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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如烟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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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的一幅神龙刺绣,暗灯之后,金丝织就的金龙竟会在海天之间蜿蜒游动,金光四射……凡此种种,无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显见是各地官员为了睿王之寿,着实是挖空了心思,费尽了心力。

    小皇帝看着有趣,君宇珩只是风清云淡地一颔首,淡然说了句甚好,就罢了。

    进献寿礼已毕,君宇珩微一示意,殿上一名三品宫监尖细着嗓子大声道:“宣……大漠瀚达尔王使臣,入殿晋见……”

    不多时,一名内侍引着一行数人缓缓进入殿内。

    那些人中当先一人,年纪甚轻,身材纤细,身着色彩绚丽、镶满金饰极为华贵的异族服饰。肤色雪白娇嫩,毫无大漠风沙吹抚的一点痕迹,连一双手亦是纤长白嫩,没有一丝的瑕疵。若不是他的眼睛,人人都会将他当做是一名极其美貌的少女。

    此人的面貌并不似关外胡族,反倒纤细柔美宛若江南女子。只有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仿佛微冷的晨曦的颜色,眼睫浓长而微弯,眼神深邃而神秘。

    “微臣贺延参见陛下,参见睿王。”他单膝着地,右手斜放于胸前,自称臣下,行了一礼。他身后的四人亦是同样单膝跪下。

    他的声音是那种中性的,很好听,柔软而带着点鼻音,汉语说起来极是流利,只是语调略微有点奇特,却反而让他的语声有了种很奇异的魅力。

    “平身。”小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外族之人,乌黑的大眼睛颇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多谢陛下。在下等不过化外之民,今日有幸得慕天颜,不禁诚惶诚恐。”贺延虽是面对着皇帝,但眼神却在不自禁地探究着那静静坐在皇帝身侧的君宇珩。从他们走入大殿,君宇珩手支着下颔就没有动过,沉静有如大地,却是一个绝对无人能够忽略的存在。那双淡定清冽如深潭古泉的眼眸,深不可测,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此乃大漠瀚达尔王为睿王殿下贺寿所备的一份薄礼,还望笑纳。”贺延说着将一份礼单承给了身旁的内侍。

    那内侍展开后,念道:“瀚达尔王恭祝睿王福寿绵长,谨献上千里骏马二十匹,纯金鞍辔二十副,紫貂毛皮五十张,白熊胆五十个,虎骨五十副,鹿茸五十斤。”

    君宇珩在贺延到来之前已然知晓,那瀚达尔王乃是前任胡王的幼子,继位不久,几个兄长心有不服,意图谋叛,如今的情势正是剑拔弩张。此刻派使臣前来祝寿,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不过这些关外胡夷,一直都是朝中的心腹隐患。他们呼啸于大漠之中,极为彪悍而不畏死,不时侵边掠境,烧杀抢掠,手段十分残暴。但一旦朝廷大军集结压境,胡骑却又分散隐于沙漠深处,无法将之一举击破。近百年来,曾有数位皇帝立誓要除尽胡虏而未果。

    在此朝政还未稳如磐石、各方势力尚未尽归自己所有之时,若接受瀚达尔王的和谈臣服,自然能令边关得到和平安定。纵然只是一时的,也不失为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君宇珩展开了微微的笑容,柔和如春风,“贵使臣不远千里而来,这份厚礼,本王就却之而不恭了。”

    “微臣还有一礼献上。”贺延又躬身道。

    “哦。”

    贺延向旁边让开一步,他的身后是两个身高近八尺的巨汉,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兽皮,脖子上围着一圈狼牙,古铜色的身躯仿佛是钢铁铸成。两人的面貌极为相似,脸上蛮肉横生,几道深长入骨的旧伤痕使得这脸看上去更加令人生畏。这样的两个,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更象是两只蛮荒巨兽。

    其实早在一进入大殿,所有的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两名巨汉,因为,这样形貌的两个人想不让人注意都极是困难。

    “此二人乃是我族中的神力勇士克鲁沙、克鲁力,他们力大无穷,身经百战,尤善于摔角。”贺延缓缓地道,“如果陛下许可,就让他们在殿前以角力为戏,仅博陛下和睿王一笑,不知意下如何?”

