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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繁华冢-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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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沈雨散(禟)番外
我又醉了,那罗衣薄纱女子便偎过来,靥生双颊,柔媚地叫“九爷”。醉眼朦胧看出去,模模糊糊又看见那个身影,仍像以前一样,坐在窗边半笑不笑望着我。
我眼眶酸胀,脸上也湿湿的,是眼泪吗?怎么可能。我撵了那女人滚蛋,昏昏沉沉的睡去。梦里她微醺浅醉,眼眸带了忧伤反复呼唤什么,好象是我的名字。忽然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我想把她看仔细,想再听她叫我胤禟。
我们第一次吵架时她眼里的愤怒,我至今还记得,她根本不怕我,不怕任何人,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时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一辈子也许都会在她愤怒的眼神中度过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无所谓,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等年纪大些,性情柔软了自然就好了。等我们都可以对前尘往事不再挂怀,我们就能安安稳稳一起过完下半辈子。
我一离开,她就会放一盏纱灯在窗棂前,温温润润的橘黄。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着说:“夜里黑。”我以为那不过是她怕黑,还狠狠的笑话过她。
后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点亮那盏灯。那时的我流连花丛几乎不再回去,她眼里的失望我到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等我。
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等我,等着我回来,拌拌嘴吵吵架,这一生就这样慢慢度过。
我没想到的是,我们根本没了以后。
她死了,怀着别人的孩子。我封了她的屋子,没有任何人敢在我面前提起她,所有人都知道我恨她入骨。
十年后这一场酩酊大醉,恍惚中我又看见她坐在窗边,听见她轻声叫我胤禟,我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数不清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她。
何玉柱说他看见了佳期,四十七年在塞外就神秘失踪的那个丫头,在四哥的庄子上,四哥一直让弘昼在那养病。
弘昼,四哥那么严肃一个人,却有这样古灵精怪的儿子。这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我想起她来。如果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会不会就是这样?
猛然想起我们最后一面,她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杂物,腕上的珠串轻磕在桌沿上,哗啦一声,她心疼得不行,抬起手左看右看。她的手腕纤细莹白,戴什么都好看,不知为什么只一直戴着这串琉璃佛珠不肯摘下。那是四哥送的新婚贺礼。
四哥,弘昼,丫头,佛珠……我简直是个睁眼瞎,竟然没反应过来。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吃错了醋,防错了人。我又愤怒又酸楚又有莫名的兴奋,我也许可以再见到她。
我趁四哥陪皇阿玛巡幸在外,逼着老十放火烧了庄子,以救火为名仔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我不信,所有蛛丝马迹都表明这个庄园的确有一个女主人,一个被四哥藏匿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是谁?老十被我气得跳脚:你莫不是疯魔了,怎么和八哥一个德行。
我冷笑。八哥?我怎么比得了他?初九全心全意的爱他,还为他死了。而我呢,那个女人她只会背叛我。我发誓再见到她一定会杀了她。可当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想的却是如果当时我没有走,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她跟着皇阿玛身后从乾清宫走出来,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仿佛我们昨天才分别。皇阿玛叫她云惠,什么云惠,明明就是她,我们曾经耳鬓厮磨有过那么美好的岁月,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镜中的我却老了,十四年,转眼就是十四年。为什么她就可以一如既往的生动鲜活,我却已生华发。
她平静地盯着我,她说“九爷您认错人了。”我冷笑,她不该开口的,她的声音,她说话的口气,甚至眼里不肯示弱的光彩都和当年一模一样。这些年我不断把她跟其他女人做比较,她的面目没有被岁月湮灭,却在比较中越发的清晰。
她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以最决绝残酷的方式离开,又残忍的回来。
那个夜里我本打算趁她最软弱的时候,哄她招认出四哥。半真半假的一个吻,却仿佛唤回了那些过往岁月,她闹小性子的俏皮韵致,她迎合承欢时的妩媚模样,她在我怀里逐渐如花朵般嫣然盛放……明明只是一场戏,我却不知不觉当了真,好象她点一下头,我们依旧可以一生一世。
她始终不肯,从她穿着殷红的嫁衣在洞房里和我谈条件那天起,我早该明白她不是个可以任我掌控的女人。她不是任何人的,她只是她自己的。
那天她主动吻上我的唇,以挑衅的语气提议我带她走。睫上冰雪融成涓滴细流,她眼中的冰雪却始终不曾融化。怀里她清瘦的身子轻轻颤抖,搂着我的颈子目光却落在远方,无论怎样使力拥抱始终是僵硬冰冷。
我放手,转身,身后四哥悄然而立。那一刻我几乎打从心底笑出来,笑我自己。我骗她,她就利用我。她还是她,不肯吃一点亏。
如她所说我已没了心,她的眼瞳里却有四哥的影子。
梦中的她柔情似水,亲吻着的男人却是四哥,我气得发疯,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她笑着,眼底的神色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深入骨髓的寂寞。那时候我以为她终会习惯,却终于没有,她不同于任何一个女人。
她悲伤地笑:胤禟你喜欢我吗?
