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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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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熙拜见王上。”她恭顺低下头去,伏跪叩拜。
柳夫人笑睨赵迁,挑一丝戏谑的笑,“多年不见翁主,依旧男装丽人。”侧眸眉峰一挑,调笑赵迁,“母后竟不知道,迁儿喜欢飒爽女儿,若是知道,当年必定就留下她了。”
柳夫人素来溺爱赵迁,凡他所爱,必定双手奉上。琉熙自是知道,听到此处,心头凛然一紧。
“太后莫要调笑,琉熙已有夫君。”
“当日你也说你已嫁,入秦却又嫁于蒙恬。”柳夫人嗓音极柔,如琴鸣一般,语声却是冷了半截。
琉熙喉头一紧,惴惴答道,“琉熙确有夫君,并已生养,太后不信,可唤宫人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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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柳夫人语声绵柔;又添几分寒意,裙裾窸窣扶案而起。 琉熙俯身在地;只见她逶迤长裾曳地徐行,已到跟前,“那还不速去咸阳接回?”
琉熙心中百转千回;万念闪过;孩子本就不在咸阳;若是放任赵迁遣人去接,必定扑空。虽说李牧在朝中一言九鼎;如日中天;但欺君之罪,并非儿戏。若说孩子现在云梦,那便更无不接之理;然而,前世里邯郸陷落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就在眼前。能否躲过,仍属未知。论私心,孩子自然是留在云梦为上。
柳夫人就在眼前,虽有万千思绪,却也不及细想,琉熙脱口而出,“只是娇儿太过稚嫩,生下便就夭亡了。”
话已说出,她心上一沉,自此之后,再不能接回孩子共聚天伦。只怕去云梦探望,也要小心行事。
柳夫人一声低哼,裙裾终于转过琉熙眼前,徐步走向殿外。琉熙暗暗吁出一口起来,却被高处伸来的修长手掌惊起,抬首处是赵迁风仪秀彻容貌,他俯身相扶,“你若愿意,寡人不嫌。”
顷刻,落回原处的五脏又被提起,琉熙慌忙伏地叩拜,“琉熙不堪王上如此厚爱。”回话间以额触底,不敢抬眸。
“贱婢!”柳夫人转开的裙角扫过凉意渗渗席面,信手将琉熙下巴捏起,“王上不嫌,你倒不愿!”
“母后,”赵迁温润手指将她俏脸救下,向柳夫人微不可见摇头。
那一世,琉熙伺候赵迁十年,知他不喜用强,他虽不是明君圣主,却也温柔多情,喜音律善击鼓。但眼下赵迁不敢为难于她,恐怕还是另有深意,李牧出征在即,赵国安危,皆系其间。难为武安君的独女,赵迁即便昏聩至极,也不至蠢笨如此。
琉熙极尽谦卑深伏地上,“琉熙愿随父亲出征,为王上分忧。”
殿内良久无声,琉熙冷汗湿了衣衫,直觉冷意透骨。
赵迁白皙修长手指向她伸出,劲力方好握在肘上,将她搀起。入目,是他温软的笑,“战场凶险,翁主不必去了,不如留着宫中陪伴母后。”
温柔的笑里藏了冷意,教她不敢拒绝。
