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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吉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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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赵存旭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地捏了吉祥的小手一下,吉祥便配合地扭来扭去,还直嚷嚷道:“吉祥要上茅厕,吉祥要上茅厕。”赵存旭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一副为难的样子,还斥责道:“这孩子!”郭涛只得告辞,临走还说下次再来。
待郭涛主仆二人离开后,赵存旭在吉祥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笑道:“吉祥啊吉祥,你就是舅舅肚子里的蛔虫啊,舅舅想什么你就来什么,不过,你怎么知道舅舅想送客了呢?”吉祥歪着头道:“什么蛔虫,什么送客啊,舅舅说的话吉祥不懂哎,吉祥是真的要上茅厕了。”
赵存旭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想当然了,之前又没有教过她,才一岁那么点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懂这些,于是抱着她去茅厕,回来时又教她:若是以后舅舅捏你的手,你便像刚才那般嚷嚷,然后舅舅就会给你好多的金裸子。吉祥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舅甥俩才从茅厕出来,又有小厮前来通报,说是城东张员外求见。赵存旭笑了笑,又再叮嘱吉祥了一遍,才回到堂屋,等着见客。
张员外与赵老爷年纪相仿,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这张员外看起来更和蔼一些,不如赵老爷那般天然威严。一张圆脸,鼻子眼睛都是圆圆的,嘴巴一刻也不停地笑着,笑得眼角额头全是皱纹,极像一尊穿着衣裳的弥勒佛。
跟着张员外一同来的,还有他那赐同进士出身的儿子。这父子俩长得极为相似,这位小张大人也是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只是没张员外那般爱笑,娃娃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和谐的高傲和鄙夷。
寒暄一阵后,赵存旭请这父子俩坐了,又有小厮送来茶果点心,再闲聊一阵后,张员外道明了来意,他竟然是来说亲的。
十 贱招
吉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娘亲才回娘家两天,便有人来说亲了,而且对方还是未婚的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过,吉祥也明白,贞娘之所以行情看涨,全是因为太子的关系,若不是人人都认为舅舅搭上了太子那条船,就凭一个探花郎或者是六品官儿,还不至于让人这么急巴巴地跑来联姻。
其实这位小张大人是极不愿意娶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做正妻的。早晨出门前,他就赖在家里死活不肯走,张员外笑眯眯地问道:“你呀,就是脑子不好使,你算算看,给你捐个赐同进士出身,你爹我前前后后共使了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撅着嘴道:“你每天念叨二十遍,我都背得了,哪还用算,一共是白银一千两。”
张员外笑眯眯地点头道:“不错,那你可知道你补的这个七品的缺,你爹我又使了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不满地应道:“爹,我知道我欠你许多,但你也不要总念叨呀,等我做了大官,攒够银子就还你,连利也不落下。”张员外斥责道:“所以才说你脑子不好使呢。你爹我给你捐这么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就用了近四千两银子,若你还想往上升,那使的银子不比这个少,咱们家能有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懊恼道:“那怎么办?没银子就升不上去官儿了!就一个七品的官儿能捞多少银子!郭涛那厮就是七品,家里统共也搜罗不出来几千两银子,还落下个贪官的名声。”
张员外循循善诱,微笑道:“所以呢,你爹我这才给你找了条好路子,你还别嫌弃,如果不赶紧下手,只怕别人就抢了先了。”
小张大人颇为不屑道:“一个嫁过人的破鞋还带着个扫把星女儿,有谁会抢?”张员外摇头道:“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你若是娶了她,不就等于同未来的驸马攀上了亲戚?吏部那些人还不巴结你?到时候升官儿还须得着使银子?你算算看,娶了她能省多少银子?”
