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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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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老夫所知,万隆商行的二股河水泥承包权,在十月就被一家新成立的‘吉盛祥水泥坊’取代了。”唐介缓缓道:“你对吉盛祥了解多少?”

“之前没听说过。”陈恪摇头道:“但不跟中丞讳言,那万隆商行却是我一个同乡所开,为此事曾求到我头上。但因为庆陵郡王的缘故,我无能为力。只能在十月末、冬月初,连上数道《请暂停二股河施工状》、《请冬季停用水泥状》,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唐介下意识看看案上,陈恪所说的几道奏疏。早已被他从银台司调来,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缜密,有这几道奏疏打底,确实能把自个摘得干干净净。

又问了陈恪几个问题,唐介便让他回去了。

※※※

看看时辰,快到了与富相公碰头的时候,唐介便命人备车入宫,在宣德门换乘肩舆时,正碰上包拯从宫里出来。

两人当御史时,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铁杆战友,但凡重大战役,总是并肩作战。唐介这个御史中丞,就是接的包拯的班,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老包一见唐介,便笑道:“听说你今日讯问陈仲方了?”

“你这厮好不懂事。”唐介一翻白眼道:“想要干涉乌台断案么?”

“乌台秉公办案,老夫自然不干涉。”老包近年来,健康每况愈下,经常一病经月,这也是他这二年,在朝廷存在感急剧下降的原因。但今天他带病到衙,似乎是专门来堵唐介的:“但要是以为他无依无靠好欺负,想把黑锅扣到他头上,可别怪老夫到时候发飙!”

“你这老货越活愈糊涂了。”唐介捂住耳朵道:“他是你私生子还是啥,黄土都埋到脖颈了,当心毁了一世清名!”

“他要是我儿子,老夫就是立马死了也值。”包拯大笑道:“老夫是看不惯有些人太无耻了,我得让天下人知道,一心为国的好官,是有人护着的。”

“哼哼……”唐介冷笑一声,训斥抬轿的小黄门道:“还不快离这老货远一点,让老爷我在楼门洞里吃风么?”

小黄门那叫个郁闷啊,可谁敢惹这位老大人?赶紧抬起轿子就跑。

唐介只听包拯在身后大叫道:“记住,要公正,否则老夫就到你家里等死!让你儿子给我哭丧!”

唐介气得直翻白眼,一直到政事堂,才缓过劲儿来。

见中丞大人来了,中书省的小吏赶紧迎入客堂奉茶。唐介没好气的问富相公呢,小吏说面圣未归。他便一边喝茶一边坐等。

不一会儿,欧阳修听到他过来,请他到自个值房吃茶。

“在这儿吃也一样。”唐介不假思索的回绝了那书吏。

谁知转头欧阳修自己过来请,两人是天圣八年的同榜进士,向来性情相投,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唐介只好跟他进了参知政事的签押房。

欧阳修关上门,回头见唐介臭着一张脸道:“你这老货,不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

“顾不得那么多了。”欧阳修搓搓手,笑眯眯道:“再说咱俩当年一起眠花宿柳的交情,谁能说的了什么?”

唐介登时老脸一红道:“就被你拉着去了一次,至于说上一辈子么?”

“谁让你这老货着实无趣,再没别的谈资哩。”欧阳修说着从茶盒中小心翼翼拿起块茶饼道:“官家赏的小龙团,你在外面能喝到?”

唐介不近酒色,唯独爱茶,不禁眼前一亮,旋即警惕道:“你不会也要说情吧?”

“为何用也?”欧阳修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块。

“再来点,别那么小气。”唐介一边督促欧阳修大方点,一边将在宣德门下的一幕道出来。

欧阳修听了大笑道:“既然老包说得,我更说得,咱俩的关系可近多了,咱们是……”

“打住打住,你再提那事儿,我不喝你的茶了。”唐介怒道。

“好好不说。”欧阳修倒去小龙团茶上的膏油,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裹了锤碎,然后倒入舟形银茶碾上,用其中独轮细细碾磨。一碾开,玉尘飞舞,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龙凤团茶是天下闻名的北苑贡茶,大龙团一斤一饼,已被达官贵人们奉为上品了。这种一斤十饼的小龙团,却是上品中的上品,一年所产也不过十斤,唐介才会如此垂涎。

待将茶末碾好,欧阳修才抬头道:“我这学生是我的命根,老夫还指着他将我儒家发扬光大,你万万不可坏他名声。”

第544章 说客(中)