她终是低下头去,只想离去,“琉熙谨遵王命。”悄然挣开他紧扣的指节,倒退出去,出到殿外,犹觉被他握过之处寒意刺骨。
李牧大军是夜启程,奔赴邺地,阻滞秦军。
琉熙却只得依照王命,入宫侍奉太后柳夫人。
赵军出击不过一月,痛击秦国大军于狼孟之地,素有铁尺钢牙之称的秦军,竟是再次为李牧大军所挫,只得撤回秦地。 。
李牧声威再震,举国称颂。
秦军本欲再战,然而天佑赵国,此年入夏,秦地大雨,粮食欠收,饿殍遍野。秦王只得暂止刀兵,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李牧得知秦地大灾,喜出望外,本打算借此天赐良机强赵抗秦,但天不遂人愿,就在秦地大灾次年,赵国代地大震,自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楼台房屋尽倒,墙垣大半坍塌,更是压死压残生灵无数。两地之间裂开巨缝,东西竟宽一百三十步。
赵国巨震方歇之时,秦王已橐橐迈动统一六国的战靴。
秦王政十七年,恰是赵王迁六年,秦王嬴政命内史腾率军南渡黄河,奇袭韩国,风卷黄沙般兵临城下,韩国都城新政被破,韩王安遭俘。
自此,华夏大地再无韩国,唯有秦之颍川郡。
李牧原本力主助韩抗秦,可这年,恰是赵国巨震次年,瘟疫横行北地,粮食欠收,饥荒大盛。虽是有心救韩,却已无力回天。赵国只得眼看韩国覆灭,颍川立郡。
白驹过隙,云梦百花开过,又谢,晃眼已是三年。
琉熙被困在宫中,陪伴柳夫人,一日不得远离。
蒙恬先是驻军东郡,后随内史腾南渡黄河,攻打韩国,一路凯歌直抵韩都。
聚于云梦,湣裘蚊隆�
嬴政的金戈却不愿停歇。
秦王政十八年,嬴政借赵国连年灾荒,人心不稳,国库空虚,趁机派遣将军王翦统帅上郡秦军直取井陉,又命杨端和率领河内驻军出击,两军南北夹击邯郸。
赵国上下已是无人不知,此番秦军,只为灭赵而来。
李牧请缨出战,择司马尚为副帅,于太行山以西阻滞秦军前路,殊死一搏。赵军并不仓促出击,采用坚壁固垒之策,却是秦军屡战屡败。一代名将王翦,竟然被赵国残兵所阻,困于太行以西。
夏末入夜,添了凉意,徐徐微风吹动帐幔,琉熙不由搁笔起身,走出营帐。
夜风湿了顶顶帐幔,帐中烛火摇曳,一座座连着,似是灯烛的海。
半数帷帐已熄了灯火,兵士在鼾声中入梦。
这是护卫赵国的最后一支军队。
煞费苦心,步步为营十数载,终是走到这一步。
边城已失了大半,秦军南北夹击之下紧逼邯郸,父亲率军出征。
走到今日,她似是做了许多,却又似是什么都没做。
今夜此时,她所祈求的,只余保住父亲性命,不至战死沙场。
叹了口气,走回帐中,卸了身上甲胄,换过窄袖胡服。
赵中的李都尉,纵是视死如归,腰别败者首级的秦军强兵,见其绛色帜纛,也必肃然起敬。人人皆知他乃将门虎子,勇冠三军,与秦军作战,屡战屡胜。
然而,这李都尉本是女子,莫说秦军,即便赵营中,也鲜有人知。琉熙此次出征,乃是冒顶兄长的军缺。赵中,皆以为李都尉乃是李牧将军独子,只因相貌过于俊逸柔美,因而以青面獠牙面具示人。
营中灯火又熄了几盏,将士们沉沉入睡,酣甜睡梦里,他们的故国没有强敌,他们的田野麦浪翻金。
琉熙丝毫无有睡意,扣长剑于腰间,只身步出营帐,向山间深碧竹林走去。
林间竹叶簌簌落,入夜,她常来此,青竹清苦香气入鼻,心神便可稍稍平复。白日杀敌无数,入夜,张张逝者面容在她眼前恍惚,似是旧日秦军伙伴,又似未曾相识,搅得她无以入眠。
