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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陌上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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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半白坡以阖城屋脊的地位,仍然可以纵览坡下景色,而那坡下的世界,却逐渐笼在了山梁的阴影下。
空气朦胧的颜色中,蓦的就在那山坡的边界多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来得如此突然,虽然这时候上山下山的行人仍然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来得像他那么突然,就如缓缓落下的重重尘土中,突然又冒起的一丝不和谐的灰烟。
他的名字叫做俱散。
三十三四的年纪,却是饱经沧桑的脸庞,细长的身体,正是先生座下得力杀将,当年和颜仲并列“俱欢颜”的俱散。
他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些疲惫,社团最近那么多事,人手已经不太够用,他也是刚刚完成先生交给他的前一个任务,马不停蹄的赶来的。
先生说,现在半白坡有一番大的际会,要他去和以前的同袍会合,一起帮先生担起这件大事。
先生就斜倚在竹椅上,半闭着双眼跟他说话。先生以一己之力辗转于各方势力之中,早已经疲惫了吧,如今几桩大事齐至,社团力量尽出,先生甚至差出了一向跟在他身边听候差遣的阿洛,这局势,竟就一下子变得这么艰难了。
先生缓慢而认真的跟他说,这样的局面一旦发动,就不是一两方面的人想把握就把握得了的了,所以如果能把这不期而至的几件大事都办好,社团领袖阖城以东的局面,当变得不可动摇,可是如果有一两个环节脱轨,诸般棘手问题环伺的情况下,今后的局势将向哪边倾斜,谁也预料不了。
“成王败寇?”俱散问先生。
“什么是王?什么是寇?”先生却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们很难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我想努把力。”
俱散点头离开。
“你有没有问他”,老者说,“守住了北上道路,东边呢?”
木轩恭谨的站在老者旁边,正把从曹决那里曲折了解到的“御禁”布防情况转告给面前这个老者,听得这句问话,他的脸色不由一变。
“这个···我倒是没问,那边的话,我想,沈先生已经动用了弃将,‘枕戈’那边,恐怕真的没人了吧,再说,据老爷子那边‘步出夏门行’的消息,沈先生的社团这段时间真的很忙,他想多放人手到这半白坡上来,怕也是有心无力的局面了。”
老者侧过脸来,嘴角冷冷的抽动了一下。
木轩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个雅致的小房间,在“浴海”之中,这并不算是一个堂皇的地方,但是外人却对这个地方充满敬畏和向往,甚至有人要称之为“龙宫”。
海老王主宰这里。
海老王冷眼看了看边上这个年轻的参谋,还是太年轻了,如果是那个故去的老搭档,就不会犯这么稚嫩的错误,他们那一辈,都是和沈先生打过交道,或者说是看着那“枕戈”社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长在半白坡白道势力之下,长在老爷子和亲王威严下的年轻一辈,还是无法深刻理解沈先生和他的“枕戈”吧。
但木轩还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这样年轻而有潜质的年轻人不是那么好找的,所以他海老王才肯花费心力栽培他,“浴海”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等他海老王真的老了,应该有一个人能让这片基业不激流勇退吧。
况且那木轩还和老爷子派来的“夙兴夜寐”的人有些交情,老爷子对这件事很热心,多久了?多久没见那个高深莫测的老爷子如此上心一件事了?海老王觉得这些事很有意思。
其实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他的手中有一件叫“陌上桑”的东西,这是从坞乡人手中得的东西,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陌上桑”,号称与老爷子关系重大的东西。
现在这个消息不知怎么才漏出去不久,老爷子的人找上门来了,亲王的人出动了,那个一向“卧榻旧城”的沈先生也坐不住了,可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又有着什么样的利害关系呢?
恐怕只有老爷子一方才说得清楚了。
但阖城局面,会不会因此而微妙起来?
现在,那半白坡以北以东,形势都已经变化了吧。
海老王不喜插手别人的事,但并不代表他不爱看戏。
“海老”,木轩小心翼翼的说,“老爷子的人已经到了一些时候了,你老人家的意思,接下来是要怎么做呢?”
“做?我们是要做的,但是小木,你能不能替我想一个更好的时机?”海老王轻轻的笑了。
老头子的笑如此难以捉摸。
木轩沉吟了一下,脑中突然现出一个想法来。
莫非是这样?
