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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武-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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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表情郑重而虔诚,手捧头盔从地上站起,走到蒙恬跟前,“盔缨盔缨,护我夫君,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她深情注视着眼前雄姿奋发的男人,眉梢眼角的情谊再无须言语的表述,丝丝缕缕,柔情入骨,“盔缨盔缨,护我夫君,克敌制胜,早日归宁。”

蒙恬终是不由伸出手来,轻抚她的脸颊,深黑瞳眸一寸寸将眼前的人刻进心里,一颦一笑,分毫不差。

琉熙嘴角挂起世间最迷人的笑靥,为他戴上玄盔。

往日父亲出征,母亲总是捧着父亲盔缨唱赞此颂。那时她年幼,不懂得其中的深意,今日才真正明白,一个妻子相送夫君征战沙场,是如何的担忧与不舍。

原先还总是暗笑母亲迷信巫蛊,今日她终于了解,何为宁可信有,何为求天祷地。

“你一定要回来,不论在哪儿,我等着你。”琉熙抬眸深情相望,踮起足尖,去够他的唇。身子刚刚踮起,却已被他长臂揽入怀中,火热的吻毫无预示的落下,一点点凌迟她的唇舌,彼此交缠在一起,即使窒息,也不愿放开。

他的舌尖深刻探索着,直到再不能深入,牙齿啃噬着她柔软的唇瓣。琉熙脑中别无他念,此刻,却只是想要留住他的每一丝气息,每一缕味道。

两人无间相拥,直至不能再拖延。

蒙恬一路不舍携着琉熙的手,将她送上芸姜的軿车,琉熙挑起车帘,犹不忘回看一眼,留给他一个绝丽的微笑,这才俯身进入车内,坐到芸姜身旁。

蒙恬牵过小桃,飞跃而上,双腿一夹,冲向队伍的最前方,正午的艳阳照在他玄盔玄甲之上,飞溅出万道金光,仿如一轮高悬中天的太阳,光芒耀眼,无法直视。

琉熙透过密密的竹帘,将目光久久投于他的背影,直到再也无法瞧见。

“别看了,走远了。”芸姜笑道。

琉熙回首,却见芸姜散漫笑意,她竟是如此笃定从容。

琉熙不由生出钦佩与敬意,芸姜不会不知此行艰险,更何况她的身孕已经足月,时时可能分娩,若是遭遇不测,十有八九便是一尸两命。

芸姜甜甜地笑,“看什么?看我没心没肺吗?”

琉熙紧握芸姜的手,“不害怕吗?”

“怕什么?!有王上在。”

“他肚子里可没有孩子,”琉熙冷哼一声,虽是明白赵政是刻意将芸姜带出咸阳,伴在身边,因此刻,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然而,琉熙却仍是不由生出忿恨和鄙夷,芸姜即将生产,赵政却先娶阿璃,再去雍城,一点都不顾念芸姜的身体。

“他就是不说,心里比我还在意呢!”芸姜笑得如食蜜糖。

“你就那么信他?!”

“不信怎会嫁他?!”

“嫁他的,可不止你一人。”琉熙犹含怨愤,轻骂一句,话方出口,便生了后悔,悻悻然侧目看向芸姜。

芸姜面容恬静淡然,垂眸间蕴含无穷欣喜,双手以最温柔的动作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甘甜。

琉熙顿时生出无尽艳羡,目光定定落在芸姜臃肿的腰身上,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做过母亲。

然而,前一世,她却似乎从未在意,十年一日,歌舞不休,艳绝赵宫,长宠不衰。她几乎从未有过遗憾,遗憾自己没有给赵王迁一个孩子。

可现在她却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一个家,要一地也许调皮淘气,惹她烦躁的孩子。想要跟蒙恬挽手夕阳之下,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

脑中思虑繁杂,她不禁伸出手,如芸姜般轻柔地抚着那片滚圆。

芸姜侧眸,双眼笑如初露的月牙,“我也一直很想知道,你们的孩子,是会更像你,还是更像蒙恬。”

琉熙眉眼填满喜悦与期待,“我也想知道。”

“唉……”芸姜忽而一声深深叹息,扭头看了眼紧随在后的軿车,帘内深红丽影,孤单寂寥,“她也是可怜人。”