小张大人翻着眼皮望着天估摸了一下,然后拍掌道:“爹说得有理,这样说来,娶这么个破鞋也划算,只是想着她是别人用过的,心里总是不舒坦哪。”
张员外道:“傻小子,娶回来再说嘛,到时候你若是觉得不舒坦,大不了就不去她房里,你喜欢没开苞的黄花闺女只管收回家里便是了,谅她一个过婚女子也不会干涉你纳妾,到时候你想纳多少就纳多少,谁管得着你。”
小张大人这才高兴了起来,哈哈大笑道:“爹不愧是爹,这么贱的点子都想得出来。”张员外:“……”
再说赵家这头,赵存旭一听张员外是来替他儿子说亲的,气得脑子都要炸了,这小张大人委实还不如李想,从小就是个草包,现在长大了,就是个大草包。李想那厮好歹也算是绣花枕头,这小张大人却连花都舍不得绣上一点在外头,从里到外都是草包。
只是,心里再气也不好骂人,一是怕落下坏名声,让那些正经人家再不敢来替贞娘说亲了,那不就断了她的终身幸福?二来也怕得罪了人,自己回京后人家给家里人难堪。于是,赵存旭只得打着哈哈,推说这事儿还得问过爹娘以及贞娘的意思。
张员外知他是推脱之辞,心里琢磨着打铁要趁热,笑眯眯地道:“二老与令妹都在家中罢?不如赵大人这就去问问?”他还是有些自傲的,虽说儿子的功名来路不正,但好歹也有个功名嘛,总比家境普通的白丁要强上许多,那赵贞娘又是再嫁,没理由不同意的。
赵存旭心里厌烦,脸上笑着说道:“张员外难道没听说我这外甥女的事?”
张员外笑容僵了僵,又复笑道:“那也没什么,既然只是克父母,不跟在父母身边不就没事儿了?令妹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生儿育女,何必非得将她带在身边呢。”
赵存旭勉强笑道:“张员外是有所不知啊,这闺女可是舍妹的命根子,半会儿也离不得的,为了张员外好,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张员外自然也不好再说了,他总不可能真的让贞娘带着这个扫把星拖油瓶嫁进张家吧。
打发走了张员外父子,眼瞅着就到了午饭的饭点儿了,赵存旭疲惫不堪,憋闷得连饭都不想吃了。
吉祥也困得直打哈欠,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除了晚上要睡觉以外,白天也要睡很长时间,就算身体里装的是成年人的灵魂,也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本想午饭过后就睡觉的,谁知张福带了两个人回来,第一次见识买卖人口的吉祥强打起精神,由贞娘抱着听张福的介绍。
张福带回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是五六岁大的小姑娘。那妇女长得挺朴实,结实的身板儿敦厚的面相,自打进了屋就一直窘迫地低着头。那小姑娘模样挺机灵,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下里乱瞧,不过,她看得最多的还是被贞娘抱着的吉祥。
张福说,那妇女夫家姓周,原本是在家中相夫教子的,谁料不久前丈夫得了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家中需要收入,所以出来做活儿,家中由十几岁的女儿照顾着。像这等家中有夫有子的,通常不会卖身,只是雇佣,若是家中境况好转,大约就会辞工不做了。而那小姑娘却是买来的,家中揭不开锅的穷人家,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儿,通常会把小女儿卖掉。小姑娘只有个乳名,叫小春,说是春天生的。
周氏主要负责贞娘院子里打扫房屋的活儿,那小院儿并不大,四间屋子,一正三厢,院子半亩不足,水池便占了一半,除了水边平台和石板路以外,其余地方全种上了花花草草,打扫这样的小院儿,每天花不了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便跟在贞娘身边,以便使个口什么的。
小春则全不用做事,只用陪着吉祥玩耍,逗她欢喜就成了。
吉祥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就在贞娘怀里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贞娘在屋子里点着蜡烛做绣活儿。吉祥心疼她,嗲嗲地道:“娘不乖哦。”贞娘放下手里的活儿,到床前坐下,笑道:“娘怎么不乖了?”吉祥摸着贞娘的手道:“娘不听干娘的话。”贞娘病重那段时间,曾经答应过李寡妇不熬夜做绣活儿。想起那段时光,贞娘有些伤感,叹道:“也不知你干娘现在睡下了没有,她一个人住那小院儿,也没个人陪着,不知她怕是不怕。”
