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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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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把欧阳修换成吴奎,这样两名副手一个哑巴,一个顺溜,中书省就是他韩某人的天下了。
不过终究有多年的情分在,不到万不得已,韩琦也不想下手去整欧阳修。况且惹恼了这位文坛盟主,只怕要被骂成猪头的。
“你有本事就挤掉一个参政。”看着吴奎渴望的小眼神,韩琦像开玩笑似的说道:“老夫是不会帮你的。”
吴奎岂能听不出韩相公的弦外之意,登时大喜道:“下官明白了!”
※※※
陈恪府中。
“唉,莫非赵宗实真是天命所归?”就连最骄傲的王雱,也沮丧万分道:“眼看着就要把他拉下马,却又让他避过了。从此往后,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稍安勿躁……”陈恪心里也是一个劲儿的苦笑:‘老天爷,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其实早就从洛阳方面得知,富弼的母亲沉疴难起,已到弥留之际。陈恪整个夏天都在挂念着那位老太太是否仙去。谁知道等来等去,先等到了二股河决堤,眼看着好容易才把自己洗脱,有望一举扭转乾坤了。那该死不死的老太太,却在这节骨眼上挂了。
如今富弼一去,韩琦大权独揽,肯定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事情搅个天翻地覆的……
别说王雱,就连陈恪也暗暗心惊,莫非赵宗实真是天命之主,处处有鬼神护佑?
不过他是不信这个邪的,很快定下心神,安慰王雱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什么意思?”王雱眼前一亮,却抓不住要领,只好问道。
“就是看谁能笑到最后!”陈恪加重语气道。
“盼着富相公赶紧回来吧。”王雱也知道,陈恪再能,对中枢也鞭长莫及,说多了都是强人所难。他叹口气道:“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难熬。”
结果事与愿违,这段秋风萧瑟的日子,实在是难熬之极……
先是,御史中丞唐介请速决二股河案,却被韩琦以此事乃首相经办,当暂且搁置,待首相返京后再议。
在彼时的朝野看来,富相公最多月余就回来了,是以没人觉着这样处理有何不妥,就连唐介都接受了。对此最恼火的就是陈恪,因为本来此案就要与他无关了,这下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脱。
但更恼火的还在后头,数日后,朝廷接报江西盐匪杀官造反,攻占县城,在枢密副使吴奎的建议下,命赵宗绩和孙沔顺道剿灭此‘撮尔匪类’……
聊以自慰的是,官家将预备赵宗绩返京后,才授予的郡王爵,提前给他了。赵宗绩被封为东平郡王,不过想想赵宗实和赵从古封王之易,又让人为他叫屈……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原来对皇子也不例外。
现在才看出富相公的好来,有这位敦厚的老大人在,岂能容韩琦专横若斯?
不过陈恪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根据四海商号传来的情报,江西那边的情况,远比吴奎所描述的,要复杂十倍!很显然,这是个给赵宗绩挖的大坑!
就在陈恪为东平郡王征伐江西伤透脑筋时,一桩花边新闻,轰动了汴京城。
第547章 绯闻(中)
中秋前,监察御史里行蒋之奇上了一道奏章,弹劾参知政事欧阳修帷薄不修,与长媳吴氏有染,殊无大臣之体,不宜更在政府!
用白话说,就是欧阳修这个老东西,跟他儿媳妇扒灰,这种禽兽不如的家伙怎么能当执政呢?
对此官家是嗤之以鼻的,啐道:“现在的言官越来越不像话,竟拿飞短流长来充数了。”
赵祯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宋朝规定,言官每月至少要奏事一次、弹劾一人,称为‘月课’。如百日内无纠弹,即罢免降职,或罚‘辱台钱’,而只要敢于奏弹,无论实否,一律有赏!
蒋之奇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攻讦执政,就是因为横竖都不会被追究。
所以赵祯只是让人口头警告了蒋之奇,同时命银台司压下这份弹章,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知道蒋之奇竟不肯罢休,为了证明自己的弹劾确有实据,又上本说,这件事不是我造谣,是我领导彭思永告诉我的……
这样一来二去,事情很快传得沸沸扬扬,成了汴京朝野、妓馆酒肆、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没办法,这世上传播最快的便是桃色新闻,何况还是当朝宰相和儿媳妇扒灰的丑闻?
