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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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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澶广袖飘举,翩然挥至身后,目光凛凛扫过单膝而跪的暗卫,凝定在化为灰烬的帛书之上。
跪着的人,已知失言,子澶素来不喜他人称琉熙为夫人,因而楚地暗卫,提及琉熙,或称翁主,或叫女史。
“世子稍安勿躁,属下等再去查找翁主下落。”暗卫说着连忙借故想走。
子澶也不回身,捡起几案上一卷竹简,径自读了起来。那人连忙倒退出去,正要离去,却见酒肆店主面带欢喜之色进来。
店主向子澶背影一拜,道,“世子,女史回来了,不便往酒肆中来,请世子往太液池边竹林一聚。”
子澶眸中闪烁神光,嘴角轻抿,浮起天高云淡笑意,“真不愧是熙儿,竟是想出如此相聚之处。”说罢,握剑而出,往酒肆后巷牵了马匹,直往宫中。
秦宫各处,子澶与琉熙皆是熟惯于心。赵政此刻不在宫中,赵高又陪侍赵政身边,宫中守卫不是昌平君芈灵的部署,便是蒙毅昔日属下。
两人一明一暗行走秦宫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子澶走入竹林之时,琉熙早已到了,素锦交领曲裾,青丝挽做垂髻,远远望着,不过再寻常不过的宫人。近前去,才自娉婷身形中隐隐迫出风情醉人。一时风过,尖细黄叶簌簌如雨,吹起她素袖青丝,方见手腻如玉。那一理鬓的风姿,百般难描。
琉熙听得他脚踩落叶沙沙之声,嫣然回眸一笑,叫一声,“师兄。”
“熙儿选的好地方,知道秦王捉我不易,竟要我自投罗网。”子澶调笑道。
琉熙不以为然,“赵高的细作整日跟着我,若是我去酒肆见你,又怕被秦王知晓你藏身之地。可我来宫中,却是再平常不过。入了宫门,细作们也不便紧紧相随。再说师兄你,入宫走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子澶却收了笑意,肃色问她,“那么些日子,哪里去了?”
“我与蒙恬,躲到骊山去了。”琉熙羞怯侧首答道。
“你回来的倒是时候。”子澶含嗔薄怒,瞪她一眼。
琉熙顿了顿,也敛了笑,凑近了说,“师兄,我手下暗卫近日察觉秦军似有异动,只是不知意在何处。师兄可有探知什么消息?”
子澶踟蹰一瞬,终是说道,“阿璃传出讯息,秦国大军由桓齮领兵,即日出征伐赵,直扑平阳。”
琉熙身子骤然抽搐,耳边轰然,瞬息强稳住心神问,“可知何日动兵?”
子澶摇头,“阿璃只说就在这几日,却也不知道究竟秦王哪日出兵。”
“平阳?”
“平阳。”
琉熙得了准确答复,扭头便走,手肘一紧,却被子澶堪堪拉回。
她蹙了眉尖,眼底是切切的不耐。
“熙儿,你得走。咸阳你不能再呆。”
琉熙不以为然轻蔑一笑,“这咸阳,我何时又能呆过?不也呆了那么些年了。你住得?我住不得?”