吉祥见贞娘说着说着就要流泪,忙摸着肚子撒娇道:“娘,吉祥饿了。”贞娘忙眨了下眼睛,然后笑道:“是娘糊涂了,饭热着呢。”说着走到门口,朝厢房喊了声:“周婶,吉祥醒了。”周氏很快便将热的饭菜送了来,蛋羹、鱼肉丸子、青菜豆腐羹、肉糜粥,全用小瓷碟子盛着装在托盘里,看上去卖相极佳。
小春因为年纪小,跟周氏住同一间厢房,周氏送饭进来,她便也跟着来了,水汪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里的小瓷碟子,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吉祥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贞娘道:“娘,吉祥吃不了这么多,给小春分一些吧。”
贞娘点了点头,吩咐周氏再拿一副碗筷来,把肉糜粥和几样菜各分了一半给小春。小春捧着碗却不吃,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朝下落。周氏笑着斥责道:“你这丫头,还不谢过小姐跟小小姐。”
小春眨了眨眼睛,哽咽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小姐。”说完后便捧着碗,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西里呼噜地吃了起来。贞娘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吉祥,吉祥这边才吃了不到一半,小春那边已经吃得见底了,伸出舌头就要舔碗,周氏忙伸手夺了碗,笑骂道:“你这丫头,还没吃饱?”
小春摇头道:“饱了,可是不吃干净很可惜也。”说完又眨了眨眼道:“早知道被卖掉这么好,我就不用哭那么几天了。”
吉祥心里发酸,在李寡妇家时,起初也是一天三顿饭的,但是自从贞娘病了,李寡妇便也跟着她们节衣缩食,原本的三顿饭改成了两顿,每到夜里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贞娘愧疚不已,李寡妇却说,但凡穷人家里,能有两顿管饱就已经很不错了。想来小春家里便是那两顿都吃力的吧,所以她才会连碗上沾的饭食都要舔干净。
周氏笑骂道:“你这丫头,被卖掉有什么好?”就算是穷人家里,也只有不受爹娘疼爱的女儿会被卖掉,像她家里已经十分困难了,但她情愿出来做工,也不肯卖掉自己的女儿。
小春歪着头,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模样说道:“怎么不好,被卖掉有晚饭吃,还有宵夜吃。还有白米饭和肉。平日里在家,一天要挨三顿打,今天却一顿打也没挨。”
周氏自己是个疼孩子的人,所以没想过小春居然过的是那种不堪的日子,一时间竟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不过转念之后,她又想通了,心说,这丫头的娘肯定是个后娘。许久之后她才晓得,小春的爹娘都是原装的正亲。
吉祥这边吃过了晚饭,又倒头睡了,她现在可是小孩子,不用担心吃得太饱睡觉会变胖,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饱了就睡睡起来又吃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十一 周岁
除了迎邱雨的牌位入赵家祠堂的那一天外,其余的时间,赵存旭几乎都用来接待那些或远或近的亲戚朋友了,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压根没有交情却又不得不应付的陌生人。。这些人里,有三成是想送女儿给他做妾的,还有三成是来给贞娘说亲的,另有四成则是纯来拉关系混个脸儿熟的。
假期就在虚与委蛇中悄悄地用完了,赵存旭不得不回到京城走马上任。临走前一天晚饭过后,堂屋里点了四五根蜡烛,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亮的,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并且就好像这些话题多么有趣似的,大家都强撑着,不肯去睡觉,就连吉祥也都把哈欠吞回了肚子里,安静地缩在贞娘的怀里,听姥爷姥姥给舅舅讲做人与为官的道理。