“姐姐你知道了?”琉熙惊异问道。

“嗯,”芸姜不忍地回头又一深望,“王上的事情,从不瞒我。”

琉熙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一丝恻隐匆匆掠过,可只片刻便又换上钢铁般的坚硬。阿璃几次三番要她的命,她只是给了秦王,他要的药,用与不用,皆在赵政,与她何干。

犹记得阿璃册封第二日,琉熙清晨匆匆随蒙恬入宫看望芸姜,却被赵高半路截住,领去赵政寝殿。

赵政开门见山,向她要取女子避孕的药丸。

阿璃懂得医理,寻常的药物,自然轻易便可被认出来,根本无法混入饮食,让她服下。琉熙与阿璃的医术,同出自鬼谷云梦,医理上,又比阿璃研习得深究,此事来找琉熙,可谓是赵政的一记高招。

琉熙虽然踟蹰再三,可终究还是给了赵政丸药。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至今昏睡长眠的芸姜公主,抑或为了同在秦宫的芸姜王妃,阿璃无子,都是好事。

琉熙微笑着阖上双目,将所有的怜悯和不忍统统压下,任由心肠化为铜浇铁铸。

她不过是利用了赵政的谋略和阴险,站在赵政的立场,娶阿璃,是为笼络楚国客卿,调用昌平君、昌文君手中京畿卫戍。可反过来,赵政也会一力避免被楚臣控制掣肘,若是阿璃有子,太王太后华阳夫人和一众楚臣,定会竭尽全力,立阿璃为后,阿璃的儿子便为太子。那赵政如此折腾,岂不是白白辛苦,凡为楚人做了嫁衣。

“轰……”一声巨响自队前传来,原本整齐煊赫的仪仗,顿时乱作一团。

婢女宦者缩进内圈,围绕架架马车,兵士在外,兵器出鞘。

42、几番魂梦与君同 。。。

作者有话要说:苍天啊……某春是人品守恒了吗?!发现自从拿到了跳槽的OFFER,还真是没有其他好事找上来。

先是拿到了坑爹的红字榜单,然后一换榜,就掉了N个收藏。

再然后昨儿遭遇了一个扒榜,某春看了一下,那楼主貌似花了40分钟,号称看了32个免费的章节,表示没有看到情节,没有看到男主。

某春帮她计算了一下,40分钟看32个章节,那就是平均每75秒看一个章节,就算一个章节3000字,天啊,这位亲,嘀嗒一声之中居然要看40个字。亲啊,乃看不到男主很正常,乃看不到情节也很正常,乃看清楚某春写的是中国字,已经不容易了……

不过还是谢谢这位亲盛赞了某春的文笔,唉……只可惜她没有懂得从文笔中找到丝丝缕缕的情节。(偷偷笑……)——早春芳华

琉熙倏然睁眼起身,嗖得一声抽出随身长剑,横握身前。

刹那,喊杀声滚滚动地而来,匹匹战马自道路两边山坡扬蹄俯冲而下,一路踏起沙尘飞溅。

瞬间,喊杀声化为厮杀声,如雷巨响便在耳边,震得车驾颤烈欲碎。

金铁撞击回荡在山间,使得本来温暖的阳光也似变得寒意凛然。

琉熙一手挑帘,将要飞身出去,却听身后芸姜的呼吸愈来愈沉重喘急,蓦地,她仿佛再也无法掩饰,惨呼出来。

琉熙回首间,已见芸姜汗如雨下,贝齿将朱唇咬得失了血色,一手吃力扶在腰间,一手竭力撑在座席之上,不让身子瘫软下去。

“熙儿,叫医女!”芸姜挣扎着伸出手来,紧紧拽住发怔的琉熙。

琉熙这才明白情势紧急,芸姜即将临盆。

琉熙仗剑下车,手中长剑挥洒自如,仿若雪落九天,长蛇出洞。手起剑落间,数名贼人已是身首异处,血溅当场。她身法灵动飘逸,若翩翩惊鸿,只几步便在纷乱复杂的厮杀之中,揪住两名白衣医女,拉扯进入軿车。

挑帘处,却见芸姜已经挣扎着起身,褪□上素帛宫衣,蒙上半透丝竹车帘。

琉熙一把将两名医女扔推进去,语气安定坚毅,“王妃要生了,你们小心侍候,若有闪失,也就不必去雍城了,这荒郊野外,有的是埋你们的地方。”