一阵风过,吹动翠竹瑟绰,笔直深碧晃动,带落尖尖碧叶。
今夜林中似乎格外的静,虫鸟不鸣,忽听一缕筝音缭绕。
蒙恬独坐林中,指尖缓缓清商流转,幽音动弦,亦拨动他心弦丝缕。秦军攻赵,他本不欲来,当年曾与琉熙有约,若秦攻赵,他不出征。可左思右想,还是亟亟跟来。世人皆知,此战意在灭赵,琉熙身处邯郸,他又如何能安心。嬴政湣鹬フ越欤∏∮兴�
连日来并不曾出战,王翦的顾虑,无须明言,李牧乃是蒙恬的岳丈,不可不避。
蒙恬每每睡于军帐之中,总也难眠,恍惚间总觉琉熙侧卧身后,猝然惊醒,却只有清冷的夜。徒留心中阵阵绞痛,连带着五脏也似疼痛难捱,疼得身子微微打颤。
今日白天观敌之时,他偶见山间有此竹林,遥望之下已略觉心宽。入了夜,换了便袍独自出来,盘坐抚筝。
筝音清亮却哀切断肠,湣鹄肱嫉娜改衿嗥嗟拿小�
他侧首抬指轻拨筝弦,将数载相思一一倾倒出来,流泻弦上。乐音之中,他湣破臣鹞跛匾挛杞#淌仔�
琉熙负手侧耳倾听,听他哀音楚楚,不由眼底一热。
秦地自从蒙恬造筝,一时竟成风雅,贵胄重臣竞相一试琴技,赵国却鲜有高人精于抚筝。这弹拨之人,必定是秦军将校。琉熙止步不前,垂首静赏,不愿搅断这天籁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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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百步猝然簌簌细碎脚步声响,筝音乍停,琉熙闪身避入几枝粗壮老竹之后。青白月色照见地上风驰电掣般急行的人影,那人自西向东,曲折闪躲,自秦营之中直往赵营之后。
琉熙脑中惊雷闪过,急随那人影而去。躲闪避让,尾随进入赵营深处。那人于东南角楼下驻足,左右顾盼,终于等来接应的人。
“王将军有急信送与郭开大人。”那人压低语声轻道。
来人接过帛,不慎掉落帛中一物,连忙俯身拾起,擦拭干净,拳大明珠迎着月光,却比圆月还要柔美,“好珠子!”
“这是王将军赠与郭大人的些许心意。”那人笑道,另自怀中取出一块金饼来,塞给来人,“这是给封校尉大人的。”
琉熙藏身暗影之中,誓要看清赵营奸细,白净如削面庞,笑似猛虎露牙,竟是军中校尉封肖。他本是扈辄的部署,平阳一战,扈辄被斩杀,十万赵军几乎全军覆没,只他及一员都尉得以生还。
琉熙转头再去看那送信之人,瘦细纤巧体格,细眼斜入鬓角,本为男子,却生就阴柔魅惑容貌。她不禁一怔,讶然失笑,此人竟是赵宫常。她被赵迁强留宫中侍奉太后,曾于廊道檐下数次与之擦肩而过,本就三分面熟,偏那男子又生得极尽妖冶,更教她过目不忘。
琉熙脑中电闪雷鸣,无数念头闪过,却又归于沉寂。于邯郸五年,困于赵宫三年,宫室讳闻,朝堂政局,她早一目了然。郭开之宠,无人能出其右,纵是父亲战功彪炳,也及不了赵迁对郭开的宠信。
郭开的人,她竟是半分也动不得。
只是刹那的迟疑,便使她错失良机,交头接耳的两人匆匆别过,各自隐入浓墨夜色。
琉熙心头隐隐不安,不知王翦给郭开的信中,究竟所说何事。
回到帐中,宽衣躺下,脑中犹是思虑不减。
郭开此人,曾受魏国重金,游说赵王,阵前蘀换廉颇。又受楚人重金,谎称廉颇已老,不堪重用,使赵王弃用老将。如此想来,若是他当真受了王翦重贿,也不过劝说赵迁,临阵换将。