因赵安赎了身,赵存旭又没有再找小厮,于是赵老爷把自小便买来的家中仅有的两个小厮派了一个给他。说是在京城里比不得在平县这种小地方,稍微行差踏错一点点,便有性命之忧,胡乱找的人跟在身边,他不放心。若身边没个跟班的人,又极为不方便。
吉祥最终还是撑不住了,贞娘的怀里实在温暖,她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本以为第二天舅舅走的时候,姥爷姥姥和娘一定会哭得稀里哗啦,她都想好了要怎么耍宝才能重新哄他们开心了。不过,天不如人愿,赵存旭走的那天人实在太多了,赵老爷赵夫人与贞娘想凑上去伤感一下都不行,赵存旭被平县各种官员以及闲散人员围在其中,近乎是被抬着出了城门,又被簇拥着上了马车,还有一小部分身强力壮的人,甚至跟着马车小跑了一段路,以表示其依依不舍的深情。
赵存旭走后一个月,便到了吉祥周岁的生辰了。赵存旭没法回来,却差人送了礼物:一盒十二颗与真花生同样大小的金花生,连表面上的纹路都与真花生一般无二,很是漂亮。唯一让吉祥遗憾的是,这些金花生是空心的,若是实心的该多好啊。大概是怕吉祥不小心吞掉的缘故,十二颗金花生用红绳子串成了一串,末尾还打了个流苏,倒有些像吉祥从前用过的手机链子。
吉祥生辰这天,赵家统共预备下了十桌酒菜,请的都是比较要好的亲戚与街坊邻居。因为来客都是比较熟的人,所以酒席便安排在赵家的院子里。虽然天气有些冷,但桌子下摆上火炉还是挺暖和的。
待邻居家来帮忙的下人将桌子椅子都摆好后,连续阴了几日的老天居然放晴了,阳光使整个院子温暖了许多。张福让小厮搬了张小桌摆到堂屋门口,又在桌上摆了个用红纸订成的本子,并笔墨砚台,做写礼之用。写礼这种事情,主人家通常会让信得过的人来担任,避免被人将礼金私下里放进自己腰包。所以张福被赵老爷安排到写礼的任务时,心里是万分激动的,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辰时刚过,便陆续地有客来了,来客会自觉地先到张福的小桌跟前送礼。张福本以为写礼会是个轻松的差使,谁知道从写第一笔礼金开始,他便再没得过闲了,好些个客人送的都不只一样礼,幸好这样的客人通常都自备了礼单,张福只管照抄便是。
而赵老爷则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门口,充当起了迎宾的角色,每来一拨客人,他便上前招呼,与人客套寒暄几句,然后让他身后站着的小厮将人领进去,安排位置坐下,以及奉上茶果点心。如果说辰时,赵老爷的笑容还是发自肺腑的,自然的,那么到了巳时,他脸上的笑容便已经彻底僵硬了。
小厮小声地在赵老爷耳边说:“老爷,已经满座了。”但是依旧有人源源不断地赶来,而且大部分都不在受邀请之列。赵老爷无奈,只得使小厮去最近的风华楼将整个二楼包下来,幸好未到饭点,否则这样仓促地包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赵老爷继续肌肉僵硬地微笑寒暄,然后让小厮们将客人引去风华楼入座。
待到午时开席前,从风华楼回来的小厮汇报,风华楼那边坐了二十桌,整个二楼坐满了不说,连大厅与包厢都坐满了人,原本一桌八个人的,硬挤成了十个人。这样的规模对一个女娃娃的周岁酒来说,简直是奢侈得离谱。对一个女儿带回娘家的外孙女儿来说,更是史无前例的。
宾客们自在餐桌上等着开席,而赵家的人则在堂屋里举行抓周仪式。赵老爷赵夫人与贞娘,另有张福与翠芝,周氏和小春,几人围着堂屋中间的一张矮榻,矮榻上放着各种小物件:笔、算盘、木刀、木剑、圆绣架子、脂粉、发钗、书……
然后吉祥便被放在了矮榻上。其实她早就想好了拿哪些东西,所以坐上去后,假装东摸摸西摸摸,然后很偶然般地拿起了笔、算盘、书。其实拿这些东西吉祥是有用意的,将来要挣钱,免不得要用到她的老本行,现在不给自己铺好路,以后怎么好突然变得很能干?拿笔,意思就是她有写字画画的天赋,如果家里能请个这方面的先生就最好不过了。如果实在是不愿意请,那也没关系,自己不还拿了书么,以赵家的财力,买些书总是没问题的吧?以后自己的技能便可以说是从书里学来的。至于算盘,那是经商赚钱之必备呀,要让家人觉得她从小就有这天赋。
然而,赵老爷一句总结性的发言打破了吉祥的美梦:“这孩子,难道将来要做账房先生?”