    “听闻你们族内每年举行摔角大会,以选出族中最为神勇的勇士。”君宇珩转眼看看兴致勃勃的小皇帝,淡然一笑,“今日正好可以领略一二。”

    贺延转头对那两名力士以胡语吩咐了一句,那两名巨汉闻声而出,沉肩下腰,几个回合的试探之后,扭抱摔打在了一起。

    中原之中何曾见过此等摔角之术?不仅是力量的互搏,更是考验智慧及临场发挥。只见两名力士伸出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壮,发力之后,上面的青筋更是暴起如蚯蚓,脚下的汉白玉地板已在巨力之下粉碎裂开。

    只不过他们的身形虽是巨大,但动作却毫不迟缓;形貌虽是粗陋,但全力相搏之中,一举一动尽显出力量之美。殿堂之上,不时响起喝采之声。

    当两人停止下来,上前跪拜之时,君宇珩亦微微动容,“两位勇士果然是神力无比。”

    “的确,相信天底下很难找到比他们更力大之人了。”仿佛掩饰不住一股傲然之情,贺延接口道。

    “只怕不然!”小皇帝少年气性,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天朝地广物博,人物出众。请恕微臣目光短浅,一时失言。”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贺延忙躬身谢罪。

    “狄卿,你来和这两个人比试一下。”小皇帝召来狄霖,君宇珩目光一转,似乎也并不反对。

    “臣遵旨。”狄霖应声而起,从席间走至殿中。

    贺延见来人只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俊美少年,一身华美的绛红朝服显示出身份的高贵。微微扬起的双眉,深黑发亮的眼眸,轻轻向上弯起的唇角边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可是,臣怕伤了……”贺延顿了一下,忍不住道。

    “无妨,让他们两个一起来。”狄霖挑起了眉,那黑如曜石的眼眸中闪耀着的骄傲与不羁,一瞬之间夺人心魄。

    贺延不禁一怔,眼神在狄霖身上流连了一下,低声对那两名巨汉说了一句。

    那两名巨汉眼见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只身而出,先是明显地现出了不信,然后是怒意。身为族中最神勇的力士,他们何曾被这样羞辱过?

    狄霖只是极随意地站在那里,这姿式更激怒了他对面的二人。他现在面对的是两头已被激怒了的洪荒巨兽,但是他却毫无惧意,反而跃跃欲试,对方那触手可及的如洪怒火,仿佛亦激起了他自己的斗志和战意。

    让人还来不及发出惊呼,两名巨汉已是猛地扑了上来,犹如泰山压顶。他们乃是同胞兄弟,更是共同作战多年,心意相通,这一扑配合极为默契,他们的硕大无朋的身形再加上张开的如蒲扇般的巨掌,方圆一丈之内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狄霖已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狄霖既不退,亦不逃,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然而在两人将至未至的那一瞬间,狄霖忽然伸手在俩人的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两人顿感手腕一麻,劲力全失,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狄霖提气从他们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两名巨汉手腕麻痹,力道无法控制,竟狠狠在撞在了一起。他二人本是全力扑出,这一下变生肘腋,竟来不及收力,虽然是一身铜筋铁骨,也是撞得不轻,嘴角顿时流出了鲜血。这一下若是换了狄霖撞上,只怕立时就要筋骨齐断。

    狄霖所做的虽然只是轻轻一划再纵身一掠,但是时机的把握至关重要,那一刻短促有如白马过隙,稍纵即逝,必须在两人全力扑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才能生此奇效。他一掠而过之后,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两人全力施为却未能奏效,反倒被人耍弄般相互撞伤,口中的血腥味令他们狂怒,一时间竟状似疯虎。

    贺延眼见不妙,连连喝止,却全然无用。他来朝贺寿是奉瀚达尔王之命暂时向朝廷臣服,以期集中力量平定反叛而不至于腹背受敌。原本是想借俩人神力向朝廷炫耀本族的强悍而不至被轻视,所以他一开始就严令不得伤害狄霖,但现在似乎情势已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不禁沮然色变。

    一队甲胄鲜明的皇宫侍卫手持着剑戟,涌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狄霖刚才一试之下,已知这两人的确是天生神力,无人能敌。现在又是狂性大发,谁敢轻缨其锋?只能尽力展开身法,避其锋芒。

