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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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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本是武将,虽说因军功在廷尉署内领了个文职,可除了出征平叛外,便可避开朝堂纷争,政事纠葛。廷尉署内,蒙恬的公事本就不多,自剿杀嫪毐,立功加爵,交他处置的琐事也就越发少了。

琉熙虽是知道了芸姜自闭宫中,可因此事纯属秦宫内政,她也不好旁加干涉,便只得装聋作哑。

于是,两人常常躲在府内,练剑读书,午后于庭中相拥塌上小睡,入夜在月色下掌灯执子而弈。

外边世界纷扰残酷,可恬静却盈满他俩的小小天地和彼此的眉眼。

恍惚间,盛夏便已来临。

晚霞分外艳丽,照得天角一片绯红,镶了金边的流云,在天际簌簌而过,恹恹日光从梧桐枝叶间筛落,映在树下丝竹矮榻上,树上阔叶如碧,树下美人如玉。

蒙恬侧卧榻上,薄绢单衣,一手执简,悠闲看着前几日署中带回的公文,琉熙手里拿着把蒲扇,悠然自得,轻轻摇扇。一双明眸,半睐半阖,凝视身旁的蒙恬。

婢女家臣往来无声,垂首碎步而过。

忽然,庭中的宁静被咚咚的砸门声搅乱,老家臣带着一抹怒色猛地掀了木扉,刚要发作,却看清了门外之人,居然是蒙毅,连忙转而陪笑相看。

蒙毅推过家臣,夺门而入,向正屋走去,才过了正堂,却见蒙恬与琉熙悠闲休憩庭中树下。三两步走进去,沉沉坐下,震得竹塌嘎吱巨响。

“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蒙恬徐徐放下手中竹简,不耐地抬头瞟了弟弟一眼。

“大哥大嫂好悠闲啊!这宫里都翻天了,你们两个倒过得清净。”蒙毅一把夺过琉熙手中蒲扇,唰唰唰大力摇扇起来。

蒙恬缓缓坐起身来,斜睨蒙毅一眼,问,“你不在宫中护卫王上,到我府上来干嘛?”

蒙毅取过一边矮几上的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才昂首答道,“王上已听从劝谏,迎回太后。芸姜王妃也已经与王上重修旧好。嫪毐余党剿杀殆尽,吕相邦也归政王上,今日王上才准了我半日假,让我回家沐休。”

琉熙抢回蒲扇来,仍旧一快一慢地扇着,笑道,“你看,这没有我们,外边的事情,该如何,还是如何。我们又何必要去凑这个热闹呢?”

蒙毅撇嘴横扫琉熙一眼,忽而似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暗暗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幽幽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轻抿一口,“想说什么就说!”

蒙毅这才吞吞吐吐向琉熙说道,“玉姐姐,我昨日宫中当值,见到你师兄,他……”

琉熙握扇的手微微一颤,瞬息回复平静,垂下眼睑,看不见情绪,似在沉思,又似在倾听。

蒙毅想了一瞬,接着说,“阿璃王妃向王上引荐子澶先生入秦为官,王上已准了,令子澶在昌平君所掌卫戍之中领校尉职。”

琉熙骤然抬头,眼神闪了一闪,复又垂下眸去,默然半晌才突然开口问道,“你不会认错了吧?”

蒙毅不悦地瞪了瞪眼,“阿璃说得明明白白是她师兄子澶,再说了,子澶先生我也认得啊!”

云梦一别已是数月,原以为子澶就此避世而居,一别便是经年,可究竟为了什么,会让一向出世的子澶甘愿返回红尘之中,甚至入秦为官。

琉熙凝想之间,腰间却蓦然一紧,蒙恬已将她搂入怀中,若无其事向她一笑,“芸姜王妃既然已经与王上和好,你们也许久不见了,明日入宫去看看吧。”