欧阳修用茶箩将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这时炭炉上的水也开了。

唐介便提起铜壶,将两个茶盏用热水烫过。欧阳修将茶末均分到两个茶盏中,唐介又再注少许热水,调成如溶胶的茶膏。

然后两人各持一柄茶匙,在往盏中注入沸水的同时,在茶盏中环回击拂,然后同时停下动作,静观各自的茶盏……只见两个茶盏登时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浮起一叠白色的乳花,在杯口凝而不动。

这就是宋朝人极爱的‘斗茶’,斗茶的胜负就在于乳花‘咬盏’的时间长短,谁的盏中先露出水痕,便算输了。

初时,两盏中无甚区别,但稍待须臾,便可看出欧阳修盏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随着细小的泡沫不断破碎,终于先露出了中间一圈水痕。

“唉,输你这老货一水。”欧阳修郁闷的叹口气,把那小龙团往唐介面前一推道:“喏,你的了。”宋人赌性极重,所谓‘斗’,就是赌的意思,斗茶的彩头就是各自的茶饼。

唐介却不接那梦寐以求的小龙团,拉下脸道:“你老倌怎么会输呢?莫不是借机贿赂我?”论起各种花样,他可不是欧阳修的对手,所以早先才会嚷着多下点茶。要是有信心赢的话,他就会心疼的让少下点了。

“唉,吾老且病矣。”欧阳修又叹口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消渴症有多重,手上已经不稳了……”

唐介闻言戚戚道:“是啊,我们都老了。梅圣俞去年冬天走了,老包看样子也是不成了,你又这副垂垂之态……不瞒你说,我也浑身是病,稍稍劳累便头晕眼花,看来我们这群老货,日子都快到头了。”

“是啊。”欧阳修点点头道:“我们都不是为子孙谋的人,到了这岁数,也早看淡了个人的得失,要说还在乎的,也就是一点生前身后名了。”

“名声么,我们还说得过去吧。”唐介笑道:“想来蹉跎一生,也就剩这点可堪回味了。”

“咱可不要晚节不保啊。”欧阳修淡淡笑道。

“你什么意思?”唐介皱眉道。

“这次事件的真相,你心知肚明。”欧阳修淡淡道:“无非就是赵宗实和赵从古两个,想推脱责任,再把赵宗绩拉下水,好让朝野觉着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才一个劲儿把黑锅往我徒儿头上扣。”

唐介呷一口茶,不置可否的听老欧阳接着道:“鬼蜮技俩只能兴风作浪一时,纵使他们能压得住当世,是非公道自有后人评说。子方,你不想落下个助纣为虐、诬陷忠良的恶名,晚节不保吧?!”

“你这老货,向来就是个糊涂蛋。”唐介搁下茶盏,冷笑道:“还在这儿大言不惭的教训我。”

“难道我说的有错么?”欧阳修也不恼,笑呵呵问道。

“不能说全错,至少‘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句,是说着了。”唐介沉声道:“是,两位王爷想栽赃,把五殿下也拉进来。可你那学生,真像你想得那么纯么?”

“怎么?”欧阳修瞪眼道。

“虽然我抓不住他任何把柄。”唐介微微自豪道:“但以老夫多年的经验看,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早就预见到会有这一天,否则怎会处理的汤水不漏,让人一点短处都寻不着?”说着冷声道:“我相信,决堤事件与他无关,但绝不相信他对二股河状况的隐患毫无所觉!他分明就在等着这一天哩!”

“在你眼里没好人了。”欧阳修嗤笑道:“我们师徒十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当年他宁肯得罪宰相,也要和五殿下证明六塔河工程是行不通的。为了解大宋的钱荒,他费尽心力收复大理、筑东川城、修红水河,建钦州港,终于把滇铜运到汴京。”

“他从大理回来,又出使辽国,与西夏周旋,还一头扎进别人避之不及的武学院。”欧阳修沉声道:“你也知道在我大宋当官最易,只要记住‘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秘诀,保准官运长久。你说他一个堂堂状元,就是什么也不敢,也有大好的前程。却折腾来折腾去,一个弄不好,就把自己坑了!他何曾想过自己,但凡为自己着想,以他的本事,又怎会混到今天这般田地?”

“你说他图什么呀?还不是像我们年轻时那样,以天下为己任么?”欧阳修动情的大声道:“这样的年轻人,大宋朝有几个?已经死掉一个郏正夫了,你还想把他也逼死么?”

“你言重了,”唐介苦笑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的。”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知道么!”欧阳修低声道:“你唐子方太低估自己这张嘴了!”

