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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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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血雨腥风笼罩下的恐怖气氛。

  怎会是这样呢?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似乎连神经都有些混乱。

  “大哥”悄声对他们说:“这几天长沙城里发生了武斗,闹得很凶,往长沙方向所有的汽车都停开了。”

  “是吗?——”这下,他们三个全都着了急。

  “大哥”又反复叮嘱:“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你们的知青身份,整个县城的人都以为长沙知青都是‘湘江风雷’份子,是反革命。”

  “这湘江风雷与反革命又有什么关系?”李宇轩又问。

  “你们没听广播?前几天中央*就宣布了湖南的湘江风雷是反革命组织,所以这两天长沙城县打得厉害,到处都在抓他们,连我们这里都在抓。”

  三个人都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正忐忑着,几个佩戴红袖章的民兵走了过来,喊着叫停车检查。他们先检查了光头大哥,光头大哥身上有公社介绍信,他们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走过来冷冷地冲着他们三人问:“有介绍信吗?”

  “没有,”李宇轩说,“怎么进城还要介绍信?”

  “少废话!”一高个民兵黑着脸子呵斥道,“下来,接受检查!”

  三人只得从车上下来。大哥看了他们一眼,便一个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进城里去了。

  “我们有病人,要急着去医院。”李宇轩说。

  “不行,你们没有证明,我们怎么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黑脸汉子冷冷地说。

  “因为赶着去医院,所以就忘了带……”

  奔波了一天,又加上在拖拉机上一路颠簸,夏雨也真颠簸出病来了。只觉着头一阵晕眩,眼发黑心发烧,七窍像是冒火生烟,走了没两步,身子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李宇轩口里叫了声“不好”,忙伸手用力扶着她,急急地道,“你们看,这不是病了人么?”

  “病了人也不行,”黑脸汉子仍一脸冰霜地说,“走,跟我去司令部,有问题去那里搞清楚。”

  三人便跟着他走。李宇轩与王一男一人挽住夏雨一条胳膊,走得一瘸一拐。

  来到街上,只见昔日商铺云集热闹非凡的街市变得人迹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也是惶恐不安,行色匆匆,往常主要的繁华热闹的街头墙壁上,店铺门前横七竖八地糊满了大字报,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怵。

  黑脸汉子所说的司令部在西门口政府大院。一道灰白色的水泥砖砌围墙内,是一栋四层高的办公大楼,这在四周全是低矮的平房中显然就是鹤立鸡群的高楼大厦了。政府官员们不是被批斗就是靠边站,大楼梗被造反派占据着,门口挂着白底红字“平阳县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大招牌特别显目。夜色濡染的斑驳画面,更透出肃杀的萧瑟寒意。

  黑脸汉子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这里成了临时关押人的地方。屋里关押了二三十个人,显得拥挤不堪,满屋子飘浮着一股呛人的汗馊味、臭脚丫子味儿。三人一进屋,就感到有些恶心、直想吐,便用手拼命把嘴捂住。没人来管他们。这里好些房子都关了人,也许是司令部的官员们忙不过来,或许是这些官员们把人抓过来只是吓唬吓唬一下就会放的。不放能怎样?能管住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吗?

  他们选了一处靠墙的角落坐了下来。人的确是疲倦极了,浑身像散了架,疲乏得坐下就再也不想移动一寸地方。李宇轩抬眼瞧了瞧四周,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半倚半躺着的人影,尽管看不清晰,但从声音,外形上,他觉得这人似乎很熟悉,便问:“你,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说:“不认识了?你还在我家里下过棋呀!”

  竟然是队里的地主分子田有亮,又忙问:“你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活命呗!”田有亮说,“他们不光抓你们,也要抓我啊!你们还好点,我可是列入牛鬼蛇神之列了,抓住了就别想活命。”

  “那你准备往哪里去呢?”

  “走到哪算到哪吧,我也一大把年纪了,也算活到头了……哎呀,不说这些,说一点高兴的事吧。”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高兴?”