琉熙收回游离的思绪,回首对他柔媚一笑,颔首称是。

蒙恬府中家臣将酒菜置备妥帖,摆在庭中树下竹塌边,蒙毅也不等请,解了腰上佩剑,一腿横卷,一腿屈膝搁腕,倒酒割肉,大吃大喝起来。

蒙恬与琉熙四目笑盈盈一对,憋着笑跪坐席上,三人一同用膳。

天色渐渐向晚,月华渐起,星光闪烁斑驳。

就在同一片夜空之下,华阳夫人宫中正歌舞升平,鼓乐齐鸣,台上,华阳夫人与秦王赵政把酒言欢,台下,两排楚臣陪坐笑谈。

宫殿一角,一袭白绢身影默默起身,离座走出殿外,站在廊庑之下,遥看漫天星辰。

天上璀璨的星光,一如在云梦的那个夜晚,他想起了倔强地跪在天外天石阶下的女孩,想起了杏雨中翩然舞蹈的少女,想起顶着夜风也要自桃花谷爬上天外天的那个女人,他暗沉如黑夜的眼睛中透出点点宝石般的光芒。

“怎么站在这儿?”阿璃的语声细碎如拍打梦境的春雨,绯红宫装、珊瑚米珠妆点下,犹是掩不住她的清冷和落寞。

子澶不缓不急侧眸看她,明灭的星光下,她原本就清丽耀眼的绝色容颜,显得越发苍白娇弱。

他曾经恨她入骨,因为她的狠厉,因为她以他伯父一家性命为要挟,生生隔断了他与琉熙的情缘。

可那日,看着蒙恬护住琉熙于漫天雪白中离去的背影,他终于明白,隔开他与琉熙的,不是阿璃,不是六国与强秦,不是俗世与云梦,而是他自己的执念。

阿璃见他怔怔望着自己,忽而升起无名火来,扭过脸去,屏退婢女,才又微有怒色地问他,“看什么?我脸上难道有金子吗?”

话音方落,自己却摇头冷笑,即便有人脸上真有金子,子澶也不会因那金子看她。

“秦王是你要找的征服天下的人吗?”子澶衣袂迭迭,走近她。

阿璃苦笑着点头,“是,他是能征服天下的人。”眼中却泪光涌动,急忙扭头仰脸望天,高高抬起下巴,生怕泪珠掉落,“只可惜,他征服天下不是为了我。”

“那你费尽心机,手染鲜血,就为做这秦国王妃,又是何苦?”

“那你呢?”阿璃凤瞳转辉,薄唇如削,“她已经跟了别人,你又为什么要为她回来?你难道就不恨吗?”

子澶摇摇头,看着眼前的阿璃,分明是她以睡莲丸残害赵国公主,分明是她一次又一次对琉熙痛下杀手。

可又是她,千里差人给他送去半颗睡莲丸药和一支竹简,告诉他,那日,她只用了半颗药丸,师傅屋中所留医简,第三柜,第五档,第八卷中,记有用药解除之法。

“阿璃,你可知道何为爱?”子澶柔色看她,这个女子如此狠戾,却又如此复杂。

阿璃扭头没有回答。

“真正爱一个人,就该用她需要的方式去爱她。”子澶眉眼低敛,苦涩说道,“蒙恬赢了我,不是因为你的阻挠,而是因为,他在用熙儿需要的方式爱她,倾其所有。而我,没有做到。”

阿璃眼中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下来,她也曾爱过眼前的这个男人,缠绵情谊十年不变。那爱曾经化为怨愤,化为嫉妒,最终还化为了狠毒。而这爱,却令她越来越孤独与痛苦。

忽然释怀了,原来只是方式错了,她,没有用他需要的方式去爱他。

“终身却已误……”她的双唇一翕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可心上似已在滴血。

她原以为可以仗着自己的妖娆容颜,博得秦王的宠爱,以为可以仗着背后楚臣的力量,稳坐王后的宝座。

可入宫数月,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赵政在暗暗给她下避孕的丸药,也识出了那丸药出自云梦,猜到是琉熙所治。然而,她并没有反抗。

她的母亲是楚国南方蛮地女子,因容貌娇丽,能歌善舞,被征战南地的父亲带回楚国都城。可因为母亲出身低微,在家中备受其他姬妾欺凌,而父亲,竟然也嫌弃母亲的出身。

她和姐姐曾经是不受祝福的孩子,尤其是母亲在生产弟弟时不幸亡故,若不是她天资聪颖,样貌出众,被楚王看中,过继入宫,恐怕他们姐弟三人,一辈子在家中都抬不起头来,……

她不想要一个不受父亲祝福的孩子,一如赵政不想要一个楚国公主生的王子。

“秦王对你不好吗?”子澶看着她眼中凌乱,关切问道。

阿璃苦笑,“好,频频临幸,赏赐颇丰。”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子澶递过手中丝绢给她,“以你的身手,若是不想留,……轻而易举。”

