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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平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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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平取出一张报纸,翻到财经版,嘉儿已经用手指向一张照片;“是他,就是这个人。”
  “谢谢你,嘉儿。”
  他去找明旦,却看见兄弟缠住她,蹲在化妆间等她卸妆。
  他们没有看见他。
  只听得曹原恳求:“明日假期,出来,我陪你去郊外散心。”
  明旦轻轻说.“我一早的好医生陪母亲覆诊。”
  “下午呢,傍晚呢,你总得有些娱乐。”
  “自小到大,我并不理会我想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该做什么。”
  “由我陪伯母看医生。”
  “不必了,病人不喜见客。”
  小曹十分失望。
  “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这里是工作地方,气氛不一样。”
  “我不爱约会同事。”
  大曹忍不住在门外微笑。
  少女防范得密不通风,叫他放心。
  他知道不该窃听,可是双腿却钉牢在门外,不愿动弹。
  “请一个可靠的人服侍伯母,你的时间就比较松动了。”
  明旦已经穿上旧大衣,预备下班。
  “大妹,穿这一件。”
  那是件蛋黄色宽脚新大衣,镶毛领,最新款式,轻且暖。
  “我帮你披上。”
  明旦摇头,“我自己也有能力添新衣。”
  小曹恼怒,“你何必拒人千里。”
  明旦想一想,终於脱下旧衣,披上新衣,“谢谢你的礼物。”仍然把旧大衣珍惜地抱在手中。
  大曹这时轻轻避开。
  那对年轻人走了,嘉儿轻轻走近。
  她手上有一支香烟。
  大曹问,“还在抽烟?”
  “我已吸足二手烟,胸肺黑墨墨,根本无所谓。”
  “嫁人,离开这里,健康生活。”
  “你呢,大曹,你为什么不走?你一手琴艺大可教学生度日。”
  “是,百多元一小时,教顽童练琴,家长往往希望他们三堂课之后就成为箫邦,我吃不消。”
  “所以呀,我也不耐烦到家庭式饭店做,每桌小费三元零七角之类。”
  大家都笑了。
  嘉儿身段高佻,有一张小圆脸,“在永明旦没有出现之前,我也是五十年代的招牌美女。”
  大曹讶异说:“是吗,我仍觉得你是第一号美人。”
  嘉儿笑得弯腰,“这话该说给乃婵听。”
  “乃婵不理名次了。”
  “乃婵有智慧,孩子大了许多吧。”
  “快一岁,表情趣怪,真想拨多些时间在家育儿。”
  “叫乃婵复出,你们调换身份。”
  “哪怎么行,那叫吃软饭。”
  嘉儿看看时间,“我也该下班了。”
  门口,有接她放工的人,可是整间酒吧都知道她喜欢的人叫曹原。
  第二天明旦陪母亲看医生。
  在候诊室她母亲忽然说:“你说火葬好还是土葬好。”
  明旦一愕,只觉凄惶。
  “交给你了,大妹。”
  明旦沉默。
  “一具躯壳用了那么多年,恋恋不舍,一把烧成灰,真觉难过,土葬等它腐烂,更觉可怕,唉,好似没有选择。”
  明旦只得说:“我去斟杯水。”
  她站到窗前透气.鼻子发酸。
  看护忽然出来叫名字。
  这么快?往日要等个多小时。
  她满面笑容,“祝议员办公室打过电话来招呼,永小姐为什么不早说。”
  明旦不出声。
  感觉上专科医生这次看得特别用心,建议做几项检验,又给了新药,详细叮嘱。
  看护接着说:“我有一个同事。休假在家,每天下午可以到府上照顾病人。”
  有人服侍母亲沐浴洗头服特效药之类,的确放心得多。
  明旦轻轻点头。
  她讽嘲自己:骨头才硬了一天,明明宣言生父已死,此刻,又享起死人福来。
  但,这一切是为着母亲,不是为她自己。
  回到家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那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沉静可靠。
  她立刻着手工作。
  临走时对明旦说:“永小姐,我有一个亲戚移民加国,在乡区房子空置下来,适合养病,月租五千,不知你有无兴趣。”
  明旦心知肚明,答:“我们毋需搬家。”
  “肺病病人极需清新空气。”
  “我们可以适应。”
  看护说声“是”离去。
  母亲待人走了,轻轻说.“经过半小时按摩及瑜珈运动,头也不痛了。”
  明旦坐下来,“那多好。”
  她忽然问:“祝昆找到了你?”