想到此处,琉熙微微一笑,换将便换将,莫说赵国已经无将可换。若真另有名将,换下父亲颐养天年,于她也并无不利。
她背转身子向里,阖上双眸,耳边筝音似又起来,安定了心神,悠然助她入眠。梦中碧叶如雨,亦如蒙恬的眉,如裁如画,斜入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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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琉熙思前想后,犹觉惴惴不安;令人叫来木子。
木子自三年前离开云梦,便跟随琉熙,先在邯郸;后入军中;鞍前马后;皆是他俊雅颀长身形。琉熙身侧,除却他;再没有可托付重责之人。
她向木子一一交代;要他迁回邯郸,设法打探王翦行重金贿赂郭开之事,务必探明其意在何为。
木子细细听了;得令而出,也不回帐收拾细软,出了琉熙大帐便令人牵马启行,向东一路飞驰,直往邯郸。
木子去了十日,却仍不见回转,琉熙心中隐有不安。
李牧战策,贵在坚壁固守,以守为攻,拖延战事,以挫秦军锐气再图进取。秦军受挫,连日歇战,两军只得于山间对峙不动。
日过正午,琉熙巡营回到帐中,褪去甲胄往案后歇息。
案上几支竹筒滚动,引来琉熙注目,清冷面颊露出些许笑意。她捡起一支来,开了一边锦盒,盒中片片洁白畜毛,皆是产自中山国的獭兔背毛。
她挑拣几缕在手,沾了茶水,将那兔毛理顺折弯,捻过细线,捆成笔头,小心翼翼塞进竹竿里。拔了腰上匕首,削刻一截稍粗竹节,套于竹竿与笔毛交界之处。
试了试,尺寸稍差。
她细心将套竹抽出,又取过匕首来削刻。
劲道一时拿捏不好,刀尖生生划破玉指。指上赫然殷红溪流淌下,教她心头一震,却是不祥之感。
“来人。”她丢了匕首,将未做成的毛笔搁回案上,高声唤人。
帐外一员小将进来,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向她微一抱拳叫了声,“翁主。”
琉熙扯开丝绢裹了伤指,抬眸看一眼来人,正是她近身婢女芳儿,“木子去了可有十日?”
“回翁主,十一日。”婢女大步上前,回身看眼帐外无人,才露了女儿娇态。
“怎么也不见回来?!”琉熙蹙眉思索,淡淡抬头,“传我的令,加派一队兵士,紧盯对面杨端和大营。若有异动,速速来报。”
“得令。”芳儿高声应道,却又压低语声俯头轻问,“翁主可是得了什么讯息?”
琉熙皱眉摇头,“今日总觉心里烦闷,父亲中军在五里以外,也不便事事前去回禀。你且令人先仔细查看!”
芳儿侧首凝神,应了一声便出了帐去。
对面秦营却是暗暗牵动,蒙恬坐于帐中,只觉帐外兵士往来频频,看似闲适走过,却个个披坚执锐。禁不住走出帐外,拉过一员校尉来,定睛一瞧,真是杨将军之子杨宁。
“蒙大哥,”杨宁虽不足而立之年,却是早年已然从军,曾在蒙武军中效力,与蒙恬交情非浅。
蒙恬将他拽到帐内,眼波扫过营中往来军士,肃色问他,“今日可是要去赵军营中偷袭?”
杨宁摁住他拽在臂间的手,嘴角微微一扯,竟是一抹得意的笑,“不是偷袭,是明攻。”
蒙恬一怔,王翦大军五日前开拔东移五里,驻扎山口。赵军应对,李牧中军也东移五里,与王翦大军狭路相逢。两军相持,皆不敢轻动,今日却要明攻?