欧阳修得知后,都快气疯了。马上上疏自辩道:‘臣忝列政府,枉遭诬陷,惟赖朝廷推究虚实,使罪有所归。’强烈要求朝廷公审此案,还自己清白。
除他之外,还有人坐不住了,就是他亲家,三司副使吴充,被传自己女儿与公公通奸,他自然要上章抗议,‘惟乞朝庭力与辨正虚实,使门户不致枉受污辱!’
那厢间,殿中侍御史彭思永也不是省油的灯,上疏附和蒋之奇说,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告诉他的,此事言之凿凿、确有其事,请皇上一定要裁定,要秉公!
起先官家还想冷处理,这下子两边闹将起来,再也捂不住。赵祯只好把唐介找来,让他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唐介知道,欧阳修虽然早年素性风流,但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君子,断不会做出那等禽兽之事。他自然是向着欧阳修的,对手下擅自行动大为光火……虽然御史台的言官们,都有单独上奏之权,但按例,弹劾四品以上大员时,是要先跟大中丞通气的。
回到乌台衙门,他将彭永思和蒋之奇叫来臭骂一顿,然而两人虽然噤若寒蝉,却一口咬定,此事有真凭实据。
“蒋之奇说,是从你那听来的。”唐介怒视着彭思永道:“那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回中丞,我是从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孺那听到的。”彭思永硬着头皮道:“大舅子指责姐夫,何以别的不说,只说帷薄中私事?风起于青萍之末,不会无因!”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便笺道:“这里薛宗孺从欧阳修那里抄来的《醉蓬莱》一词,可谓铁证!”
唐介面无表情的接过来,只见那笺上,分明是一首偷情词: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中丞明鉴。”见唐介不语,彭思永来了精神,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问道有人知么?’试问欧府女子中,除了他的儿媳妇,还有谁需要跟他这样鬼鬼祟祟?”
“是啊是啊,‘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分明就是他大儿媳吴氏的写照。”蒋之奇在一旁帮腔道:“听闻吴氏出阁前,便是京城有名的美女……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谁承想娘没有猜破,倒被舅猜破了!”
“一派胡言!”唐介重重一拍桌案道:“文人写词,有虚构一说,岂能当作证据?”
“要按照中丞的标准,只能捉奸在床了。”彭思永撇撇嘴道:“这可不是我们御史干的活……”
“混账东西!”唐介怒骂道:“别以为有人撑腰,你们就可以胡作妄为,本官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两人一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闻听此言,却全都不做声了。
※※※
唐介雷厉风行,很快便查实此案的前因后果。
‘扒灰’的谣言,确实是欧阳修的妻弟薛良孺传出去的。那薛良孺也是进士,官至集贤校理,本应前途远大。但今年走了背字……他多年前向朝廷推荐的一名官员,贪赃枉法、被罢官了。
在宋朝,哪怕中了进士,也须有官员保荐方可进入官场。而且按规矩,如果被推荐的官员犯了法,推荐者是要负连带责任的。虽然不至于同罪,但被降职甚至免官都有可能。
当然随着年深日久,这一条执行起来,有了很大的弹性。这是肯定的,不然推荐一名官员,就得担一辈子风险,换了谁也受不了。于是那些上头有人的,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就是象征性的罚俸了之。当然,上头没人甚至得罪人的,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是以薛宗孺当时并不担心,咱朝里有人啊!我姐夫可是副宰相,还不一句话的事儿?
确实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欧阳修非但没替他说情,反而撇得很清,给朝廷上疏说:‘不能因为臣是参知政事,而对其有所宽容。’
如果欧阳修不开口,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薛宗孺,但他既然开口了,大家也乐得满足他……
薛宗孺被降职后,对欧阳修自然一肚子火。你丫就算不想吭声,闭嘴总可以吧?光想着自己当贤臣良相了,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他是越想越愤恨……你不是想名垂青史么,我非给你搅黄了不可。为了一出胸中那口恶气,也叫欧阳修没脸见人,薛宗孺编造了这桩绯闻。
为什么用绯闻呢?因为早在庆历四年春,欧阳修身上便曾闹过一起沸沸扬扬的‘盗甥案’……欧阳修抚养长大的外甥女,成年嫁人后,因与家奴通奸,被下在开封府牢里,审理时竟招出与欧阳修也有奸情。谏官钱明逸上本参劾欧阳修,弄得朝野轰动。
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欧阳修一蹶不振了好些年,成为他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风流官司。
所以薛宗孺要造谣,马上想到了男女之事,而且这次更进一步,从外甥女换成儿媳妇了!