  明旦一震,不出声。
  “你认回他也好。”
  明旦双臂抱在胸前。
  “你认回他我可以放心。”
  “可以说说过去的事吗?至少让我知道谁是谁非。”
  “我全部忘记了。”
  明旦忽然笑,“也许,是应该这样。”
  母亲叫她:“过来。”
  她依到母亲身边。母亲轻轻抚摸她面孔,“这么快长大了,可怜,生老病死,独自挣扎捱过。”
  明旦一笑,“我从未听过做人也有人陪。”
  “有,你陪妈妈这些年。”
  “妈妈,我们到日本去玩,你最喜箱根,明年我们到湖边看枫叶去。”
  母亲不出声,明显是累了,她扶她进寝室休息。
  第二天一早看护提了几盒菜来,其中有一壶冰糖燕窝。
  明旦会拒绝吗?
  若是珍珠玉石,一定立刻扫出去。
  她亲手把甜品盛在碗里去给母亲。
  母亲手心有点发烫,且盗汗,明旦一颗心跳到喉头。
  看护看视过,十分镇定,“我会反映给卜医生知道。”
  “卜医生?”
  “卜医生治胸肺最好,是本市医学院教授,永女士病历已转到卜医生处。”
  明旦只觉像溺者抓到浮泡一样。
  她大声喘息。
  看护说:“永小姐,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好了,这里有我。”
  明旦忽然发觉她有时间吃中饭看报纸。
  下午,卜医生亲自来诊视病人。
  她幽默言笑,化繁为简,扼要地讲解病情,叫病人及家属安心。
  医生走后,明旦又觉松弛,连她都盹著。
  曹原来电催她上班。
  明旦揉著酸痛的肩臂,松弛下来反而不想动弹,她深呼吸一下,抓起大衣出门。
  小曹驾着小日本车在楼下等她。
  明旦微笑:“这样会做成习惯呢。”
  小曹推开车门让她上车,愉快地说:“那么,就让我做你的习惯好了。”
  听上去有点绝望,好象只想在她身边,在所不计。
  明旦上了车。
  母亲告诉过她,每个女子一生都会有一段这样好日子,当她们年轻可爱之际,异性愿意牺牲许多籍以亲近。
  之后,她们色弛,像雪白绵纱染上憔悴黄渍,他们纷纷闪避,不再现形。
  母亲回忆说,“曾经有过三年光景,他们什么都肯。”
  “只得三年?”明旦吃惊。
  “是我自己不好,之后我怀孕。”
  “那么,是我害了你。”
  母亲却说:“不过,我添了宝贝。”
  这个时候,她叫曹原往左走,他是不会向右去的吧,求偶冲动叫他顺从她的意思以便达到目的。
  明旦对他没有恶感,但是她有太多心事,无暇享受一生中美好时刻。
  “伯母身体倒底怎样?”
  “去年已经做过手术,切除右边肺囊。”
  “肺病是很容易治愈的疾病,怎么衰退到这种地步?”