阿璃的笑越发苦涩,是的,以她的身手,悄然离开,易如反掌。

可她并不想走,她的目光穿过殿门投入殿中层层浅绿纱帘之后,王台上,赵政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灯火照亮他黝黑红晕的脸颊。

她转身提裾,走向殿内,忽然顿了步子,问道,“睡莲丸的解药,你做出来没有?”

“还不曾,有些地方还不甚明白,不过快了。”

“琉熙的医理比我好,若是自己想不明白,不如去找她吧。”阿璃浅笑说道。

“你和熙儿同在咸阳,为什么不把药丸和竹简直接给她?”

阿璃嘴角挂起自讽的弧度,“你觉得她会信我吗?”

“熙儿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澶笑道。

阿璃也微微一笑,“就像我不是她所想的样子。”说罢,扭过身去,毫不犹豫步入殿内。

微醉的秦王笑眼看她,伸出手来,牵住她五指纤纤,拉她近坐身旁,揽她入怀。

阿璃的笑极美,如同胜放的寒梅,她的目光流转在赵政酽红的双腮,眸色如水,不带半分矫饰。

子澶深深叹了口气,隐入暗影中叠叠嶂嶂的宫殿,背影渐渐模糊,一会便没了踪迹。

45、几番魂梦与君同 。。。

作者有话要说:唉,只能说,阿璃是个好矛盾的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自古而今,一个女人,若是她的婚姻与政治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她的一生便注定是一个悲剧。

这样想想,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似乎格外的幸福,亲们觉得呢?——早春芳华

咸阳夏日干热,这日,好不容易下午一场大雨下得通透,浇得大地清凉下来。

与往日相同,琉熙歪在庭中竹塌之上,蒙恬则单衣靠坐一边,手中刻刀不知在雕刻些什么。蒙恬手巧,时而为琉熙做些饰物摆设,兴致来了,偶尔还会为琉熙雕个首饰匣子之类的精巧物件。

琉熙自顾看着手中兵书,时不时抬眸偷觑他一眼,却也不去打扰。

满庭幽静,只有夏虫在吱吱鸣叫。

不知何时,家臣竟是站于榻前,蒙恬依旧忙着手上活计,也不抬头,只随口问道,“何事?”

家臣看了眼蒙恬身后琉熙,踟蹰片刻,才躬身答道,“大人,府门外有位大人求见翁主。”

琉熙怔忡片刻,坐起身来,她虽长居蒙恬府上,可却少有人知晓,更何况,她不过空挂一个秦宫女史的闲职,平日里也并无公事。至于手下暗卫细作,自然可由她的婢女代为传话,直入蒙恬府内。要站于门外求见的,却是何人?

“是什么人?”蒙恬刻刀犹在手中,只停了手上的工序,抬头问道。

“奴臣不认识,不过这位大人虽然看起来品貌非凡,身边却无侍从。”

“你去把他领进来。”蒙恬将手中刻刀木块放下,掸了掸身上残屑,正襟危坐。

琉熙也跪坐起来,居于蒙恬侧后,伸长脖子看着庭前。

不一会儿,只见家臣引着一袭绢白身影穿过正堂进入庭院,琉熙一怔,呼吸不由为之一窒。

来人白绢深衣,广袖迎风,周身尽是天高云淡的出尘恬淡。

她不由自主想要起身相迎,“子澶,你怎么找到此处来了。”

可身子刚要离榻,却被人暗暗拽住,接着蓦然腕上一紧,纤手已被蒙恬牢牢握住,十指紧紧交缠,他的大手完全包裹住她的小手。

手被紧紧拽着,原本半腾空的身子便也随之落下,恰恰倒入蒙恬怀中。他顺势一接,仿佛天经地义,将她放在身侧。

琉熙顿觉尴尬,霞染了双颊。子澶轻咳两声,一直背于身后的手,这才递出一个小匣和一卷竹简,向琉熙说道,“这匣内,是我试制的睡莲丸解药,只是不知是否得法。”

琉熙欣喜之色立起,只是苦于蒙恬死死拽住她的魔抓,无法起身,可脸上却已挂起惊喜的笑,忽而,她迟疑片刻,问子澶,“可睡莲丸,不是无药可解吗?”

