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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春秋I&II-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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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一口喝干,道:“娘不准我喝酒,所以家中不曾预备,现只有以茶代酒敬大哥了。” 
  黄芩为他的稚气所感,索性也几口喝完凉茶,逗他道:“什么时候讨房媳妇,医了你娘的心病,也好让我恭喜你。” 
  丰大娘眼睛一亮,忙附和道:“正是,正是。四儿,你快听听黄班头的话!” 
  “娘,您别跟着瞎掺合。”丰四低下头,脸红了红,又偷瞧了眼黄芩,道:“那事暂不想,我倒是动了别的心思。” 
  黄芩道:“说来听听。” 
  丰四凑到黄芩眼前,神秘道:“黄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入捕役,跟随在你左右。”接着,他眼光闪亮,道:“有一天,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大英雄,大人物!” 
  黄芩哈哈一笑,道:“大英雄?大人物?听起来却不象在说我。” 
  丰四咽了口口水,道:“说的就是你!这些年来,高邮州可有别人能和水贼谈条件,提出分水为界!?可有别人能单枪匹马寻到贼窝里,把我带回来?!”他摇了摇头,道:“没有,除了黄大哥再没别人了。其实,你为州民做过的事应该远不只这些,要不,为啥你来了之后,我们州里就渐渐没了贼寇,平安多了?” 
  黄芩轻轻摇了摇头,道:“全凭运气好罢了。” 
  丰四道:“不!虽然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更不明白那些水贼为什么对你心存敬畏,但只那两件事就足以让我当你是大英雄,大人物。黄大哥,我真的想跟着你。我丰四在世一日,就一日忘不了你去水寨寻我的情形。你就当帮帮我,荐我入捕役吧。” 
  黄芩沉默了片刻,叹道:“好人家的孩子不该落贼道……也不该入捕役。” 
  丰大爷叹了口气,道:“四儿,你就听听黄班头的劝吧。入捕役能有什么好?虽然有些特权,但若不以权谋私,也不过挣个糊口。除了那些个鱼肉乡里、伺机敛财的恶捕,剩下的就是提着脑袋,拼上性命,却只能挣到糊口银钱的苦人儿。若是办案不力,还会受责罚,挨板子……”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准你这混小子入捕役!”丰大娘“呼”得站起身,道:“象黄班头这样的捕快,偌大的高邮州至今也只出了这么一个。你要和他比,那是跷脚驴子跟马跑……一辈子也赶不上,所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丰四还想争辩什么,黄芩已笑道:“您二老放心,有我在州府一日,就绝不让丰四入捕役。” 
  丰大娘听言,一颗心才放下,又坐回凳上,道:“有黄班头这话,我就真放心了。” 
  丰四一脸掩不住的失望。 
  一会儿,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丰大娘笑眯眯地冲黄芩道:“黄班头,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黄芩不明其意,点头称是。 
  “年纪不小了啊……”丰大娘笑得更深了,道:“你现在升作总捕头了,应该找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也好有个照应。”紧接着又道:“可巧,我娘家姐姐有个女儿,模样端庄,为人贤惠,还未曾许配人家,不如我……” 
  “大娘的好心,先谢了。”黄芩没等她说完,就道:“成家的事暂且不想。” 
  丰大娘本想再劝上几句,黄芩已摆手阻止了她,并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丰四起身送至门口,小声打听道:“我们这儿出了案子?” 
