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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才子-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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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自家的身子,自家最是明白。王蓝田那是安慰你的,别当真。最早今年冬天,最迟明年,为父就将仙游,这一点,却是看得明白,也想透了。”

陆炜忙将话题岔开:“父亲大人,族学招生一事已经妥当了,今日招了第十个秀才,姓吴名节,据说是南京兵部车驾司吴建业的儿子,倒是官宦人家出身,书香门第,才华委实不错。

“吴建业,此人我有些印象,死了四年了吧。”陆炳道:“吴节好象是万文明的人吧,刚到京城没几日,落籍在顺天府。”

陆二老爷一惊,然后有大为佩服。大老爷虽然病得厉害,已经很长日子没出门了,可外面的大事小情却是一清二楚。

就从怀中抽了一张纸,一双手逢上:“这是吴节今天的考题,儿子觉得这文章,写的真是好,就抄了一份带着。”

“哦,连你也觉得好,把来看看。“接过稿子,陆炳只看了一眼,立即直起了身子,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一动,lu出一丝笑容。

这个先前还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老人,此刻却精神抖擞,好象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所以龙螓凤逸之士,皆yu收名定价于君侯。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节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他这是把我比做周公啊!”

“儿子认为,倒不是谬赞,父亲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吗?“老人将稿子放下,突然有些伤感:“这几十年,朝廷屡起大狱,都由我锦衣亲军衙门一手而兴,南北两衙并为爪牙,已经将文官们得罪得狠了。别人不好腹诽圣上,偏偏将一腔子仇恨落到我的头上。却不知,这些年,陆某竭力维持这朝局不至于糜烂到不可收拾,已在si下救过护过多少人。可叹,那些得了我救助的人不但不心怀感念,反畏我惧我,甚至诽我谤娄。至于这些年得我提携,得了宝贵荣华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可最近我一不得圣眷。便门庭冷落车马稀疏。陆炳也不望他们知恩图报,只想在千古之后,能有人为我说句中肯的话罢了。”

陆炜:“别人怎么说,又有何要紧,陛下那里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误会。也许过几日,天子就会记得父亲你往日的情谊。”

“不同了,不同了,储君一事已经触了陛下的逆鳞,你不明白的。

陆炳淡淡一笑,又看了看吴节的稿子:“如此高赞誉?这小子,倒把我看得明白。明明要说一大堆恭维话吧,却一副高傲姿态,倒是个人才。其实,我陆炳又怎么会在乎别人说些什么呢?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你们只需明白一点,我这么做,总是有道理的。”

陆炜不解,硬着头皮道:“以父亲大人的圣眷,其实什么话都不必说的,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可以了,又何必去惹陛下的雷霆之怒?”

正要再说,程管家端了一口铜盆进来,里面盛着热水和棉巾。

“我来吧。

”接过铜盆,示意程管家出去。

父子二人难得说些贴心的话,自不希望有旁人在场。

“你懂得什么。”陆炳突然冷笑一声。

听到父亲的冷笑,陆二老爷心中有些发虚,忙将盆子放下,又小心地脱掉父亲脚上的棉袜,将一双皮包骨头的脚浸进热水里。

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父亲的脚指都已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心中一慌,悄悄用手在父亲的脚板心抠了抠,却没有任何反应。

陆炳一皱眉:“别折腾了,没任何感觉。这双脚好象已经不属于我了。”

陆炜心中一酸,眼泪不住落进水中。

陆炳见儿子真情流lu,一叹,将手放在他的头上,mo了mo:“痴儿,曹孟德说得好:神龟虽寿,尤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也不用伤感。为父富贵了一辈子,已是了无遗憾,只放心不下你们。老二,你性子懦弱,将来也成不了大器。至于你大哥,卤莽冲动,将来也不会要什么好结果。的确,如你刚才所说,只要提起立储,肯定会触怒天子。可陆炳乃是将死之人,也怕不了那么多。只需这么一句话,将来裕王登基,总会感念我的这一份香火之情。也不会太为难你们。”

陆炜恍然大悟,忍不住抽泣起来:“儿子明白了,儿子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你和你大哥是不成的了,我却根本就不在乎。倒是你替我生了一个好孙子,依我看来,他将来的造化比你和你大哥要强上百倍。这也是我费劲苦心,弄这么个书院的缘故。”