杨宁扯了蒙恬袖筒,往军帐中深处才说,“王将军营中传过将令,今日午后赵军必有突变,李牧一旦离营,我军便突袭对面赵军。”
“李牧离营?”蒙恬挺秀眉峰一拧,愕然问道。
杨宁微震,这才想起李牧却是蒙恬昔日岳丈,虽是李牧之女六年前已从咸阳失去踪迹,可此中关系,毕竟千丝万缕,便是王翦,也忌讳几分。只是碍着蒙氏一门四将,三代侍秦,秦王又另眼相看,对蒙恬又不敢不重用。
然而话已至此,却是不吐不行,杨宁只得接着说道,“王翦将军已有使者说通赵王亲信郭开,离间赵王与李牧君臣,今日邯郸便会有使者前来,召李牧回朝。只要他一走,我军便趁势而出。”
“那李牧之子李都尉呢?”蒙恬只一刻便想起那人来,李牧之子,白璧容貌,戴狼牙面具,勇冠三军,秦赵两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那大舅哥,他也素未谋面。
“不知道,”杨宁顿顿摇头,“大约也在李牧营中吧。”
正在低语时,帐外一人进来,玄甲白缨赫然立于近前,杨宁回首,见是父亲杨端和,讪讪退至一侧。
“杨将军。”蒙恬抱拳见礼。
“蒙都尉不必气,”杨端和一捋半白须发,伸手递出一枚宽宽竹简,“王将军有令,令我军倾营而出,拿下对面赵营,令你帅近卫精锐活捉司马尚。”
“活捉司马尚?”杨宁暗吁一口气,话头未有忍住,生生开口,“父亲,司马尚可是赵军副帅,我们攻他的营垒,只怕李牧大军来救,突袭我军营帐。到时若是收尾不能相顾,我军岂不是失去屏障,两面受敌?”
杨端和为难瞧了蒙恬一眼,低头负手沉思片刻,才抬眸道,“李牧将军休矣!”
蒙恬心上一颤,已经明白五分。
杨端和肃色背转身去,“赵王有令替换赵军主将,由赵葱、颜聚换下李牧、司马尚。李牧将军抗命不从,却又中了郭开奸计,竟随使者回邯郸去了。此一去,凶多吉少啊!”
同为武将,虽为两国,却也难免兔死狐悲。
蒙恬阖目不语,心头却是隐隐作痛,那痛随着外间战鼓高擂阵阵敲在心上,生出钝钝的痛。
“蒙恬,今日一战于你可是事关紧要,务必要活捉司马尚!”杨端和一手重拍蒙恬肩头,眼神炯炯如火。
蒙恬只向他俯身抱拳,也不作答,默默出帐上马,往营前列队整兵。
战鼓隆隆巨震响彻天地,山间林中飞鸟扑朔朔惊起,逃散开去。琉熙乍然于阖目间醒神,惊跳起身,穿了甲胄,长剑在手,奔出帐外。恰见婢女芳儿也已戴了缨盔,牵了琉熙战马向这边营帐急奔。
琉熙目光由淡转凉,顷刻似已凝结成霜,纤白手指缓缓举了狼牙面具,青面獠牙的狰狞掩了明珠照雪的绝色。她冷冷出声,“列队,迎敌。”
语声轻缓,却令四下奔突甲兵驻足,纷纷随在她马后,往营前肃列。秋风起,吹动她风氅翻飞,深绛的颜色,竟比烈日更晃眼。她长剑在手,连人带马犹如金铁铸成。在她身后是肃列整齐的威武之师,黑色盾墙仿似看不到边际,森然排开。
只见天际尘土扬扬,战鼓号角一声紧过一声,一遍高过一遍,喊杀声潮水般滚滚动地袭来,震得四野颤颤,鸟兽飞散。
琉熙静静听着,心底却已云卷风急,面上依旧淡淡,徐徐抬了指尖,“弓弩手准备。”