  黄芩道:“倒不是,只是得报村里有人死了,我来核实死因,以便注销户籍。” 
  “原来是这事。”丰四似有些失望,道:“这事我知道,死的是村东头的杨福,他没甚亲人,只单身一人过日子。今天一大早,有人在湖里发现了他的尸首,报的官。这会儿,村里能管事的人应该都在他家里了。” 
  黄芩点头道:“公务在身,就此别过。” 
  想着自己入捕役无望,丰四有些闷闷不乐地目送着黄芩离开了。 
  黄芩往村东头走时,正好遇上了管事的里正,就由他领着往杨福家而去。路上,里正告之,村里的仵作已经验过尸首,确是溺毙,没甚问题。到了杨家,黄芩见院里已布置成了灵堂模样,除了不及架起灵床,其他收敛用的棺木、香烛、纸钱等一应物件都已备齐,想必是管事的人和邻近的村民一起置办的。还有些前来吊问的村民零零散散地站在院中交头接耳,低声感慨。杨福已孤身多年,没甚家属亲眷,所以在场之人以看热闹的居多,真为他伤心的很少,更无人为他哭丧,倒还算安静。 
  黄芩等二人先在灵堂口拜了拜,继而穿过院落,来到屋内。 
  屋内,杨福的尸体被裹了白绢,盖了千秋幡停在那里,村里的仵作正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歇息。见了黄芩,仵作忙站起身道:“黄总捕头。”又冲里正施了一礼。 
  黄芩点了点头,问道:“验得怎样?” 
  仵作答道:“全身没有可疑的外伤,也不见中毒的迹象。挤压后,有水从肺腑涌出口腔,可见确是溺水而亡的。” 
  黄芩行到尸体旁,掀起幡巾,瞧见幡巾下是一张铁青、肿胀变形的脸,看来在水里泡了有些时候了。 
  他想了想,问道:“杨福的小船可找到了?” 
  里正点头答道:“是在西夹滩附近找到的。幸好船被水草缠住,否则漂到深处,只怕也难寻回。我已命人摇回小船,现就栓在岸边。派去查看的人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总捕头可要亲自再去瞧瞧?” 
  黄芩深思片刻,摇头道:“先不急。可有证人?” 
  里正说道:“邻居吴顺说昨天傍晚确实看见杨福驾舟下湖。想是去打鱼了。” 
  黄芩疑道:“夜里打鱼?” 
  里正解释道:“总捕头有所不知,这杨福身大力不亏,且懂些武艺,因为水性极好,平素傲称‘高邮四爪蛟’。他不服管束,扬言不怕惹了水贼,时常不理公门定下的捕鱼界线,越界打鱼。最近我们管得紧了,白日里他才有所收敛,但夜间出动得反多了。” 
  仵作道:“村里只有他常能打到十余斤的肥美大鱼,想是跑去黄林荡那边的多。”接着又皱眉补充道:“论起水性高低,在我们马棚村,若杨福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他水上的本事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今晨,我乍听他淹死了,还不敢相信呐。” 
  “是啊,既然水性这么好,却怎么给淹死了?”黄芩想了想,吩咐仵作道:“你先解开白绢,让我仔细瞧瞧。” 
  仵作依他言,将尸首全身暴露出来。 
  黄芩从上到下,仔细看了看。看到胸口时,他稍作停顿,眉头似皱了皱。 
  里正为人细致,瞧他神色微异,即问道:“黄捕头,可有什么不对?” 