医女颤颤如风中落叶,跪上前去,查看芸姜胎位。却见芸姜莞尔挤出一丝笑意,温柔说道,“别怕,翁主心善的很,吓唬你们的。”

她的眼神如潺潺流淌的溪水,澄净清澈,清润洗开两人心头的恐惧与慌乱。两名医女对视一眼,已是回复往日镇静老练,从衣襟中取出医具来,驾轻就熟动起手来。

车外,喊杀声震天撼地,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起伏的哭声喊声呼喝声,最终尽皆被惨呼之声湮没。

琉熙侧耳听着,似在那凄厉声中寻觅着什么,脸上神情难辨喜怒,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心安来。

軿车之中,挤坐四人,唯有芸姜明白,琉熙是在听着蒙恬的讯息,确定着他的安好。

忽而,軿车骤然剧晃,引来芸姜失控痛呼。

琉熙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掀帘跃下軿车。腕上劲道一抖,手中剑柄机关触动,长剑由一而二,分握双手。

推搡摇撼軿车的两名贼人,只见眼前细微光芒耀过,惊恐与慌乱神情还挂在脸上,推车的双手,已经被齐齐斩断手腕。身侧仗剑的美人,雪肤花貌皴染杀气,白色胡服溅上血色,貌若天女,神似妖魔。

那两人再也顾不得直直掉落的残手,双臂举过头顶,尖叫着一溜烟逃离。

青山绿水,染成血红,刀光剑影将葱茏出尘打碎,闪闪寒光道道飞过,伴着凄迷艳丽的生命之花朵朵凋零落下,仿若绽放的曼珠沙华,血红血红的颜色,染红衣衫的同时,躲不开嗜血的杀戮。

琉熙眼中戾气大胜,再也没有一丝犹疑与娇弱,只是疯了似的捍卫着芸姜的軿车,可作乱的贼子似也知道这车中人物的紧要。攻击如潮头,一波高过一波地涌上,琉熙渐渐体力不支,眼前事物在滴落的汗水中模糊朦胧。

跟随琉熙守卫芸姜的兵士,愈战愈少,激战中,渐渐都变为伏地的尸体。

再一簇乱兵蜂拥而上,车前却已经只剩下琉熙一人。

赵政高亮嗓音回荡青山之间,“保护王妃,快……”

琉熙提起仅余的几分气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百步之远,却犹一眼便认出人群里的蒙恬,玄甲白樱,英武非凡。

恰是他也在回首看她,两人目光相隔遥迢,却只一触,便粘合在一起,如丝如缕,难解难分。

琉熙眼中杀戮化去,戾气减退,所遗留的,只有难以言语的款款深情,珀色瞳眸如静夜湖光,柔情似水,缱绻缠绵。

蒙恬俊逸的面庞却因见她独处战阵之中,而变得冷厉肃杀,回身向秦王郑重一顿首,扬手召唤部署,打马杀来驰援。他红了眼,手中长剑寒光映日,与人交手,即令对手一招毙命,生生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毕竟隔得太远,解不了琉熙眼前的险恶。

琉熙奋力招架之中,已然觉得力竭,绝望与无助再次袭来,呼吸愈发急促,无力间,头顶一柄长刀砍下,正对她绝丽的容颜。

她凄婉回首,向那玄甲白缨投去最后一抹深情凝望,仿似在诉说无尽的留恋与爱慕。

“噔……”重重落下的长刀被一柄短剑搁开,绯红身形腾空跃动,丝质绣履闷声踹向那人面门,长刀的主人沉沉倒地时,当胸却已深中一剑,热血如汩,喷涌而出。

琉熙惊惶未定,已被阿璃一把拽到身后。

阿璃手中金珠如天女散花分撒出去,涌上的乱兵纷纷倒地惨叫,原本跟在后头正欲赶上的,也于极度的惊恐中,退散开来。

“阿璃……谢谢!” 兴许是因为有了同伴和战友,顷刻,琉熙又满载勇气与力量。

阿璃却是不冷不热扫了她一眼,“不是帮你!是为芸姜!我母亲便是路上产子,不幸……”她咽下一口叹息,不再做声,短剑上也是机关触动,顿时剑刃伸展,化为长剑。

琉熙与阿璃本就是师出同门,并肩杀敌,根本无需言语交流,两人若双龙戏水,招式变换,时分时合,乱兵再难接近軿车半步。

须臾,蒙恬领着步骑杀到,合围车驾,他于马上跃下,健臂长展,将琉熙护入怀中,身上血污沾湿琉熙衣裾。

“蒙恬,怎么那么多血,你,伤着哪里了?”琉熙手上不敢用劲,纤指寸寸轻捏他的骨肉,从脸颊,脖颈,到宽阔的肩头,有力的手臂,精壮的腰身……,“伤哪里了?”