不过薛宗孺只告诉过一人,就是他的同年好友刘谨,说完消了气,也觉着太过火,便没有再到处说。
说起来,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本来连造谣的人都快淡忘了,却被刘谨又想起来,告诉了他的同乡彭思永,才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这件事真是阴差阳错?以唐介多年的经验来看,未必!
就像那‘盗甥案’,其实是时任开封知府的杨日严,为报复早年在益州任上时,欧阳修曾参他贪姿不法,而指使狱吏教张氏攀诬的一样。这次的‘长媳案’,也未必不是朝中小人,处心积虑编造的一条毒计!
可查明真相也无法还欧阳修清白了。他本来就有‘前科’,造谣者又拿同样性质的谣言来诋毁,那是最奏效的,洗都洗不掉。
因为别人肯定会说,怎么人家不造别人的谣?专门一而再、再而三的造你欧阳修的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还是你这人作风有问题,才会被人抓住不放。
欧阳修不用听人家这样议论,光想一想就觉着恶心死了,而且他怎么说也说不清楚!
自从事发之后,欧阳修的日子便天昏地暗,别说公媳已经无法相处,便是父子见面,也甚尴尬。这几天,欧阳发住在官衙不回家,吴氏也回了娘家,欧阳修也无颜上殿议政,请病假在家闭门谢客,只一个劲儿给皇帝写奏章。
他说蒋之奇弹劾我的这件事情,是连禽兽都不会干的事,我若是干了,陛下把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都行。这件事绝不能含含糊糊、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朝廷必须彻查到底,要么还我清白,要么杀了我!
紧接着上疏说,鉴于目前的情况,我请求朝廷让我辞去参知政事的职务,以便于监察机关彻查!
一个月内,连上九道奏疏,完全一副不清白毋宁死的架势!
那厢间,欧阳修的学生们都气炸了肺,纷纷上书声援师相。王韶还把蒋之奇揍得一冬都卧床不起……
这蒋之奇何许人也?嘉佑学社的重要成员也!
他非但是嘉佑二年的进士,跟欧阳修之间算是师生关系。而且后来蒋之奇能考制科,还是欧阳修推荐的。虽然在御试中被刷了下来,但怎么说也过了阁,这才声名鹊起,被选入御史台。
第548章 绯闻(下)
探视了闭门在家的欧阳修,陈恪兄弟从欧府出来,相对一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陈恪面色忧虑的靠坐在车壁上。
陈慵坐在他对面的叹道:“老师好像老了十岁,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嗯……”陈恪点点头,恨恨道:“想不到,蒋之奇竟是这样狼心狗肺的小人!”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陈慵低声道:“何况当今这种情势下,谁还对殿下抱有希望?多少人想和我们划清界限?只不过没蒋颖叔这般无耻罢了。”顿一下道:“吕吉甫、邓文约也已经很久不参加学社的文会了,听说他们现在和刘辉打得火热……”
“天要下去,娘要嫁人,随他去吧……”陈恪垂下眼睑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如此恶劣的局势下,就连陈慵这样温吞的性子,都感觉火烧火燎,看着陈恪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不禁恼火道:“那几张牌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陈恪沉默片刻,摇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想等富相公回来?”陈慵皱眉问道。
“再看看吧,如今老师一蹶不振,包大人沉疴难起,王相公不敢出头。”陈恪轻声道:“韩琦一手遮天,再好的牌也打不出效果来!”
“听说传旨的天使已经出发了。”陈慵却有些悲观道:“可就算他回来,我们能有多大改善?富相公是决计会置身事外的。”
“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改善。”陈恪淡淡道:“静观其变吧。”
“唉……”陈慵深深一叹,半晌才低声道:“三哥,你不会技穷了吧?”
“你才是驴呢!”陈恪这下瞪起眼来:“再敢小瞧我,把你踹下车去。”
“那你倒是拿出点手段来,”陈慵激将道:“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啊!”