“师傅留下的竹简中,竟是有解救之法。而且,阿璃当日只用了半颗。”

琉熙想了一瞬,犹是不解,“你怎么知道,她只用了半颗?”

子澶将手中竹简小匣放在榻边矮几之上,自袖中取出一支细简,递给琉熙,“是阿璃告诉我的,她只用了半颗。就连误食这丸药的解救之法,也是她曾在师傅留下的竹简中见过,告知于我。”

琉熙侧头思忖片刻,觉得此事应当不假,芸姜公主已然长眠,此时再加残害,已对阿璃再无半分益处。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她挣脱蒙恬的手,自矮几上拿起小木匣,打开一看,两颗灰黑泛黄的丸药置于匣内,悠悠散出药草的淡香,她问子澶,“这药如何用法?”

子澶抬手关上匣盖,“只光服药无用,还要辅以针灸热疗,散尽体内惨药,待施针九日之后,将这两丸药一早一晚含服舌下,或许就能醒了。”

“施针?”琉熙面有难色,“我不会。”

“我教你,”子澶微笑颔首。

话音未落,蒙恬似被踩到尾巴的猫,倏然跳起,“既然先生会,便由先生施针便可,不必劳烦先生教导玉娘了。”

子澶闻言笑而不语,琉熙却瞥眼微瞪蒙恬一眼,“师兄是男子,如何为公主施针?”

蒙恬怏怏闭嘴,一手已暗暗揽上琉熙腰间,将她紧紧箍在身旁,劲道使得过大,引得琉熙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吃疼之下,忿忿抬脚踩上他足背。

蒙恬硬屏住脚上剧痛,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可嘴角犹是抑制不住歪歪一颤,手上劲道愈发得紧了紧。

“师兄不如与我一路回去邯郸,路上教授我针灸之法,待到了邯郸,便可一起施救公主。”琉熙漠视身侧胡闹的蒙恬,向子澶正色说道。

蒙恬在一旁听着,脸色渐渐凝重黯淡。

子澶却稍稍思虑后答道,“此种救治,我并没有把握,你还是先修书禀明赵王,依王命行事为好。”

琉熙赞同地点了点头,蒙恬神色这才松弛下来,重重吁出一口气。

事已议定,子澶也不愿久留,若不是连日在琉熙府中找不见她,他也不愿到蒙恬府上求见,遂垂眸躬身一揖,告辞而去。

琉熙随上想要相送出门,却被蒙恬一把拽回身边,他只高声向门上家臣叫道,“来人,相送先生。”

琉熙忿忿瘪了嘴瞅他,“何时如此小气?”

“别的都可慷慨,唯独你,世间只此一人,怎么能大方?!”

“都是为了救治公主。”琉熙被他拽着的小手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似在安慰,又似在哄骗,说着,忽而小声附上他的耳畔,“都是你了人了,还怕我跑了吗?”

此话刚出嘴边,只觉腋下一紧,身子一轻,再醒神时,已被蒙恬凌空抱起。

她格格地笑,双手圈上他的脖颈,抵上他方正额头,轻蹭他的鼻尖。而他的吻却极快地袭掠上来,将她的笑声生生摁回口中,四唇相贴,他舌尖用力一挑,轻易滑进她的口中,与她唇舌交缠,忘情地吮吸噬咬着,久久不愿放开,压得琉熙几乎窒息。

半晌,他才放过她已是微肿的双唇,沿着完美的下颚弧线,濡湿她的脸颊,缓缓移向耳后,将她凉如玉石的耳珠整个含入口中,轻轻侍弄着。

他温热气息拂过琉熙脖颈上娇嫩的肌肤,不由激起她心中一阵战栗。忽而,他含着她耳珠的唇,猛一使力,轻咬一口,引得琉熙再也无法抑制地嘤咛出来。

“蒙恬,蒙恬,”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无力地推搡几下,却如在熊熊烈火上又添上了几支干柴,蒙恬抱得越发的紧,她也颤抖地愈发厉害,再也不能挣扎,只低低呢喃,“这是在庭院里。”