醒来后头痛欲裂。越痛越想越想越痛,这一生为着权力已经注定了你死我亡,怎么禁得起再添上一个她。
她问我是不是头疼的厉害,我几乎想掐死她。明媚的阳光里她抱着我轻轻的哼歌,那些散乱的唱词里的淡淡甜蜜,她轻声唤我名字的样子……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
那时我以为我到底得到了她的心,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寂寞。
被蒙上眼睛的她依然在微笑,轻柔的说再也不见。掌心里她的温度终于散去,似有若无的温暖,握得再紧也无力挽留。我不能杀她!她不能死,如果生死轮回她都不肯回来,我还去恨谁,我要到哪里去找她?
皇阿玛龙御归天那天夜里,她静静站在角落里盯着惊惶失措的我们,神情冷漠,无悲无喜。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隆科多喋喋不休声称大行皇帝口授遗诏于他,我才不信。皇上薨逝得太突然,一直不眠不休守在旁边的只有她和魏珠。这是个惊天的阴谋,跟四哥一定脱不了干系。
我推开所有人,定定直视这个男人,我的四哥。他先夺走了我的妻子,现在又夺走了这个天下。我要仔仔细细把他看清楚,他到底好在哪里,凭什么毫不费力就拥有一切。
他坦然与我对视,目光毫不闪避。那时我突然觉得我大概真的赢不了他,可我不能放弃,我不甘心。
她在董鄂家门口痛哭,她是不是后悔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住她。
我喜欢看她哭,看她笑,却最害怕她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那一刻我能觉出来她的心不在我身上。曾经她要把心给我,我却随手扔了出去。
汹涌的回忆如潮水蜂拥而至,长久以来的深恨、痛楚、妒忌、挣扎全都真相大白,我一直思念着她。她终于泪流满面对我说:不要走。我等了半辈子的挽留居然在这种时候,曲终人散的时候。
我对她冷言冷语,是怕忍不住要告诉她,我没有恨她。我笑得尖刻,是为了让自己赶紧离开。
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的面庞一直伴随我离开京城,不知生命结束时我还会不会想起她,那时的她在哭还是笑……
那一年我给她弄了对百子千孙的花瓶,她撅着嘴瞥一眼就说:“难看死了不要”。我硬逼着摆上,后来被我亲手打碎了。
我们的百子千孙。
我们的一辈子。
玉京何处(禛)番外
从皇额娘去世那时起,我就明白再也不可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亲生母亲拒绝接受我,跟在皇阿玛身边的我不能再有情绪。皇阿玛可以随时随地正言厉色训斥我,而我是不可以不高兴的。
那天我看到额娘抱着小小的十四弟,神情那么慈爱,我被感染了。她也是我的额娘,于是我对她微笑,我以为母亲看见我的笑容会高兴。然而她瞥见我时,那瞬间冷淡下来的表情,我至今都记得。从此我很少笑,那让我感觉屈辱,不断提醒我如何企求爱却被无情拒绝的事实。
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坐上太和殿那个位子,我要让额娘做太后。我要让她看看,我才是她的儿子,那个她吝啬到不肯施舍一个笑容的儿子。
我不哭不笑,戒急用忍地生活,却碰上了初九。初九死了,大概是上天在惩罚我,惩罚我忘了自己的目的,忘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多年后我又遇见了夏末,狭路相逢避无可避,她就这样扑进我的怀里,闯入我的心底。但是,但是仍然错过。
她吊儿郎当自斟自饮的模样,她懒洋洋似笑非笑看我的眼神,她一尴尬就喜欢挠鼻子,她说“四爷,我要是嫁给您,就得去奉承您的福晋,哪还有这样的机会喝点酒?”……
这样性烈如火的女子天生不该被束缚,就像初九,因此我答应了她,私心里不想看见她成为别人的妻子。在她面前我是胆怯的,我不够有勇气去爱她,我怕她破坏我的生活。
那一年济南府的冬天出奇的冷,我的心也一点点冷成残烬。她在等我,看得出她一夜没睡,我闯进去,她慢慢回头。目光相触,一刹那咫尺已成天涯远。
我死死握住她双肩,颤抖至不能自控。我不想放开,这一生,终其一生,这也许是我们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我想再看看她鬓角的散发,再看看她光彩照人的眼眸,我只想再多留一刻,我只想让她在我身边多留一刻。
然而她低着头让我走,她说我们已经两讫,那一瞬的伤感始料未及,我竟被这句话刺伤了,深重的悲哀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她只把我们之间当成一笔买卖。仿佛我把心捧到她面前,她却推开,决然离去。和我的母亲一样,一直拒绝我。