  明旦声音凄凉,“病向浅中医,她年轻时不注意健康,耽搁下来,发现癌细胞迹象。”
  “阿,那么年轻。”
  “是,还未满四十。”
  曹原说:“幸亏医学已极之昌明。”
  明旦看看窗外,“一连好几天下雨,彷佛一天一地泥泞,灰色城市。”
  “我们去吃冰淇淋。”
  他停下车,与她走进附近冰店。
  她贪婪地叫了芒果双球,与他奔回车子,吃个痛快。
  还是迟到了。
  大曹看到他们两人进来,斥责道:“工作归工作,娱乐时才娱乐。”
  明旦见他口角似小学教师,哪像乐队领班,不禁转过头去笑。
  小曹咕哝:“她哪里有娱乐。”
  大家坐下来,商量晚上唱的曲目。
  “大妹特别擅唱老歌,真奇突。”
  明旦笑问,“你不觉老歌好听?”
  曹原轻轻打起鼓来。
  明旦装作迥不过气来那样唱:“发烧。我整晚发烧,”她扭着肩膀一步一步走过舞台,忽然笑得弯下腰。
  曹平悄悄别转面孔,不敢逼视。
  曹原却刚刚相反,他张大双眼,尽情欣赏。
  只听得明旦唱下去:“你一叫我名字我就发亮,拥抱我时便发烧……”她用鼻音哼著。
  这时忽然有人清脆鼓掌。
  “谁?”曹平喝问。
  一个年轻女子自门口走近,“对不起,我见门开着,未经通报,自己走了进来。”
  “我们还未开始营业。”
  “这是我的名片。”
  曹原一看,“蒋小姐是尔信娱乐公司的制作人。”
  “我听朋友说这里有一个超卓组合,决定亲自来看看。”
  好话谁不爱听,曹氏兄弟看看那穿套装挽公事包的能干女子问:“我们可以效劳吗?”
  蒋小姐却问:“你是永明旦?”
  明旦点点头。
  蒋小姐说:“我来看看你可有做歌星潜力。”
  曹原说:“本市歌星只旺小娃娃,不时兴成熟路线像明旦这种。”
  蒋小姐说:“讲得对,可是潮流会转,每个行业都得不停有新尝试。”
  曹原笑,“明旦连人带歌带伤害能力,家长不会认同。”
  明旦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喂!”
  蒋小姐也笑了。
  “永明旦,你自己怎么想。”
  “录唱片做歌星?”
  “试一试,一半一半机会,不试,毫无机会。”
  “红不起来呢?”
  蒋小姐啐一声,“哪有包红的事,一百个一千个也红不了一个,看天时地利人和,看机缘巧合,看你自己造化。”
  曹原说:“蒋小姐这话有点意思。”
  明旦问:“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指在今日,歌手身份在社会普遍亦受到尊重,地利指本市经济尚可,年轻人有闲钱找娱乐,人和指你与平原兄弟合作引起注意,三者缺一不可。”
  明旦说:“哗。”
  “至於造化,那是佛谒,意思同里程差不多:该你走红像上青云一般,群众会捧牢你不放。”
  明旦听得入神。
  蒋小姐真是一流好口才,她略带夸张地侧着头,用手捣住耳朵,“听到欢呼声没有?”
  明旦又笑。
  蒋小姐看看她的笑脸叹口气,“上天塑造你的时候是特别用过心思的吧,有空请到敝公司试声试镜。”
  她站起来离去。
  明旦问:“她是真的吗?”
  曹原说:“我去问问大刘便知。”
  他走开了,曹平轻轻复述:“上天塑造你的时候特别用过心思。”
  明旦苦笑反问:“是吗,那我的父亲在什么地方,我为何不能升学读书,家母又病重?”
  曹平刚想安慰几句,曹原已经回来。
  “那蒋学正是尔信第二把交椅,货真价实。”
  明旦点点头。
  那一晚回到家中,母亲坐安乐椅上,看护正读圣经给她听,她看到明旦很高兴。
  “明旦,过来。”
  “什么事?”
  “明旦,我心中疑惑已消。”
  “妈妈有什么疑惑?”