蒙恬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将她牢牢箍进怀抱,眼中如蕴宝光,“没伤着,这都是别人的血。”

“不许骗我!”琉熙下唇难以抑制地哆嗦着,一双迷人的眼眸贪婪看着眼前的人。

蒙恬嘴角微掀,亮出暖暖笑意,“没骗你!”说着,顺手挡开身侧一击,手腕微一发力,结果来人性命。眼睛却仍是一瞬不瞬看着怀中的人,不忍移开目光。

正在灼战间,婴孩中气十足的哭声从軿车中传出,回荡在道路两边的山岚之间,医女洁白的布衣被鲜血染红,怀中丝锦包裹一个新生的男孩儿,向血战的诸人高声宣布,“长公子降生!”

顷刻,本来已节节败退的乱兵,在秦军骤然加紧的厮杀中溃不成军,纷纷奔逃,跑得快的,逃逸入山林,跑得慢的,则被无情剿杀。

赵政在蒙毅的护卫之下,昂首阔步来到軿车之前,接过医女手中的婴孩,高举头顶,“大秦江山,亿万万年……”

“大秦江山,亿万万年……”

“大秦江山,亿万万年……”

欢呼声自近而远,传播开去,回荡于天地之间。

琉熙走进秦王,接过芸姜的孩子,“请王上为长公子赐名。”

赵政笑着看了眼軿车朦胧的竹帘,仿若那目光可以穿帘而过,见到内里心爱的女人,“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扶苏……就叫扶苏!”

琉熙低头凝视怀中柔似无骨的小小娇弱身躯,突然有一种难言的期待。这期待,为了家国,更为了自己……

赵政依依不舍的目光流连着芸姜所在的軿车,终是没有进去,毅然反身,剑指向西,“继续前行,赶往雍城。”说罢,由马上俯下腰来,低声吩咐蒙恬,“你带兵随芈灵剿杀嫪毐,务必谨慎小心!”

“末将领命。”蒙恬躬身一抱拳,牵过桃花马,翻跃而上,眸光在琉熙脸上一滞留,便带领下辖步骑冲向队伍的最前方,遥遥消失在滚滚尘沙之中。

琉熙目不斜视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被烟尘完全掩去视线。她怀里的小人不安扭动了几下,紧闭的小眼微微动了动,睡熟过去。

“芸姜和孩子,就交给你了。”赵政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王者霸气四散开来,令人不敢逼视。说罢,一扬手中马鞭,当先而行,周围的军士顷刻整队肃列,威武之师在他身后再次排列整齐,如黑色的潮水,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

芸姜怀抱扶苏,转身向人群里独身而立的阿璃深深施了一礼,阿璃面无表情,亟亟扭开视线,可心内的落寞与孤寂却毫不留情地逃逸出来,表露在绝色容颜之上,她转身几个健步,回去自己的车驾之中。

是夜,赵政带领众人进入雍城,夜宿祖庙。

第二日,于祖庙正殿举行秦王加冠大礼。

琉熙抱着扶苏,紧挨王台站着,怀中的孩子,出乎琉熙的预料,显得格外的安静。

原本赵政要琉熙怀抱扶苏观礼,芸姜还一力反对,怕典礼之上,婴孩吵闹,搅乱了礼制,因是赵政一再坚持,芸姜才勉为其难,将扶苏交给琉熙抱来。

此时看来,她们竟小看了这小小的婴孩,他,毕竟是赵政的孩子,是这个强国未来的主宰与希望。

殿内阶下,百官肃立,可却静得惊人,没有一丝声音。

礼官唱和,捧上金玉冠冕,百宝长剑。

昨日深夜才匆匆赶到雍城的相国吕不韦,俯身向君主深深一拜,起身欲上王台,为秦王授剑加冠。

赵政伸出张开的五指,止住一脚已然踏上王台的吕不韦,侧身取过礼官所托镶宝盘上的冠冕,自己戴到发髻之上,以金簪固定,又一把抓过宝剑,扣在腰间金钩之上。

百官瞠目结舌,忽然,队列中一位楚臣高声贺道,“臣等恭贺王上亲政。”