“秦王已决意要杀你!”子澶强压住嗓音,仍是低吼出来。
琉熙犹是不甚在意,徐徐拨开他紧扣的指节,莞尔一笑,闪身出了竹林,徒留下无尽叹息的子澶。
是日暮色初起之时,咸阳南门徐徐合拢,厚重巨木发出嘎嘎之声。两扇门扉外的原野渐渐缩拢,恰在仅余一马宽度时,一匹白驹,过隙而出,冲出南城,撒蹄于暮光笼罩的素色田野。
木子白衣白马,直奔函谷关外。
琉熙立于屋脊之上,双掌一送,黑色雀鹰腾空而起,冲入云霄,飞往东边的遥远国度。
她飞身翩翩落下屋檐,回屋换了庄重衣裙,出了府门,沿街往蒙武府中走去。
蒙恬月余不在咸阳,今日已回来,便被军中的伙伴拉去营里饮酒。琉熙恰好趁他不在,去见蒙武。
蒙武见她来了,倒也丝毫不冷待于她。裴夫人连忙备上热汤热茶,招待她坐定,这才退了出去。
裴夫人方退出厅堂之外,琉熙便抢着开口,说道,“请父亲做主,为蒙恬择选淑女,娶做夫人。”
蒙武被她言语震住,半晌不能做声。
琉熙跪坐席上,深深一拜,“蒙恬志在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琉熙明白,他是为琉熙所累,才会成了无兵可带的都尉。求父亲做主,为蒙恬选一位朝中重臣之女,娶做夫人。如此才可消了王上对蒙恬的猜忌,分兵于他。”
蒙武定定坐着,神思有些恍惚,心头似是一松,又似是添了郁结。默然许久,忽然向着琉熙一抱拳,沉声道,“蒙氏愧对翁主。”
琉熙起身倒退至门内,俯身一揖,“琉熙未能为蒙氏生养子嗣,是琉熙愧对蒙氏才是。”说罢,欠了欠身,向蒙武行了个新妇之礼,开了书房的门,悄然退去。
她木木出了院门,出了府门,混入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
咸阳入夜宵禁,若无内史令牌,闲杂人等一律当场缉拿。街上晚归的人都低头快步而行,只她一人慢慢踱着,行人一个接着一个与她擦肩而过,没入浓重的暮色。
此刻,骊山行宫中,幽寂寝宫仿似浓墨般的夜,静得窒人。内殿角落里点着灯,烛光隐隐绰绰落在独坐的秦王脸上,显得他的面色愈发的阴鸷。
“王上。”赵高吱呀推开宫门,悄声走入殿宇深处。
“如何?”
赵高躬身向前,递上手中帛书。
赵政的手微微颤抖,展卷一看,便将那帛书掷入炭火之中,唇间冷冷迸出一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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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几番魂梦与君同 。。。
秦国大军十五万;于函谷关外集结,风卷残云;直捣赵国边城。
只是他们去的,并不是平阳;而是邺城。
蒙恬府邸周遭长久埋伏的暗卫渐渐收拢,与暗中将蒙府围得铁桶一般。只等秦王一声令下,便取琉熙性命。
子澶将属下暗卫尽数遣出,也皆守护蒙府之外;一旦赵高的人动手;便是拼了鱼死网破,也要救出琉熙,送出函谷关。
蒙恬自从升了都尉;整日闲暇无事;常往营中走动,与昔日同僚饮酒畅谈。这日,又从军中折返。身旁也不曾带着随扈,只一人一马悠闲行于街市之上。
倏然,马前挡住一人,棕黑斗笠灰麻短褂,看来在平常不过的咸阳百姓装扮,身上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蒙恬按剑的手暗暗一紧,防备处,那人却是恭敬上前拉过缰绳轻道,“子澶先生请蒙都尉借一步说话。”
蒙恬一手控着缰绳,一手犹是暗自按剑,问他,“子澶在哪儿?”
“都尉大人自往前面酒肆里去,子澶先生在楼上雅间恭候。”那人说罢,松了手上缰绳,隐入街市之中。
蒙恬打马而行,向前不过百步,确是见了一个繁华酒肆。他旋身跃下马背,将手中缰绳轻轻一甩,掷给迎客的小厮,三两步上了楼。
二楼雅间甚多,皆是低低垂着竹帘,可蒙恬依旧一眼便能认出子澶脱尘身影。他挑帘入内,与子澶对坐而问,“先生找我却是何事?”
“熙儿必须离开咸阳。”子澶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蒙恬不由面露不快之色,鹰骏双眸添了冷意,“先生何意?”
“秦王已决意杀她,她不走,必死无疑。”子澶搁下手中耳杯,面色比蒙恬更加清冷。
蒙恬前几日自蒙武处知晓,琉熙央求蒙武为他选聘重臣之女,心里便一直怏怏不快。只是娶亲之事还未到眼前,因而故意躲闪,不曾与琉熙争辩。此刻听了子澶的话,心头积攒多日的郁结,一下迸发出来。眼中戾气大胜。
蒙恬执起壶柄,慢慢斟上一杯烈酒,一口饮下,问道,“先生如何知晓?”