身后房门开阖瞬间,我看见她的泪落下来。已经不能再回头,我以为那一次的转身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在翻倒的马车里抱住她,她额上的血流得狰狞,仍然对我微笑 “你来了。”她一定等了我很久,等了我这个懦夫很久。
她说:“胤禛,别扔下我。”声音细弱无力。我吻了她,全忘了周遭可能还有旁人,全忘了她即将是我弟弟的妻子,我忘了一切,只看得见她苍白的面容,水雾氤氲的眼睛。
鄂七十上门来拜会,开口便没有好话。我不开口,只冷着脸听,心里只嫌他言辞远远不够恶毒。暗自冷笑:这样的话怎么能阻止我?怎么能阻止这个快要疯了的我?
她说她不想嫁人,求我帮她逃走。很奇怪,她似乎以为我无所不能,可如今事态早已脱出我的掌控。我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拒绝她,同时拒绝我自己。现在的我,还没有不管不顾放纵自己的资格。
大婚我去观了礼,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她不是绝色,也不是才女。然而越努力说服自己就越妒忌胤禟,他怎么可以拉她的手,他凭什么拥有她。夏末明明是我的,她明明等的是我,我究竟在哪里把她遗失了?我缜密谨慎的人生到底哪里出了错?
京润阁前她望向我的手腕,看在眼里钝痛一似刀切。那串佛珠我没有丢弃,一直装在随身的荷包里,这个秘密也许哪一天会被人撞破,因此我必须还给她,这无由的牵绊必须斩断。
把佛珠还给她时,她脸色都变了,那一刻我竟然是欣慰的,原来并不止是我一个人在受煎熬。
那一年她嫁给了别人,那一年我的弘晖去了。她在胤禟那里过得并不好,我看得出,然而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些什么。回头细想,我一直在失去,从没有得到过。
她居然问我初九是谁,那一刻我象被她打了一巴掌,深藏于心底的秘密被揭破,所有的伤痛和软弱暴露在阳光下,我的自制力全没了,怒气瞬时达到顶峰。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我对她秘密的思恋。
那本观佛三昧经,前面是初九的笔迹,我认得出。后面是她的,却如此相似,那一刻在我心里初九的记忆已经结束了,老天派她来结束的。多少次我企图把对她的迷恋解释为她性子太像初九,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一切都只因为她,只因为她是夏末。但已经太晚了,晚的伤了情,晚的灰了心。
书房里我吻了她,不管她是谁的妻子,我只知道她是我想要的女人。
年倾兰一进京我和十三就见过,冷眼看去,她长相的确似足初九,我却毫无感觉。那时我终于知道夏末对我的意义,甚至已经让初九成为过去。为了我的野心,我终究娶了她,她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见到她就会想起夏末,那种失望与煎熬无以言表。
辗转分离,我们终于还是交付了彼此的身心。是命运的播弄?还是我们自己舍不下,放不开?一次又一次次强迫自己抽身出来,却总在转角处再次相遇。终至汹涌泛滥,最终不可收拾,即使晚了,即使这样晚。
我满心以为能救她,他们却给了我一具冰冷的尸体,那颗琉璃珠从她手心掉出来,至死也没有放开。一瞬间痛彻心肺,仿佛又看见她站在光影里靠着门回头笑:“借你几天可以,决不是送。”笑容像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一借便借来这一世情缠。
在一天风雨中我对天起誓,如果可以我会用我的一切换回这个女人,没有了她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我欠她深情,她至死不悔的深情。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微弱几近呻吟,我几乎以为在做梦。老天!我一定无意中做对了什么事,一定是的。
她说:“你终于来了。”
是的,我终于来了。我总是错过我们最好的时光,总在她生命里晚一步到来,幸好这次终于来得及。
九福晋已经死了,现在她终于完全是我的,是我胤禛的夏末。但这些心痛我必定要还回去,一点不少的还给他们。