翠芝笑道:“小小姐可是要做女状元的。”
吉祥:“……”没一个猜对的。
抓周仪式过后便是吃长寿面,翠芝眉开眼笑地端了碗面条来递给贞娘,那幸福劲儿就像是她自己的孙女儿满周岁似的。吉祥吃过面条后,宾客们这才开席,热热闹闹地吃到晚上才罢休。
赵老爷和赵夫人忙得腰板儿都要直不起来了,然而对吉祥来说,却是巴不得天天都满周岁,天天都有人来送礼。吉祥喜好黄金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又知道她是探花郎最最疼爱的外甥女儿,要巴结探花郎便要巴结吉祥,于是众人投其所好,送的东西全是金灿灿的:金镯子,金链子,金锁子,金叶子,金裸子,金弹子,金钗,金猪,金狗……这些黄金制品,虽然不重,但对于一个女娃儿的周岁礼来说,已经算是大礼了。
当张福把礼金册子和装礼金的箱子交给赵老爷,赵老爷又转交给贞娘时,贞娘惊得险些将册子掉到地上,册子上的东西有许多是她连见也没见过的。待打开箱子被晃得眼晕后,她迟疑地对赵老爷道:“爹,这些东西会不会太贵重了?'。。'会不会给哥哥惹麻烦?”
赵老爷轻哼了一声道:“你只管收下,不会惹什么麻烦。”
赵老爷是个敛财有方的人,否则也不会只当了几年的官便积下许多家业,而且还没有半个人觉得他是贪官,相反的,凡是认识他的人,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觉得他是即正直又善良的人,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好官。做官能做到赵老爷这个境界的,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他说可以收,那便是可以收的。
贞娘把黄金做的小物件都拿了出来,另外拿了个雕花的花梨木盒子装起来,又在外头加了把铜锁,把钥匙串起来,给吉祥戴在手腕上。其余剩下的银两与银票又装回箱子,还给了赵老爷。赵老爷自是不要,贞娘却道:“哪有一家人却有两家账的道理,这些银子还是爹爹安排吧。”
赵老爷想了想觉得也是,若执意不收,只怕贞娘会伤心,于是爽快地收了。
此后,吉祥变着方儿的想让赵老爷给她请个先生,可是,就算她表现得再聪明再天才,也没有哪家会给一岁大的孩子请先生,请奶娘还差不多。至于买书,更是不可能。在大人们看来,一岁大的孩子要书,无非就是用来撕的,这个年头的书可不便宜,钱再多也不能这样糟蹋。于是吉祥为自己制定的早教计划彻底落空流产。她不得不继续假扮天真,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周岁过了几天后,吉祥为了配合她这个年龄的发育状况,开始学着走路了,磕磕碰碰,东倒西歪。不过,这却不是吉祥装出来的,脑子再好使也指挥不动小胳膊小腿。短手短脚以及缺乏平衡感带来的负面作用,使得她摔倒无数次。这样一来,吉祥原本想用来补充精神文明的时间便大部分都用在了练习走路上面。待她走得稍微熟练一些后,贞娘便不再亲自牵着她走路了,而是在一旁看着,由小春牵着吉祥在小院子里走走。
学走路难免会跌倒,吉祥跌倒后自己爬起来时,却发现小春吓得直发抖,一张小脸儿苍白得可怜。
“不疼,真的。”吉祥用肥肥的手拍拍自己的膝盖,然后安慰小春。的确不怎么疼,天冷了,穿得厚实。小春又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吉祥有些想笑,心说到底是小孩子,见别人摔倒也会哭,于是立即很有一种自己是大人的成就感,从怀里掏出小手帕,递给小春,还安慰道:“小春不哭,真的不疼。”
小春毕竟是小孩子,尽管之前翠芝已经教过她做下人该有的规矩,但她还是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主仆之分”,什么又叫做“做下人该守的规矩”,所以见吉祥递过来手帕,也不客气,拿着就抹起眼泪来,还委屈地解释道:“小小姐摔倒了,我以为我会挨打。”
吉祥咯咯笑道:“我是自己摔的,怎么要打你?”