“我在宫中的眼线前些日子传出消息,其一,是秦国攻赵,其二,就是伏杀熙儿。这第一条,已然应验,桓齮将军恐怕已经领兵出了东郡,想必都尉大人也已知晓此事。”
“你是何时知道?”蒙恬又饮下一杯烈酒。
“不但我知道,熙儿也已知道。只是她顾念你在此地,不愿离去。”子澶不禁激怒,耳杯脱手而出,掷地有声。
子澶怒目相对,本以为会撞上蒙恬刚毅俊眸,却不料入目竟是他含泪的双目。
蒙恬眼生氤氲,双唇颤颤。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蒙恬知道子澶正在看他,垂眸缄默片刻,才缓缓说道,“父亲前几日找我,说玉娘求他,为我再选重臣家女,娶做夫人。”
子澶只觉胸中气血翻滚,生于这世上三十余年,他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嫉妒蒙恬得到了琉熙的爱,她不顾性命,逗留咸阳,心中所想的,却还是他的前程与抱负。
蒙恬低头,似在沉思,半晌后突然说道,“她必须走。”
子澶深深叹出一口气,“咸阳对她,已是铁板一块,想出去,除非拼了鱼死网破,要不谈何容易?!”
竹帘内霎时静默无声,窒得森然。
突然,子澶脑中灵光乍逝,抬眸说道,“东郡太守辛梧将军有一个小女儿。”
蒙恬倏然与他瞠目对视,眼里似燃烧着两团幽焰,“先生何意?”
子澶也顾不得蒙恬眼中怒火,直直将话吐尽,“去年,我为秦魏联合攻楚之事,曾往东郡求见辛梧将军。辛梧将军有一爱女,排行老幺,幼时便有不足之症,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卧病多年。我曾为她诊病,依当日病情来看,她至多只能再活两年。但东郡故有习俗,未嫁幺女病势,不可藏入祖先之地,只能立孤坟在外。”
“先生究竟是何意?”蒙恬急问。
“辛梧将军极爱这个小女儿,不愿她逝后独自立坟,因为一直想为她找个夫婿。可寻常的男子,辛梧将军又难以入眼。”
蒙恬恍然大悟,“先生的意思是……”
“我与辛梧将军相交深厚,可为你传递信息。不如你求娶辛梧将军之女,借迎亲之名,便可偷偷将琉熙夹带送出函谷关外。辛梧将军的女儿,早已经重病在身,和你不过就是夫妻之名。等她过世之后,你只要将其风光葬入祖地便可。你看这般可好?”
蒙恬拍案而起,“此计甚好。只怕玉娘不肯。”
子澶微怒,“她不肯又如何?我自会调制睡香,到时你悄悄点在屋内,等她睡熟,我们便行事。”
蒙恬点头称是。
“事不宜迟,你速速准备聘书,我遣快马往东郡送信。”子澶也随之起身,自衣襟中掏出几个刀币,扔在案上便要走。
不及出帘,却被蒙恬拽住。子澶不解回首看他,却见他捡起案上刀币,塞回自己手中,复又掏出几个刀币掷于案上。
秦地风俗,凡同桌饮酒,如视同饮为兄弟者,方可出资付账。
蒙恬此举,无异认他为兄。
子澶双手收回刀币,向着蒙恬一抱拳,两人匆匆下楼,各自行事。
不过五日,东郡回复便来,辛梧将军愿将幼女嫁于蒙恬,吉日已定,坐等亲迎。
子澶连忙将此信遣人告知蒙恬,以便他见机行事。
蒙恬接信后,愣愣立于廊下半日,隔着棱窗望着屋内琉熙朦胧身影,身上似有千金巨重,压得他迈不开半分步子。
屋内琉熙察觉窗外人形,挑了厚帘出来,向他软软一笑,“不冷吗?还不进屋来?”
蒙恬只得木木随了进去。
重帘隔开外间三九严寒,屋内拢着炭盆,哄得人脸上一热,化了霜气,湿漉漉的。
“玉娘,”蒙恬也不往里去,只浅浅站在门内,那伤人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但又不得不说,“东郡太守有一爱女,年方十七,她……我……”
不曾料想琉熙却盈盈眼波一绕,顾盼间回过身来,款款一笑,“那女子自己可愿意?”
蒙恬不敢抬眸看她,垂了眼睑有口无心应了句,“愿意。”
“那便好。”她诺诺点头,转过身去,接着收拾案上竹简。
蒙恬傻傻立在她身后,只觉心口如有大石,说不出的郁结和痛苦。
忽而,她又回首笑问,“定了哪天去迎亲没有?”
