拉住一一细问明白。
两人边饮边说,不觉已过日暮时分,甜酒芬冽,郁馥芳香,本是不醉人的。饮得多了,却也双颊酽酽,叫人周身暖融软绵。
黛姬搁下玉盏,推杯起身,扯了席上琉熙起来,携手徐步下阶,走入琼庭杏林,“还记得幼时一起练舞吗?”
琉熙微醺眯眼,明眸半睐半阖,婉转低头,嫣然抬眼,“怎么会不记得?”
彼此相扶婷婷缓行,一时风急,点点新杏如雪砌落,掉下枝头,沾染美人长裾。琉熙酡红双颊称得一双珀色深眸流波转瞳,氤氲酒气弥漫眼中,万物皆生了迷蒙的色。
一阵风来,杏雨纷扬泼洒,恍惚见到其间英武人影闪动,似是那年太液池边,杏花开得正好,蒙恬玄衣短衫,持剑而立。
琉熙看得痴了,却被黛姬拽过手去,只见她玉腕一转,蔻丹娇艳指向庭间一处,“那是我练舞之处。”
琉熙循着看去,但见林间空地,一面大鼓平置中央,四周小鼓散落,不禁莞尔。分明是她前世甘露殿后景象,微有不同,却是周遭还竖着六面立鼓。
琉熙推开黛姬,褪了白狐裘衣,只一袭绢白帛裾着身,醉眼看她,“可有编钟磬乐?”
黛姬移步架后,亲自执锤为她奏乐,乐工遥遥见了,忙都聚拢过来,各操乐器,鼓乐齐鸣。
琉熙解了腰间素绢铜铃,展臂飞跃鼓上。
“咚”,素绢扬,铜铃舞,击于立鼓之上。
“咚咚”,美人折腰绢轻舞,铜铃堪堪打在鼓上。
“咚咚咚咚……”只听鼓声咚咚,被铜铃砸出清脆回响,鼓上佳人翩翩引袖,痴了众生,醉了天地。
廊下久站两人,一人凭栏远眺,玄袍金镶纹,斜眉入鬓,目如画,生就俊雅无畴容貌,痴痴望着琉熙起舞,竟觉这艳色,万物羞对,百般难描。
情不自禁走下玉阶,步入庭中。
鼓上舞娘于旋身飞舞中停转,醉眼惺忪,恰见林中一人徐徐走近,月华如洗,沐他衣冠,枝叶疏落间离相隔,他似笼在氤氲青纱之中。
“蒙恬,”语声细碎,轻如蚊蝇。
赵迁双眸牢牢定在她身上,昏黄月色晕落,照见她绮颜玉貌,美目转辉。双手分开杏枝,走上前去,将她拽落鼓面。
琉熙霎时清明,睁了眼,将来人看清,“拜见王上。”
赵迁惊愕松了掌上力道,一不留神被她挣脱,方要抬手去扶跪拜的琉熙,她却已退开半步,将黛姬让到跟前。
“爱姬,这是何人?为何她认得寡人,寡人却不认得她?”赵迁笑看黛姬,眼角却犹睨着琉熙。
“王上,这便是武安君的翁主。”黛姬笑颜相答,随在赵迁身侧半步之遥。
“玉娘?”赵迁悠悠开口吐出二字,却是令身侧两人不由一惊。
玉娘乃是琉熙幼时爱称,旁人并不知晓,赵迁悠然唤来,竟似久别重逢。
“颜如玉,鬓如云。好一个武安君翁主!”不及二人回过神来,赵迁已不疾不徐踱步上去,自近处细细打量琉熙,“寡人还以为那金戈铁马,仗剑直行的,定是个金铁般的人儿,不料想却是这水一样的美人。”
琉熙自是知道赵迁喜好美色,七分醉意已醒了五分,连忙又退开一步,欠一欠身借故告退。
步子极快,却觉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抬脚细看,才借着莹莹月光看清泥地里一枚籽玉如脂。她敛袖捡起地下白玉配饰,转头向随着赵王那人抿唇微笑,“郭大人,你的玉佩。”
话音方落,一阵怔忡,她竟确实将那物件的主人顷刻辨出。
指尖挂落青白玉色,被月色一照,似有水波漾于眼前。再细想时,琉熙一瞬认出,那玉,竟是在秦宫廊道见过。
她眸色冷冷,转向郭开,当日蒙恬曾是说过,这玉乃是秦王使人买通六国重臣所用。既是这玉能在郭开手上,那他,难道早已受贿于秦王。
琉熙不由深想,那日在秦宫廊道不慎打翻宦者手中锦盒,初见此玉时,却已似曾相识。反而观之,前一世,她便应已见过郭开佩戴此物了。
她愈发沉了神色,眼底锋芒夺人,悄然背过身去。
在秦地时,也尝听暗卫间风言风语,暗指郭开受了魏国重金,谗言诬陷廉颇老将军,使得赵王于攻魏大军中解除廉颇兵权,终使老将军背赵投魏。事后赵王怀念廉颇,曾又派郭开去大梁探望,老将军明明龙筋虎骨,却又是郭开,受了楚人贿赂,谎称廉颇已老。