  “我正愁火葬还是土葬,原来圣经上指示明明白白:尘归於尘,土归於土。”
  “你心安就好。”
  “大妹,我实在不放心你在娱乐场所出入。”
  “妈妈,这全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马戏班:小丑、奸角、胡须美女、猿人、还有吞剑吃火的勇士,刻薄的班主……”
  “是吗,大学里也有这样的人吗?”
  “多得很呢。”
  “我不相信。”
  看护在一旁听得笑起来。
  明旦问她:“你说呢?”
  看护答:“有,处处有披着人皮的狼。”
  明旦得意洋洋,“听到没有?”
  她母亲已经渴睡,下巴碰在胸前。
  明旦坐在一角沉思。
  看护取起外套,“我下班了。”
  明旦忽然问:“你朋友有村屋出租?”
  看护立刻取出一只信封,“门匙与地址都在这里,永小姐,你去看看。”
  明旦落下泪来。
  看护把手放在她肩上。
  “明天见。”
  第二天清早,明旦叫曹原出来陪她走一趟。
  听电话的是乃婵,“他还在睡觉,我不一定叫得醒他,是哪一位找他?”
  “呵,我叫永明旦。”
  “原来是永小姐,请等一等。”
  推开房门,曹原正拥被大睡,乃婵在他耳畔轻轻说:“紫色平原,永明旦找你。”
  那三个字像油丝般钻进他耳膜,他在千分之一秒瞬息间完全苏醒,自床上弹起来,跳出去听电话。
  呵自从小学三年级起还未见过曹原那样活泼。
  他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挂上,整张脸发亮,他“哈哈哈哈”那样笑起来。
  见大嫂撑腰站他面前,他拉着她转一个圈,然后奔进浴室梳洗。
  曹平看见问:“这人怎么了?”
  “他肯定在恋爱。”
  “爱上了谁?”
  “一个叫永明旦的女孩。”
  曹平冷笑一声,“人家可爱他?”
  乃蝉笑笑,“所以说你未曾深爱过,爱一个人才不在乎对方怎么想,他爱她,已经足够。”
  曹平不出声,摊开报纸看头条。
  乃婵还想说什么,幼儿唤人,她只得走开。
  这时,曹平才抬起头来。
  乃婵讲得对,爱是尊重,爱是忍耐,你若爱一个人,你也想他快乐之类,大抵未曾真爱过什么人,所以十分理智,理论多多。
  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只见曹原跑出来,同他大哥说:“借你的车子给我,比较新净点。”
  他不待答覆,取了车匙便走。
  年轻的眼睛散发盼望满足的亮光,只要燃烧,在所不计。
  不知怎地,曹平有点羡慕他。
  乃婵把幼儿放在他面前的高凳里走开苦忙家务。
  他对小小孩儿说:“将来岁月中,你要小心一种人,莫被他烧伤。”
  小人咿呀。
  曹平想一想.“话换过来说,倘若从来未曾燃烧,算不算白活一场。”
  乃婵抱着一大堆干衣服进屋。讶异问:“你同婴儿说什么?”
  曹平又回到报纸上去。
  头条有什么新闻,他一个字看不进去。
  那边,他兄弟以第一速度赶到市区永家。
  明旦开门给他,手指放在唇边,“嘘”。
  永家狭小简陋,但是打理得很乾净。
  明旦刚想跟他走,屋内传出叫声。
  “大妹,是你朋友找你?请他进来。”
  明旦无奈,转头说:“下次好不好?”
  “请进来。”
  明旦只得示意曹原进去。
  曹原连忙挂上笑容。
  他一进屋便看见一个美妇人坐在安乐椅上,她穿著套月白色唐装衫衭,头发梳往脑后,正向着他微微笑。
  这一定是明旦的母亲,美妈生美女,果然不错。
  可是她明显有病,深深黑眼圈,淡黄色皮肤,衬映得她十分憔悴。
  曹原收敛浅浮的笑容,露出真实怜惜的神色来。
  “阿姨,我是明旦的朋友,我叫曹原。”
  她看着他一会儿,轻轻吁出一口气,“你们去玩吧。”
  明旦连忙拉着曹原出门。
  他还不识趣地问:“我可及格?”