  “能不想吗?人活着就图个活得高兴嘛!说真的,小李伢子,你那棋下得可真好。”

  “好什么呀,我那是瞎下。”

  “我就佩服你那股猛打猛冲的劲,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我倒佩服你那个稳打稳扎的心性儿,全不顾周围的车、马、炮,只顾着你的卒子,一步步走得稳实。”

  田有亮就又笑起来,说:“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我说卒子就是我,我就是卒子,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走好每一步路……”正说着,忽然卡住没说,只听见外边有好些人奔跑的声音,显然又是“贫总”的民兵在抓什么人了。

  两人就不再说话,李宇轩忽然有些悲怆,有些难受,也有些忿懑,昂着头,望着头上有些发黑的房顶。

  倦意又渐而袭上心来,倦得眼皮似有千斤重,头一下耷拉到胸脯上,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他居然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哼唱着什么,后来声音就变清晰了些:

  我好想回家,

  我好想回长沙看爹妈,

  人家有爹又有妈,

  可是我不知我的爹妈在哪……

  门外看守他们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民兵,听着先是一愣,接着就一动不动,眉宇之间显现出一种深沉、干练而又略带忧愁的复杂神态,继而闭住双眼,泪水拥挤出来,在脸颊上,爬成一连串的蚂蚁。

  四十

  第二天一早,他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是那个后生民兵。后生民兵悄声对他说:“你们几个快跟我走。“

  李宇轩有些疑惑地瞧了瞧这个后生,却又不敢问,但看出这后生民兵对他们并没什么恶意,于是便忙推醒她们两个,忐忑不安地跟着往外走。

  后生民兵领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一家早餐店刚开门不久,店里还没什么人,他领着他们进去给他们一人要了一碗面粉,自己也要了一碗,坐下便与他们一块吃。

  他们三个还是昨天吃的几个红薯,肚子早就饿了,端着碗吃得好快,连碗里边都舐得干干净净,后生民兵瞧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便又给他们一人要了一碗。

  他瞧着他们问:“你们是长沙城里下来的知青吧?”

  李宇轩一听,立刻警觉起来,忙摇头说:“不,不是。”

  后生民兵笑了笑道:“别瞒了,不用看,我只要听你们说话就知道。”

  三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李宇轩涨红了脸脖说:“是知青,可我们不是湘江风雷。”

  “我可没说你们是啊,”后生民兵仍是笑道,“你们是想回家,对吗?”

  “嗯罗!”三人点了点头。

  后生民兵说:“到长沙的车子都没有了,你们坐我表哥当班的小火车去S县转道株洲,那里回长沙的车子肯定多了。”

  “是吗?你有个开小火车的表哥?”李宇轩忽地双眼一亮,又觉着有了希望,按捺不住的高兴问。

  “是啊,我这就带你们去找他。呃,吃完了吗?还要不要?”

  李宇轩红了一下脸,摇头笑道:“不要不要,有了你这么一句话,就是不吃面肚子也饱了。呃,大哥,谢你了。”

  “别叫大哥,我应该和你们所纪差不多在吧?我和你们一样,就想家,只要离开一两天,心里就想的慌。”

  “不叫大哥,那叫你什么呢?“李宇轩心里也放松了许多,觉着与这位后生民兵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

  “我姓黄,就叫我小黄吧。哪天我去了长沙,你们可别不认识我了啊!”

  大伙就都笑了起来。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排老式的房子前。房子是灰色平顶,碎砖砌起来的柱头,很矮小。叫小黄的后生,用手敲开一间灰糊糊的低矮的屋门,朝里喊道:“表哥,表哥,家里有人吗?”

  “谁说没人了?一大早的别鬼喊鬼叫。”应声从里面走出一条汉子。汉子三十来岁年纪,身板壮实得像钢铸铁浇的一样,着一身蓝色的旧工作服,隆起的肌肉,从衣服里突了出来。

  小黄迎上去说:“表哥,帮个忙,把他们几个给带上。”

  “表哥”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是谁?”