  黄芩道:“没什么不对。”稍后,他示意将尸体恢复原样,道:“就按不慎溺毙销户。” 
  仵作颔首,一边复裹白绢,一边啧啧道:“明明是个水油子,却溺死了,可叹造化弄人。”完事了,又道:“黄捕头,这事也真算蹊跷了。” 
  黄芩道:“也没甚蹊跷,马上摔死英雄汉,河中淹死会水人。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里正点头道:“不错。这杨福鲁莽、好酒,或者他喝醉后又去驾船捕鱼,迷糊失事,也未可知。” 
  仵作道:“杨福没有家人,还需找人伴灵几日,等派去请的两个和尚到了,届时方好交托他们。” 
  黄芩道:“前次来村里时,也曾去杨福家,得他招待吃过肥鱼,也算有惠于我,不如今夜我留下伴灵作偿。” 
  里正显是没能想到,惊讶之下呆了呆,稍后道:“只是委屈了捕头。” 
  黄芩又对仵作道:“烦你把各项器具留下,如有需要,我当用则用,回头,再帮你送回去。” 
  仵作和里正虽不明其意,都乐得轻松,连连点头称好。 
  入夜,人都走光了。 
  院中,黄芩点起两枝白烛,焚了一炉香,列好一陌纸钱,又将祭物在灵前摆放妥当,便转入屋内。他亲手揭了千秋幡,解开白绢,手持烛台,凑近到苍白肿胀的尸体面前,目光聚焦在尸体的胸膛上。那惨白的胸膛上,膻中穴处隐约有个极小的点。这个小点,在一般人眼里,实在难以分辩,即便瞧见了,只怕也觉不出什么异常来。黄芩目光犀利,白天验查尸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小点。 
  他放下烛台,从仵作留下的器具中捡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磁石,贴放在尸体的胸前,左右缓慢移动。一盏茶的功夫,提起磁石,只见黑色的磁石上吸附着一枚细如牛毛,长约寸许的钢针。 
  黄芩心中一震,叹了一声,暗道:‘正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知道这枚钢针无疑是件暗器,是它封住了杨福的膻中穴,令他全身麻痹,落湖溺水而亡。 
  继而他颇为不解,皱眉自语道:“这样的绝顶高手却为何要对一个普通渔民下手?”说话间,他将那枚钢针从磁石上取下,小心以拇指、食指拈住左右细看。看了一阵,他又喃喃道:“没有煨毒……此等人物在这里出现,州里岂不是要有大麻烦了?” 
  他心里明白越是暗器高手,越是不必煨毒,因为一旦射中,有毒无毒,中者都是必死,何必多此一举。 
  正想着,烛台的灯芯“啪”地爆响一声,暗了下去。 
  黄芩用那枚钢针挑亮灯芯后,就手扔向地面。这一扔,那枚针便没入泥地里,再瞧不见了。 
  他这番作为,可见已不欲将杨福的死立案上呈。只是,作为一方总捕,难道竟要隐瞒案情? 
  其实,黄芩暗里自打着小算盘:那凶手若真是猜测中的人物,就断不会被查出真实身份,因为但凡行走江湖的高手,别的不谈,多的就是虚假姓名,借用身份,如果立案上呈,根本无处缉拿,不过令一干捕快空忙一场后,再吃些板子受罚而已。而杨福之死又无苦主,在他看来,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隐下的好。 
  重收拾好尸体,黄芩才踱至院中,仰头望着皎皎月光,心道:‘若接下来再无事端,就算牺牲个把莽夫,也是高邮州的福气。’接着,他思绪飞驰,凝神细思,想起了一个人。 
  他想起的这个人,姓林,名有贵。 
  想了片刻,黄芩倒觉有些困了。之后,他复进屋内,寻了床破席,就地铺下,便自躺下睡去了,全然不顾一旁还摆放着具阴气渗人的尸首。 
   
   
   
  第2回:俊秀才路入酒肆戏游龙,灭门案惨绝人寰撼君心 
   
  第二日一大早,待里正等人又到杨福家时,黄芩便告辞离开了。回到州府,他照例寻问了些琐碎的公事后,立即抽调人手巡查马棚村,同时派遣州内捕快奔至境内各大、小客栈,登记过往人员,如遇可疑,及时上报。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了太平庄。 
  太平庄最北头的树林里有一户人家,离邻近庄户距离较远,环境很是幽静。同普通农户、渔民屋院不同的是,他家院墙高筑,大门紧闭。户主姓林,叫林有贵,有一妻林氏相伴。这夫妻二人原本都不是本地的,两年前,驾着辆马车跑来了这里,说是要投靠此地的孤老婶娘。可他们说的那位老妇偏已死了五、六年之久了。得闻此讯,二人倒也不在意,只欲在此间落户,暂不落籍。当时黄芩曾仔细查问过,见他们不但手持京师巡检司开出的路引,而且各项牒文齐全,实在没甚可疑之处,只得由了他们。过不多久,林家夫妇便拿钱使人在婶娘荒芜的宅基地上建起了一庄大宅,居住下来。虽然比起少数乡绅地主的四门多院、锦衣玉食差得远,但有深宅大院住着,吃穿又从不见短缺,可见家底颇为殷实。林有贵为人圆滑,喜欢和人搭话,人缘不错,平素在州内各处走街窜巷,打打零工;林氏则足不出户,本份守家,与别人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一年后,林家添了个大胖儿子。唯一与别人不同的是,这夫妇二人不喜待客,平日里极少有人去他们家中窜门。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不曾遭任何非议。可偏是黄芩心头总有丝抹不去的异样。 