木轩吸了一口气,趋前一步,压低声音,“海老的意思是···”说着无声,只是伸出右手两指,在自己左手的手心虚虚的比划了一下。
“等他?”
海老王的眼睛一下子眯成一条缝,不枉自己的栽培了。
“小木,好好做吧。”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左然的声音还是软软的,有一种飘忽的感觉。
勾函浅浅的笑了一下,说:“寇先生的意思呢?”
左然低头一顿,说:“寇先生的意思是看你勾小哥的意思。”
勾函说道:“我已经把刚才寇先生给我的消息传给老爷子和曹叔叔他们了,现在我们去‘浴海’,看看曹叔叔他对我们有什么安排。”
左然点头。
“左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勾函说。
“叫我小然就好”,左然说,纤弱的脸庞还是掩不住年轻,“你问吧。”
勾函倒是有些意外的样子,说:“你这么年轻,是怎么加入‘御禁’的?”
左然一笑,反问道:“那勾小哥你这么年轻,又是怎么加入‘夙兴夜寐’的呢?”
勾函一惊。
左然还是笑盈盈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勾小哥你不要这么奇怪,其实寇先生他一向主内,初次见面,自然不识得你,可我却是钟叔叔这边做事,我们在宁老大手下主管的就是消息往来,老爷子座下‘夙兴夜寐’中新近秘密加入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哥,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应当关心的。”
“夙兴夜寐”成名久矣,人数不多,然而却是整个阖城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中间的人在十年之间一直没有变更过,到了现在,最年轻的“夙兴夜寐”成员也是四十以上了,其它老爷子手下的人,就算是风头渐起,要想成为这组织中的一员,也要涉及一个资历问题,所以近来突然加入一个如此年轻的小字辈,各方主管消息的人物都不会等闲视之。
勾函也知道,就算是在“御禁”这样为官家做事的组织里,勾心斗角也是在所难免,所以主外之人知他底细而主内之人不知也是可以想见的,看来左然的话并非虚言。
如今在市政保卫组织“御禁”之中,以亲王指定的宁阙宁老大做主,左右臂膀分别是寇衍和一个叫钟摹的人,这钟摹手段了得,办事得力,近来帮宁老大处理了许多事情,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一向在“御禁”之中执掌对外事宜,听左然说来,她倒是在那钟先生手下做事了。
勾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笑道:“年纪太轻,资历太浅,窃居‘夙兴夜寐’之中,也不好大肆宣扬,谁知钟先生还是如此抬举。”
左然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勾小哥谦虚了。”
勾函仍是笑而相对。
“那勾小哥是否真想知道我是怎么加入‘御禁’的?”
勾函转瞬惊醒,心下一凛,自己自从开始在老爷子手下做事以来,从没如现在这样,好像思路被别人牵动,全无主动一般,当下定了定神,说道:“如果小然不介意的话,愿闻其详。”
左然白得透明的脸上泛起一丝嫣然,好像很高兴勾函终于不再客气相称一般,顿了一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随即开口道:“勾小哥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左兹的人?”