  “几个知青,怪可怜的。”

  “好吧,这就跟我去车站。”“表哥”居然没有推辞,却重重地发出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像锤子似的重重地砸疼了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样随着“表哥”又搭上了小火车。

  由于往长沙方向没法通行,乘小火车走S县便成了人们出外唯一的通道,于是,人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狭小的车厢。背筐儿的,提篮儿的,抱着鸡的,挑着猪仔的,熙熙攘攘;裹白帕子、蓝帕子的脑袋攒动着,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挨着、挤着、移动着;这狭小的车厢一下就给塞得满满的。座位上、过道中、厕所里到处是人,或坐或蹲或站,摩肩接踵,车厢内汗酸味,烟草味与口臭味熏得直叫人眩晕窒息。

  还算好,“表哥”将他们安排在车厢门口的一排座位上,可以透透气。

  在乱哄哄热辣辣的车厢中,头顶上方那个方形的扬声器里,毛主席的语录歌又慷慨激昂地响起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小火车喘着粗气,拖着塞满了人的车厢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

  车子要经过枫林铺,这里是一个小站,车子要停一两分钟。

  火车“呼哧、呼哧……”地停下,下去一帮提篮背篓的人后,又有一批提篮背篓的人涌了上来。忽然,响起“啪啪”的枪声,奔来一伙人,大约有十几个,后面有一大帮人追着,叫喊着。车上的人全惶恐地白了脸。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已抓住车门正要跃身而上,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好像一阵风,飕地掀掉他头上的绿军帽。他一扑扑进车厢里,喘了几口气,便返身从腰里掏出一支短枪朝后面射击,一边喊着他的同伙快上。后面的人,黑压压地追了过来,子弹啸叫着,不知是哪派又和哪一派杀红了眼,这年月的事,谁也弄不明白。跑在前面的这伙人,有的已爬上车,有的就返身往后射击。一个矮个后生被击倒,腿上被穿了个窟窿,血汩汩地直往外流,奔过去两条汉子,架着他就往车上爬。有一个戴军帽的汉子是杀红了眼,掏出一颗手榴弹用力往后面追着的人群扔去,“轰!”地一声,发出骇人的巨响,到处飞扬着碎草和土块。追着的人这才潮水般地往后退。

  车上的人全都惊骇地闪躲着。李宇轩却张开两臂,护住夏雨和王一男,显得十分英勇,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火车又开动了,在铁轨上呼啸着,很快就把那些追赶者远远地甩在了后边,只有一些零星的子弹贴着车厢皮飞过,“噼噼啪啪”的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闷热的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只要有一粒小火星就能将整个车厢点燃爆炸。刚才那一幕,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好久好久都没能从惊骇中解脱出来,耳边只听到车轮在“呼哧、呼哧”单调而又机械地响着。

  他仍是这么站立着,一动未动。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怎么会糟践成这么个样子呢?我们曾以整个生命,向往“砸碎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而砸碎的只是青春、希望、天赋*乃至最卑微的生存尊严,获得的竟是沉重的精神锁链。他想着,他觉得心里有一种撕扯胸膛似的痛苦,又觉着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直顶脑门子,两手攥着拳头一使劲,夏雨便不禁“哎哟!”一声叫出声来。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不知不觉中夏雨已把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手上一使劲,就把她箍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时懵了,却又不肯松手,只听见他的心和她的在心一块怦怦跳动。

第十一章   家的感觉
四十一

  “下车了,长沙到了!”

  随着列车员的一声吆喝,火车车厢门“哐当!”一下打开了。

  经过一天旅途劳累与高温煎熬的人群,像潮水般地涌到了铁道路基上。他们三人更是显得疲乏不堪,从平阳到S县,又从S县转道株洲,从株洲又到长沙,人都转晕了。李宇轩在车上由于人多拥挤不堪把脚上的一双鞋又都挤丢了,这时一着地,路基上灼热烫人,尖利坚硬的石头将他的一双赤脚硌得生疼,赶忙连蹦带跳地跨到道旁的草丛中。面对眼前没有站台没有任何设施的简陋场景,他心中泛起了一个疑团,不对吧,长沙车站是个大站,怎么会是这个模样呢?他向板着冷冰冰面孔的列车员询问,才得知长沙火车站被造反派控制了,这一列火车不能按正常程序进站,只能在这相距长沙10余公里之外的一个小站上下车。

  别无选择,他们三人只能盲目地跟随着人流缓缓地移到砂石公路上。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头顶上高高的电线杆上悬挂着的一个高音喇叭,在夕阳的余威下仍然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这首耳熟能详的语录歌。听着这歌声,他们三人更感到了内心的一种恐惧与不安。

  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看离家近了,精神就已好了许多。李宇轩朝夏雨关切地问:“还能走吗?要不要歇息一下?”