  明旦轻轻答:“零分。”
  “什么?”
  “快送我去这个地址。”
  “一分也没有?我至少年轻力壮,又真心待你。”他百忙中看一看地址。
  “咦,”他不信有如此巧合,“这条定全路就在我家右边,你找谁?”
  “找房子搬。”
  “太好了。我愿意照顾伯母,做跑腿,效犬马之劳。”
  明旦不出声。
  一路上曹原仍然不服气,“为什么净得零分?你说说看。”
  明旦转过头来,“别担心,我亦是零分。”
  曹原愕然。
  “社会评分,万分苛克,你看我,没有家底,没有学历,又无正业,自然也无节蓄,一无所有。”
  “明旦,我从来不会那样看你,在我眼内,你足有一百分。”
  明旦苦涩微笑。
  她说:“我同你,统共只得一具肉身。”
  曹原抗议,“不止,我们年轻,有时间有机会,将来发生什么事,谁会知道。”
  明旦看看他,“你这样乐观光明,应记一分。”
  好不容易得到这一分,曹原十分高兴。
  他们找到定佳路一百号,曹原说:“那边是我家,步行十分钟可到,最方便不过。”
  明旦取出门匙打开平房大门。
  “呵。”她低嚷一声。
  平房并不华丽,可是家具齐全,搬进来即可成家,一扇大窗通往露台,看到郁葱葱树木及一片蔚蓝色海洋。
  连曹原都立即说:“快搬家,这里对伯母健康有帮助。”
  明旦点点头。
  “过来看,一共三间房间,十分宽敞,租金一定不便宜,咦,这条楼梯上天台。”
  明旦连忙跑上去。
  “有人种了许多仙人掌。”
  “还有一缸大金鱼。”
  两个年轻人十分兴奋。
  明旦己决定搬进新居。
  她并无选择,母亲已不能再等。 
  
 

二、 
 
  她低下头握紧拳头。
  曹原是个聪明人。一看她那样子,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
  “这平房的主人是祝某?”
  明旦点点头。
  曹原轻轻说:“也许他现在想尽一点心意。”
  “原来,这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可以收买,搬进来,就等於说:你过去所作所为,都得到原谅,你的灵魂,亦已得到救赎,对他来说,多么便宜。”
  曹原尽量说得平和:“原先你也不打算恨他一辈子。”
  “我母亲的一生……”明旦落下泪来。
  曹原顿足,“要是我有能力照顾你们母女就好了。”
  明旦破涕为笑抬起头来,“那更可怕,陌陌生生,怎可接受你钱财?”
  曹原进厨房斟冰水,发觉冰箱里满满是饮料食物,那人什么都设想到了。
  “我们回去帮伯母搬家吧。”
  明旦点点头。
  她母亲先头说要想一想,可是明旦劝说:“当郊外旅行可好?”
  由看护陪同,去到新居。
  她俩看到海都呵地一声。
  明旦朝看护点点头。
  她轻轻说:“我回去收拾衣物。”
  看护说声是。
  明旦回到蜗居整理杂物,曹原陪了她大半天,一点不觉烦闷,他静静在一角喝啤酒,既满足又开心。
  明旦轻轻说:“外国人从来不会说有钱可使鬼推磨,也不知道什么叫世路难行钱作马,又或天大乱子地大银子。”
  曹原看看她。
  明旦又说:“洋人立国不过二百多年或是百多年,来不及辛酸凄凉感慨。”
  “他们有社会福利照顾。”
  明旦摊摊手:“也没有什么值得搬过去的,我们母女极之褴褛。”
  “我帮你拎行李。”
  “什么时候了?”