  黄芩心头的异样并非没有根据:首先,京师乃天子脚下,是人人都想去的地界,为何林家夫妇却舍了原籍京师,移居到高邮这穷乡僻壤?其次,只打零工的林有贵是靠什么收入来支撑一家的日常开支的?再次,林家夫妇二人来时,马车轮下土地上那两道被压得深深的轱辘印,表明车里装的绝不只他二人。那么,更多的是什么?会不会是说不清来路的、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疑虑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黄芩第一眼瞧见林有贵时,直觉就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虽心存异样,但黄芩却说不出口。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说,还不能完全肯定。心底里,他怀疑林有贵不是曾经贪脏枉法、打家劫舍,侥幸得了逃脱的法子,才举家隐居于此,就是某路匪盗因为特殊的目的,于两年前安插在高邮的前哨,据点。在他眼里,无论怎样,林有贵都绝非良民。 
  对于不是良民的人,黄捕头往往有种准确的预见性。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林家都颇为关注,心存戒备,日常巡查时,即便无事,也会差人关注林有贵的动向。但两年来,林家知礼本份,甚至进出大门之人,除了林有贵夫妇外,半个陌生人都不曾瞧见,黄芩实在无漏可查。所以,他以为既然林家人没在自己辖区内犯事,就只管警惕,不需再有其他举动。可眼下,杨福蹊跷溺死一案,却令得他感到必须去造防林有贵了。 
  黄芩刚来到林家门口,尚未及踏上门前台阶时,却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门内悠然走出一人。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发现有陌生人从林家进出。微微诧异之下,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人身上。 
  出来之人年约三十,白面无须,长眉细目,鼻挺口方,身穿一袭灰色长衫,气宇轩昂,象是个文士。他刚瞧见黄芩时似乎吃了一惊,但随及微笑,略施一礼后,侧身走下台阶,就要离去。 
  黄芩回身叫住他,道:“且慢,还请借一步说话。” 
  灰衫文士身形停顿,回身,语气淡漠道:“班头唤小人有事?” 
  任谁瞧见黄芩一身吏服,又手提铁尺,不用看腰牌,也知他是个捕快。 
  “阁下何人?来此何事?”黄芩问道。 
  灰衫文士应道:“小人是来探访亲戚的,这就要走了。” 
  “可有路引?”黄芩又问。 
  灰衫文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迟疑了一瞬。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目中露出些许轻蔑之色。或许,他是瞧不上一个州里的小捕快。 
  “没有?”黄芩一边说道,一边面色凝重了起来。 
  “有,当然有……怎会没有?!”含着笑的声音从黄芩身后传来,“黄班头误会了。” 
  黄芩回身,见是林有贵正好从门内窜了出来。 
  林有贵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一双圆圆的眼睛,一个圆圆的微挺小肚腩,仿佛他的秉性如实地反映在了长相上一般。 
  “小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却原来是黄班头屈驾寒舍,倒叫我这守法小民心中不安了。”林有贵滑滑地笑道。 
  黄芩也不和他客套,只伸手道:“有就拿与我瞧瞧。” 
  林有贵一面示意灰衫文士将路引拿出,一边解释道:“他叫林文卿,京里人,是小民的叔伯兄弟,这次去苏州做生意,正好路过高邮,所以顺道来看望小民。”黄芩接过路引,见上面写得明白,确实不虚。 
  他递回路引,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文卿,虽心存疑惑,却也没有理由留人。黄芩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林文卿接过,又瞧了眼林有贵,转而冲黄芩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告辞了。”说罢离去。 
  目送林文卿离开后,黄芩登上台阶。 
  林有贵笑道:“班头这会儿不走,是还有话要说?” 