“父亲说的可是轩儿。”陆炜的大儿子陆轩才华出众,十八岁不到,已经得了秀才功名,将来中举人应该没任何问题。

“陆轩,他是不成的,至于为什么不成,为父也懒得同你废话。

倒是陆畅,嘿嘿,敢作敢为,有担当,是个撑得起门户的。”

“儿子不太明白,以前认为父亲大人你重嫡不重长。”

“糊涂,你懂个屁。还不是因为陆轩的母亲得了你的宠信,爱屋及乌了?”陆炳病体亏虚,心火旺盛,再懒得同儿子多说:“等着看吧,为父这些年掌管锦衣亲军,仇家满天下。一旦我闭眼,陆家必将有大祸临头,将来要想重振陆家,还得靠你家老二。只不过,这孩子实在顽劣,需要好生磨磨,找些有才有德的士子和他一起读书,看能不能让他改改性子。夜已经深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是,父亲。”

陆炜正要退下,陆炳又将他叫住:“这个叫什么吴节的人你留意一下,毕竟他是万文明的人。”

“万文明,他做了北衙的都指挥佥事不是父亲你奏报上去的吗?”

“是我推荐的,可其实却是天子的主意。知道陛下为什么选他吗?”

“儿子不明白。”

“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和朝中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能被大家接受。也就是个过度的。”陆炳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陛下的身子也是不成的,我们都老了…将来新君登基,有了自己的班底,万文明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

次日,正是陆家族学开课的日子,吴节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就慢慢地走到陆府。

程管家已经等在那里,就引着吴节从绕着陆府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片大得惊人的宅院,才算是到了地头。

原来,陆家族学并不在陆府,彼此隔了一条巷子。

此地因为都是朝中公卿大夫的宅院,也没有什么闲人,倒也清净得很。

进了院子,里面不少学生,年纪有大有小,大的十六七岁,1小的还是垂髻小儿。一共又二三十人模样,其中有不少身着秀才澜衫,估计是新招的外姓书生。

书院的建筑主要分为两个部分,前院是书屋和藏书楼,后院则是先生和下人的住所,还有伙房。

原来,书院还包一顿午饭。

当然,陆家的两个少爷还是会回自己的院子吃去的。

时间还早,学堂还没开课,学生们都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说话,或者读书。

在人群中,吴节看到了林廷陈,忍不住朝他笑了笑。

林廷陈面色一变,鼻子里一哼,倨傲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这家伙好象在读书人中颇有威望,随着他这一声冷哼,他身边的几个秀才也都带着敌意看过来。

吴节自然不惧,只嘴角一翘,再不理睬。

同时看过来的还有一个小胖子,身边围着一大群没有功名的小孩子,如众星捧月一般,倒有些后世有活力民间组织的头目的气势。看模样,在陆家颇有身份。!。

第一百零六章如此单挑

“看什么看,没见过赛潘安啊?”

小胖子呵斥一声,狠狠瞪了吴节一眼。

“扑哧!”吴节乐得低笑出声,这死胖子自我感觉不要太好。

不过,他能有这种不切实际的自信,还是很让人佩服的。

见吴节留意那个胖子,程管家在旁边介绍说这人就是陆家嫡孙二少爷陆畅,大少爷陆轩因为身子不好,已经好几天没来学堂,在院子里休养,估计还要过几日才能过来。

说着话,程管家就带吴节去后院领了一套文房四宝和十几本书,又叮嘱了几声,这才走了。

因为没有熟人,也没人同他说话,吴节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进书屋,找了座位坐下,默默地看起书来。

还有没有到上课的时候,陆续有学生走进书屋,各自找了位置,有人在说话,也有人在看书,渐渐地热闹起来。

说起陆家的藏书,倒有些价值。吴节手头领的《四书注解》上除了官方刊订的朱熹的批注之外,还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小字,都是前人的注解,同原文对照样着看,却有许多新的收获。

正看得入巷“啪!”一声,一叠硬纸板扔到桌上。

这些硬纸板大约两指长宽,上面标记着不少的符号,有筒子、条子和万子,看起来好象是一种牌戏,应该就是麻将的前身叶子牌吧?