    而在周围之人看来则一片眼花瞭乱,忽听两声狂吼,声如猛兽,震耳欲聋,不少人定力不足,失惊当场。而狄霖本是灵动的身形竟也突然一凝,眼看就要丧生于两人夹击之下,众人眼前一花,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只看到两名力士站在场中,两人脸上均是鲜血横流,更显狰狞,一时象是反应不过来,还在相互呆呆地看着,挣扎着想动,却轰然倒地。

    贺延禁不住讶然地看着狄霖,狄霖已翩然掠至了一边,他的束发金冠被劲风扫落,黑发散落衣间,有几滴汗珠悄然自额间滑落,却丝毫无损他的俊逸,一番激斗更显得他神采飞扬。

    良久,贺延慨然道:“微臣无语,只有深感钦佩。”

    “两位力士的确身具神力,无人能比。狄霖用的是借力打力,不过是取巧的办法而已。”狄霖出言道。

    君宇珩用眼神看了看小皇帝,小皇帝想了一下,道:“两位力士胜在力大,狄卿胜在智取,各有所长,这场比试很精采,朕都有赏赐。”说完,眼睛溜向君宇珩,君宇珩微微颔首。

    贺延代两名力士谢恩,让另外两名随从将昏迷的两人扶了出去。

    狄霖刚一动,却发现身上的朝服已在激战中被劲力划破,此时片片散落,甚为不雅,上前禀道:“请恕臣失仪,容臣先行告退。”

    “无妨,狄卿先下去更衣吧。”

    狄霖走出宫门之时,殿上的侍卫亦已退下,一曲靡丽的舞乐声缓缓响起,一队盛装的妩媚舞娘披着轻纱盈盈地走入了大殿,盛大的寿宴开始了。




七、斯人独憔悴

七、斯人独憔悴

    明明是舞正浓、酒正酣,君宇珩不知为何却感到一阵无由而起的意兴阑珊,看着眼前的美酒珍肴、歌舞升平,忽然有种无法言喻的淡淡厌倦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起身披上了狐裘,令人只能远远地跟着自己,就悄悄离开了开元殿。

    歌舞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禁感到更深夜静,寒意愈浓。曲折石径边的草叶树枝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折射着淡淡的银辉。

    君宇珩漫无目的地缓缓走着,眼前忽然开阔,只见一池碧水微波轻漾,水波之上一条曲桥蜿蜒若玉带。不过此时秋尽冬至,这凌波池中原本是接天的碧叶红花已然枯萎,只留得一片残荷静听秋雨声声。

    君宇珩站定,不禁微微一怔,他想不到自己不经意地走着,竟会来到了这里。

    他环目四顾,和多年前的那一天相比,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那是二十四年前,那一天正值先皇成武帝五十大寿,也是君宇珩的六岁生辰。

    尽管二十多年的岁月已悄然流逝而去,但景物却还依旧。只不过景物虽然依旧,人事却已经全非了。

    君宇珩命跟着的侍从远远地退开,然后自己慢慢地走上了曲桥,站在水面之上,风似乎更加的寒冷,水面上的一些地方似乎有隐隐的晶光在闪动,却原来是靠近桥边的水面已冻结成了一层薄冰,反射着月华粼粼闪亮。他垂首看着,然而淡淡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过去,投射到了更深更久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还是孩子的他似乎就站在这个位置,兴高采烈地用石子去砸那结了层薄冰的池面,听着冰破的脆响,看着池水从冰破的窟窿里“咕噜咕噜”涌将出来,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游戏也令年幼的他开心的大笑,只因为他的母妃和父皇就并排立在岸边正看着他,他每次转过头去,都能在阳光照拂的那两张脸上看到宠溺的笑容。

    在他幼小的心里,他本以为,这样的幸福快乐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在那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人生里的幸福快乐竟然会结束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的寿宴,是成武帝转战南北、平定疆土后的第一次举国盛宴,规模盛大空前。

    那时候尚年幼的君宇珩还并不知道,他的父皇原本是想在那一天,册立自己最心爱的第七子珩为太子,然而却遭到了拥立皇后所生嫡长子的一派重臣的坚决反对,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而寿宴后不久的一天,正在御花园中骑马的君宇珩突然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小小的身子抽搐着,口鼻中流出腥脓的黑血,人事不知。

    那么多年过去了,此时的君宇珩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那种感觉,只依稀记得纵然是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一阵一阵的剧痛仍然仿佛闪电般侵袭着自己,似乎要将他稚幼的身体生生地撕裂。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他似乎落入了某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无边无尽的黑暗,他就一直地向下掉,似乎永无尽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片刺眼的光亮,他几乎有种被刺痛的感觉,当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的母妃。