我们终于可以平静幸福的相守,我们有了孩子,很像她。她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无旁骛的追逐我想要的东西,且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人生总有不期而至的变数,我的十四弟似乎天生就比我幸运,从出生起就掠走额娘所有的爱,现在又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仿佛上天让他降生就是为了抢走我的东西,先是额娘,而后是皇阿玛,最后是这个国家。我疲惫不堪,这一次我能赢过他吗?我的每一分不安她都看在眼里,没有惊慌亦不劝慰,只念了几首词给我听,却比千言万语更能打动我。我必须坚持下去,最后的赢家只能是我,如果我输了,她和天申我一个也保护不了。
她和我耳鬓厮磨,说一辈子像我想的一样长。她的泪落在我脸上,末儿,不要哭,我会给你,给申儿最好的一辈子。
然而当我回到京城,我们的家已成了一片瓦砾,病重的天申日夜嚎啕追问妈妈去了哪儿。我派人千里跋涉去杭州寻找她,得来的消息却是她不在那里,她没有回去。她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又或者她其实没有离开,却不肯给我一点消息,象一缕烟尘般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她又一次自作主张抛下了我,和当年一样,骗出我的真心就转身离开。她总是这样,自说自话,自以为是,也许她根本从未信任过我。为什么我会以为她是爱我的,她和我的额娘不一样。我以为我真的得到了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爱,我们可以相依相守白发千古,到头来全是痴心妄想。我哈哈的笑,为什么不,这一生真是个笑话,我花费了大半辈子追逐的只是指间的流砂,几近真实的幻影,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当了真。
在我下定决心试图切断对她的思念后,她又突然出现在皇上身边,我们总是在相遇后分离,又在分离后骤然相见,我们的命运似乎缠绕在一条藤蔓上。
我竭力垂下眼睛不去看她,故意忽视她热切注视我的眼神。既然结局终究不可淹留,就不要再给我期盼,我已然身心俱疲,再无多余的激情来承受无休止的分离和失去,宁可把她的影子深深埋藏在心底独自回味,至少那样是安全的。
她和胤禟相拥相吻,却盯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挑衅。我默默盯着他们,已经决定不再为她心痛,为何仍有莫名怒气糅合激动不可抑制的升发,也许我想错了,也许她还是爱我的。
我率众驰马去救她时暗暗发誓,不管她怎么想,这一生我再不会让她从我身边逃开,她是我的,她的生命必须由我决定。
皇上病重了,畅春园在隆科多的掌控中,当宫里传旨召我回宫时,我没有遵旨,只是在斋宫一个人坐着,我等这一刻的到来等得太久,以至于真正来临时居然生出了深深倦意,几乎惧怕去揭开那个关键的答案。但我必须回去,夏末还在那里,不论结局是云端还是地狱,我只求身边一直有她。
等我赶到畅春园,我的父亲已经故去,传位口谕由隆科多代宣。
那是我第一次打她,我不能容忍别人碰她,特别是胤禟。我让人带她下去,急速转身离开,我不能去看她,这种时候我不能心软,一个心软的胤禛会被这群虎视眈眈的兄弟给逼死。
雍正元年,我坐在庄严的龙椅上,成为了皇帝,做着皇父做了六十年的事。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冷,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这么清晰,我几乎能看穿他们恭敬嘴脸背后的幸灾乐祸,他们暗地里交换着眼神,他们的偷笑,他们阳奉阴违的怠慢。
一霎时无尽的华宫丽服、金杯玉盏都褪却了光采,浮华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狰狞。恍惚间她的身影浮现,那一年她还未嫁,跟着太后来乾清宫,一身洒翠描金的盛装,顾盼间那份肆意任情让我迷醉。是的,我迷醉了,她却没瞧见我,心里眼里都是不耐烦,只想快点离开。我迫切地想要见她,她在做什么?她还是想离开吗?我不顾祖宗家法回了养心殿。我要见她,要看到她温暖的笑容,只有她可以温暖我。
养心殿里暗无烛火,她静静躺在榻上,象是睡着了。我悄悄凑过去,她眼角的泪还没干。一颗心顿时平静下来,只有她始终在等我。
我重重吻上去,这个皇宫如此冰冷空旷,到处都回荡着刺骨的寒风,只有她的笑才仿佛明媚暖阳。她揉着眼睛醒来,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妒忌,我真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她的笑声在养心殿里回响,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从不曾在人前肆意大笑,所以我纵容她笑。我从不曾放肆的生活,所以我纵容我们的儿子。我得到的我要给她,我没得到的也要给她。