  “走吧。”夏雨说,脚下却不小心绊着了什么,身子一个趔趄,又几乎跌倒。

  他忙伸手拉住,并把她的行囊拿了过来自己背上,又去拿王一男背着的行李袋子。王一男忙说“不用,我自己背得了。”

  他说:“瞧你一步一拐的样子,你就别逞能了。”说着,不由她分说,便一把抓过袋子。

  三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不时有队伍高唱着语录歌往城里去,也不时有队伍喊着口号从城里出来,都是一色的绿军装,挎着一个黄布袋子,手执红色的小旗子,激昂地走着,还有像雪片一样的传单在空中飘舞着,徐徐落在地上。一种如同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张气氛。他们不敢看,也不敢停留,只顾着埋头赶路。

  忽然,从后面驶来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嘎的一声在他们身旁停下。他们被吓了一大跳,紧张得一颗心都几乎窜到喉咙口上了。

  大卡车上装满了一车全副武装的造反战士,腰扎一根宽皮带,肩上都背着一杆乌黑锃帝的枪,显得严肃,又显出一种激昂的神气。从前面驾驶室里探出一个戴着绿军帽的脑袋,朝他们喊道:“喂,知青伙计,是回长沙的吧?”是一个团脸大汉。

  三人心里全都咯噔了一下:“糟了,又要面对这样一个要命的问题,该怎样回答?”

  想想反正也就这么回事,李宇轩便壮着胆子应声说道:“是的。”随即又反问他们一句:“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们几个是知青?”

  哪知团脸大汉并不恼,面带笑容地说:“看现在四到处乱糟糟的,什么人能斗胆满世界闯荡?还有,看你们的装束,看你把女的东西全都一个人扛着,唯有同艰苦共患难的知青能做到这一点,没说错吗?呵呵!”

  听到他这极具亲和力的一通表白,三人心中的紧张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团脸大汉朝他们一扬手说:“快,上车吧,我们送你们进城。”

  三人喜出望外,赶忙往车上爬,车上的人也赶忙抓住他们的手往车上拉。

  上了车,李宇轩忍不住朝一名杠着枪的年轻人问:“你们这是去哪?”

  年轻人说:“进城呀,我们要赶去开一个批斗大会。呃,你们还没有吃饭吧?”

  他这一问,李宇 轩就真觉着肚子又有些饿,便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年轻人便去一个箩筐里拿来几个馒头,塞给他们三人一人两个。

  李宇轩一愣:“这——”

  年轻人竟说道:“对不起,没什么好招待,就两个馒头。”

  他心头一热,忙说:“谢谢!”便又问:“请问老兄贵姓?”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知青,对吗?”年轻人笑了笑,接着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平阳。”

  “我是江永知青,你叫我‘江永’就是了。”

  他知道,江永是个山区县,是我省西南边一个最偏远的县,属零陵地区,与广西搭界,从1963年起市里就有少知青下到哪里。在这里居然能遇到知青,他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用手一抹,掌心上满是酸涩苦咸晶莹剔透的泪水。

  马路两边,无数只高音喇叭震耳欲聋地唱着: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语录歌中,大卡车沿着公路飞驶。风迎面刮来,显得很强劲,他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夏雨和王一男的前面,风把他身上的那件破旧的蓝布罩衣,吹得像翅膀似的噗噗地响。路上扬起的尘土,打在他坚韧的脸上,给他一种热辣辣的感觉。

  四十二

  他与夏雨、王一男分手后,便朝家里走去。

  又见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子。小巷没变,还是那么狭*仄,七弯八拐,只是行人脸上多是紧张与匆匆的神色。两边墙上糊满了打倒谁谁谁的大字报和“油炸”“炮轰”之类的标语。不时还可以看到一些腰缠子弹袋、肩挎冲锋枪全副武装的造反战士威风凛凛地从巷子里匆匆穿过,不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进行伟大的战斗。他心里又立时紧张起来。