    “珩儿,我的珩儿,”母妃苍白着美丽的容颜,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口中喃喃,“你终于醒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你自己……”说着话一连串的泪珠就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温热微咸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让母妃不要哭了,也想问问母妃自己是怎么了,但全身无力、喉咙嘶哑得无法出声,眼前一黑,顿时又晕了过去。

    在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妃,而那句话则是母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他直到半个月后才完全的清醒过来,而那时他的母妃早已葬入了皇陵,据宫中记载,是因为外感风寒、急火攻心暴病而亡的。

    直到数年之后,他才查出自己的母妃并非病逝而是中毒身亡,当年正是皇后给自己和母妃下了毒,不过到最后解毒的药剂只找到了一份。

    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的命其实是母妃用她的命换来的。

    “母妃,您看……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是吗?”君宇珩微微弯起唇角,仿佛是在笑,低声喃喃地说道。

    他先是设计诬陷太子玦与外蕃勾结,意图谋逆,令太子被废黜封号,之后又逼其服毒自尽,皇后亦被打入冷宫发疯至死,而后党长孙氏被灭门九族。现在的他已是承熙王朝的真正王者,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尽在掌握,尽为臣子,他已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明明已经得到了世人所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满足、不快乐?

    是不是有些东西一旦逝去了,就无论再做什么也永远无法挽回了?

    君宇珩微微仰起脸庞,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凄清的薄纱,独自伫立在这旷天之下,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月辉星光映上了他带着淡淡忧悒的脸容,深泉般的眼底里是深深的悲伤。

    ※※※ ※※※

    狄霖穿着羽林卫的服饰,向着开元殿走了过来,他刚才到羽林卫的驻地换上了这一身衣服。

    他一路走过来,快接近开元殿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微仿佛呜咽般的声音,这声音虽然低哑,但却饱含着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痛楚,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狄霖居然想也不想地循着这个将他深深打动的声音走了过去。

    前面就是凌波池,此时静水如碧,满池月霜,寂静清冷得仿佛与世隔绝。

    寒月之下,碧水之上,君宇珩,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遗世而孤立。

    一袭长及地面的银白色狐裘,寒风吹拂中不时露出里面一角火红色的锦绣华服,束着羊脂美玉的嵌金玉带,头戴缀满珍珠的银冠,明明是华丽至极的衣饰,却给人一种清冷至极、恍然不若在人世的感觉。

    那微微仰起对着月光的绝美脸庞,凝白得仿佛冻结了的白色玉石,看上去就象是已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温度,在深黑的夜幕中勾勒出圆润优美的轮廓。只是站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在他的周身,如潮水般弥漫着无边的浓浓悲伤,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似的。

    以决绝铁腕统治着整个王朝的君宇珩,有着精致漂亮到极点的脸庞和绝世优雅的身姿,但却很奇怪地从未让人感觉到丝毫的娇弱柔媚,反而总是予人一种隐含着凌厉锋芒和夺人气势的感觉。

    虽然在他的身上从未出现过冷酷、残忍或是其他什么激烈的表情,但他无疑是强大的,有时候甚至强大得有些令人心生畏惧!

    简直教人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人的脸上也会露出这种脆弱和悲伤的表情,然而在清亮如水的银色月光之下,他的脆弱和悲伤暴露无疑,令人油然而生起要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狄霖不禁被自己这突然而起的念头惊了一下,心中又是一阵无由地烦乱,一时间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君宇珩一个人伫立在那里。

    他不愿也不敢去打扰,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的君宇珩绝不会愿意见到任何人!