勾函一惊,左兹?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这个名字又好像已经过去太久,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勾小哥跟着老爷子做事,或许时间不久”,左然见勾函似乎不知道,继续说道:“但当年老爷子当政的时候,‘夙兴夜寐’和上一代‘御禁’相辅相成,是那时老爷子手下最为得力的臂助,这一点,相信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勾函点点头,旋即脑中念头一闪,脱口说道:“上一代‘御禁”?莫非···”
如果真是那样,这个女孩子的来头就不小了。
左然也不待他说完,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左兹的女儿。”
勾函眉头不由得一皱。
当年老爷子主掌市政的时候,虽然设下了“夙兴夜寐”为己所用,但是依循惯例,还是组建了那一代的“御禁”,这样,两大组织相辅相成,终于为老爷子稳定阖城局面创下了极大保障。
当时的“御禁”之中,最了得的人物被外人称为“右首左次”,这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是时“御禁”老大佑绶,一个便是坐第二把交椅的左兹,此人身具惊人艺业,据说已不让那佑老大多少,那几年城北火车站一带的地面上曾出了一帮人,当时被人称作“文字狱”一脉,这群人究竟什么背景,为了什么走到一起,至今也没人了解,但是那时侯他们的声势却是货旧城实如日中天,有人甚至以“城东尚俭,城北尚文”来称呼那一脉势力,将之与那时老城魁首“尚俭门”并称,可见其实力不俗。
但有多大实力就大抵要做多大的事,“文字狱”一脉势力太强,风头太劲,以火车站一带如此繁华也已不能满足他们的纵横肆意,这自然引得相关组织不满,火车站警署地处非常地带,一向能忍,却也不得不向上提请有力安排,而一旁矿务局首脑亦有申告。
既然不是放在明里的事情,市政自然也不会用明里的手段去办,这件事就落在非正式政府组织的“御禁”头上,也就引发了当时三十岁的左兹第一次公开亲自出手。
因为事件并没有相隔相当久时间,所以具体的事情经过至今在火车站附近仍然有人提及,据说当时“文字狱”的九个堂主到场的有六个,而左兹单刀赴会,以一对六,车轮战法,仍然压服“文字狱”,迫得对方订下十年不结社的约定。
虽然也有人说当时还有些不能解释的情况,比如最后的那三个号称“康雍干”的当家人一直没有出现,比如“文字狱”的骤然消失,也许并不只是左兹一人的力量,但除去这种种,他的实力确实非等闲可比。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爷子掌权十年,卸任之后,那身为市政保卫组织的“御禁”也自然解散重组,昔日的佑老大变成今日的宁老大,当时称老大臂膀的左兹也成了如今的钟摹与寇衍。
班底之变源于首脑之变,亲王接过老爷子的大旗而执掌阖城牛耳,手下自然是自己善用亲信之人,所以当年“御禁”后人加入如今“御禁”,在宁老大钟先生手下做事,可以说也是异数。
“名门之后,唐突了。”勾函静静的说道。
左然微笑点头,“不敢当名门二字,只是机会到了,自然做好自己份内事罢了。”
“浴海”,“龙宫”。
不大的房间里,海老王一个人坐着,他那把老藤椅已经用了十五年,中间修修补补,始终与他在这阖城商海一同浮沉,未曾离弃。
房间墙壁上暗格里的暖气片充分的发挥著作用,整个屋子十分暖和,桌上的水烟壶冒出大量的蒸汽,似乎非要给这“海”上再添些氤氲似的。
海老王的手上捧了一个黑沉沉的木盒子,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盒子表面凹凸不平,似乎布满了暗纹。
“啪”的一声,海老王两手的大拇指一起使劲,木盒盖应声弹开,两根铁片支持着盒盖两边,看来为了保护其中东西,盒子只是做成单开。
海老王一动不动,眼睛直视瞪着盒中的东西,没有过分的惊诧,但也是完全沉浸其中。
或者不如说,不知道究竟是沉浸其中,还是在这一尺长半尺宽的限制里惘然?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海老王喜好收集奇玩,“浴海”之中最多收藏。因地处阖城西缘,靠近坞乡,海老王的不少收藏亦是来自坞乡来往城里的贩子手中。十天以前,自坞乡来了两个人,到“浴海”小憩,顺手把盒子留在了浴海。
这两人海老王是没有见过的,但却持着坞乡地头“煮水三家”的名刺。那“煮水三家”的大家长朱老大是“浴海”的常客,更是海老王的故交,所以海老王见到名刺,自然亲自接待。
可是自然的,那两人和朱老大没有关系,和坞乡“煮水三家”没有关系,甚至于整个坞乡,也没有关系。
海老王终于闭上双眼,似乎看够了那盒中事物,但那一合眼中,终究还是带着一股子猜不透的无奈,一瞬间,似乎有巨大的倦意涌上他的双颊。
那倦意袭来,海老王却陡然的一个激灵。