  小屋还在,但是父母已不在了,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是那么陌生。熟悉的是门前的那棵水杆电杆和铺着石板的巷道,是每一扇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而且全已墨黑的木板墙和家里面每一样物件;是父亲的旱烟袋和母亲忙碌的灶台;然而,小屋里却没有了父母那熟悉的皱纹和眼睛。他抚摸着那熟悉的门窗,心里是多么希望能再次听到父母的呼唤,再次看到父母蹒跚的步履。他一个人静默良久,也许是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或许更多的是充满苦涩和痛楚。

  屋里有一股呛人的霉味,是久未住人的缘故。他赶紧把门窗全都打开。窗台上、桌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就连挂在墙上父母的像框上,也被一层灰尘覆盖着。他忙把相框取下,用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然后再恭敬地把相框挂上。相框里父母的照片立时变得清晰了许多,像是在朝着他微笑,但那笑容里,又藏着许多担忧和焦虑。他忽然觉着这又像个家了,家里又有了好些温馨。

  这时,一位大婶子走了进来,她是看见这里门开了才进来的。一见到他,便惊讶地叫道:“哟,小李伢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抬眼,见是住隔壁的张家婶子,便笑着招呼道:“我刚回的。张婶,您还好吗?”

  “好,好……哟!你没见这么兵荒马乱的,这时候回来干吗?在乡下不好吗?”张婶问,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把扫帚帮他打扫。

  “您别,别扫,让我自己来吧,”他说,“乡下也一样,闹得厉害。”

  “是吗?毛主席老人家怎么也不管一管,也让我们老百姓过一个安定日子噻。”

  “许是他老人家太忙管不过来吧。”

  “这也是,”张婶说,“刘少奇、彭德怀他们都成了走资派,没人帮他……哎,你还没吃饭吧?走,上我家吃去。”

  “我不饿,刚才已经吃过了。”

  “我不信,在哪吃的?”

  “车上嘛!”他朝她笑了笑。

  “回来了,就少出去,现在造反派多,什么‘工联’、‘高司’,还有‘井冈山’、‘东方红’……多了,这个兵团那个司令的,把人都搞糊涂了,我还以为你们在乡下清静,哪天我还想躲到乡下去。”

  “那您就别去了。”他又笑了笑。

  “作孽,这么点大的人就要一个人去讨生活!”张婶说着,便止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哎,你看见了你弟弟吗?”

  “没有,他没有和我下在一块。”

  “那年你走了后,你弟弟回来不见了你,哭得可伤心了,”张婶说,“作孽,一个十多岁的小伢伢,身旁没有一个亲人,能不伤心吗?”

  听她这么一说,他眼睛也止不住一下红了。

  “我把他叫到我家里,给他吃了饭,给他洗了澡,好不容易才哄着他睡下了,晚上他在梦里都在喊着爸、喊着妈、喊着哥哥,喊得人心里都直发酸发疼。”

  “街道上的干部就没一个人来管吗?”

  “谁会管呢?要能管,他们就不会那么急着赶着你下乡了。”

  他立刻全身一震,轰的一下,仿佛全身的血液猛地膨胀起来:“张婶,谢您了!”他说,他深深地感到人心并没有泯灭,我们的老百姓是善良、忠厚的,这使他感到一种由衷的温暖,慰藉和一线希望的光。

  张婶帮他把屋子打扫完后才离开,走时还再三交待他说:“记着,少出门,现在街上乱得很。”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他说,微微苦笑了一下。

  送走张婶后,他一个人站在父母的相框前,望着父母的相片久久地一动未动。

  一会,又有人敲门。

  他居然没有听见。

  敲门声大了,还有人在喊:“宇轩,李宇轩!”

  他这才惊觉,忙去开了门,不禁惊讶地叫了一声:“呀,怎么是你?”

  夏雨进来嘴一撇说:“你这是怎么了?敲了这么久的门也不开。”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睡了呢。”她瞪了她一眼说。一眼瞥见他父母的照片,便一下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没有听见,忙问:“这是伯父伯母吧?”