“会有那一天的。”陈恪又瞪他一眼,然后闭上双目道:“但现在时候未到,所以,等吧……”
“唉……”陈慵郁闷的直拿头撞墙。
※※※
就在同时,三百里外的洛阳城。
一路换马不歇人,疾驰而来的李宪,进城后便直奔位于城东的富家老宅。
听闻有钦差至,富府大开中门,富弼的长子富绍庭出来迎接。
虽然老夫人业已下葬,但富府上下还是一片素缟,这让一心想来讨个喜的李宪,赶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前堂中,一身重孝的富相公,须发蓬乱、形容枯槁,缓缓向李宪拜倒。
李宪赶紧扶住,道声:“老公相切莫折杀咱家,还没宣旨呢。”
富弼摇摇头道:“这里没有相公,只有居丧的布衣。”
“马上就不是布衣了。”李宪还是忍不住笑道:“请相公摆下香案吧。”
“已经在正堂设好。”富弼伸手想让道:“请。”
“请。”
一炷香后,李宪宣旨完毕,满脸堆着笑,双手奉给富弼道:“请接旨吧,老公相。”
谁知富弼面色阴晴变幻,却就是不伸手。
李宪等了一会儿,轻声催道:“老公相,接旨吧。”
“上差恕罪,弼不能接旨。”富弼终于回过神,却缓缓摇头道:“子曰,正人先正己。宰相身为百官之师,当带头遵行朝廷法度,而不是享受特权。”
“这并非什么特权。”李宪温声道:“公乃国器,是朝廷离不开相公。只能请相公移孝作忠了。要不怎么叫夺情?愿公以国事为重,节哀顺变。”顿一下,他小声笑道:“再说,宰相遇丧起复,这是惯例,相公也不好破坏规矩吧……”
“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富弼却愈发坚决道:“老夫也不让上差为难,请在上房歇息一夜,明日带老夫的奏本回京,既可交差。”
“唉,相公要三思啊。”该说的都说了,李宪也没再硬劝。在他看来,此乃题中应有之义……毕竟就算是惯例,宰相也不能一诏即复啊,那样就显得太官迷了。
纵然心里千肯万肯,也总要这样来回个两三次,待面上差不多能过去了,相公们方才‘万般无奈’的接旨,暗爽不已的回京。
第二天一早,拿到富弼的奏本,李宪便离了富府,上马往西。
随侍的小黄门赶紧道:“公公,回汴京往东。”
“咱家可不像来回跑路,”李宪摇头道:“还是去驿馆等着再传旨吧。”
“公公高见,”小黄门笑道:“咱们怎么没想到呢?”说着也拨马头往西。
“你们还是往东。”李宪嘿嘿笑道:“不然谁把富相公的札子送回去,谁把官家的圣旨带回来?”
“啊……”一众宦官登时苦下脸。
“跟胡公公说一声,我在路上偶感风寒,必须要在洛阳将养几日。”李宪没节操的编个瞎话,接着就变脸断喝道:“听到了没有?”
“喏!”小黄门吓得赶紧拍马往东。
李宪便在驿馆住下,四天后,第二道起复的旨意来了,他的病也好了,再度到富弼府上宣旨。
富弼又一次拒绝了。
从富府上出来,李宪把富弼的《请准服满第二状》,丢给身边人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再传旨,就能有结果了。”
又过了四天,第三道起复的圣旨到了。
这次李宪信心满满,再次来到富府上,本以为富相公撇清够了,也该适可而止了。谁知道富弼还是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坚决不肯奉召。
“相公,”李宪发现富弼似乎真不打算起复了,顿时急坏了。虽然宋朝官员抗旨辞官是家常便饭,可你老千万不能掉链子啊!不由苦劝道:“大宋一日不可没有相公,你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汴京城已然乱套了,急需你老回去主持大局啊!”
“请朝廷另选贤能吧……”富弼面色一黯,摇摇头道:“上使请回。”
李宪这下傻了眼。从富弼府上出来,站在大街上满心的茫然。要是富弼不回去,谁还制得住韩琦?那殿下别说争位,就连自保都要成问题了……
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一声唤道:“这不是李宪么?”
以李宪今时今日之地位,敢直呼其名的已经不多了,他恼火的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这般大胆。然而看清来人后,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上前深深作揖:“原来是文相公,你老身子一向可好啊?”
文彦博从车上下来,笑着点点头道:“好啊,当年我离京时,你还是个小黄门,如今却已是西头供奉官了,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你老说笑了。”李宪苦笑道:“小黄门和供奉官,不都是干跑腿的差事?”