海老王依旧闭着眼睛,轻松而且适意的闭着。
但那倦意涌上的双颊,却慢慢的、慢慢的,诡异的向下凹陷,直到将那海老王原本丰润的双颊陷到见骨。
大海无量,这就是海老王仗以行走阖城,开宗立万的“鲸息”之法。
当那“鲸息”到底,双颊眉骨皆陷到陷无可陷时,海老王虽然年过六十,已入晚年,仍旧是会——抬眼杀人的。
但就在海老王睁开眼的一刹那,伴着那眸中一片粲然,门外竟同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唉。
似乎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炎凉看透,甘苦尝过之后,才会发出的那一声叹。
海老王全身上下的那一阵子凌厉,便就这么陡的松了。
他探身把那盒子随意的放在桌上,起身开门。门外立着那个苦苦叹的人。
苦炭儿。
阖城西,“浴海”。
所谓“浴海”,终究不过是一个洗浴中心,但奢华如此,却也的确当得起阖城两道的不绝盛名。霸气的仿欧建筑,偏偏又在那廊柱的顶端探出两道古拙的梁来,就像在这阖城事物的附庸风雅、晦涩难懂中硬生生、不甘的挤出的一丝“本来”。
此时那横横的梁上正倒挂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贴身的西裤衬衣,那成了一套的上衣正拿在梁下的一个女子手中。
那女子年纪更轻,似乎刚刚有个十*,肤色雪白,几乎可以透出那脸上的层层脉动来。
正是勾函和左然到了。
“‘浴海’有些不对劲呢。”勾函倒挂在横梁上,上身微微摆动。
太静了,虽然只是下午时分,不在“浴海”开门大卖的时候,但这样的气氛,也实在是太静了。
左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底,透过那门口厚厚的玻璃,已开始泛起层层波澜。
“曹叔叔怕是已经离开‘浴海’了,不过,小然,你有些防备,终究还是对的。”勾函的上身的摆幅似乎随着那字字句句,越发的大了些。
左然抬头一望,望向那勾函的肩后。
“该打一场好架了。”勾函的长腰一摆,整个人立时向着那玻璃探去,双手一前一后,两记手刀击出,那厚厚的遮挡就是一裂。
“小然,记得护住我的衣服。”。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东风摇百草
“枕戈”,枕的是阖城里老城新都的刃器,枕的是阖城里不灭不休的杀伐。大都有鱼龙,这二十几里城集带旧城盘踞多少经年的血性,“枕戈”社立在这野旷中,扛鼓擎旗,那份尊崇,确是不得不令无数人拱拜。
但正奇相辅,沈先生能以一众豪杰独抗半白坡白道势力十数年,也自然有人能不让这“枕戈”独大。
“反戈契”,这一拨集着“反戈七宿”、“十一闯王”的人马,正是两道鱼龙中对着那沈先生以下,“枕戈”一社威严的势力。
“我是苦炭儿。”门口立着的人轻声说道,连那轻声话语都似乎是委弱的喘息。
海老王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反戈七宿’?”
“见笑了海老,‘鲸息’如海,一入不归,侥幸侥幸。”
但,却不是侥幸那么简单了。
海老王一省到门外有外人窥伺,立时运起的心法,因那恰如其分的一叹相抵,这样的修为,自然不能称之为运势。
不过这一来,他反而轻松些。
“进来喝杯茶吧。”
苦炭儿并不客气。
勾函,“夙兴夜寐”新近吸收的角色,自然,是狠角色。
但那玻璃背后等待已久的女人,却也绝不会是等闲的计较。
玻璃整齐的分成两半,那勾函的两记“暖祭”已经迫到玻璃后那个拿着算盘的女人的脸。
而那个女人的算盘呢?
算盘正顶在勾函的小腹上。
隔着玻璃上裂开的缝隙,两个人互相以一记将发未发的凌厉,一招之内,便见僵持。
不过那女人窥伺良久,蓄势一击,勾函能够破蔽而发,发而建功,已是大大的不易。这一下,始终是胜了半筹。
不过不管用。
一边的左然,已经是踏进了两个人的合围。
一胖一瘦,两个额头高高的男人。
勾函的眉头微微的有些皱,那两个有着高高额头的男人,每一个都差不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多少,两人合围,左然应该是没有什么胜算。
何况,透过自己劈开的玻璃墙上的缝隙,那空荡荡的大厅里,盆栽掩着的沙发上,还有一个黑影坐着。
那个黑影的手中依稀有一杯茶,不知道为什么,黑沉沉的视觉里,那杯中的热气,竟蒸腾得如此耀眼。
“‘浴海’不会倒了。”苦炭儿呷着茶,海老王的酸茶,涩涩的味道,偶尔能透出一股咸咸的蓄意。
海老王没有陪着一起喝,那个茶,是给有资格的对手的。
“这个不是我的问题”,老人轻轻的抚着自己右手骨节上老茧,“我的家当能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倒与不倒,不需要我说,也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苦炭儿微微的笑了笑。
“听说海老新近得了件宝贝?”