  “五点。”
  “哗,快回工作山岗位,否则会给大哥骂死。”
  “他就是喜欢瞎凶。”
  那一晚,明旦唱了几首快歌,叫整间酒吧的情绪沸腾起来。
  她戴著长长水镇耳坠,明快活泼地唱:“宝贝让我做,你所爱的小熊玩具,用一条链子锁住我,到处带着我”,耳坠亮晶晶打秋千,煞是好看,为年轻的她添增风情。
  人客随节奏拍手,有人忍不住,拉著女伴,在有限地方欢笑扭舞。
  向老板在人群里,心中有数。
  平原两兄弟已变成陪衬品。
  短短日子内,永明旦己经反客为主。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明旦先回去陪母亲,向氏与曹平喝咖啡。
  向氏说,“不如与她签长约。”
  曹平笑笑,“那样漂亮,哪里留得住。”
  向老板说:“到底是在我们这里出身。”
  “所以呀,已经够满足。”
  “行家们纷纷聘用年轻女歌手应战竞争。”
  “明旦不一样,她真的有天赋。”
  “加她薪酬,给她宿舍。”
  “怎么加也不及唱片公司。”
  向氏呆住,“有星探前来挖角?”
  曹乎忽然说,“加薪我们兄弟俩也有份吧,五年未曾调整薪酬了。”
  “哎呀。”老板立刻换转口气。“什么时势,大曹,”他立刻诉苦,“你是成年人,你知道今非昔比,这年头大家惨澹经营。”
  他拍拍衣服,看看手表,表示时间不早,他走了。
  曹平看着他背影; 嗤一声笑。
  嘉儿尚未收工,轻轻说:“这些老板现在知道不加薪伙计也不敢动弹,因乏人挖角,殆矣。”
  “也有例外的伙计。”
  “你指永明旦?”
  曹平点头,“十年功力,还比不上款摆的腰肢。”
  “你妒忌?”
  “岂敢,有点感慨而已。”
  “阿原看法与你不同。”
  “他?他没有脑袋。”
  嘉儿酸溜溜地说:“我完全认同,他竟错过了我,”又自嘲地补一句.“有一日会得后悔。”
  曹平盖好钢琴,静静离去。
  明旦回到家就睡。
  奔波一日,累极,妆也来不及卸,便倒在床上。
  照说,刚搬入新居,她应该辗转反恻,但是没有。
  黎明,她被乌鸣唤醒,这才发觉还没换下舞衣,已困得稀皱,她连忙脱下,大腿上印著裙子褶痕。
  一照镜子,化妆全糊掉,像个小丑。
  她连忙进浴室整理。
  簇新洁白瓷砖,开了闪亮水龙头,略有回音,一切都叫人愉快。
  原来不劳而获也没有什么不妥。
  换上衬衫短裤,发觉母亲已坐在露台上。
  “咦,谁把你安乐椅搬来?”
  她母亲转过头,“你的朋友。”
  “呵是他。”
  “很懂得讨人欢喜。”
  明旦微笑。
  “管接管送,殷勤侍候,请茶请饮,低声下气,为求达到目的,这一票男生,一个师传教出身,三道班斧,轮流使用,换人,不换手段。”
  明旦轻轻说:“妈妈不喜欢他。”
  母亲嗤一声,“我还未想过要喜欢或是不喜欢他。”
  “妈妈,也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夜总会歌女与夜总会乐手。”
  “不不,明旦,你是最好的,你只是时运不济。”
  她母亲落下泪来。
  明旦叹口气,“妈妈,我去做早餐。”
  转头,母亲的情绪已经平复。
  看护来接更,明旦松口气。
  曹原在门口等她。
  明旦挽着他手臂,靠在他肩上,“送我到尔信娱乐公司去。”
  “现在?”
  “当然要立刻抓紧机会,明天,明年,已经太迟。”
  “好,我陪你。”
  “你送我到门口即可。”
  曹原有点失望。
  “会议结束你即时叫我来接。”
  “还会议呢,你真当我是明星。”
  没想到蒋学正一见她,立刻召开临时会议。
  她把同事唤来,关上会议室大门。
  “明旦你可与任何机构有任何合约?”