“弓弩手准备……弓弩手准备……弓弩手准备……”阵中兵士将她命令四下传播开去,一声高过一声,似大海波涛,延绵起伏。
轻甲红衣弓手自阵后井然有序穿梭而上,百人如一,取箭,张弓,瞄准。
只见她指尖轻轻一颤,唇间悠然迸出一字,
霎时日月骤暗,漫天黑压压箭矢遮蔽,嗖嗖破空急啸,顷刻惨呼不绝。
蒙恬领一支轻甲骑射,一马当先,直突赵军中帐。眼见顶顶麻色军帐已在眼前,却被压顶的流矢阻滞。
狼牙白羽箭尖啸射落,簌簌两声极轻极快,他身侧两员兵士应身落马,跌入滚滚烟尘。
蒙恬闪身躲过迎面两枚箭矢,长剑挥举,挡开一箭。信手抓了箭矢在手,睨眼细看,一时心惊。三棱铁矢寒光映日,却非赵军通常所用,此种箭矢,兼具秦赵两国箭矢之长,避其所短。破空有声,穿甲即过。
赵军中,有秦人。
他不慌不忙,自背囊抽弓搭箭,令声如吼,“马弓手准备。”
随他出击的亲兵近卫听令张弓搭箭,斜斜向天。只等他一声令下,齐齐松了弓弦,以秦军之箭还以赵军颜色。
箭矢如雨倏然而至。
琉熙慌忙抽剑,劈开两支,心神剧颤。
据她所知,秦军弩机射程有限,此刻两军相拒尚远,依理秦箭无法射入赵军阵中。心中惶急,不及留神,只听“噗”的一记低低声响。一直箭矢已穿透她右臂甲胄,刺入骨肉。
“嗯……”她将痛呼生生压回,只是轻声闷哼,摆手示意近前军士不要声张。
银牙咬碎,拔出箭矢,握在手中一看,箭身上赫然一个“蒙”字。
刹那的恍惚,乱了心神。
恰是此时,身后兵士急报,“报……都尉大人,一支秦军自南面突袭入营,直取司马将军大帐。中军将士有些顶不住了。”
狼牙面具微微一颤,却是挡住后头蹙眉低叹,面具后淡淡传出声来,“轻骑五百,随我解救中军,其余人等听由校尉调遣,阻挡正面秦军。”
“末将等听令!”
她一扬马鞭冲向中军,其后五百精锐轻骑扬剑呼啸相随。
中军帐前,赵兵所剩无几,却犹在抵死反抗。遥遥望见狼牙面具,霎时又添勇猛,与突入营中的秦兵殊死相搏。待琉熙赶到,两股兵士合作一股,将残余秦兵一一斩杀殆尽。
司马尚失了坐骑,遍体淋漓鲜血,已分不清是秦人抑或赵人的血。他立在地上,向琉熙重重一抱拳,“小将军英武。”
琉熙隔着面具向他惨然一笑,“司马将军还请速速突围,往父亲营中暂避。”
琉熙侧首向身后芳儿指尖一勾,芳儿翻身下马,将坐骑让与司马尚。司马尚也不套,上马便带着几员残兵向东突围出去。
“活捉司马尚!”清朗语声夹杂嘶哑自后传来,秦军已然突破营前壁垒,杀入中军。当先一将玄甲白缨,手中长剑指天,灰黄光芒蔽日遮天。
乍然的相逢,恍若隔世。
琉熙的身子剧颤不至,胸中气血汹涌如潮头,拍打心头。
他曾答应过她——绝不攻赵。
她忍着心口剧痛,左手持剑,向司马尚坐骑上一打,“司马将军快走。”转头迎上蒙恬,阻住他的去路。
青面獠牙遮面,纤细身躯驾马,蒙恬看着眼前人形不禁木木窒住,这身形,如此熟识。不及细想,侧旁却已有赵兵挥招过来,在旁秦兵自然也不甘示弱,金铁撞击,铮铮有声。
只蒙恬愣神凝望不远处马上那人。那人分明离得不远,却似是只顾与人拼杀,吝啬得连一个回眸也不愿给予。
几下混战,也不知何处流矢暗箭伤人,嗖嗖两声,却是正向蒙恬飞至。