吴节惊讶地抬起头,却见陆畅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喂,你叫吴节吧,刚才是你是在笑话我吗?”

小胖子身边是一群没有秀才功名的学童,估计是陆家的子弟。

这些孩子个个面带凶光,竭力作出一副我是恶人的模样。

陆畅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旁边的那几个孩子也大多十一二岁,最小

的那个才岁,脸上还拖着鼻涕。古人营养不良,身坯比起现代人小上一圈。

“恶霸欺压善良书生,纨绔子弟欺男霸女,这桥段怎么如此眼熟?”吴节突然想笑,在后世他也是一个成年人,已经过了与人争强斗胜的年纪。

若说起以前读中学的时候,因为是孤儿,家境贫寒,也曾经被高年纪的学生欺负过,狠狠地同他们打了几架。

眼前这种情形落到吴节眼中,他不但毫无畏惧,反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看到吴节憋着笑,陆畅更怒:“吴节,是好汉咱们就出去聊聊,也别说我欺负你,一对对单挑。”

一边说话,一边伸出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一副吃定吴节的模样。

“对,出去聊聊。”几个小屁孩子跟着一阵叫嚣:“我叫畅少爷乃是京城第一条好汉,等下打架,一只手就能将你这个酸丁打死!”看到这一片混乱,学堂其他书生要么面色发白,慌忙将头埋进书本。要么冷笑地看过来,一脸的鄙夷。

“单挑,好啊。”吴节一愣,大觉意外。他也没想到自己来学娶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麻烦事。

眼前这个陆家二少爷不过是娃娃,而吴节则是一个在社会上打滚多年的老油子。若连个小屁孩个搞不定,还混个屁?

他笑笑了:“你真要同我比,不后悔?”这句话一说出口,小胖子好象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废话好多,要打就快点出去,也就是三招两式的工夫。你不会是在磨蹭吧,等下先生来了,还搞个屁啊?走走走!”

就要伸手来拉吴节。

吴节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一把将桌上的那叠纸牌收到手中,手法干净利落,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一钱银子一番,二缺二,再凑两个人吧。”几个小孩子都是一呆,陆畅眼睛都瞪圆了,竟然有些口吃:“你…你的意思是、是打叶子牌,你用叶子牌和我单挑”

“打架,多没品味,你揍我或者我揍你,又没有一文钱好处,费而不惠,君子不为。再说了,这么热的天,等下一打起来,浑身大汗,又粘有热,舒服吗?你又那么胖……”吴节右手在桌上一滑,那叠牌在桌上拉成长长一列。然后又如长龙一般猛地一收,落到手上:“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只见,他右手手指飞快弹动,那一叠叶子牌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上下翻飞,闪枣一般地交错分合。

这一手单手洗牌术是扑克牌魔术中的基本功,对现代人来说并不陌生。从九十年代香港电影《赌神》起,就已经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到如今,随着刘谦大红,吴节也曾经想过学几手魔术打发时间。

当年为了学这手扑克牌魔术,他在电脑里下不少视频资料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又买了一副扑克练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天分有限,也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倒是洗得一手好牌。

当然,这个手法落到真正的高手眼睛里当然是笨拙呆板,不值一提,但用来吓唬陆畅他们足够了。

唯一让吴节觉得麻烦的时候,叶子牌又细又长,不是很顺手。

还有,这套魔术已经很长时间没练,有些生疏,至于其他复杂的技巧还是玩不了。

随着吴节这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刚才还一脸恶像的陆畅眼睛越瞪越圆,嘴巴也张大成0型。

至于其他孩子,也都如石话一般。

洗完牌,吴节右手拇指一弹,一张张牌如穿花蝴蝶一样飞出去,落到桌上,分成整齐的四份:“陆畅,究竟来不来啊,抓紧时间,再找两个人。”

“丝!”陆畅这才回过神来,抽了一口冷气,惊叫:“厉害,厉害啊,他娘的,你这手真是漂亮,人的手怎么可能灵巧成这样?快说说,”

毕竟是个孩子,注意力不能长时间地集中在一件事上。被吴节这一打岔,就忘记先前来找吴节的目的。

〖兴〗奋地抓住吴节的手:“吴节,快说说,这东西该怎么练?”几个孩子也〖兴〗奋地围了过来。

“也没什么,关键是手熟。”吴节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抓起牌说:“这牌还是小了窄了些,换成我们老家的那种扑克牌,我还能玩得更好。”

“什么叫扑克牌?”