他双唇禁不住一颤,似是历经千难万苦才憋出几个字来,“半月之内。”
琉熙神情如常,仍是款款一笑,应道,“好。”
“玉娘,我……往军营里去了。”蒙恬只觉炭火哄得他仿佛喘不过气来,恨不能远远逃开去。
“去吧。”琉熙俯首将案上竹简归拢,一卷一卷放回架子上,平静如初。
蒙恬掀了帘子,闪身而出,只几个步子,便消失于庭院之中。院中白雪皑皑,冰花裹了枝杈,一庭玉树琼枝,空余足印两行。
琉熙落了手中竹简,失力跌坐席上,珠泪盈盈,滴落似锦容颜。
她握拳一记,一记,又一记捶打着胸口,难描的憋闷。似有炭火在心尖炙烤,她仿佛都能听见那“呲呲”声。
厚帘再度被挑起,琉熙不由一惊,以为是蒙恬去而复归。慌忙抹了泪滴,起身相迎。
进来的,却是她的心腹婢女。
“夫人,”那婢女嚎啕痛苦,泣不成声。
“如何?”琉熙颤栗着问。
“秦军去的不是平阳,是邺城。”婢女痛不欲生,匍匐砖地之上,哀嚎阵阵。
“战果呢?”琉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近去,跌跪那婢女身前,扯起她的肩膀厉声问道。
“秦军先扑邺城,扈辄将军却带全部精锐在平阳候敌,待听闻秦军猛攻邺城,才仓促分兵去救。结果大军首尾不能呼应,被秦军全歼于邺城平阳之间。十万赵军,一个不留。扈辄将军……战死了!”
琉熙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然起身,却是一个踉跄,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一口苦水脱腔吐了出来。
“夫人,”婢女惊呼,连忙将她扶住。
琉熙心头剧痛,似被利剑洞穿,顷刻与方才隐忍模样判若两人,泪水夺眶簌簌如雨,忽而又笑起来,笑得冷厉阴狠,那笑声却是比哭声更让人心头一凛。
赵政,居然利用了她,故意将秦军攻赵的消息通过阿璃传出,将赵军引去平阳,秦军则声东击西,直捣邺城。谁能料想,十万赵军只因那小小一封帛书,尽皆落入圈套,命丧战场。
思及此处,琉熙仰天哀嚎,如同负伤的野兽,发出惨烈的悲鸣。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熙儿,熙儿。”迷蒙中传来熟悉的呼唤。
琉熙鼻尖嗅到沁人药香,缓缓恢复神识。
“熙儿,”子澶坐于榻侧帐内柔声低低唤她。
她翻身坐起,痛哭出声,“师兄,我们都被他骗了,秦军去的是邺城……”她的眼泪如绝堤的怒潮,止不住地汹涌,欲要声嘶力竭地哭喊,却犹是有着一丝清明,只得低低地压着,郁气尽聚在心间。
她抚着胸口,熬不住那憋闷,又一口苦水吐出。
子澶也不去顾那弄脏的衣袍,掏出丝绢替她擦拭嘴角。
“熙儿,不是你的错,不能怨你,不能。”他伸出长臂,替她轻轻拍打背脊。
他想以他身躯的温暖,容纳她的悲伤,将她心中对这乱世的痛与恨,都尽化在他的宽阔胸怀。
她却移开身子倚回榻上,伏在枕间嚎啕痛哭,艳丽面容尽埋入染湿的锦被,低低地抑着,不让声音传远去。
“熙儿,你可愿跟我回云梦去?”子澶突然问她。
琉熙抬起遍布泪痕的双颊,阖目摇了摇头,“即便要走,我也不能随你去。”
“为什么?是因为蒙恬?”
“我跟你回去,会伤了他的心。”说罢,她的泪又汹涌而出,呜咽声却被她用手生生堵在齿间。
子澶含泪摇头,拉下她掩住口鼻的细瘦指节,“熙儿,你,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点很开心的事儿发生,一激动,校对好的稿子忘记发出来了,亲们对不起啊!——早春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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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几番魂梦与君同 。。。
珀色瞳眸刹那生了光华;凤瞳转辉,凤眼流波;她唇间翕合似在问他,“真的吗?”