“好好。”唐介投降道:“我保证,在没有实证之前,绝不胡乱开口,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欧阳修叹气道:“子方,你常怨我,一篇《朋党论》毁了我们的新政。可是我这些年来细细反省,发现就算没有这篇惹祸的文章,我们也必败无疑。因为从范公到我们,都太君子了,君子之道,修身持家可以,用在治国平天下上,就力所不及了。更何况,在残酷的政争中,君子就是束手待宰之羔羊的意思,根本就百无一用。”

“……”唐介像不认识一样的看着欧阳修道:“这话真不像你说出来的。”

“我承认,我那徒儿不是君子,有的是手段,但他没有私心,一心一意是为了大宋。给他二十年时间,未尝不能我们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但在他站稳脚跟之前,我们得尽力保护他才行。”欧阳修满怀感情道。

“唉,你们俩老货,真叫我。”唐介郁闷的叹道:“如何是好哇!”

※※※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书吏来通报说,富相公回来了。

唐介便起身告辞,却没有拿他的小龙团。

从欧阳修那里出来,唐介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很明白欧阳修的意思,尤其是最后几句……虽然违背他做人的原则,但原则这东西,似乎并不能帮他实现富国强军的梦想。似乎是到了,换一种方式的时候了……

正在寻思着,王珪从对面过来,远远便朝他抱拳施礼。

唐介也连忙还礼,笑道:“某非执政也要为某人说情?”

“既然他们都说过了,”王珪登时一脸尴尬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呵呵。”唐介笑着点点头道:“我要去拜见相公了。”

“子方兄请便。”王珪说着,还是咬牙轻声道:“仲方的人品我了解,胆大妄为或许是有的,但绝不会不顾百姓死活,更不会将这样攸关国运的工程,当成打击敌人的武器。”顿一下道:“他进献水泥,完全是出于公心的……”

“嗯。”唐介微笑着应下,才平静下来的一颗心,却再次起了惊涛骇浪。暗道这是第几个给陈恪当说客的相公了?包拯、欧阳修、还有平素里百言百当、不如一默的王珪,以及更早些时候的曾枢相……

前日曾公亮就专门找到他,言道自己曾经亲自测试过水泥,可以保证这种新材料没有任何问题……用水泥重修大顺城,就是他批的。曾公亮还拍胸脯保证,陈恪是个很靠谱的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算起来,两府八公,竟有一半力挺陈恪,真让人惊掉下巴。平素看不出,这厮竟如此得人心。有四位相公护着,谁也动不了他!

不知不觉来到首相的签押房外,唐介稳一稳情绪,迈步进去,便见富相公一脸憔悴的坐在大案后,似乎正在出神。

书吏唤了一声,富弼才回过神来,看是唐介,嘴角牵起一丝笑道:“老夫不知怎地,竟有些恍惚了。”

“相公是太累了。”唐介轻声道。

“快坐。”富弼笑笑,吩咐随从道:“把官家赏的小龙团拿出来……”

“不必了,”唐介忙道:“我已经在醉翁那里吃过了。”

“哈,那就不暴殄天物了。”富弼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怕也不在茶吧。”

“是。”唐介点点头道:“他关心自己的学生,问了问我具体情况。”

“什么情况?”富弼缓缓问道。

唐介便简略汇报了和陈恪对话的内容,而后道:“从目前的情况看,决堤处的水泥出了问题,主要还是违期施工,且偷工减料造成的。”

“他既然这么明白,为何之前从不预警?”富弼沉声道:“陈仲方何时变成,只会靠奏章说话的哑巴了?”

唐介心说果然,富相公也对这点无法释怀。

“相公这就有些苛责了。”唐介简直不相信,这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从头到尾,陈仲方都坚决反对二股河工程,何曾见相公听过来着。怎么能出了事,又怨人家没有死谏?”

第545章 说客(下)

富弼本来不想追究陈恪的责任,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向来极好。陈恪数年来不避毁谤、不辞辛劳,为朝廷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却一直靠边站。虽然并非富弼的意思,但他身为首相,不能保护属下、维护公正,已经深感内疚了。如今怎会伙同他人,栽赃构陷于他呢?

就算那个说不清的问题,他也只是有些失望而已,远不止于欲加其罪。

富相公是日三省乎己的君子,扪心自问换了自己,也不会比陈恪做得更好……谁也不是圣人,也不能要求别人是圣人,既非责任所在,又已经尽到提醒义务,断不该再为此事苛责了。

相反,他一直担心唐介的态度,现在见对方先替陈恪说话,却又有些吃惊……难不成赵宗绩一党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大若斯?连唐介这样的官场屠夫,都已经被收编了?