原本正处在王台边缘,进退两难的吕不韦,已然醒过神来,退下台去,带领百官齐声道贺。

钟鼓合着唱贺之声阵阵向殿外传去,走向函谷关内的每一个角落。

眼前景象,肃然庄重,恢弘无比。

可琉熙的心里挥不去,抹不开,散不尽,忘不了的,却只有那个如同太阳般疾驰的男人。

43、几番魂梦与君同 。。。

作者有话要说:哟哟,切客闹,哟哟,……——早春芳华

月光被浓云遮蔽,墨黑天空里仅余一丝昏黄光线照进银钩朱户,照得地上席面如有薄薄水银铺洒,冷风吹得窗扉微微阖动,发出呼嘟呼嘟的暗鸣。

空旷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唯有榻上素帛长裾裹身的伶仃美人,暗夜里独自撑肘而坐,整个人茫然蜷缩,空洞洞的双眸只呆呆望着屋门,双眼一眨都不舍得眨,仿佛怕一瞬间的闭眼,便会错过爱人的归来。

琉熙一人坐在蒙恬的屋子里,周身尽是难言的寂寞与孤独。

自从雍城郊外一别,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在祖庙中未见,在归途中未见,好不容易回了咸阳,她稍加梳洗,换过衣装,便赶来他的府上,坐在他的屋中,至始至终,却是未能见到他。

蒙恬乃是跟着昌平君芈灵兄弟两人先回咸阳,捕杀嫪毐,他的行踪,除了芈灵兄弟二人,再无别处可问。可芈灵乃是楚国客卿,华阳夫人的侄子,阿璃的叔父,莫说此刻就连芈灵的行踪也是一个天大的谜团,即便找到了芈灵,琉熙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等待蒙恬平安归来。

前世赵国宫破那日,蒙恬一人当先,冲杀在前的雄姿,至今犹在琉熙脑中,若是蒙恬的命运未曾改变,那他自然可安然活到功成名就。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不是吗?

因为有了她。

时间无声流逝,夜愈发的深沉,廊庑外忽然起了大风,朔风吹动门楣吱呀作响。

北风呼啸,夜半,竟是漫天飞雪。

琉熙开了窗户,庭中夜灯些微光亮映照晶莹雪花簌簌而落,被北风夹带着一吹,于空中轻卷曼舞,不一会便积攒起来,照出一天地苍茫茫的白,说不出的清冷萧索。

一阵风来,吹于琉熙单薄衣衫之上,她不由冷得一颤。

明明已经是四月里天气,前几日还起了暑热,今夜不知为何居然天气骤寒,下起雪来。

雪越下越大,积在庭院之中,将树木花早尽化为冰雕玉砌,一树树皑皑雪白。

琉熙紧了紧低低的交领,转头在房内找寻可以批盖的衣物被褥,可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找不见,她又不想点灯,惊扰了入夜休息的家臣。便只能生生挨着,不过半个时辰过去,便再也熬不住了,只得悄悄掩门而去。

咸阳入夜宵禁,这几日更是气氛诡异绝妙,街上静得煞人,她极其地小心谨慎,飞檐跃墙,穿家过户,回去自己的府邸。

一脚刚刚落于院中,便见庭内廊下灯光骤亮,值夜婢女举火喝问,“来者何人?”