子澶颔首告知;“你有身孕了,两月有余。”
琉熙神色却又一时迷茫,不过少时,她扭转头去;款款对子澶一笑;“不要告诉蒙恬。”
子澶眉峰一挑,但却不能做声。
“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不愿再去东郡迎娶辛梧将军的女儿。王上对他见疑;只要一日他不再娶;便一日不能分兵。蒙恬志在四方,他是宁可马革裹尸也不愿无功而终的人。建功立业,才是他应该做的事。”琉熙澹定眼眸蓄满如水情深。
子澶心底无声叹息,她的心里只有他,便如他的心里也只余她一般。
“师兄,答应我,不要告诉蒙恬。”琉熙柔荑徐徐抚上他纤长指节,冰凉掌心紧紧一按,握住他的手。
子澶默然颔首。
琉熙莞尔侧首,向他递去一个明媚如晨曦的笑。
“那你答应我,立刻动身离开咸阳。”子澶回握她的手,肃然正色说道。
“我不走。”琉熙抿嘴昂首,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秦王要杀你,你逗留咸阳一日,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琉熙眼角蕴愁,嘴角却韵出几缕笑意来,“他一时不会杀我。”
“熙儿,秦王是真动了杀心,芸姜王妃再也护不住你了。”
“他才不会为了芸姜姐姐留我,他留着我,是为毁了赵国在咸阳安插的暗卫和细作。”琉熙仰头得意一笑,“若是他此刻杀我,邯郸自然知晓我是遭他利用,虽说我死,可其余一众暗卫细作,大可以继续探查消息。但他若不杀我,便可使赵王对我生疑。日后,便是那些暗卫细作依旧传回消息,赵王也不会再信。赵国几十年的精心安插瞬间化为无用,岂不是更妙?!”
子澶视线凝定在她身上,有一丝恍惚,几乎无法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八年前跪于天外天石阶下的少女。
“扈辄是郭开的人,死了也好。”琉熙眼中顿时戾气大盛,掀了锦被,套鞋起身,“他死了,便是父亲领兵,赵国再也不是被秦国任意搓揉的弱质女子。”
琉熙清楚记得,前世之中,父亲李牧正是于这年执掌兵权,自这一年起,赵国与秦国之战,赵国屡战屡胜,一路高奏凯歌。若不是父亲战死,秦兵断然不能长驱直入,攻陷邯郸。
想到此处,她不由唇角蕴笑。
子澶察觉她面上笑意,隐隐一丝不安掠过,问她,“熙儿,你想干嘛?”
琉熙仰头轻慢地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绝武********
秦国大军连下平阳、宜安、武城三地,一路向东,袭掠肥下等地。
虽是琉熙战前传回消息,说秦军所指乃是平阳,但李牧在赵王驾前却曾据理力争,踱测秦军乃是意在邺城。
因而,李氏一门竟不曾因平阳一战为赵王所疑,反倒是扈辄死后,邯郸无将可派,一应军权竟是一尽交入李牧手中。
李牧力挽狂难,急自北地代郡调取精锐,亲自挂帅,迎击秦国大军。
木子单人独骑,往返宜安咸阳之间,为李牧和琉熙传递讯息。
为保万无一失,琉熙依旧简述咸阳一概军政之事于绢帛之上,以雀鹰向李牧传书。
转眼又是半月将逝,白雪皑皑笼罩三秦大地。
巍峨秦宫,层层宫阙,似是小山的影,斗拱飞檐,玄色兽脊,尽皆紧紧地浸在一片雪白的琉璃世界里。
皂色宫衣侍者穿行曲回长廊之间,似水中的鱼,悄无声息。
赵政一人独坐殿中,手中执剑,拨弄身前熊熊燃烧的炭火。
赵高鬼魅般窜入殿中。
赵政瞥了眼他手中绢帛,问道,“可有提及赵军往何处集结?”