“怎么?”文彦博道:“你这是第几趟来了?”文人小说下载
“三趟了。”李宪说着抱拳恳请道:“但富相公拒意甚坚,求相公帮忙劝说则个,叫小人也好交差。”
“嗯……”文彦博沉吟道:“可以,我正好要去看看富相公,到时候帮你说和一下。”
“多谢相公!”李宪说着,朝文彦博挤了挤眼角。
文彦博微微点头,便与他分开,进去富弼府上。
※※※
文富二人当年同朝为相,相敬如宾,合作的很是愉快。后来文彦博离京做了西京留守,成了富弼的家乡官,对富家多有照拂,是以两人的私谊比当年还要更上一层。
富弼请文彦博在书房说话,坐定后,起身施礼道:“家母从生病到去世,多亏了宽夫兄照应,愚兄铭感五内。”
“唉,彦国兄哪里话。”文彦博赶紧扶住,笑道:“愚弟自幼丧母,一生深以为憾。能替你孝敬老妇人一场,是我的福气。”
“惭愧啊……”这话一说,富弼的泪就下来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重新说话。
“我方才看到李宪垂头丧气出去。”文彦博又起话头道:“这厮来了几趟了?”
“三次。”
“三次啊,也不少了……”文彦博缓缓道。
“不跟贤弟虚言,我若有起复之心,三次确实不少了。”富弼沉吟片刻,方低声道:“但我如今服丧之意坚如铁石,就是三十次也无济于事!”
“啊……”文彦博脸上的惊讶,绝不是装出来的,心里登时翻江倒海道:“哥哥,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破这个例……”富弼顿一下道:“让人家笑话?”
“谁敢笑话?”文彦博须发皆张,怒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再三追问之下,富弼只好将离京前,与韩琦的那番对话,讲给文彦博听。
“你也是,干嘛要问他?”文彦博气道:“这不是与虎谋皮?”
“唉,当时大悲昏神,未及细想。”富弼满脸郁卒道:“再说,我也就是随口客气了一下,哪成想就被他拿话降住了?”
“当他没说就是。”文彦博跟富弼这样的淳淳君子不同,他是顶级的官僚,登时满不在乎道:“难道他还会四处宣扬不成?”
富弼摇摇头,君子慎独,纵使天下人不知,他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第549章 人选(上)
文彦博还待劝说,富弼却淡淡道:“我意已决,贤弟就不要再劝了。”
“唉。”文彦博知道,在大宋朝天大地大,品德最大,富相公是不会回去当这个宰相了。他扪心自问,要是换成自己,最多也只能尽量不授人以柄,万一要是陷入这种道德困境,怕也只有恬退一途了。想明之后,他不禁叹气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也许君子之道已经过时了。”富弼自嘲的笑道:“现在是权谋的时代了。”
“说的是。”这话说到文彦博心里了,但嘴上还要撇清道:“咱们都有些过时了。”
“其实也不是。”富弼却摇头道:“圣贤就是行君子之道,怎么会过时呢?是我自庆历新政失败后,渐渐只想着明哲保身而已。任尔权位再高,失去了勇气,也注定要失败的……”说着抬起头对文彦博道:“所以这个宰相,我不当也罢。”
文彦博被富弼的话震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不成,你不当的话,谁能制衡韩琦?!”
“贤弟此言差矣……”富弼却摇头微笑道:“这世上能制衡韩琦的人,虽然不多,但绝非愚兄一人。”说着看一眼文彦博道:“你可当之……”
文彦博心下一阵狂喜,刚要谦逊几句,却听富弼又道出下半截道:“贾子明亦可当之!”
“咳咳……”文彦博差点没给憋死,赶紧借吃茶掩盖窘态。
“贤弟。”富弼含笑看着他的窘态,缓缓道:“愚兄问你句话,你可要真心回答!”
“彦国兄请讲。”
※※※
汴京城里,最近最热的消息,莫过于富相公坚决不肯起复了。官家连下三道谕旨,都被他拒绝了,这让人们议论纷纷,难不成富相公真要打破宰相遇丧起复的惯例?