小春歪着脑袋问道:“不打么?我弟弟自己摔倒了,我娘都要打我的。我弟弟见我娘打我,也要打我。棍子不小心打到头了,我只是笑了他,我娘也要打我。”
吉祥眼眶有些发酸,心想如果自己还留在李家,搞不好命运会比小春还悲惨,想了想后,她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一定不会的,吉祥在心里肯定,因为贞娘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像贞娘这样柔弱温婉知书达理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刚出世的女儿,做出自请下堂的举动,需要何种的决心和勇气,真是难以想象。想到贞娘为保护自己做出的牺牲,吉祥就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只要你不是故意犯错,我娘就不会打你。”吉祥很肯定地说,然后又转头问贞娘:“娘,是不是?”
贞娘正坐在屋檐下绣小衣裳,脚边是装着炭火的暖炉,秀美的脸颊烤得有些发红,见两个孩子在那里说话,嘴边挂着柔暖的微笑,点头应道:“是,小春是乖孩子,定不会故意犯错的。”
小春狠狠地点了下头道:“那是当然。”
十二 路人甲
秋天就在厚棉衣朝身上加的时候慢慢地过去了,赵家以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汤宣布,冬天到了。。
冬至这天傍晚,因家里人少,于是赵老爷决定把羊肉汤煮了三锅,都摆在堂屋里。赵家人与周氏还有小春吃一锅,张福两口子并他们的两个儿子以及媳妇和三个孙子吃一锅,余下的仆妇小厮吃一锅。赵老爷在开饭前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天儿冷了,大家吃些羊肉,暖暖身子。吃得饱了,才有力气做活儿,好了,不多说了,大家随便吃,不要拘束。”
佣人们除了周氏和小春,其余的都起码在赵家呆了十年以上,每年的今日照例都是不分主仆地聚在一起吃羊肉的,所以大家伙儿也不客气,赵老爷说开饭,便都开饭了,小春年纪尚小,也不懂得什么主仆之分,见别人吃了,自然也不会客气。只有周氏还有些迟疑,她早就听人说在大户人家家里做活儿很不容易,稍微逾矩半点就要被主人家打骂,不过看其他佣人们都吃得酣畅,她也拘谨不起来了。
一大屋子人吃得正热和,翠芝突然停住筷子道:“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敲门?”
翠芝的大儿子笑道:“娘,你别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罢,我怎么没听见什么敲门声。”张福也道:“是啊,哪个节气里不在自家呆着,跑到别人家窜门?”翠芝再集中精神听时,却又没听见什么敲门声了,不由得心说:难道真的老了?