    如果不是看到君宇珩口中似乎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俯下身子,象是要去够池水中的某样事物,但被繁重的衣饰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地倒向了池中,狄霖已经准备在君宇珩发现自己之前悄悄地离开了。

    眼看着君宇珩整个人就要跌入到结着薄冰的池水之中,狄霖连忙飞身急掠了过去,伸手拉住了君宇珩的一只手臂,发力一带欲将他提上来。

    谁知君宇珩居然用力挣扎起来,随手一挥,几乎打上了狄霖的脸。

    狄霖忙一把抓住了这只乱挥的手,刚一触到,心下不禁一颤,这手冷如冰雕,君宇珩应该是在这个水清风寒的凌波池边待了不少的时间吧。

    君宇珩的力气并不小,这一挥一扯,加上狄霖又一时恍神,俩人差点一起落入水中,好在狄霖反应甚快,及时用脚在曲桥的玉栏上一勾,探臂揽着君宇珩的腰翻身跃了上来,饶是这样,君宇珩的一只衣袖边亦已被水浸得湿透了。

    狄霖这时才忽然发现君宇珩是有些微醉的,想必是在寿宴上喝了不少的酒。那冻得冰凉如玉的面颊上浮着浅浅的酡红,眼角眉梢间带着淡淡撩人的醉意,就连呼吸间亦是轻吐着极淡的酒香,在这寒冷的月夜里竟是出奇的好闻,醺醺然令人不禁陶醉其中。

    君宇珩挣动了一下,仿佛在瞬间冷凝下来的清冷目光望了狄霖一眼,狄霖这才忽然省起,忙不迭地放开了环搂着他腰身的手臂。

    君宇珩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俩人之间的距离。刚才的那一瞬之间,俩人身体的接触所带来的温暖很快散失在了周围寒冷的空气中,他忽然象是有些怕冷似的,微微瑟缩了一下。

    忽然有那么一瞬,君宇珩恍恍惚惚觉得,刚才的那一个怀抱竟是如许的温暖熟悉,仿佛多年以前就曾经拥有过的,而从那掌心里传来的温暖,似乎有种可以一直传入心底让人安宁平静的力量。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这是君宇珩将狄霖留下来的真正原因,他也一直在寻求着答案,然而此刻他却是无法控制地脱口问了出来。

    你究竟是谁?

    我们以前可曾见过?

    为什么你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君宇珩用寒泉般的墨色眼眸凝注着眼前的人,眼眸中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深深的,似乎想要将狄霖看透。他的脑海中一瞬之间仿佛有无数的影子和声音纷乱地掠过,但是什么也无法抓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想努力地去追思,但是脑中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却令他的眼前顿时一黑。

    狄霖不禁有些吃惊,他从未见过君宇珩的这种神情,那种深沉已极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狂乱失控的,仿佛有什么正在汹涌喷薄而出,已将打破他一直维持的亘古沉静。

    狄霖正要开口相询,忽然看到君宇珩脸容一变,连忙伸出了手,扶住了君宇珩软软倒下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君宇珩的脸倏地褪尽了颜色,一时间苍白如纸,大睁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迷朦无法看清,头脑中纷乱的影像和杂声令他双眉紧锁,薄唇已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君宇珩无力的身体倚在狄霖的肩上,狄霖可以感觉到这略显单薄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得厉害,却绝不发出一丝呻吟。他刚想伸手拭去君宇珩唇上沁出的血珠,却发现君宇珩原本大睁着的双眼忽然紧紧阖起,那长而微翘的眼睫如同两片萎落的蝶羽般低垂轻覆了下来,君宇珩的身体已是一沉。

    “睿王殿下……”狄霖不禁低呼了出来,他自己并不知道,此刻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痛、慌乱和在意。

    他抱起君宇珩,飞快地冲了出去。

    冷冷的月光清辉之下,有一个人从凌波池边那一大片的假山石丛中立起了身来,看着狄霖远去,深黑幽远的眼睛里闪着光。




一、风雨乱离夜

一、风雨乱离夜

    剑锋狭长,剑刃薄锐,静静地如同一泓秋水,但却流转着仿佛冰魄般的寒光,摄人心魄。

    狄霖一边用软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佩剑,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淅沥,已经连绵下了好几天,但这雨就象是永远也下不完似的。狄霖忍不住抬头去看了看窗外那刚至傍晚时分便已然是灰黯低沉的天空,只能徒劳地希望明天的天气会有所好转。

    此处是一片方圆将近三里的庄园,位于皇都的北面,出了皇都御北门也不过八十余里,是皇都近郊的一个皇家猎场。那日寿宴之后,君宇珩离奇地病了数日,对外只说是过于劳累需要静养,病好之后就忽然起意到猎场来冬狩散心。

    自从寿宴那夜之后,狄霖总是有些不自然地想要避开君宇珩,不过君宇珩却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简单地下了一道旨意,命简东云留守京畿,而让狄霖带领一队精锐羽林卫伴驾前来。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狄霖分明看到简东云的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黯然之色一闪而逝。