老人的骨节“啪”的一声轻响,“‘陌上桑’。”
“海老快人快语,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其实明老太爷他让我们来找海老你,只是为了一事,并没有什么梗阻刁难的用意。”苦炭儿跷起了腿。
他见海老王并不说话,便又道:“挑明说来,‘陌上桑’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并不清楚,只是坊间传闻,与那已是许久不见的老爷子干系很深。这样的东西,我想,沈先生比老爷子本人,只怕会更上心。
“奉师爷却也说了,最近‘枕戈社’那边的风向不是太好,只怕没有多少能为,但就算如此,情势到了这个份上,总归是要动一动的。今天才到这坡上,就听说弄鱼坪那里已有了一场好斗呢。”
海老王右手轻抚的骨节又是一响。
“你们明老太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苦炭儿的神情却是一肃。
“明老太爷的意思是,这个‘陌上桑’,宁可教老爷子亲自得了,也不好落在‘枕戈’的手里。”
海老王的嘴角没来由的撇出一抹笑。
“这算是个什么说法?”
“自然,这么当面说来,有些触犯海老你的威严了,不过明老太爷倒也对我说过,海老刚烈性情,当年就已经是众人皆知。这些年雄踞‘浴海’,那些纵横快意,只怕会是逾老弥坚的。”
苦炭儿嘿嘿一笑,直对着海老王那微微颤动的眉骨。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所以明老太爷的意思,还有另一个参见,那‘陌上桑’,我们‘反戈契’的人,可以代为保管一二,不会有失的。”
海老王的指节“啪”的又一声脆响,这声响大别于之前,在这逼仄的屋中竟似响出一阵子翻涌来。
苦炭儿却似不为所动。
“楼下的大厅里只怕还来了些人吧?不知道是哪几宿、哪几王呢?”老人的声音依旧苍老,只是在这苍老中依稀掺了些仿佛戏谑的声调。
“甘笑儿也是到了的。”
回答却不是来自于眼前的苦炭儿,而是苦炭儿身后不知几时已立了的一个人。
木轩。
苦炭儿听得身后异响,却不转身,只微微笑道:“‘龙宫’果然名不虚传,‘鲸息’如海,一入不归,在下服了海老了。”
海老王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楼下走走。”
木轩领会海老王的意思,也没其它动作,只是稳稳站在苦炭儿身后,以这一己之势迫住他的转寰之机。
海老王走出屋子,门口已是候了二十来人。其中两人手头,正端端的捧了一对两腕粗细的铁环。
那对铁环黑沉沉的,并无粲然夺目的辉采,但在这海老王目光所及的淡淡一瞥中,竟似回应出一抹哑光。哑光呜咽,那端端正正的摆布,恰似显出一个,“请”字。
半白坡坡前的第一个十字路口,这靠北的路边正有一间精致的糕点铺,这午后的时光正慵懒,铺中没有几个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就站在柜台前和半个身子仍在玻璃罩子里的糕点师傅说话。
糕点师傅恰巧的姓个高,也恰巧的叫个点。
阖城一地太多“恰巧”。
那三十多岁名叫俱散的男子却知道,这些“恰巧”,大多时候却偏偏不是那么“恰巧”,就比如自己的名字俱散,就比如这个叫作高点的师傅。
这老城新都,不管是那太阳底下,柏油道上,还是阴暗巷陌,泥丸路间,只有拼出来的字号,没旧城妈赐下的姓名。
糕点师傅,高点,也是这拼来拼去,中间的一个角色。
“十年啦”,高点懒懒的打个哈欠,“十年过去,闯将也成了耆宿,那些鲜衣怒马都顾不上了的,我却还真是没想到,你会真真独自来这坡上。”
一句话用到三个“真”字,高点的连天哈欠中间倒也真有一份笃定。
“大家都走得的路,我怎么会不能走?”俱散却是嘻嘻一笑。
高点低着头,只是用眼睛扫着面前这个邋里邋遢,却没来由的散发着一股子洒脱的人。
“那自然是没什么,只是最近闹出些声响来,怕这时机不怎么好啊。”
“城西传出的事情,不消多说,但你就在这暗涌边缘沉浮,我却想知道,有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叫有意思的事情?”