“回王上,是平阳。”
“平阳?”赵政扔下长剑,走至沙盘之侧,定神沉思。
忽然,他抬眸得意说道,“传书桓齮,移兵平阳,伏击赵军。”
“奴臣遵命。”赵高将手中绢帛置于案上,悄然退去。
赵政面露不屑,走近去抖开帛书,稍看两眼,含着几分傲气的笑,将那绢帛扔入火光之中,嘴角轻溢笑骂,“妇人,蠢笨之极。”
他掐指细算,五日之后,赵军与秦军便将决一死战,而蒙恬也将在七日后往东郡迎娶辛梧幼女。
他彻底了赢了。
赵政面上掠过一丝轻傲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恰在此时,赵国十万大军由李牧带领,正在悄悄自北地向宜安集结。
第五日日出时分,把手宜安的秦国守军,自晨曦中惊醒时,赵军已然兵临城下。不过半日,宜安城重回赵军手中,由桓齮亲自率领的中军,被围平阳城中,粮草尽断,孤守不到一日,便抵不住李牧强兵攻势,突围出城,逃往肥下。
雀鹰乘着朝阳,飞入函谷关,动翅落于琉熙窗外。
她快步走出屋子,自竹节里抽出帛书,还未及看完,喜悦神情却已挂在脸上。挑帘进屋,将绢帛随手掷入炉火之中,心中犹是暗暗偷笑,“不知此信赵政有否截去?”
“夫人,”窗下有婢女轻唤。
琉熙连忙取过火箸拨弄几下炉炭,搅散绢帛灰烬,“何事?”
“大人要启程了,请夫人往书房话别。”婢女交代完了,转身便走。
琉熙理一理腰间环佩,绕行屋后,往书房里去。
到了门外,她垂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来。
今日是蒙恬往东郡迎亲的日子,她不能露出一丝愁苦,即便是透出半分,也可能就此化去蒙恬再娶的决心。
推门而入,蒙恬却不在屋中。门开处,风雪倒灌进来,顷刻吹散屋内温暖。她急忙关了门,坐到案后等他。
坐了少时,却也不见他来。反是自己睡意渐起,她垂首盯看微微发福的腰际,不由自主覆手上去。自从有孕,便是总也睡不够,白日里闲坐,也常会懒懒睡去。
嘴角擎着一丝笑意,琉熙只觉眼睑沉重,垂了眸,入梦不醒。
屋门洞开处,子澶与蒙恬并肩而入。
子澶打横抱起琉熙,先行一步走出门外,与蒙恬彼此神光一对,分头而行。
蒙恬自蒙府大门登车启行,子澶自西北小门悄悄出去。一辆灰蓬軿车早在巷中久候,子澶抱着琉熙钻入车帘之中,车夫扬鞭一催,軿车便辘辘快行,直奔秦宫北门。
秦宫北门外,云溪翘首等候多时,遥遥望见子澶车来,这才顿觉心宽,亟亟挑了身后车帘。
子澶也不多言,将琉熙抱入云溪车内,接过云溪递来的皮弁小帽,装作校官,隐入卫戍。
云溪瞥一眼宫门,远远已见阿璃绛色宫衣摇曳娉婷,众星拱月而来。
云溪恭敬迎上前去,挑起居中大车厚帘,“请王妃登车。”
阿璃也不多言,扶着她的手,走入车内。
车队肃然整齐,向北急行。
到了咸阳北门,却被守城校官阻拦。
云溪看一眼熟睡的琉熙,强自稳定心神,跳下车去。
“云溪,出了什么事?”阿璃不悦声音透过车帘间隙传出。
云溪紧走几步与守城校官交接几句,才向阿璃回道,“王妃,王上有旨,咸阳四门关闭,一概人等出入,必要搜查。”
“放肆!”阿璃掀帘而出,眼中肃杀之气大盛,“我奉王命,前去骊山行宫陪伴,谁敢阻我?”
云溪回身向那校官使了个眼色,那校官忙令军士开启城门,口中连连赔着不是,“末将等不知是王妃车驾,惊扰王妃,请王妃赎罪。”
阿璃曳地长裾一甩,重又坐入车中。
车队急行,驶出咸阳,驰入骊山夹道之中。转出夹道时,却已少了一驾軿车。
子澶脱了身上秦军甲胄,跳上车辙,掉转车头,向南疾驰。
云溪挑了车帘出来,一手犹是抚着心口,惊魂未定,“幸而先生机警,要我拖住王妃,今日再往行宫。若是熙儿姐姐随着蒙都尉出城,恐怕就被秦兵截住了。”
“秦王虽不会杀她,可却也不会放她,自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子澶手中长鞭噼啪作响,将軿车赶得飞快。
四下扮作卫戍的暗卫连忙也夹马赶上。
“蒙大人在何处等我们?”云溪问。
“函谷关内。”
云溪挑帘向车内看了看,琉熙犹在沉睡,这才稍觉心安,又问子澶,“我们能出函谷关吗?”