    来了这猎场几日之后,原本早就计划要返回皇都的,谁知忽然变天,竟连日下起了瓢泼大雨,归途上满是泥泞,道路难行,因为并无紧要之事,行程也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了下来,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了,但是看看天色,这雨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将要停歇下来的样子。

    正出神想着,走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狄霖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狄统卫,”狄霖听出了这是君宇珩身边一个内侍的声音,“睿王殿下召您即刻到前厅去。”

    狄霖应了一声,手腕翻转,“沧”地一声将剑插回了鞘中,站起身来,整整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那名内侍来到了前厅,却在厅门前正遇上曾子豫和韩廷轩,俩人脸上神情肃严,匆匆而出,见着狄霖只是一揖之后,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疾步而去了。

    狄霖意识到定然有事发生,连忙快步走了进去,正看到君宇珩背对着自己凝立于厅角的一个高木架前,一身素白的衣袍点尘不染,背影修长有如临风逸竹。

    那厅角的高架是用古藤制成,上面敛翅栖憩着一头通体漆黑如墨、利爪似金钩的黑隼,它的个头似乎比起一般的鹰隼要小一些,但昂首立于架上,气势却是有如王者。见有人进来,倏地转过了两只隼目,视线竟是凌厉如冷电般慑人。

    君宇珩正亲手用一把嵌金镶珠的纤巧银刀将一块新鲜牛肉割成一条一条,再用手指拈了喂给那黑隼。

    那黑隼一条一条将肉吃尽之后,用漆黑坚硬的尖喙轻轻地在君宇珩白皙如玉的指尖上摩擦了几下,两只乌黑闪亮的隼目极有灵性地望着。

    “好了,去吧。”君宇珩轻抚了抚它的黑羽,淡淡地吩咐。

    但听黑隼一声长唳,振翅而起,转眼间就飞出了窗外,飞入了远天,变成了一个渐渐模糊的黑点,飞翔的速度和高度都几乎是普通鹰隼的数倍。

    君宇珩在旁边的一个珐琅镶金玉盆中用香胰洗净了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柔软白巾擦干后,方才缓步走了过来。

    狄霖上前躬身行礼。

    “这里不是宫中,不必多礼了。”君宇珩在上首的黑漆描金靠背椅上坐了下来,纤长的手递过来一张薄帛。

    狄霖伸手接过,就发现这张薄帛的织工极为特殊,轻薄但却异常柔韧,并不大,只有三寸长一寸宽,上面有很深的折痕,似乎之前是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卷,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头黑隼所带来的讯息。

    很快看完了这张薄帛上的内容,狄霖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又从头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狄卿有何想法?”君宇珩一直在注视着他,这时缓缓地开口相询。

    “微臣以为,这其中似乎有些古怪。”

    “哦。”

    “这胡族的使团本是为了求和而来,然而竟会在归途中遭到不明截杀。”狄霖想了想,“而且上下人等无一幸免,袭击者的手段极为酷烈,但金银细软却一概未取,这绝不会是山匪强盗所为。”

    “那么以狄卿所见,这又会是什么人所为呢?”君宇珩问道。

    “臣乍见此讯时,就直觉或许是那个翰达尔王的几个王兄在捣鬼。”狄霖眉宇轻皱,沉吟着道,“使团被杀,翰达尔王与我朝缔结的和约想必就会破裂,这样对于他们谋叛篡位自然是极为有利的。”

    “这想法的确有几分道理。”君宇珩微微颔首。

    “但是臣再一想,并不对。”狄霖说完后却又摇摇头,接下去道,“那个翰达尔王既然在这个时候派使臣前来示好,说明他族内的情势已是非常危急。在这种时候,他应该不会笨到只为了一队使臣,就贸然与我朝为敌,而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吧。”

    “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据线报称,这位翰达尔王名叫撒利耶,继位时不过十七岁,但却老辣狠毒、处事绝断,他那几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哥哥一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君宇珩说着眼中流光一转,轻轻抿起了唇,向上弯起的唇角边浮现出一个淡如清风的笑意,“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易于冲动的笨人。”

    “所以微臣想不通,这到底又会是什么人所为?这样做的真正意图又何在?”

    “本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本王刚才已经派了曾子豫和韩廷轩二人,带二十名羽林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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