  黄芩冷冷道:“没有话说,找你作甚?” 
  林有贵尴尬道:“小民不曾有官司在身,却不知班头要问什么?” 
  黄芩道:“等问了,你便知晓。” 
  林有贵思量了一下,手作‘请’势道:“门外实在不便,还请黄班头进来说话。” 
  黄芩跟着他穿过院落,直到了客厅中,二人分宾主落坐。 
  林有贵正要起身替他倒上新茶,黄芩却摇头道:“客气就大可不必了。” 
  林有贵劝道:“班头何必拘谨。” 
  黄芩道:“前夜,马棚村的杨福死了。” 
  林有贵一脸茫然道:“死了?……我不认识此人。” 
  黄芩直言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林有贵一头雾水,道:“班头的话小民是越听越不明白了,他被害死与小民何干?” 
  黄芩继续道:“杨福是死在西夹滩附近。” 
  林有贵眼神游离了一刻,道:“难不成班头怀疑小民害死了杨福?” 
  黄芩只道:“对你而言,西夹滩不算陌生吧?” 
  林有贵愣了愣,道:“这什么意思?” 
  “该是我问你什么意思。”黄芩冷声道:“最近的两个月里,每逢初一、初十、十五、廿八的丑时,都可见你摇舟出现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还曾三次点起红灯。”他略微停顿,又寒气逼人道:“深更半夜,流涟那里,却是什么计较?” 
  原来他事事在心,只是未发之前从不捅破。 
  惊愕失色之下,林有贵一时无言以对。在他耳中,黄芩的话语语确凿,他实在料不到,自己不过一介庄民,但一举一动竟全落入了捕快眼底,且被一一记下。难道说黄捕头不吃不睡,一直监视着自己?还是说自己早遭怀疑,所以被特意‘关照’?想到这里,林有贵的后背有冷汗慢慢渗出,同时心中暗道:此人被誉为‘高邮福星’,看来绝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 
  “夺夺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林有贵的思绪。他抬眼看时,见是黄芩以右手中指的指节,轻扣桌面发出的声响。那声响似是在催促他作出回答。 
  他集中精神道:“黄班头,那是……那是小民打鱼贴补家用。” 
  黄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这话,换作是你,可愿相信?” 
  林有贵心中犹豫了一阵,才稳住心神,道:“那依班头所见,小民又能有何计较?” 
  黄芩站起身来道:“摸清水道、点灯指路,这些水贼惯用伎俩有何用处还需问我?你这作贼为寇肚里该比我清楚。” 
  林有贵听到“贼、寇”二字,不由得暗笑,也站起身,苦着脸道:“班头言重了。”想了想,又道:“即便是小民曾经深夜下湖,却也不能枉断我就是杀人凶手。更何况,前日夜里,小民一直呆在家中,并未出门,又何来害死杨福一事?” 
  他见黄芩对自己以往举动了如指掌,于是又轻哼一声道:“关于这点,班头该比小民清楚。” 
  黄芩转向厅门外,平静道:“杨福的死已作不慎溺毙处置,‘你’,或者‘你们’,要做甚大事,我并不关心,也不想阻止。” 
  林有贵听到这里,不禁愣住了,心道:那他来此为何? 