“关隘守军是昔日蒙骜老将军的部署,只要与蒙恬顺利回合,我们就安全了。”说着,又扬了扬手中马鞭,加速前行。
日渐西斜时,两股队伍终于在函谷关内相遇。
蒙恬面色铁青,跳下车来,急往云溪车中探看琉熙。见她依旧迷蒙睡着,心头顿时一宽,旋即,又生了担忧,“都大半日了,怎么还在睡?”
“这熏香够她睡上两日了。”子澶笑答。
蒙恬冷冷看他一眼,挑帘钻入车内,将琉熙紧紧复紧紧地揽在怀里。
两股车队合为一股,顺利驶出巍巍秦关。
他粗粝指尖轻抚她的额间,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将她的至美艳丽一一描画心头。
蒙恬覆上唇去,吮吸她齿间的芬芳。
此去相离,一别经年,不知要何日方能相见。
梦中的琉熙似是感知他温暖胸怀,喃喃叫了声,“蒙恬。”意乱情迷中丝丝回应他的吻,细细挑挑,缕缕柔情直抵深心。
马车于疾驰中慢慢停顿,蒙恬却仍将她拥在怀中,难舍难分地眷恋。
子澶挑了车帘,打断车内缠绵爱意,“前面便是东郡了。”
蒙恬语声沙哑,冷冷问他,“你要带她去何处?”
“李将军现在军中,何况秦赵两国正在交战,路途恐怕不便,我先带她回云梦,日后再从长计议。”
蒙恬目光仿佛被钉在琉熙颊上,久久流连,半晌后,才几乎哀求着凝望子澶,唇间挤出几字,“替我告诉她。”
子澶不温不火颔首答应,“等她醒了,我便说。”
蒙恬屏息静气,似是鼓起周身的气力,才终于从琉熙身边抽离,跨出车帘的瞬间,他禁不住猛一回头,入目却是她睡中温恬的笑。
87几番魂梦与君同
古道岔路;一支马队从中分离,一股向北;一股往东,烟尘落处,已是寂寂无踪。
秦赵宜安、肥下一战;秦军大败;秦将桓齮弃军而逃。
秦军战败的消息逆着呼啸的朔风;吹入秦都咸阳,传进万阙深宫。
赵政获知战况;于骊山行宫匆匆折返;雷霆震怒下,公然遣出卫戍,往蒙恬府上捉舀琉熙。
前去舀人的卫戍自是空手而归。
赵政盛怒之下;严加追查,守城将士自是据实禀报,咸阳戒严之日,只有两支马队得以出城,一为蒙恬,一为楚妃。
蒙恬出城,曾遇盘查,随行扈从马车,皆是一一查验无误。
而楚妃出城,因是宫廷内眷,又是奉王命往骊山伴驾,当日竟无人敢查。
再细究下去,卫戍之内竟有武官供认,楚妃往骊山路上,曾有?车走散,近身女官云溪,一去不回。
赵政获悉,即下旨意,囚禁楚妃于寝宫之中,拨卫戍五百骑,追出咸阳,关闭函谷关,缉舀李牧之女。
只可惜迟了一步,待追兵赶到函谷关前,子澶早已带着琉熙返回云梦山中。
赵政一腔缀恨无处宣泄,竟不顾华阳太后颜面,将软禁阿璃的宫室门窗钉死,只余一扇小门供宫人出入递送饮食。
转瞬严冬,风夹雪粒吹冻万物,宫室楼台尽浸在雪白琉璃世界之中,白雪似厚帘,笼罩万重宫阙。太液池化为一泓冰晶寂静,落日余晖熔于无声。赵政孑然坐于殿中,身下只一张兽皮为垫,背靠王台。分明严寒刺骨,偏不让侍臣关上西窗。
他只独自坐着,仍由风雪倒灌进来,冷得周身木木地发麻,一双细长眸子,却依旧呆呆望着冻成一片的太液池。
“王上,赵妃求见。”内侍慌忙忙进来,惴惴不安通报。
“不见。”赵政平平应了声。
内侍不及转身出去,芸姜却领着扶苏闯进殿门。
赵政沉了神色,眼底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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