琉熙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回首淡淡答道,“是我。”

“翁主何时出去的,奴婢等竟然不知。”

“城中似有大事,我去打探了一番。没什么事儿,都睡吧!今夜骤寒,不必值夜了。”琉熙平淡说着,步子已向自己屋中挪去。

“是。”婢女领命尽皆散去。

琉熙推门进屋,却见暗影中立着一个人形,如同石塑一般,纹丝不动,一双炯炯双眸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闪亮,如同漫天繁星陨落,尽皆融在他这一双眸中,耀着点点璀璨的光芒。

“蒙恬,是你吗?”她颤颤问道,身子却已毫不犹豫扑向他。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越发确信是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拥抱着,恨不得融进他的身体里去。

他有力的手臂,圈揽她窈窕的腰身,带着她几个回旋,闪到门边,顺势将门关上的同时,热吻便已落下。

他的双唇牢牢封住她的,舌尖轻轻一挑,她便自动张开豆蔻双唇,放他入内,他灵巧地滑入她的口中,与她的唇舌交缠在一起。

钳住她的双臂渐渐收紧,一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捧住她的秀脸,唇瓣缓缓移动,干涸的唇,从光洁的耳后肌肤一掠而过,将她小巧耳垂含入口中。

琉熙心神酥酥麻麻,摇摇颤颤,微小涟漪逐渐化开,一圈圈荡漾开去,不由身子一颤,低呼一声,更加无力地依上他的胸前。

蒙恬的呼吸不由沉重起来,含着琉熙耳珠的唇,忍不住向她脖颈下柔柔滑去,口中唤着她的名字,“玉娘……玉娘……”

琉熙拉下环住他脖颈的双臂,柔荑附上他坚实的胸膛,身子寸寸紧抵着他。他身上铠甲除了,空余单薄战袍,隔着薄透的棉麻,炽热的温度透出来,烫热她冰凉的掌心。

琉熙仰起脸来,享受着他的亲吻,默默感受着脖颈上徐徐移动的濡湿感觉,喘息声再也抑制不住地溢出嘴角。

“蒙恬……嗯……”

蒙恬的手隔着素帛长裾在她身上游曳勾画,琉熙内心无法压制地炸开阵阵狂烈汹涌的欢愉与颤栗,曼妙柔软的身体越发密不透风地紧贴上他。

“玉娘……我……忍不住了。”他忽然抬头凝视她,那目光直让她觉得是一张网,兜头罩下来,人在其中,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开。

琉熙早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灼热,低头羞怯一笑,仰脸吻向他的双唇,那吻初时细细点点,渐渐力道加重,深深探索进去,沿着他胡茬遍生的脸颊滑向他的耳边。一手拉过他的大手,隔着丝质长裾搁在她胸口高耸之上,半拉半拖间按揉捻动。

“玉娘,玉娘,真的可以吗?”他的呼吸越发喘急,强抑住身体内澎湃汹涌的□,低头问她。

琉熙无声间却已解了他腰间宽带,双臂展探进去,圈住他光滑而强健的胸膛,诉说无声的邀请。

蒙恬的手轻轻发颤,木然站立不动。

“蒙恬,我再也不想离开你。我在你屋里等了半夜,若早知道你在这里,我……”琉熙的话方道一半,已被蒙恬的吻再次封缄。

他的吻沿着脖线划出一道最优美的弧线,穿越她低低交领,沿着胸前沟壑,直直落下去。

琉熙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其他,苍茫天地,荏苒时光,所能听见看见想见的,便只有他。

意乱情迷之中,感觉身子一轻,已经被他腾空抱起,大步走入深室,放在榻上,死死大力压入怀抱。

素绢铜铃被抛出帐外,细锦窸窣,散了衣带,长裾被褪下,也被无情地扔出帐外。

衣衫尽解,他的手终于不用再隔着任何阻滞落在她的身上,所过之处燃起簇簇火苗,她娇喘连连,呼喊着他,“蒙恬……”

“玉娘,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的急切激起她娇喘的呻吟,“嗯……”

“疼么?”他低头吻上她微蹙的眉心,以极致的柔情将痛苦化开,沿着尖翘的鼻尖,微颤的双唇,一路轻噬下去,停留在她胸前的莹白。

琉熙醉死在他的柔情之中,此刻,连疼痛都是那么甜蜜,□的肌肤彼此紧密无间贴合,甘美的感觉令人感叹。

她不由微颤着迎合,柔媚的身体,极致的妖娆。

蒙恬强压住的渴望再次奔腾尖啸涌出,激烈澎湃地携起一潮又一潮的浪涛,那浪涛裹着滚滚欢愉彻底吞噬琉熙颤栗的内心。

她在他的爱里沉醉……再也不愿醒来。

“玉娘……我永远是你的……你一个人的……”蒙恬的吻揉碎她的娇吟,述说出一生的爱恋。

“我也是你的,一生……永不改变!”