他却是想多了,殊不知人家唐中丞,只是抹不开两位老友的面子,又觉着陈恪确实没什么过错……放着真正的罪人不问,却纠缠陈恪尽没尽心,这是哪门子道理?

于是陈恪的问题被放到一边,两人商讨起如何给这个案子定性来。关口是让赵宗实承担多少责任?庆陵郡王作为河道总管,不但责任是不可能的,但主要责任还是次要责任,是无心之失,还是渎职无能。轻重虽在一笔之间,却极可能影响到朝局、国本,更不用提他们自身的荣辱了。

※※※

就在两人为二股河一案伤透脑筋之际,数匹快马自西而来,从万胜门径入京城,直奔位于新门内大街的祁国公府。

祁国公正是富弼富相公的封爵,相府门口,就是亲王也要下轿,岂容等闲喧哗?门口的卫士刚要喝斥,却看为首之人有些眼熟。有资深的卫士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道:“公子,你怎么……”

那一身穿青衣角带丧服的年轻人,正是富相公之孙富直柔,他翻身下马,带着哭腔问道:“我爷爷呢?”

“老公相在衙呢……”门卫答道。

“快带我去见他。”富直柔急声道。

政事堂中,富弼和唐介正在说话,突然听到门口有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富相公的管家便推开门进来。

“你有何事?”富弼皱眉道。

管家面色苍白,还未答话,富直柔便跌跌撞撞进来,扑通跪在爷爷面前,放声大哭道:“爷爷,老奶奶没了……”

“什么,你说什么?”富弼失声道。

“老奶奶已于前日,在家中仙逝了!”富直柔大哭道。

富弼如遭五雷轰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椅子上……

与富相公值房相对的,是韩相公的值房,看到富弼的孙子穿着孝服,冲进对门,韩琦淡淡对吴奎道:“还好来的不算太迟。”

“可见王爷乃天命所归,见着眼前这关要悬,连阎王爷都出手相助。”吴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说着又心一揪道:“可是历来宰相遇丧皆起复,只怕不会有什么影响。”

韩琦冷冷瞥了他一眼,吴奎便唬得缩起脖子,不敢多言了。

※※※

第二天早上,是例朝的日子,卯时已过,却不见富相公的身影,领班大臣的位置上,立着面色肃穆的韩相公。

这是富相公任首相数年来,第一次没有按时上朝点卯。不过,大小官吏并不感到惊奇,因为头一天,消息灵通人士,便已得知富相公的母亲,在洛阳老家病逝的消息。今日一早在待漏院,更是传得人尽皆知了。

首相丧母,百官其哀,今日朝堂之上也显得特别沉闷。

排班问安后,官家问富相公为何缺班?

韩琦便出列禀报道:“启禀陛下:臣等于昨日得知,首辅富相公令堂,已于三日前病逝于洛阳家中。富相公闻讯哀恸不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其实官家昨日已经知道了,只是在朝堂上必须有此一问罢了,闻言面露悲痛道:“悲乎富卿,与公同哀。”说着对王安石道:“你替寡人拟一道谕旨,以最高规格抚恤。胡总管,待会儿你替寡人到富相公府上宣旨抚恤。”

“是。”两人一起应道。

“启奏陛下,”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中封驳事韩维又出列,双手捧着道札子:“昨日接到富相公《请即日返乡丁忧状》,进呈陛下。”

胡言兑看看赵祯,赵祯缓缓问道:“朝廷制度如何?”

翰林学士胡宿答道:“国朝有‘丁忧’制度,官员父母去世,应弃官居家守制,服满再行补职。”顿一下他轻声道:“但对于宰相,按例可带丧起复。”

“那就先接下吧。”赵祯点点头,胡言兑才收下了富弼的奏章。停了一会儿,皇帝又对王安石道:“谕旨中加上一句,愿公以国事为重,节哀顺变,朕翘首以盼早归。”

这就算是为夺情起复埋下伏笔了。群臣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但那是宰相的特权,羡慕不来……

“今日骤闻噩耗,不胜悲痛,就此退朝吧。”赵祯说完叹口气,挥挥衣袖道:“尔等下朝后,可自去富相公府中致祭……”虽然不算辍朝,但对于大臣丧母来说,这也是极大的礼遇了。