前次琉熙在咸阳,冒万死传回消息,报知邯郸,秦国即将攻赵,还是这郭开,向赵王进言,诬陷父亲欲夺兵权。置强秦军报不顾,使得赵国痛失边城。
她凝了神,回转身时却已是淡淡而笑,“郭大人,你的玉。”芊芊素手已勾着锦绳送上玉去。
郭开温文尔雅笑接,“多谢翁主。”
琉熙侧首婉转一笑,狐裘轻轻搭于肩头,婷婷走远。出了宫门才想起方才甜酒甘冽,不及讨要一壶,留给木子。
想到木子,她心神一松,缓了方才恨意,嘴角不由微掀。
登了?车,阖目养神,却竟真真听得车后有人唤她,“师姐,师姐。”
微微睁眼,嘲弄自己,先是醉眼见了蒙恬,现又醉后听到木子。
莞尔而笑,复又闭了双眸。
“师姐。”清朗语声未远却近。
琉熙惊呼出来,“停车。”
?车骤停处,一道极快极深的影掀帘而入,“师姐。”
“真的是你?”琉熙几乎喜极而泣。
咸阳一别,一别已是一载。
“师姐,我从云梦来。”木子惶急掏出襟内帛。
碎帛血,缕缕散了边际。
琉熙亟亟取过,借着车壁微光看清,却是鲜血写成的四字——真心不变。
“蒙恬,”她深深蹙眉,将碎帛贴于心间。
“蒙大哥现在东郡驻军,我是与他一起出的咸阳,到了东郡连夜赶去云梦。可到时,你却已经走了。”木子抢着说出隐情。
琉熙紧蹙眉间愈发拧成一簇,只两日,却是无缘得见。
她暮然抓了木子的手,央求道,“木子,你再为我送一回信可好?告诉蒙恬,季春月末,到云梦与我相聚。”
木子不假思索应承下来,“好。”
琉熙浓浓笑意透出,想到天外天上的一双儿女,喜极中拉了木子臂膀,想要他转告蒙恬。念头只是一闪,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是夜,木子草草歇在李牧府中。
第二日,天方擦亮,木子便亟亟上路,驰马往东郡而去。
蒙恬得知消息,狂喜跃起,张臂抱住木子,重重拥入怀中,重拳如捶,咚咚砸向木子背脊。
木子一刻不敢耽误,即日折返,顺道又将蒙恬信带回。
数着日子,早早预备,只等相见。
风卷黄沙,刀兵无情,二月刚过,秦国两路大军出三川郡,奇袭赵国,一路直扑邺地,一路奔向太原。
云梦相距邺地不过数十里,初为魏国之地,后被魏国献给赵国,秦国攻赵,复又夺取,成为秦地。
秦赵一起干戈,邺地烽烟必然四起。无论是由邯郸前往云梦,还是东郡前往,便即路途艰险,不能前行。
邯郸上下一片哗然,惊惧声中,秦军已是攻克狼孟、番吾。
李牧急往宫中见驾,商议御敌良策。
出门登车,却已见琉熙男装束冠,坐于车中。
“父亲,熙儿愿同父亲并肩杀敌,卫我赵国。”琉熙深深拜下。
李牧只刹那的迟疑,暖色颔首笑应,“果然是我李氏女子。”
赵迁乍见男装琉熙,眸中一亮,旋即不动声色,只听李牧慷慨陈词,讲演战事。廷议罢了,众人尽皆退出殿外。
忽见一员皂衣侍者趋赶跟随,垂头立于琉熙身侧,谦卑低语,“太后请翁主留步。”
赵王迁的生母,原本乃是邯郸乐伎,深得先王宠爱,先王爱屋及乌,废弃长公子赵嘉,将王位传于赵迁。如此的太后,想来便是当年送芸姜公主出嫁的柳夫人。
回想送嫁之前柳夫人百般刁难,琉熙沉眸一怔,然而太后有请,又不得不往。踌躇再三,却也只能转身跟随宦者往后殿里去。
殿内弥漫郁郁沉香,缭绕纷纭幻影。宦者撤去屏风,柳夫人笑坐台上。
琉熙垂眸上前,跪拜台下,忽听吱呀一声侧门轻开,一道淡淡影子投入,落在她眼前。抬眸处,赵迁玄袍玉冠已到近前。
“琉熙拜见王上。”她恭顺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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