唇与舌的抵死纠缠中,两人彼此尽情给予与索取着,直到再无半分气力。

琉熙枕着蒙恬的肩头入睡,酷冷的夜里,虽只一条薄被轻覆,却是无法描述的温暖。

她的藕臂紧揽在他的腰间,睡梦里犹透出踏实的笑,时时心满意足地咯咯一声,仿若就此拥有整个天地,再也无所贪求。

蒙恬看了眼怀里的人,终于体味了秦王遥看芸姜的目光中,那抹无尽爱意。此刻,便是拿天下与他换这人,他也不给。

寒夜绵长,朔风呼啸咆哮,轻慢小雪渐渐飘急,如厚帘般落下。

第二日清晨,便已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蓝水晶般的清澈,一轮圆日散开万道金红光芒,将庭院照得仿若水晶雕琢。

蒙恬醒转时,身边已不见了琉熙,屋中案上隔着白烟袅袅的洗漱热水。他起身取过琉熙给他备在床头的厚实锦袍,穿戴整齐洗脸漱口后,仍是不见琉熙归来。

推门走出屋去,走入那片雪白的玲珑世界。

挂满积雪的玉树琼枝围绕小小八角亭子,亭中背身一袭红裙背影独立,与周边莹白无际的世界形成绝然的反差对比,那身影婀娜蹁跹中透出难掩的傲气与倔强,仰脸看向亭外通透的天空。

“玉娘,”蒙恬低低叫道,琉熙从不穿红装,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可以一眼便确定,那亭中之人是她无疑。

琉熙徐徐转过脸来,嘴角蕴笑,粉面含羞,“你醒了?”

蒙恬踱着步子走近亭中,执起她的手来,紧紧握住,目光中款款深情再无须言语表露。

两人对望许久,蒙恬忽然力道一带,将她拉近身旁,牵着她向苍穹而跪。

“云梦为媒,天地为证,蒙氏子恬,今娶佳妇,执其之手,相携终老。”蒙恬仰天看向太阳耀眼的白光,朗声说道,说罢,侧目看向琉熙。

琉熙笑如春花,绝艳出尘,昔日曾听父亲母亲酒后闲话,得知父母乃是草原月夜,私定终身,母亲抛家舍族,嫁于父亲,两人恩爱一生,偕老白头。

原来,她也可以有如此之幸。

她珀色瞳眸盈满快乐,凝视身侧挚爱,转头仰望空中圆日,朗声接道,“云梦为媒,天地为证,李氏琉熙,今嫁良人,执其之手,相携终老。”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朝向苍天,深深一拜,以额触地,这才直起身来。

蒙恬眼中柔情蜜意泼洒出来,写满眉梢眼角,倏然站起身,将琉熙一把拽进怀里,横抱在手上,“王上已赐我与你完婚,还请夫人再委屈几日,好让蒙恬收拾屋子,置办婚礼。”

琉熙欢乐笑声洋溢出来,落在莹白庭院的每一处角落。

44、几番魂梦与君同 。。。

作者有话要说:真正爱一个人,就该用她需要的方式去爱她。

其实某春也是用了很久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已经晚了,希望对亲们,不会晚。——早春芳华

琉熙与蒙恬的婚事,蒙武本就没有异议,现又有了秦王的嘉许,在咸阳朝堂宫闱上下,本来自然是水到渠成。

然而,此刻咸阳城中,却因嫪毐作乱,变得形势诡秘异常。

祸首嫪毐,遭生擒后被除以车裂极刑,灭其三族。太后赵姬,被秦王下令,幽禁于萯阳宫中。直臣们以为子之孝道死谏秦王,赵政竟然大开杀戒,连杀谏臣二十七人于秦宫大殿之外。

向来温柔善解的芸姜竟然也因此事,触怒秦王,自闭于碧水宫中,就连亲子扶苏,她都忍痛不闻不问。

整个咸阳此时似乎都正笼罩在血色的迷雾之中,谈婚论嫁,实是不宜。再者,琉熙也还来得及将此事禀告父亲李牧。因此,他俩的婚事,便只得暂时搁下。

蒙恬本是武将,虽说因军功在廷尉署内领了个文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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