  “我来,只为一件事。”黄芩道:“限你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他轻描淡写的这句话,令林有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什么?” 
  黄芩淡淡重复了一遍道:“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林有贵呼道:“为什么?” 
  黄芩道:“我为一方捕快,自保一方平安。所以,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怪,兴什么风,作什么浪,都请离开此地。到了别处,随你如何作怪,都与我两不相干。” 
  “就凭你莫须有的猜测?”林有贵面有疑色,道:“我若不走,你待怎样?” 
  黄芩并不瞧他,一面迈出厅门,一面缓声道:“到时莫怪我挖你的根,揭你的底,坏你的事。”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以强凌弱之势,只象在陈述一件事实。 
  林有贵紧皱眉头立在当场。 
  厅门外,黄芩站定,又回身,微微一笑,道:“我说的,你可信?” 
  林有贵犹豫着道:“黄班头,其实我……”他似乎想告诉黄芩什么,但眼珠转了几转,却没再说下去。 
  黄芩道:“你若不信,大可以不搬,但需晓得我已然盯上你了。你自有你的门道,我也有我的手段。” 
  “十日后,当再登门造访。”黄芩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希望到时已瞧不见你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道:“还有,那位客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文贵愣了愣,才道:“班头不是亲自验过路引了吗?” 
  黄芩不置可否,“哦”了一声,就消失在了林家大门外。 
  出了太平庄,已过午时,他只觉肚中饥渴,心知离此不远就有处酒店,于是加快步伐而行。行不多远,果见一处小酒店,门前挑出望杆,挂着酒旗。黄芩揭开芦帘,拂身而入。里面食客稀少,都是空位,他随意拣了一处空桌坐下,倚了铁尺。 
  掌柜的见他进来,换下小二,亲自笑迎上前,道:“黄班头,今日需点些什么吃食?” 
  黄芩笑道:“筛一壶好酒,一斤牛肉,两个馒头。” 
  掌柜的笑道:“好,一会儿就来。” 
  没过多久,酒菜齐全,掌柜的还另送了他一盘热菜。黄芩称谢后,自顾自只管吃喝。 
  他正吃着,芦帘又揭,打外面迈进来个橄榄色皮肤,身材修伟,猿臂蜂腰的英秀青年。 
  这青年端的是好看! 
  往脸上看,他剑眉入鬓,睫毛长密,一双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地左顾右盼;往头上看,他一头黑亮的长发被仔细挽在顶端,用一支雕花刻鱼的白玉发箍缩住了,再加了根丝绸发带;往身上看,他一身炫蓝色的阆中丝绸长袍,腰间还悬着把古色古香的镏金红鲛鞘三尺文剑,剑柄下挂着的四珠宝石剑穗煞是耀眼。 
  剑有文、武之分,文剑均配有剑穗,一般重量较轻,常被文人们所配戴;而武剑,则没有剑穗。 
  这青年整个人儿往那儿一站,仿若临风松柏,又如凭海椰树,真正潇洒出群。 
  但最让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唇角边总浮着的那抹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诙谐调侃般的笑意。 
  这屋内抬头望他的零星吃客都禁不住愣了愣,必竟象这样出众的人物,在这个小地方是极少见到的。 
  那青年环顾室内一圈,目光落在了低头吃食的黄芩身上。随后,他走上前,解下配剑靠立桌角,极其大方地坐在了黄芩对面的长条凳上。他端坐那里,好奇地瞧着面前埋头吃食的人,却并不着急点酒食下肚。 
  掌柜的觉着气氛有些不对,一刻也不敢冒然上前相问。 
  吃食间歇,黄芩抬头瞧了眼对面之人,也不说话,只伸手解下腰牌,“啪”的一声,放在了桌面醒目的位置上。他这举动无疑是请那青年移驾别处。 
  那青年瞟了眼腰牌,一动没动,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其实,黄芩一身捕快打扮,他又何需以辨别腰牌来肯定身份? 