就在翠芝因自己年华老去而食欲大减时,小春也停了筷子,歪着头道:“不对哦,我好像也听到有人敲门哦。”
小春的话音一落,三桌人都停了筷子,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小春。敞开的堂屋门被风吹动着,吱嘎吱嘎地响了两声,门外的院落里,天色已暗,风吹动树木,发出使人发憷的沙沙声,树丛里黑影憧憧,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潜伏在其中,大人们把视线从小春身上挪到了院子里,都觉得突然从骨子里冷了一下。
小春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咬着筷子低头怯生生地道:“真的……真的好像听到了的。”翠芝的大儿子张源是这一屋子人里面身板儿最结实的,因为长期做农活儿,晒得黑黑的,看上去有几分钟馗的味道,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翠芝为了证实自己尚且年轻,也站起身来道:“我与你同去。”吉祥因为前世看多了鬼故事,所以现在越发怕得厉害,缩在贞娘的怀里,用一种送勇士出征的目光看着翠芝与她的儿子出了堂屋的门,打着灯笼走进了黑漆漆的庭院中。
没过多久,便听到翠芝惊骇的尖叫声。原本忐忑不安地等消息的一屋子人便如炸了锅一般,纷纷抄起灯笼朝外赶,这会儿人人都不害怕了,共事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使他们暂时忘记了恐惧。
张源与翠芝打着灯笼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却什么声音都没听着,张源笑道:“看吧,我就说是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那小丫头也是瞎说的,哪有什么声音。”翠芝有些不服气,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把灯笼递给儿子拿着,然后使劲抬开了门闩,将大门朝里吱呀呀地拉开了,一个人影迎面扑来,翠芝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尖叫一声后便与那人一齐倒在了地上。张源赶紧上前将那人从翠芝身上拉开,那人却似无骨一般,被张源一拉便软软地倒在了一旁,灯笼一照之下,只见那人有一张惨白的形如骷髅的脸,张源被惊得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
众人赶来时,正见到张源将翠芝扶起,赵老爷问道:“怎么回事?伤着哪里没有?”
张源道:“回老爷,我娘她没事,只是吓着了,也不知是哪个使坏,把个死人放在门口。”赵老爷奇道:“死人?”小春是个不怕事儿的,打着灯笼直直地照向地上仰面躺着的那人,那张惨白的骷髅脸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周氏双手合什低头呐呐道:“阿弥陀佛,这哪里是人呀,分明是鬼。”
周氏话音刚落,那“鬼”便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被小春手里的灯笼一照,又闭了回去,嘴唇蠕动着,众人被他吓得不轻,都纷纷地退后了一些,只有小春胆子大,竟然举着灯笼将耳朵凑了过去,然后回头对赵老爷道:“他说救命。”
赵老爷迅速定下心神,上前探了一下此人的鼻息,然后沉吟道:“有气儿,身体也是温的,倒是个人,不是鬼,看样子是饿了许久的了,张福,去盛碗肉汤来给他罢,记得把油去掉。”
众人见赵老爷发话了,悬着的心便都跟着落回了肚子里,这才有了胆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这个半死不活的骷髅人的来历来。管厨房的两个仆妇想象力颇为丰富,小声地议论着,仆妇甲道:“莫不是与人私奔不成,被打出来的?”仆妇乙不屑地“呲”了一声,伸手朝地上那人一指道:“你瞅他那模样儿,也有人跟他私奔?”翠芝见她们说得不像话,忙重重地哼了一声,那两个仆妇立即住嘴低下头不再言语。吉祥搂着贞娘的脖子,看得暗暗发笑,这个翠芝平日虽然罗嗦了一些,看上去并无多少威严,但也得了赵老爷的真传,把那哼哼的功夫学了个**成,一发作起来,颇有些官架子。
不一会儿功夫,张福已经取来了热汤,用灯笼一照,汤上半点儿油荤也无,看上去白白稠稠的,倒不像是汤,更像牛奶。张福让他大儿子扶起那人,将碗凑到那人嘴边,道:“虽是用水凉了一下,但也有些烫,你仔细些。”那人闻到汤味儿时眼睛便全睁开了,忙伸出手接过汤碗,张福怕他饿久了没力气将汤碗打了,也不撒手,便拿着碗朝那人嘴边送。那人急忙地张口要喝,碗到嘴边却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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