这个除夕夜我与她共度,她才是我的皇后娘娘,是能够分享我喜怒悲欢的女人。这座宫殿,这个皇宫,这个国家,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
十四弟闯来,一阵冷嘲热讽,额娘也对我不依不饶,让我把“我们母子”一起杀了。你们是母子,那我是什么?刹那间我笑容的悲哀只有夏末看得懂,她过来抱住我,她说我们回家。我回身拥住她,我只有她了。那些呼喊的、渴求的、追逐的早已在风中破碎,我再无必要遮掩和容忍。
我得到了这个女人,那又如何,我想要这个女人。我是皇帝,社稷山河之主,每个人都认为我拥有一切,然而到头来我真正拥有的只有她,只有她的爱。
我的额娘还是老样子,依然不肯承认我,即使我真的成了天子。她不接受我献予她的无上荣光,激烈地拒绝太后的头衔。她再一次拒绝我,跟多年以前一模一样。这次的方式更残酷,她在一国臣民面前拒绝我。
面对她的梓宫我终于再次微笑,这辈子给她最真诚无伪的微笑,只有这时我才敢再对她笑,这回她无法再拒绝我。
我病得不轻,仍坚持守丧,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做她的儿子,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我刻意不让人通知十四,这一回我要单独和母亲待在一起,不允许任何人来干扰。
夏末一直在等我,我知道的。养心殿廊下,我的夏末静静站在那里,看见我便送来温和的微笑“我等你好久了。”我对她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无论走到哪里,我最想回到她的身边。
他们都走了,一个一个,我的兄弟们,我没有直接动手,只不断打压和逼迫他们,如同他们逼迫我一样。皇权的斗争是一场赌局,从参与进来的那天,我们就没想过要毫发无伤地出局。
但十三的死真的伤透了我的心,我拉过他冰凉干瘦的手贴在脸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大家都在南书房读书,映入眼的都是笑脸。后来大家的笑也假,话也假,感情也生分了,后来有了嫌隙,后来生死不容,后来……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或许我们注定要走到这步田地。我们生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我们离权力巅峰只有一步之遥,峰顶狭窄如斯,只容得下一个人。
没有得到之前,我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种彻骨的冰寒,得到了,我才知道空荡荡的乾清宫简直是个巨大的冰窖。我不明白皇阿玛怎么可以在这里生活六十年?我只喜欢养心殿,那才是我的家,因为那里有夏末。
我是幸福的,夏末一直在等我。我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她。我对她笑,她看起来苍白得可怕,大约被我吓坏了。我在鬼门关转了一遭,到底活过来了,我们终于可以一生一世。
她慢慢的笑,要我再陪她一会儿,声音很轻微,爱娇一如当年。
末儿,我会陪你一辈子,末儿,你要陪我这一生。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她殷红温热的血已经浸透了我的衣袍。
不要紧,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不会再让你抛下我。等着我,我会找到你。
我微笑,亲吻着她冰冷的嘴唇。
曲水归云(禩)番外
额娘是这宫里最美的女人,却始终低着头,谨小慎微地活着,这让我觉得悲哀,我会让她为我骄傲的。我将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我将拥有完美的人生。我的一切都可以做得很好,包括爱上初九。
毓庆宫大红的宫灯下,初九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我始终记得。我甚至开始想象,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这里。
在这个紫禁城,她的身份低微得如同蝼蚁,可她始终毫无惧色。虽然她躬身回话,自称奴婢,我却仿佛看见她的灵魂站得笔直,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我怜惜她,这样一个人却有那样卑微的身份;我喜欢她,她有勇气,生活的勇气,做人的勇气。如果额娘也这样,那皇阿玛会不会更珍惜她、更重视她一点?