“遵旨……”

群臣出了宫,便各自回家去换素服,写挽幛。也有那消息灵通之辈,早在车中备下了青衣角带、白布竹竿,换上后便往祁国公府而去。

此时的国公府中,已是缟素一片,客堂被临时布置成灵堂。尽管接到准许丁忧的旨意后,富弼便要返乡奔丧了,但国公府中的丧仪依然不能马虎。

富相公平素持重厚道,待人公正,百官都十分尊敬他。加之宰相丁忧,不过是走个过场,过上一两个月,又会被夺情起复,故而汴京城的大小官员,一个不落全都前来致祭。

按照京城吊仪,每位前来的官员都会送一道挽幛,以及白包一个。灵堂里很快便放不下了,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一条大街上,都摆满了灵旗挽幛。前来吊丧的人仍络绎不绝……

富弼本就悲伤不已,看到满堂满院的挽幛挽联,更是难以自禁、哀毁骨立,几乎哭得要晕死过去。

家人见他摇摇欲坠,连忙将富弼扶到后堂书房歇息,前面由他的儿孙打点。接到报丧之后,富弼就没合过眼,丧母之痛加上大半天的应酬,老相公已是乏极了,一歪到书房的卧榻上,就呼呼睡着了。

也就是刚打了个盹,富弼又被家人唤醒了。要是一般吊客,倒也不会来骚扰他,但前来吊孝的是韩琦韩相公……

富弼忙强撑着爬起来,戴上孝帽子,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灵堂。

灵堂中,韩琦一身素服,正在哭祭,富弼向他行了礼,便请他到后堂就坐。

※※※

书房中,一身孝服的富弼,与一身素服的韩琦东西昭穆而坐。

两人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又在相位上共事经年,虽然不融洽,但还算能维持,此刻富弼神情憔悴,韩琦的眼里也含着泪。

韩琦轻声安慰富弼道:“老夫人享寿八十有三,是喜丧了,彦国兄节哀……”

“唉,先妣春里便传病重,我却一直没有回家探视,更没有床前侍疾哪怕一天,实在是不孝啊。”富相公叹息道。

“彦国兄身肩国务,大宋一日都离不开你,是以一人之遗憾,为千万人谋福祉,老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多谢稚圭安慰。”富弼挤出一丝笑道:“我明日便要回乡奔丧,国政繁冗,劳烦老弟多多担待了。”

“彦国兄多虑了。”韩琦难以捉摸的笑道:“不出月余,官家就会夺情起复,这副重担,还是兄长来肩!”

上午时胡言兑来传旨抚慰,官家的话里,已经暗示了他会起复,这也是惯例了,富弼也觉着理所当然。但不可能大喇喇的承认,否则他富弼岂不成了贪恋权位、罔顾孝道的小人?于是富弼摇摇头,拽了句文道:“此乃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

意思是,夺情起复是战争时期的权宜之计,现在天下太平,(W//RS/HU)再这样就不合适了。

傻子都知道富相公是在假客气。就好比请客吃饭时,不小心点的菜不太够,主人要起身再加几个菜,客人们一般都会说‘饱了饱了,不用加了!加了我们也吃不了!’

这就叫假客气,只是一种客套而已,你要是信以为真,以为人家都吃饱了而不去加菜,肯定就把客人得罪了。

一般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就不会犯这种错误。然而我们独一无二的韩相公,却好像不懂什么叫‘人情世事’,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彦国兄所言极是,此非朝廷盛典也……”

第546章 绯闻(上)

‘此非朝廷盛典也。’换成白话就是,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儿……

富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韩琦。韩琦摸了摸鼻子,笑道:“彦国兄不要当真,我是开玩笑的。夺不夺情自然有朝廷旨意,岂是我们自己能说了算。”

“是啊……”富弼艰难的点点头,后面韩琦再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光萦绕着那句‘此非朝廷盛典也’!

富相公自问一生清廉自守,问心无愧,不会在青史上留下任何污点。但韩琦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窝,想一想都觉着刺心——如果他接受了夺情,岂不就成了官迷心窍,还怎么为百官之师,名垂青史?

翌日一早,带着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富相公返回洛阳丁忧了。

汴京城中,自然由次相韩琦主持政务。不过因为从上到下,都认为富弼回去悲痛一阵子,就会回来继续当他的首相,所以韩琦依然任昭文馆大学士,至于集贤馆大学士的位子,则暂时虚悬。

虽然韩琦依然在原先的值房中,但大宋朝的权柄却已渐渐向他倾斜。

“恭喜相公,贺喜相公!”吴奎虽然是枢密副使,却整天往政事堂窜,实指望着巴结上韩琦,能从西府调到东府来。这不,由韩琦‘暂署中书门下事’的旨意一下来,他便跑过来道贺了:“终于得掌我大宋相印!”