更让人们议论纷纷的,是富弼力辞起复的奏章中说道:‘臣尝与韩琦论此,今琦处嫌疑之地,必不肯为臣尽诚敷奏,愿陛下勿复询问,断自宸虑,许臣终丧。’
富弼说,我和韩琦曾经讨论过,宰相是否当夺情起复,他说‘此非朝廷盛典’,我说‘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我们俩是达成过共识的。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处在很难为我说话的境地。赞成起复吧,违背两人曾达成的共识,反对起复吧,又会被指为有怙权的野心。所以请陛下不要为难他,还是自己做决定,允许我终丧吧。
这番话看起来,怎么都是富相公为他的好朋友韩琦着想,不想让他为难。
却也将他不愿起复的原因,明白无误的告诉了朝野——人们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韩相公完美演绎了一把,如何挤走上级的办公室政治。
韩琦倒也磊落,并不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但他的反应更加彪悍,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非常生气,公开抱怨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倒怪起我来!”
这真是无礼也要争三分。人家富弼刚遭母丧,你却跟人家说这个,还随便一说?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此言一点不假!
但以韩相公今时今日之权势,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捋他的虎须?
满朝百官无人敢言,官家赵祯似乎也无可奈何,只是又接连下了两道起复的谕旨,一道比一道言辞恳切。
那厢间,富相公也没想到,官家的起复之意竟如此之强,但事已至此,他也是骑虎难下,如果这时候改变主意,那之前的举动,全成了沽名钓誉的假撇清,人们对韩琦的质疑,就要全转到他身上了。
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富弼咬牙上了坚辞起复的第四、第五状,汴京城的陛下也只好放弃。
那么恭喜韩相公了,署理中书门下省的‘署理’二字,终于可以去掉了。
按照惯例,韩琦须得接任昭文相,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掌印。
然而曾公亮劝韩琦道:“富公服阕,当还旧物。公独不可辞昭文以待富公邪?”
韩琦不悦道:“此位安可长保?等富公服阕,我还不知在哪凉快呢!若按你说的,辞昭文以待富公,是我欲长保此位也,使某何词以白上?”
韩琦这话从逻辑上讲毫无破绽……三年丧期不是个短时间,而宰相的平均任期不过两年。提议位子留给富弼,不就等于自己起码打算当三年首相吗?这话怎么向皇帝张口啊!
曾公亮如富弼一般,都是温厚君子,于机变一道甚至还不如富弼,登时哑口无言。
望着这个战力渣五的家伙,韩琦心里充满了不屑,面上却浮现出笑容道:“曾公可有意集贤相,某可为尔谋之?”
“呃……”曾公亮咽了口口水,虽说东西两府对持文武二柄,然而在文尊武卑的今天,除非是韩琦这样的强人当枢密使,否则西府哪能与东府并列?
虽然从枢密使迁集贤相,只能算平调。但就像韩琦说的‘此位安可长保’,一旦韩相公罢相,他就可以接掌相印!
所以曾公亮不会拒绝这种平调,但前提是,首相不能是韩琦!当副手本来就难,给韩琦当副手,还不被整成龟孙子?想想他就心凉。于是婉拒道:“下官还是更喜欢在西府!”
“罢了,人各有志。”韩琦也知道,曾公亮虽然软弱,可一点不傻,便打消了将政事堂塞满老好人的念头。
回到政事堂,韩琦的签押房已经搬到了原先富弼那间。刚刚坐定,吴奎便笑着进来,看看端坐在相位上的紫袍老者,再看看屋里的摆设,他拊掌笑道:“这间房才配得上相公!”
韩琦今日也是志得意满,捻须笑道:“不是给你说了,他娘的少往这跑么?”
“相公拜昭文相,按例各部长官,中枢正副,都要前来道贺的。”吴奎叫起撞天屈道:“属下是想拔个头筹,不想又惹相公不快了。”
“我不快不是因为这事儿。”韩琦哼一声道:“你他娘忒缺德了,竟敢泼污醉翁!”
吴奎就怕人家提这茬,下意识回头看看门口,见三重屋门都被关严了,这才松口气道:“这可不是下官造谣,是欧公他小舅子造的谣,那蒋之奇又正好投到彭永思门上。我只是点拨了彭永思一下罢了!”
“想不到,你还是个狠角色。”韩琦冷冷道:“随便寻个错处,把醉翁挤兑出去就行了,何必要做得这么绝?”他越说越怒,一巴掌拍在桌上道:“你知道这是要遗臭万年的么?!”
“他臭他的,与我何干。”吴奎小心笑道。
“放你娘的屁!”韩琦啐道:“不是醉翁遗臭万年,是你们这几个鸟人!他虽然为政不济事,但于文学一道的贡献,却更胜韩文公。哪怕几百年后,只要这天下还有读书人,就依旧翕然师尊之。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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