“额,同叶子牌也差不多。不过不是筒、条、万,而是四种把扑克牌解释清楚,吴节就看到林廷陈从外面走了径直走到吴节身前,冷冷道:“吴节,这是我的座位,还请让让。”

陆畅大怒:“林廷陈,你来扫什么兴,没看到我正同吴节说话吗?”林廷陈并不害怕陆畅,只道:“先生过来了。”

“先生来了呀,玩不成了,没意思,没意思。”陆畅嘟了几声,见吴节还站在那里,就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最后一排角落中的一个座位:“那地方没人,坐那里去吧。”

吴节含笑着点了点头,收拾起书本。

刚离开,就听到背后的林廷陈一声冷笑:“斯文败类,玩物丧志。”吴节也不同他一般见识,自是懒得理睬。

显然,陆家族学的先生在学童们心目中很有威望,刚才还围在吴节身边的小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寻位置坐下。

吴节看得明白,陆家这群顽童的方位大多在后面几排或者光线不好的角落。而新招的秀才们大多在前排。

看来,优等生坐好位置,是有传统的。

唯一例外的是吴节,吴节的位置位于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前面是陆畅和几个一脸懒的陆家少年。

他好歹也有功名,如今却被几个顽童包围。

好在吴节觉得坐那里都是无所谓。

既来之,则安之。

很快,学生们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开课。

在第一排中间,正对着先生的讲桌的地方还空了一个位置。

陆畅将头转过来:“喂,我说吴节,等下再说说你那什么扑克牌有什么得趣的玩法。”

“玩法多了,桥牌、双抠、斗地主、七鬼九二三,有时间我跟你说说。”吴节笑着摆了摆头,将书本摆好,慢慢地磨起墨来。

一边磨一边说:“这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斗地主,只需三个人就能玩,不像叶子牌,非得凑足四人。”

“三个人就能打,太好了,以前玩叶子牌,老找不到足够的人数,烦得很。”小胖子高兴得下巴上那一圈肥肉都在抖动:“如果你这斗地主真的好玩,我和小妹随时都有空,她也是个闲不住的,到时候叫上你。”

“好啊,到时候再说。”吴节随便应了一声,也不放在心上。

陆畅着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很烦人,其实心地并不坏。主要是家庭条件实在太好,养成了纨绔性子。说起来,还真有点像我高中时的那个同桌,好象姓廖吧,高三的时候做高考移民去了新疆,后来也没有联系。

一晃,就是很多年没见到了。

估计以后也在没机会见面。

那家伙也是同样的胖子,同样的直线条,没心计。

记得有个人说过:任何一个故事中都会有一个胖子。

世界因为有了胖子,而变得有趣。

一阵笃笃的木杖声传来,刚才还同吴节说话的陆畅立即直起了身体,低声道:“先生来了,你小心点,他的脾气很不好。”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的神色中难得地带着一丝畏惧。!。

第一百零七章不虚此行

先去入学时,吴节听程管家说,这个代时升原本是个举人,学问其为出色,以前好象还当过官,后来就一直跟着陆炳,干了十多年幕僚。

后来因为身子不成了,又无儿无女,没地方可去,索性在陆府做了西席先生。

凭心说,吴节对明朝的教育还是相当看不起的。从他手头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古人教书,大多采取填鸭式教育。通常是先生先念一段书,然后让学生跟着念,接着解释这段话的意思。如此几年,直到学生将四书五经囫囵吞枣背熟之后,再教他们写八股时文。

这种教育手段培养出来的多半是只知道死记硬背的书呆子,全然没有思考能力。

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没去杨宗之那里读书的缘故,感觉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别人读书不过是为了科举,抱有很强的功利性,吴节读书纯粹就是兴趣。没有考试压力,自然不肯去学校受那种罪。

这次来陆家族学读书是一次意外,毕竟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无力反抗权势滔天的陆家。况且,进了学校,或许要机会得到唐宓的消息,还有五两银子的助学款可拿。何乐而不为?