我知道她喜欢我,握住她的手时,她眼睫上有朦胧的泪雾。我喜欢和她聊天,她是个清新自然的女孩子,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我们其实是旧识知己,又或者前世恋人。
我们全部的人生仿佛就为了等那一次相逢偶遇,等那一次义无反顾的沉迷。坠入她的情网,我才知道我的心有多小,只她一个便塞得满满,全没转圜的余地。
我以为我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我以为等待会给我们换来现世的安稳,我以为一切的一切,最后全成了梦幻泡影,不可追忆。
怀里她的身子渐渐冷却,森冷如此真实,分离如此真实。雪地梅林中,我拉她的手,无意间回头看见她眼里深重的哀伤,她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我觉得那个人就是我。既然她已经找到我了,眼下的生离死别又是为什么?无悔仲子逾我墙,我不要无悔,我只要和她天长地久。
额娘对我说,你该多学学你皇阿玛,没什么比天下更重要。我明白,我比从前更小心地收藏起自己的情绪,然而始终丢不下那个孤单倔强的初九。郁郁佳城,碧血成灰。我执著地守着她,守着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胤禟与董鄂家小姐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这对我们的未来大有助力。她父亲叫她的名字,夏末,那片刻我呼吸困难,几乎窒息。决不是决不是,她没规没矩散漫轻佻,说话口气直接得象男人,绝不可能是我的夏末。名字有什么紧要?不过是巧合而已。然而即使这么想,心底仍有忐忑的不安,当初真该仔细些打听,至少该知道名字。
她偷听了我和老十的谈话,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讨厌她。为什么?因为这名字,她怎么配叫夏末,她对我而言是一种恶意的提醒,提醒我初九已经逝去的事实。我厌恶她,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看见她。
见到年羹尧的妹妹时,我忽然觉得世事可笑至极。一个名字叫夏末,一个长相又和初九如此相似。同样的秋水眼芙蓉面,她却永远不会有初九那颗心。即使像又如何,不过躯壳相仿佛,美丽却空洞。
年倾兰的出现重复了恶意的提醒,她们谁都可以快乐地活着,唯独我的初九要死。
我过寿辰,她也来了,昏迷在我怀里。她温柔叫我的名字,说自己是夏末,那一刻心头的震撼无法想象。其实早该看出来了,我为什么一直刻意忽略?她回眸时、微笑时的神采态度和初九一模一样。
有雷同的表情动作又如何,我的夏末只能是初九。世上真有借尸还魂?抱歉,我从来不信。
在九弟的后花园,我们一干兄弟驻足聆听了那曲琵琶。三生梦醒万里归,这句话刺痛了我。初九曾微笑着说,等以后给我唱首曲子,三生梦醒。
我无法控制自己离开的脚步,几乎是逃走的,难道夏末真的回来了?就算是又如何,这一世她已经是我弟弟的妻子。我只能苦笑,她警告过我:无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要后悔。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没有后悔,不会后悔。检点一番心情,我发现除了初九,我已经不会再爱谁了,即便她真的回到我身边,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年少时的热情,我的心已经在悠长的岁月里变得苍老而迟钝。
她因为怀了别人的孩子被赐死,得知这个消息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心痛吗?不。三生梦醒万里归,只愿她真的可以归去。
二十七岁那年,我有了一双儿女,是两个妾室生的,当我看到孩子们皱皱的小脸,我突然有流泪的冲动,这是我的孩子,他们身上流着我的血。是我生命的延续,我终于明白我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热情来爱人了,看着孩子我的心才找到了方向。然而,当我为我自己,为我的孩子的将来努力的时候,我的父亲,英明睿智的康熙皇帝给了我致命的打击。他鞭挞我,禁锢我,削了我的爵位,恩义尽绝。
他居高临下,极尽刻毒地指着我的鼻尖,说我是辛者库贱妇所生。
那一刻我仔细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原来他从来就只是皇帝,不是我的父亲,不是额娘的丈夫。
我当时很有大笑一场的冲动。我想问问他:那个辛者库的贱妇,你究竟有没有爱过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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