他的吻正在沿着脖颈深入交领,抱她的臂膀越发地热。

“蒙……蒙恬……”琉熙伸出手来,捧起他的双颊,炽热地吻印上,珀色双眸半睐半阖,氤氲中唯映出两个清晰的他。

蒙恬只三两个步子,便跨进屋中,脚尖一挑,密密阖上门扉。将她放在榻上,凝视她绝无仅有的珀色瞳眸,低头柔柔吻了下去,他的吻并不急迫,流连在她绝美的双目,许久,才缓缓沿着鼻尖蹭动,直到再一次含住她红肿的唇瓣。

“玉娘……我真佩服从前的自己,居然能放任你去见他,还能陪着你去……现在你看他一眼,我都不放心。”说着,他已抽去她腰间帛带。

琉熙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本能地回应他的吻,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看着他。再也无法言语些什么,只知道身上的火苗越窜越高,伸出双手,紧紧缠上他。

他的眼角触上她的眉,她的掌心温热他的心头,彼此间真情相拥,融化了她心头前世结下的寒冰。

两人彼此交缠在一起,水□融……热情的潮水将他们淹没。

就这样沉沦在爱里……

雨后的夜,格外的静,两人气息交织,于静室内,只听到彼此凌乱的心跳。

夜也变得如此得短。

次日睡迟,晨曦透过窗格照进室内,在纱帘上画出一格格的方影,琉熙在蒙恬怀里甜甜睡着,似是一生不愿再醒。

“大人,大人……”屋外婢女哑声低唤。

蒙恬生恐惊醒琉熙,压低声音答道,“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芸姜王妃获孕,招翁主进宫相见。”

“知道了,去吧。”蒙恬将琉熙紧紧藏在怀里,一手捂了她的耳廓,有些不耐地说道。

婢女却犹不肯离去,“大人,内侍们备车来接翁主,等在门外。”

蒙恬闻言,只得唤醒琉熙,起身洗漱更衣,恰好其日蒙毅宫中当值,他便安心只送至宫门之外,让琉熙自行入宫看望芸姜。

琉熙一路直行,绕过大殿,取道太液池边,去往碧水宫中。路经秦王寝宫殿后,却见阿璃与子澶一前一后慢步徐行而来,蒙毅遥遥跟随在后。

琉熙迎上去,向阿璃屈膝见礼,转头向蒙毅和子澶道,“两位,可否允我与王妃私话几句闺阁密语?”

蒙毅眼中闪过些许不悦,退避一边,子澶一脸淡然跟着退让开去,将殿后不大的平台让给琉熙与阿璃。

子澶沉静缠绵的目光流连在琉熙衣袂鬓角,眼中情谊无法掩饰。

蒙毅视线扫过他的脸颊,停留在他的眼中,冷哂问道,“为何还要回来?”

子澶的视线却依旧一瞬不瞬落在琉熙身上,对蒙毅的冷言冷语并不予以理会。

他为何要回来,只他自己明了便可。

他回来,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个他深爱着的人,守护那曾经深爱过他的人……

琉熙感受到身侧灼灼的目光,那目光,即便是闭了眼,也似近在咫尺,仿若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无论如何无法躲开。

她定了定神,为芸姜公主向阿璃道谢,语气诚恳真挚。

却是阿璃不冷不热,侧过头去,急急走开,与她擦肩而过,“不必谢了!不过是先给病,再给药。”

“阿璃,”琉熙踌躇中叫住她。

阿璃停了步子,似在等她说完。

琉熙转身跟上前去,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你若想要孩子,每日饮食,务必记得不要喝汤。”

阿璃低声笑出来,回首间却亮出一个艳丽到极致的笑容,“他第一日投药,我便知道了。”

“那你……”

“子澶说的对,真正爱一个人,就该用他需要的方式去爱他。既然他不想要,那就不要。”阿璃嘴角至始至终挂着笑意,长裾曳过宫砖,地上映出她婀娜蹁跹的身形;忽然,她顿了顿步子,“熙儿,谢谢你,告诉我……”那语声极柔,似是出自她的口中,又仿佛只是偶尔梦中的幻象。

琉熙再回首时,她却已经走远。

46、几番魂梦与君同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某春傲娇了一把,居然跟股东方高管吵架了,其实也不能算吵架,就是没有拿出那种令人恶心发指的恭敬态度罢了。

可是某春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也绝对不认错,哼!