罢了,且在这里呆上两个月,等中了举人再说。

因为对明朝的学堂已有成就,因此,在吴节心目中,学堂的教师应该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迂夫子。一身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周拿折扇,道貌岸然,儒雅温润。

可眼前这个姓代名时升的先生却让吴节大跌眼镜。

随着得得的木杖声传来,书屋的大门本人猛力推开,走进来一个柱着拐杖,只剩一条tui的老人。

这老者看起来身材高大,虽然也作儒生打扮,可一条刀疤从右额一直延伸到左上嘴chun,看起来甚是狰狞凶恶。

一看他的面相,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

一个残废,自然不好做官,也不方便抛头lu面,做个教书先生倒是不错的选择。

“人都到齐了吗?”代先生眼睛中精光一扫,四下看去,落到面前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眉头一皱:“陆轩呢,陆畅。”

听代时升点自己的名字,陆畅好象是耗子见了猫,慌忙地站起来。因此动作太急,胖胖的身体撞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坐在他的后面,吴节看到小胖子脖子后面那一丛寒毛偷偷地竖了起来。

小胖子惊慌地回答:“先生,陆轩他、他、他他,他病还没好,说是受了风邪,估计还有三五天才能过来。”“手无缚鸡之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将来就算做了官,也没办法报效朝廷。”代先生哼了一声:“也罢,他虽然身子缩,学业倒也不错,就让他再歇息几日。上课了,咦,又来了新人!”代时升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吴节。

吴节忙站起来,恭敬地一作揖:“彝见先生,学生吴节。”还没等吴节说完话,代时升就打断了吴节:“我又没叫你,你插什么话。看你模样也是个有功名的秀才,如此不晓事。进了我的学堂,得依我的规矩,没我同意,任何人不许废话。还有,我上课的时候,你得给我打起精神听着,不许说话、不许看闲书、不许睡觉、不许走神、不许东倒西歪……”

一连十几个不许之后,代时升这才示意吴节坐下。

吴节以前在四川的时候是有名的青年才子,别人见了他,不管是知府还是知县,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呵斥,心中微微有些不快。

前排的小胖子陆畅转过头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陆畅,你东张西望什么?”严厉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我……”

“坐下!”声音更严厉。

代先生威严地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又落到吴节身上,冷笑:“我知道陆家新招了不少有功名的士子,有功名啊,了不得啊!在外面,别人见了你们都得恭敬地打拱手作揖,叫一声相公。有的人甚至还有才子之名,写得一手好文章。不过,在我眼中都是个屁!”

代时升说得很不客气,吴羊心中微微有些恼火。

代先生接着道:“我们陆家族学同其他学堂可不同,其他学堂教书,为得是让你们参加科举,做官。可我这里,不会教你们怎么考试。

在座各位有许多秀才,考了一辈子,将来要想考出个官儿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陆家的子弟,有陆公提携,将来甚至不用参加考试就能谋个一官半职。我若再像其他学堂那样教你们考试,又有什么意义,又如何能显出手段?”

“好,废话不说了,上课,今天这节我教你们写地方主政官上报朝廷的钱谷策书。在教你们格式之前,我先说说国朝洪武十五年的那桩案子…洪武年间时帝方盛怒丞相御史莫敢谏。士利叹曰:上不知,以空印为大罪。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

这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说的分明。

所为空印案,指的是明朝洪武十五年的旧事。

明朝时每年地方都需派人至户部报告财政收支账目,所有账目必须和户部审核后完全相符方能结算。若其中有任何一项不符就必须驳回重新造册,且须再盖上原地方机关大印才算完成。

因当时交通并不发达,往来路途遥远,如果需要发回重造势必耽误相当多的时间,所以前往户部审核的官员都备有事先盖过印信的空白书册以备使用。这原本是从元朝既有的习惯性做法。

又因为钱粮在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所以从运送一直到户部接收时的数字一定不会相符,在路上到底损耗了多少,官员们无法事先预知,只有到了户部将要申报之时才能知道其中的差额,所以派京官员都习惯用空印文书在京城才填写实际的数目。

明太祖朱元璋获知此事后大为震怒,认为这是官员相互勾结的欺君重罪,下令严查。

如此一来,超过四万官吏人头落地,很多地方都有职无官,缺员严重。

这桩案子在当时牵涉极大,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定论。

明朝实行的是特务政治,代先生竟然在大庭广众谈论此事,让吴节非常吃惊。

可转念一想,陆炳本身就是个大特务,又有哪个不开眼的特务敢来找陆家的麻烦?