  想令他自动摞窝的打算落了空,黄芩道:“你认识我?” 
  那青年摇了摇头。 
  黄芩道:“既如此,那许多空位,却为何与我同桌?” 
  那青年笑道:“为何不能与你同桌?”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轻浮,虽然这笑容不但不讨人厌,反而有些讨喜,但黄芩的目光却犀利了起来。 
  “你怎敢靠我这么近?”黄芩问道。 
  那青年依旧笑道:“为何不敢?” 
  黄芩道:“我是捕快,一般江湖人绝不想靠近捕快。” 
  那青年“哈”了一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江湖人?” 
  黄芩直视着他道:“虽然你打扮得象个秀士文人,但我偏能嗅出你身上的江湖气。” 
  那青年一挑眉毛,哈哈道:“看来,你对自己的鼻子很是自信,就同我养的小黑、大黄一般。” 
  被他暗里骂了,黄芩却没显出一丝怒意,只道:“我能嗅得出,是因为我这类人正是为了限制你这类人,就好比官兵和贼,无论官兵怎么装扮,身上都有官兵的味道,而贼,不管什么穿着,都有贼的气息。” 
  那青年将两只胳膊抱于胸前,瞪起眼睛,道:“你不要诬蔑我,我可不是贼。我只是个会使剑的秀才。” 
  黄芩没再说话,手拿酒壶,自斟自酌了起来。 
  那青年撇了撇嘴,又道:“同时,我还是个好奇心很重的秀才。” 
  黄芩继续喝酒。 
  那青年道:“你不想问我对何事好奇?” 
  这时,黄芩已吃喝完毕,起身收回腰牌,扔下一锭碎银,道:“不想问。” 
  那青年似愣了愣,道:“为何?” 
  “因为我对你不好奇。”黄芩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在我眼里,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秀才,都同别的江湖人没甚区别。” 
  那青年悠悠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据我所知,江湖人也大有分别,至少可以分为四种。” 
  黄芩问道:“哪四种?” 
  那青年道:“绿林土匪如未公然造反,算一种;黑道帮派若营生得当,也算是一种;车船店脚牙能自给自足,还是一种;”他伸手抚了抚竖在一边的宝剑,颇有几分得意道:“最后,就是我这种……闲来无事,游历江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剑侠’。” 
  此刻口中若还有酒水,黄芩只怕就要忍不住喷将出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那青年,才皱眉道:“你?剑侠?” 
  那青年也站起身,不着痕迹地俯向黄芩耳边,重重吹气,轻声道:“我姓韩,名若壁,你也可以叫我韩大侠。” 
  黄芩的铁尺不知何时挡在了韩若壁凑上来的面孔前,冷冷道:“江湖人最好莫要招惹捕快。你道你是谁,就算你真是剑侠,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以武犯禁的暴徒罢了。” 
  韩若壁吃了一憋,十分知趣地退后一步,道:“我报上姓名是为显诚意。”顿了顿,又道:“可捕快大人对我,却似有太多偏见。” 
  黄芩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不想理会他。 
  韩若壁摇头,继续道:“不管怎样,巴掌不打笑面人,我初来乍到,不过是想请捕快大人喝顿酒,做做人情罢了。你何苦距人于千里之外?” 
  黄芩道:“只怕请人喝酒是假,探听消息是真。”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小人目里,世间无一而非小人。捕快大人多虑了。” 
  知道此人擅辩,自己和他纠缠无益,黄芩突然笑了,眼波荡漾不定,道:“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我适才已自饮过,现在孰不奉陪了。”说完,执了铁尺,离酒店而去。 
  韩若壁挑着眉梢笑声不绝,拱手送道:“捕快大人走好。”之后,他四平八稳坐回座位,呼喝道:“店家,收拾桌子。” 
  小二应了他唤,连忙上前收拾黄芩刚才吃食的盏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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