集贤相之所以是首相,就是因为‘中书省印’在他手里,而昭文相两手空空,故而屈居次席。

韩琦看一眼桌上的檀木匣子,想到那枚代表大宋行政权力的印章,就静静躺在里面,心里不禁一阵激动,面上却平淡道:“不过替人掌几天印罢了,高兴个球……”

吴奎见马屁拍到蹄子上,依然不气馁的笑道:“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这么长时间,足够相公做很多事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谁知韩琦听了‘两三个月’,登时黑下脸道:“这大印既然落在老夫手里,就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吴奎不是头次听韩琦这么说了,可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阻止富弼起复,不禁好奇道:“相公可有高招?”

“说了就不灵了。”韩琦怎么会告诉他,自己又跟富相公耍流氓了?不过君子可以欺之方,吃准了这一点,不耍白不耍。

“那下官敬候佳音。”吴奎识趣的笑笑道:“对了,王爷让我对相公道声恭喜,顺便问问那个案子进展如何了?王爷虽然问心无愧,但总是一桩心事哩。”

“能有什么进展?”韩琦淡淡道:“无非就是拖个字。”

“拖?”吴奎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自然深谙处理棘手事务的秘诀……就是这个‘拖’字,拖过初一拖十五,拖了今年拖明年。这么大的国家,肯定会有新的事件爆发,转移人们的注意力。等大家的目光移开,再低调的处理这件事,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下无事了。

“相公高招啊!”吴奎赶紧奉上马屁。

“屁的高招。”韩琦啐一口道:“以后少让老子擦屁股!”

“是是。”吴奎这个汗啊,装作没听见最后一句,道:“还有,听说赵宗绩和孙沔已经率军离开广西,王爷说,不想在京城看到他。”

“这好办。”韩琦也不想让赵宗绩在官家面前晃悠,信手捻起一份急报道:“江南西路来报,有虔州盐贼戴小八,杀虔化知县造反作乱……”

“相公的意思是?”吴奎登时明白道:“命他们途径江西时,剿灭这股叛乱么?”

“区区几个毛贼,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就让五殿下顺道偏劳一下吧。”韩琦皮笑肉不笑道:“横竖不耽误回来过年的。”

“是啊是啊。”吴奎一边随口附和,一边暗叫道:‘黑,真是太黑了!心黑手也黑!’

吴奎虽然能钻营,但他这个枢密副使,也不是吃干饭的,对虔州的事情颇有了解……首先,戴小八是势大财雄的盐枭,极有号召力,已据有虔化、瑞金两县之地,麾下上万人。再者,虔州地处山区,茫茫大山、无边无垠,只要戴小八的人躲进大山,官府就无从剿灭。第三,虔州早有盗贼作乱,有刘右鹘、石门罗等匪帮已成气候,一旦戴小八与他们联合起来,声势必然更大。

综上三点,韩琦分明挖了个大坑,赵宗绩还不得不往里跳。其在虔州的前景,实在难以让人乐观。

吴奎这才发现,原来没了富相公压着,韩相公是如此强横无匹。在他面前,任何敌人都没有半分胜算吧!

愣了半晌,吴奎实在想不出别的赞美词,只好接着道:“王爷还说,如有可能,把陈恪也赶出京城吧……”

“不行。”韩琦却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赵宗绩和陈恪两个都离京,官家会睡不好觉的,王爷只能选一个。”

“那……还是赵宗绩吧。”吴奎无奈道:“鸟无头不飞,陈恪再能,也当不了这个头。”

“终于说句人话了。”韩琦睥他一眼。

吴奎这个郁闷啊,感情我一直在说屁话?

“没别的事儿,就走吧。”韩琦逐客道:“还有,以后没事儿别老往这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东府大臣,把手伸到西府了呢。”

“那相公把我调到东府来得了。”吴奎很会顺杆爬道:“以便下官日后替相公办事。”

“嗯……”韩琦想一想,现在东府两个参知政事,王珪是个哑巴,不必管他。但欧阳修……这位自己昔日的同年好友,人望名声均不逊于自己,且近年来政见益发相左,留着他在中书,无疑是个掣肘。

若能把欧阳修换成吴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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