代时升说完这桩案,又开始讲这些钱谷文书该如何写,有哪几种体制,分别该投给那里部门,经手人又是谁。

林林总总,非常详细,也非常实用,吴节收摄起心神,认真地做起了笔记。

这堂课讲完,已是中午。

吃过午饭,休息了片刻,继续上课。

下午,代时升又开始讲官员在断案的时候,结案陈词该怎么写,又该如何归档。然后又说了几件案子的前后过程。

最后,他柱起了拐杖,道:“今天就这样,回去之后,各人写一篇同样的文章交来。还有,大家先准备一下,明日我教你们如何草拟诏书。”这个时候,吴节这才明白过来:陆家族学根本就不会教人四书五经,而是直接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官员。

这哪里是族学,根本就是一个贵族政治学院啊!

四书五经,科举时文,对现在的吴节来说毫无意义。可对明朝政治上的东西,他还是非常模糊,甚至连机关公文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上了一天学,他突然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不虚此行。

古代的学堂散学都早,朝九晚三。

太阳还高挂中天,陆家族学就已经散了。

见代时升一走,学子们也都收拾好了文具,纷纷朝外面涌去,书屋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临离去的时候,林廷陈深深地看了吴节一眼,目光又嫉又恨。

吴节视而不见。

他刚起身,前排的陆畅猛地长出了一口气:“代先生总算走了,妈的,每次见到他,本少爷心中就打突,比看到我老子还怕!”

就有一个学童讨好地笑道:“畅哥儿,二老爷是府中出了名的善人,你有这个爹乃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真让人羡慕啊!不像我爹,一看我不顺眼,就提着白蜡杆死命地打。”

“呸,你爹能给我爹比吗?”陆二少爷唾了一口:“我爹是太常寺少卿,你爹呢,一个小小的参将,还是我爷爷点了头才得来的。”“那是,那是,我怎么能跟畅哥儿你比。你是金玉,我嘛,不过是一个瓦片而已。如今,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畅哥儿你将来可是要袭太老爷爵位的。”

听到小伙伴恭维,死胖子得意地大笑起来。

吴节心中好笑,收拢了书本,就要走。

“等等。”陆畅拉住吴节:“吴节,你等等,仔细说说那扑克牌,教教我们。最近不管是叶子牌还是蟋蟀都玩厌了,有新鲜的玩意儿你也别藏着掖着。”“对,快说,快说。

”几个陆姓子弟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先前吴节玩的那一手牌技实在惊人,也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

“这个我还急着回家呢。”吴节有些为难,虽然他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可骨子里却是一个成熟稳重的怪大叔,同这群顽童裹在一起,感觉怪怪的。

“慌什么,不就是回家罢,等下娄让小厮用马车送你。”

“好吧。”吴节非常无奈,就将扑克牌的图样画了,又开始说斗地主的规则。

“等等。”小胖子指了指身边两个顽童“记录,记录。”

这一折腾,等回到家中,太阳都落山子。

“真有热闹的一天!”!。

第一百零八章少年心事

回家之后,蛾子问吴节学上得如何,可打听到唐家小姐的消息。

吴节回答说,今天才第一去学堂,人都认不全,又从哪里去打听?倒是那些课听起来有些意思,很实用。

就同蛾子解释了半天。

蛾子听得半懂不懂,可听吴节说那书读着很有用,也替自家公子高兴。

吃过晚饭,吴节摊开纸笔,将今天的课外作业写完,又修改了半天,才算定稿。

这是穿越到明朝之后,他第一次如此用心自己所写的文章,虽然文笔还不算优美,可格式严整,意思却已经到了。

其实,机关公文,讲究的是用尽可能简洁明白的文字把事情说清楚,不能让读的人产生歧异。

古文写作上吴节还是个初学者,可应用文写作却是他的强项,作起来倒也顺手。

又满意地看了一眼作业,吴节心中大快。

这个老师看起来虽然凶恶,却是一个有水平有能力的,跟着他,

还真能学到些东西。

实际上,明朝的公文种类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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