琉熙本是刻意躲避,此刻却也再难旁顾,按动剑柄机关,飞身扑至,手中长剑由一生二。
蒙恬于混战之中并未瞧见暗箭,只看那李都尉骤然飞扑而至,不及思虑,手中剑柄已然一转,向她腋下直刺出去,本也只欲逼她罢手。却看腾空之人长剑分离,心下一颤,连忙收势,却已晚了。
“叮当”两声,暗箭被劈落。
赵军中却有人嘶吼呼叫,“李都尉……”
蒙恬愣愣看着掉落箭矢,凝神再看,李都尉已掉下马去,蒙恬手中长剑徐徐退出她的血肉,殷红的鲜血却已奔涌而出。
芳儿哭叫着扑向琉熙,将她搂在怀里,尖叫呼喊,“翁主,翁主。”热泪泼洒,湿了她的铠甲。
琉熙一手抚了伤处,一手颤颤摘下狼牙面具,珀色双眸定定看着眼前英武秦将,于凄婉相望间,空映出他玄甲白缨,千般怨愤万般不舍皆只化为一句话,“孩子,在云梦谷中……”
周遭刹那沉寂……
瞬时,却又沸腾起来。
两军近身相搏,兵士本彼此错落不能相顾,琉熙身旁除却芳儿再无他人。远处赵兵本来并不知晓琉熙如何负伤落马,只听芳儿凄厉叫声回荡旷野,冲破漫天喊杀,才知李都尉被秦将所伤。
惨呼霎时起伏,夹杂军士喝骂,赵兵纷纷甩开肉搏的秦国兵士聚拢琉熙身旁,向蒙恬挥剑执戟,势要取他性命。
秦兵见状也簇簇挤拢过来,拼了性命保卫自家主将,与赵兵殊死一搏。
金铁相击,血肉横飞。
蒙恬长剑脱柄坠地,浅浅插入脚下血染黄土,鹰骏眸子失了神采,如同荒漠死寂,死寂之中却只有琉熙凝眉忍痛模样。
千百夜晚思念穿心,却谁知如此重逢。
琉熙白皙手指被鲜血浸湿,甲胄徐徐染红,双眸却只凄婉相望,述了深情,话了别离。她颤颤抬手伸向他,唇间翕合却已听不清呢喃,唯留一句回绕蒙恬耳旁,“孩子,在云梦谷中……”
孩子,蒙恬眼前闪过天外天上子澶夫妇手中怀抱的婴孩,婴孩稚嫩,如碧玉干净漂亮,那原来是他的骨血。
蒙恬一震,死气沉沉的眸子活动过来,拔起地下宝剑,疯了似的向琉熙靠近。
赵兵护主,如泉涌至,阻了去路,他却只能以剑搁开重重致命杀招,不敢再伤赵兵分毫。在她眼前,怎能再伤她的同胞。
琉熙忍住剧痛,只觉身子越来越冷,眼前景致渐渐模糊,只蒙恬魔怔般砍杀靠近的身影留在眸中。她缓缓合了眼,笑意漾起在眉梢眼角,如清晨第一缕风,吹散迷蒙雾霭,现出天际湛蓝碧落,自层云朝霞里,横出一支绽放的新杏。
蒙恬看她的那一双眼,已将相思道尽,无须啜啜絮絮,她了然于心,他是为寻她而来。
蒙恬见琉熙徐徐阖目,双目圆瞠,似要滴出血来,只恨周身遍布赵兵,围得他水泄不通不得靠近,“啊……”似受伤的兽,带着最后的挣扎哀鸣。
两军正是搅成一团,难解难分,却是不知何处窜出四条灰影,乍一看是赵兵装扮,可细看来人眉眼,只觉阴气逼人,冷意直透到骨子里。四人皆是身手不凡,抛了手中长戟,自地下信手捡了死者长剑。寒光过处,无论秦赵之兵,应声倒地,伏尸当场。
众人还不及回神,芳儿只觉肩背剧痛,翻倒在地,怀中琉熙被生生夺去,伏在来人背上。四声长哨响处,墨色狮骢扬蹄电闪而至,四名剑飞身上马,负着琉熙那人将她转而横抱身前。再一声长啸后,四骑绝尘已似离弦的箭,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四道高高扬起的尘泥,方才一幕,几乎教人认作梦境。