亲们支持我吧!——早春芳华

阿璃的身上正在悄然发生着巨变。

最能改变一个女人的,便是她身边的男人,她所爱的男人。

琉熙轻轻一声叹息,垂眸酣然地笑,她不也变了吗?不知不觉间,她已被身边暖阳照热,心底结了两世的寒冰,正在无声融化。

她不疾不徐走着,穿过迂回的空廊,蒙恬英挺的面容浮现脑中,仿佛连廊下低垂的竹帘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碧水宫中静溢无声,芸姜歪坐席上,整个人趴在落地精美摇篮边,一双眸子笑如月牙,看着篮中熟睡的扶苏。

琉熙蹑手蹑脚走近去,声若蚊蝇,几乎低不可闻,“芸姜姐姐。”

芸姜抬头看她,眼中的笑愈发得深了,没有出声,口型则似在问她,“你终于来啦?”柔荑缓抬,指指内室,琉熙会意,任由她牵着踮脚走向里间,坐到榻上。

“你可算来了,这都多少天没见你来看我了。”芸姜怨怪琉熙。

琉熙抱歉地微微一笑,目光不由投向芸姜尚还平坦的小腹,心里满是羡慕,“听说姐姐又有身孕了。”

芸姜因太后赵姬,与赵政冷战两月,两人言归于好,也不过两月,却便又有了身孕,可见秦王对其宠爱至极。

“嗯。”芸姜嘴角蕴笑,桃腮微晕,抚了抚尚还看不出端倪的肚子。

琉熙伸出手来,附在她的手上,嘴角微掀,艳羡异常。

“熙儿,”芸姜踟蹰半晌,忽然凝视着琉熙问道,“用在阿璃身上的那药,你自己是否也在服用?”

“啊?”琉熙的惊异冷不丁全都写在了脸上,“我,我吃它干嘛?”

“你……你与蒙恬……王上都告诉我了。”芸姜白皙脸颊噌地红透,似会滴出血来。

琉熙看她红透的双颊,忽而也觉得脸上一热,支支吾吾问道,“王上怎么知道……那个……”

“蒙恬自己说的。”

“啊?”

芸姜斜看琉熙窘迫表情,不由笑了,低语道,“王上与蒙恬自少年时便一处读书习武,有什么不说的。我跟你说呀,王上还教他……”

“停!”琉熙张开五指伸将出去,急迫止住芸姜的话,若任她再说下去,闺阁秘事都要抖搂出来了,“打住!”

芸姜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都微微颤动,“你以为你不听,他们就不说呀?!”

琉熙赶忙捂了耳朵,一个劲晃着脑袋,“不听不听!”

芸姜见她害臊模样,笑得愈发开怀,蓦然,笑声戛然而止,芸姜肃色问道,“那药,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婚期在即,能不吃,还是不要吃了。”

琉熙一怔,郑重答道,“芸姜姐姐,我真没吃。”

芸姜无语凝视琉熙,看了一瞬,确定她所言不虚,才不解地问,“那便奇怪了,你与蒙恬……也有数月了,怎么不见孕信?”

“该有了吗?”琉熙呆呆问道。

芸姜抿了抿唇,点头称是,“嗯,该有了。”说着,又埋怨琉熙,“亏你还懂得医理,这都不知。”

“医书上,也没写这些呀!”琉熙口中狡辩,心里却生出些许担忧来,既然芸姜会误以为她用药避孕,那依蒙恬与秦王的亲近,恐怕也早有误解。

“不过,既然你没吃那药,就再等等吧!也有女子迟孕的。”

琉熙越发忧心忡忡,“有吗?”芸姜入宫,两月便已身怀扶苏,这回产后得孕,也才两月光景。

“有。”芸姜轻轻拍她手背,安慰道,“王上与我,原是以为你不想要,因而有些担心。”

琉熙垂首默然,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多么渴望得到一个蒙恬的孩子,如此渴求,贯穿前世今生,从未有过,那渴望强烈地便如同盛夏正午的阳光。