俱散笑道:“你知道的,高点,这一坡一地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你不知道的。”
高点倒似乎对这不咸不淡的恭维不怎么感兴趣。
“我不是那奉师爷,你当我什么都知道么?”
听得那三字入耳,俱散却有那么一醒。
“奉师爷?这三字怕不是随便提起的吧?”
“你也不要告诉我不知道奉师爷究竟是什么身份。”高点说着将身子收回那闷闷的玻璃罩子里,准备继续琢磨面前那块半尺径圆的蛋糕。
咖啡色的蛋糕,顶部用糖小心的写下两行字。
“不聚不欢,不散不苦。”
对于俱散来说,那一番对话,已经结束了吧。
因为已经有些答案。
许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但是这纷繁复杂,大大小小的事情中间,总有些细碎,能让你窥知一二。
仅凭那“奉师爷”三个字就足够了。
“‘反戈契’?先生说的没错,这是个危局,也确是个值得试一试的危局。”
天色开始向那下午时分,天高云落,风清光浊的去势改变。
“请杀”之局,散了。
颜仲的手上拿着夺下来的小螺丝刀,细长的手指轻轻的转动着那道僵硬。
笑从中来,苦笑。
很久没有大动,这一动,却偏偏就要动出个大动静来。
麻烦,麻烦。
麻烦的事情本不该是闲云野鹤所虑。
何况是,那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在这心头,这总想要纵声高呼,呼它个撕心裂肺却又总是忍而不发的心头。
沈先生对自己有恩,这是唯一的原因,令自己再入局中,再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激昂和惨淡中。
否则,当年一事,当年那先生的公子,强占自己心爱之人一事。
却又如何当得起自己这抱恩一杀!
勾函觉得眼前一花。
不,应该是几花,若干花。
眼前影子错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层层迭迭之下,竟已是生出些恍恍惚惚,错错愕愕的感觉来。
那影影绰绰的恍惚正是左然。
所以,勾函的错愕更加有种恍恍然的感觉。
左家的功夫确实不是徒有虚名而已的。
若以颜仲的“伏枥”之法论,那脚下的俊采,苍劲挺拔,飞扬跋扈,一时而雄,确是轻身功夫中的上品;而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左然,那方丈间的莲步游移,弱身扶摇,虽是没有那么些利落,但轻巧随意,慵懒中却也绝对不失洒脱。
若不是那拿着算盘的女人正耽视着自己,勾函怀疑自己怕是能看到眼直。
步点零落,但优美绵长,宛如一首清乐,走到巅绝处再不可思议的勾出的几道转折。偏偏那转折奇峰突起,却又一气而成。
小家碧玉中兼着汪洋恣肆,在场众人怕是也没人晓得的,这正是当年老爷子一代“御禁”的二当家左兹的看家绝活,“广陵”之法。
这“广陵”之法重意不重形,是以当年左兹能倚之纵横两道,今日左然身为女子,也足以领会这家传心法,将那纵横二字揉为己用。
不过。
左然对的,也不仅仅是等闲角色。
沫子,小豆。
这自然也不是人的名字,只是那阖城许许多多“恰巧”的名堂中的两个。
这是“反戈契”的“十一闯王”中的两人。
何为“反戈契”?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明老太爷。
阖城一地,虽然鱼龙混杂,但沈先生的“枕戈”社在黑道亦足可说一家独大,自那老城的旧城“尚俭门”一夜之间崩坍后,“枕戈”坐东面西,黑道扛旗之势已是牢不可破。
但世上之事,不破不立,饶是这沈先生麾下如日中天,仍旧是有人愿意去犯上一犯的,何况“枕戈”崛起的这十数年里,不啻于将那阖城局面重新洗牌,中间碍着的人,绝对是不在少数。
除了名正言顺要一较高下的半白坡白道、老爷子以及亲王等人之外,两道之间,亦多有暗涌。
但明老太爷不是暗涌,是大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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