  明旦摇摇头。
  蒋学正露出笑容,“我们可以谈正经事了,这是标准新人合约,这份是你的合约,你可以看到,你的待遇胜过三倍。”
  “你尚未足廿一岁,合约需由家长签署。”
  明旦笑了,“我会得到什么?”
  “公司负责训练歌舞,从新包装,宣传推广,希望你与公司都名利双收。”
  “为时多久?”
  “一年。”
  “一年之内尚寂寂无名呢?”
  蒋学正摊摊手,“我们投资失败,你回到酒吧去。”简单得很。
  明旦抬起头,想一想。“有过机会,已经很幸运。”
  蒋小姐说:“明旦,你很懂事,这对你事业很有帮助。”
  明旦取了合约,装进手袋,打电话给曹原,叫他来接。
  蒋小姐待她打完电话,轻轻说:“合约上注明,三年内不得有亲密男友。”
  明旦一怔。
  “公司最不想看到歌手人未红,声未亮,身边却老是跟著一名男伴,意见多多,指手划脚。”
  明旦红了脸,“明白。”
  “要人接送,公司有司机,你打这个号码。”
  “知道。”
  明旦离开尔信。
  蒋学正问同事:“怎么样?”
  “面孔没话说。”
  “有外国血统吧,身段那样好。”
  “打扮举止作风得完全重组,江湖味实在太重,一开腔便眯起眼,卖弄风情最要不得。”
  “还有,双手叉着喉咙,继而摸胸,这是酒吧格调,万万要不得。”
  “材料是不错,好像已经剪坏。”
  蒋学正板起面孔,“我接到上头命令,一定要改造成功。”
  有人不服气,“为什么?这永明旦完全像一个小舞女。”
  “你见过舞女,你见多识广,你到哪家舞厅跳过舞?”
  又有人说:“把画布洗净,重新上色。”
  蒋学正说,“对,就这么做。”
  她去打一个重要电话。
  她同对方轻轻说:“请同祝先生说,人来过了,已取走合约。”
  蒋学正吁出一口气,挂上电话。
  明旦走到大门口,曹原的车已经停在她面前。
  明旦讪讪上车。
  曹原细细看她面色,“不成功?”
  明旦拍拍皮包,“合约在这里。”
  “不是卖身契吧。”
  “我回家慢慢看。”
  “我们先去喝咖啡。”
  “不,请送我回家。”
  曹原摸不看头脑,来的时候可人儿还把头靠在他肩上,出来之际已经变脸,冷冰冰。
  何故?
  他只得送她回家。
  曹原第一次觉得无处可去,他推开家门。
  大嫂见到他,“咦,垂头丧气,为了什么?”
  “我捉摸不到她的情绪。”
  大嫂嗤一声笑出来,“谁是那个厉害的她?”
  曹原咚一声倒在沙发里。
  大嫂把幼婴放在他身边,到厨房去做菜。
  他对婴儿说话,“小叔吃柠檬,酸得打冷颤。”
  婴儿胖小手抓紧他的面颊,“哎呀”,婴儿叫出来。
  曹原答,“我知道,惨得不得了。”
  曹平出来听见,便忠告兄弟,“你与她不是一对。”
  “为什么?”曹原不服气。
  “她比你聪敏得多。”
  “我不觉得。”曹原不服气。
  “这就是她最伶俐之处。”
  “比你多吃几年饭,比你看多几年事。”
  曹原语塞。
  “那样漂亮的人,哪里留得住,你想想,她可曾替你洗衣煮饭。”
  “大嫂就会。”
  乃婵走出来,“那是因为我笨。”
  曹原纳闷地回房去听音乐。
  乃婵看着他健美背影,轻轻说,“这样倾心,倒也是第一次。”
  曹平不出声。
  那天晚上打烊时分,五十年代酒吧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一出现,人人大吃一惊,像是见到鬼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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