  “是啊,要是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

  “宇轩,你别老是难过,还有这么长日子要过。”

  “这我知道。”

  “我给你拿来了些粮食和菜,回来了,总不能不吃饭吧。”还是女孩子心细,连这也替他想好了。

  他想说什么,可是鼻子酸酸的,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这气息带着某种令人陶醉的温馨,就眼睛定定地望她。

  她被他看得脸上发红发热,忙转过身去,替他把煤火点燃,“噗哧”一笑道:“你呀,一身汗馊味,回来也不知道洗个澡,我替你烧锅热水吧。”

  “我自己会烧的。”他忙说。

  “会烧?我还不知道,你们男生没一个不是邋遢鬼。”她说着,又咬着嘴唇吃吃地笑。

  烧好水,洗完澡,他立刻觉得人清爽了许多。他忽然又找到了家的感觉,便止不住说:“要这样过日子真好。”

  她便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感到一个热烘烘的生命一下把握了自己。

  四十三

  夏雨回到家里时,已是晚上12点了,家里人居然都没有睡,全坐在灯下等她,而且还请来了好些亲朋戚友,一个个都显得神情严肃,屋子里有一种十分紧张沉闷的气氛。

  父亲坐在桌子边,脸上铁青的,像要下雨的罩子天。父亲明显地老了许多,瘦削的脸庞没有光泽,皱纹的网像是只一夜织粗了许多。他慢慢地叭着烟,显然心里在考虑着什么重大的事情。

  她一进屋,心便慌了,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的响起来。她忐忑不安地选了处角落坐下。

  父亲抬起眼,问:“回来了?”

  “回来了。”

  “上哪里去来?”

  “去了一个同学家里。”

  “又是那个叫李宇轩的同学吧?”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冷峻阴沉。

  “嗯。”她不觉背脊骨上升起了一股冷气,凉飕飕地直往上窜。

  父亲朝她招了一下手说:“你坐过来。”

  她这才朝父亲挪近了几步。

  父亲只是叭着烟,屋子里的空气就显得更加沉闷。

  好一会,父亲说:“妹子,你爹并不封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之理,但你与小李的事,这可是件大事。”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件大事”的份量。她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被打成右派后,他知道这不仅对自己,更是对全家人造成极大伤害,他在单位上拼命地工作,任劳任怨,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建树来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失以及实现自我的价值。但是,在这不合理的社会体制下,一切都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因此,他对家人都是心怀一份内疚,他希望家人都生活得好,尤其是自己的儿女,希望在社会上能不受歧视,能活得有人的尊严。她一声不吭的坐着,等待着父亲的教诲。

  城里的夜很静,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打烊歇市,连专卖夜宵的“张记馄饨”的摊位都已收起来,只剩下挂在摊位角上的一盏残旧的油纸灯笼,仍在夜风中摇晃。没有路灯,天上没有星月,是闷郁得像要压到头顶上来的黑暗。不时会传来几声造反派的大声吆喝:“站住!什么人?”接着是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给这座城市更增添了几分恐怖。

  父亲咳嗽着,憋得脸通红,显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他大概是在考虑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吧。

  亲友们开始说了:

  “妹子,我不是说他这人不好,而是他家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啊!你若跟了他,将来子子孙孙都要受牵连,永远不得翻身的。”

  “你跟他几年感情至深,能有跟父母二十多年的感情深吗?父母养育你长这么大容易吗?”

  “你看你父亲头发都急白了,你妈为你急得胃出血住院,你忍心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立时,她心里被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着,缠绕着,不知道是甜是苦,抑或是酸是辣,反正样样都有。她感到自己竟是这样无能为力,脸色苍白得像一个病人,头耷拉着又像一个罪人了。他嗫嚅着说:“不是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么,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难道连毛泽东思想也教育不好吗?”

  她居然会出人意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屋里的嗡嗡声就全倏地停住了,一个个惊慌得手足无措。父亲脸色发白,吓得张大了嘴直喘粗气:“妹子,这……这话是……是不能说的,要惹大……大祸的呀!”他想告诉女儿,现在这个社会有许多事是没有是非,是无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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