芸姜初有身孕,体乏易困,陪着琉熙闲话了片刻,便哈欠连天,由婢女搀扶去睡了。

琉熙一人想着心事,缓步出宫回府。

軿车方在蒙恬府门上停稳,琉熙刚想挑帘,抬手间,丝竹帘子已被人抢先挑起。

蒙恬自帘外递进手来,牵上琉熙下意识伸出的一手,下车入府。

琉熙噤声不语,双眸只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思虑再三,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脑中千万念头闪过,却是抓不住头绪,空留一团乱麻。她的手,渐渐冰凉,掌心渗出汗来。

“玉娘,哪里不舒服吗?”到了屋里,他拉她入怀,坐在冰炉之旁。

“没……没有。”琉熙不禁一颤,语声也随之一滞。

蒙恬粗粝的手掌却已附上她的前额,仔细地感受体味着,半晌才不解喃喃道,“没有发热呀!”

“蒙……蒙恬,我,我想要个孩子。”琉熙踟蹰半日,下定决心说道。当一个人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释,最妥帖的方法,便是直接表露心迹。

她的话引来他的狂喜,脸上瞬间炸开笑来,紧握了她的手,将她大力死死摁进怀抱,“玉娘,我也想要,我……我原以为你不愿意。”

“我想要的,可只是没有。”琉熙抬眸望他,目光诚挚清澈,却犹带着几许哀怨。

她犹未说完,蒙恬的吻却已落下,封缄了她的唇,揉出丝丝嘤咛。

琉熙仰起脖颈,回应身后的火热柔情,仍由自己醉在他的爱里,无法自拔……

“笃笃……笃笃……”门扉轻叩,打断室内烈焰热情。

“何事?”蒙恬压下心中不快,平了平嗓音问。

“翁主,武安君家书到。”门外却是琉熙的婢女。

琉熙回眸笑看蒙恬,一手轻抚他的脸颊,安抚他的不快,徐徐起身,开门接过婢女手中的封匣。

蒙恬也不跟上前来,依旧坐在冰炉近旁,热不可耐地闪动衣袍。

琉熙挑了封匣,细看匣中竹简,脸上惊喜神色显而易见。

“父亲要来咸阳了!”琉熙向着蒙恬挥舞手中竹简。

“武安君?”

“是啊!我爹爹奉赵王王命出使秦国,顺道送芸姜公主来咸阳治病。”琉熙笑答。

“要治病,让子澶或你回去即可,为何反倒送公主远来秦国?”蒙恬蹙眉,须臾,他又如释重负,“不过这样,对我却是大大的好事。”

“小气鬼!”琉熙娇嗔骂道,口中在骂,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坐回他的怀里。

“武安君守卫北疆,血战匈奴,平定两胡,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英雄。”蒙恬昂首望向窗外苍穹,心底忽起惺惺相惜的敬仰之情,突然,他惶急地低下头来,问道,“你父亲盖世英雄,不会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校尉吧?”

“哎呀……这个事情么……”琉熙卖着关子,憋住笑,“可就不好说啦!”原本还想借机取笑蒙恬一番,可刚刚说完,自己便先压不住,笑将出来,旋即说道,“我给父亲的家书中已然提到婚事,父亲回书,并未反对。”

“真的?”

“真的。”她含笑点了点头,双臂圈住他的脖颈,额头递上他微微扎人的胡茬。

蒙恬喜极,一把凌空将她抱起,却不知要往哪里去,极尽的欢乐中,忽然把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入怀中,吓得琉熙死死拽住他的衣襟。

“好久没有骑马打猎了,今日进宫,听芸姜姐姐说,蒙毅明日奉王命去军中轮值,我们也去吧。”琉熙在蒙恬怀中越埋越深,故意岔开话题说道。

“好啊!”蒙恬笑答,双手却已暗暗将琉熙举高,凑近自己。

热烈的吻再次落下,诉说内里的深情。

琉熙松了紧抓他衣襟的手,环抱上他的脖颈,反客为主,挑唇进入他的齿间,与他的唇舌抵死纠缠。

“玉娘……”蒙恬呼出动情的长叹。

“关门。”琉熙朱唇犹在与他缠绵,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说道。

蒙恬身手格外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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