********绝武********
幽静宫室暗香萦绕,殿宇深处点着灯,烛火摇曳落在层层纱帘之上,似有银光漾动。馨馥香气里却夹杂血的腥甜,医官垂首默然出入,婢女垂首跪地托着铜盆药匣。
殿堂下凝着压人心肺的安静。
榻上的琉熙甲胄已经除去,单髻散落,长发纷乱披撒,几缕滑下矮榻,铺上塌下黑玉般的宫砖。
“快十日了,怎么人还不醒?”隔着纱帘,阴寒语声冷冷叱问。
医官簌簌颤抖,跪在地下,“翁主伤在紧要之处,若不是入剑不深,恐怕已经去了。”
“废物!”赵迁低声骂了一句,抬腿向着地下医官便是一脚。
医官不敢避闪,闷闷挨了责打,翻滚倒地,几名宦者进来,无声将人抬出去。赵迁双眉深锁,走向榻边。
榻上美人咿唔低哼,像是呻吟,却又似低语。青丝凌乱纷覆,愈发称得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梦魇中的琉熙,低低唤了一声,“父亲。”赵迁握她的手猝然一震,起身离榻甩出重帘。
“蒙恬。”她唇间翕张气若游丝。
前世之事,扑面压下,压得伤重弥留的她似是再也无法醒转。
嫣红如火的木芙蓉,于孱弱枝头绽放炽烈的花,媚色纵肆,亦如玉琉夫人的雪肤花貌,艳绝舞姿。曲廊漫回处,她款款转身,瞥见廊角阴柔如女子的美貌男人。身侧婢女扯她袖角,暗指那人常常出入宫闱,恐是赵王男宠。
她不屑地撇过头去,冷冷一哂,心道无稽之谈,那人分明与郭开走得近些,女子的直觉,万无纰漏。
恰是那日,她穿过复道长廊去见赵王,一队使者方领命出来,持节的那人抬头偷觑她一眼,忙忙瑟缩垂下眸光。十余人远远绕行,躲她而去。
十日之后,边城沦陷,父亲战死。恰是那日巧遇的使者,带回的噩耗。
秦军气贯长虹,杀入赵镜,如到无人之地,直到邯郸城外才遇殊死抗争。两日,只两日,邯郸城便破了。秦兵的喊杀声回荡耳侧,宫门被一道道撞开,她斟了毒酒。
血色琼浆,芳冽绵长,穿喉夺命。
最后一道宫门被撞倒,赵王拉着她奔逃,日光晃眼处,却是蒙恬的长剑刺来,深深扎进她的血肉。
“蒙恬……”撕心裂肺的呼喊惊起跪在殿中的婢女,掀开帘栊一看,翁主却依旧昏睡。
彼一世,唯知长袖舞,战马踏蹄落黄泉,却是他终结了她。
此经年,唯愿长剑仗,却又是与他携手流年。
一剑,却还是那一剑。
前世炫然的舞,奢丽的宫,深绛,浅绛,紫绛的件件红裙,在她眼前飘忽不去。
乐声停转处,却是今生战场的血,秦宫的泪,蒙恬的叹息。
琉熙缓缓睁了眼,恢复知觉时,只觉胸间如火焚一般剧痛,令她不禁惨呼呻吟出声。
帷幕再度被掀开,入眼是赵迁温柔似春风的俊脸。
“你醒啦?”赵迁将她白皙修长却沙沙粗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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