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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又度玉门关-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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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浅不解地晃晃脑袋,戚烨却已在她低头的瞬间揭下她脸上的面具。
“这样看来顺眼多了。”他唇含浅笑,瞳光深若秋水。
☆、第41章 心中的图
雷音含笑看看两人,自己率先提步入室:“小姑娘说得对,已经是冬日了,快进屋子里去。”
羌浅推起戚烨回到室内,又跑回门口小心将大门掩好。雷音坐在桌旁仔细瞧了瞧戚烨的脸色,起初的笑容被忧悒所取代,转目之时视线停在了戚烨的左手上。
“你的手曾受过伤?”她将戚烨的袖管拂起,立时柳眉深蹙,震惊道,“怎么会这样?!是谁做的?”
“您别担心,这只手不碍什么事。”戚烨沉目收回手臂,平静道出与雷音分别后发生之事,也将雷霆与唐苏俱在清风寨内一事告知雷音。
雷音听完戚烨所述,面朝烛火愤然怔坐,良久后方才回眸看一眼两人,神情似百感交集。稍过片刻,她却倏地提刀起身道:“今日遇到的曹千流人马意欲不明,我还是去外间探查消息的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径直朝宅门走去,在门前停住脚步,又回首对羌浅道:“小姑娘,你的功夫大有进境,我就将这孩子的安全交托与你了。”
羌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目送雷音离去,而后坐回戚烨身旁一声叹息,向他说起司徒空与昆仑弟子桓睿一事。
戚烨却似对此事早有所料,眼中毫无讶异之色。羌浅正自顾自地苦蹙着眉尖,也没去注意他的神色,又忧心忡忡道:“小姨说我师叔盗去了你的救命之物,难道说这世上除去七心莲外,还有什么更加珍贵的药材能救治你?”
“人的寿命都有时限,当离开时总归无法强求。烦扰心神的事你不要去多想,就让我们活在当下,好不好?”戚烨静静拂过她的脸颊。
羌浅垂眸道了声“好”,推起戚烨走向内室。她忽又想起了雷霆与唐苏,于是在戚烨身后问道:“你今日可是令雷大哥与唐苏相见了?”
“嗯,雷霆伤势稳定了许多,现正卧床静养,完全康复也不用太久。两人见面后我即离去,他们之后说些什么,我并没有过问。”戚烨话音未落,已被羌浅推至昨日就寝的书室前。
羌浅支吾着又道:“还有,昨日夜里那人究竟是谁,他又想要做些什么……你说那人该不会是曹千流派来的吧?”
“说你笨,这时候倒是又不笨了。寨中守卫可算森严,外人难以轻易入内。那个人一定一早已在寨中。”戚烨望望窗外,“我有预感,那人今夜还会再来。我们躲起来,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躲起来?躲去哪里?”
“你不记得我们昨日是从哪里回来的了么?”戚烨带她走到书室一侧的墙壁下,按下机括与她进入了墙后的密径。
密径内墙体上的半人高处有一块可移动的砖石,羌浅依戚烨之言取下砖石,半蹲着身子从空隙中向外望去,刚好可览书室内情。
戚烨扯扯羌浅的手:“坐上来,看着你这姿势,我觉得累。”
羌浅转脸眨眨眼,轻轻向后倾斜身子坐上戚烨的双膝,即刻又回去盯住外间动静。她眼瞅着书室台上的烛火燃尽,室内立马暗淡下来,仅有些许的月色洒在窗棂。
戚烨把头向前凑了凑,与她一同自空隙观测书室内里,忽而在她耳边道:“这两日你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有么?我没觉着啊……”羌浅一开始还没明白戚烨为何有此一问,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撅嘴道,“你嫌我肥?”
戚烨却在此时紧凝双目,小声道:“别说话,那人来了。”
羌浅的心猝地绷紧,视线扫过书室角落。只听窗外寒风凛冽,一声簌动过后窗棂处传来开启之音,一束动作机敏地暗影便在此际潜身入室。
那暗影看来身材十分瘦小,谨慎无声地向前走了两步,确认书室无人后便开始在台上柜中翻翻找找。黑暗中羌浅只能看到这人影模糊的轮廓,但她竟又一次感觉这在夜半时分潜入小宅的人实在是熟悉得过分。
“果然是她。”戚烨以极低的声音道。
“谁?”
“唐苏。”
“唐苏?!”羌浅惊讶地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那人,恍然大悟,“她为什么会偷偷地摸到这里来?”
“她来找东西。”
“找什么?”
“我若没猜错,她在找我身上的东西。”
“你身上的……东西?”
“对,曹千流想要的东西。”
羌浅惊异非常,仍凝着唐苏的一举一动。唐苏已遍寻书室内的所有角落,但很显然,那件“东西”并不在这屋子中。她一无所获,在书室中央站了半晌后偏身一跃,从窗棂而出。
“把砖放回去吧,不用再看了,那东西唐苏是找不到的。”戚烨淡漠转眸,不再去瞧书室。
羌浅见唐苏离去,马上从他膝上站起:“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什么东西在你身上?什么又是曹千流想要的?”
“曹千流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到一样东西。如今唐自傲与雷厉都被他拿在手中,而唐苏与雷霆却逃离在外,如此一来,他便有了极重要的筹码。”戚烨的眸光愈发幽深,“唐苏被你追踪的那夜,我想她大概就是去那小镇收取曹千流的下一步指示。”
“我……我还是不懂。”
“曹千流知晓唐苏与我交好,便以唐自傲等人要挟于她,利用她来取得那东西。”
“当真?!”羌浅惊呼道,“可你还是没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是否还记得在江南时我们被曹千流追截的那一夜,我曾要他走近车马,亲自来取件物事,那就是他要的东西——真正标明‘海市蜃楼’中路径的地图。当日你我之所以能自那危楼诡城中全身而退,便是因为有这图画。”
“那这幅图在哪里?”羌浅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里。”戚烨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神思令羌浅猜测不透。
“你是说,你把那图画记在了心里?”
“算是吧。”戚烨从容按动了壁上的机门。
羌浅惴惴不安地推着他回到了书室中,急忙又问道:“唐苏还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对你不利?还有雷大哥呢,他是否也知道了唐苏的目的?”
戚烨却只静静道:“雷霆与唐苏既已见过面,即使原先不知,现今也自当是知晓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不过这里毕竟是清风寨的领地,我想他二人不会怎么样的。倒是你,你既应承了小姨要护我周全,就应使功力更为精进才是。所以从明日开始,你要好好练练功夫了。”
“这个是当然!”羌浅急道,“你也要答应我,一定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伏在戚烨的膝旁,将脸贴近他的胸,努力感受着他的心跳:“我什么都不管,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如果可以,我宁愿以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
“傻瓜,都说了要你不要多想,你往后的路还很长。”戚烨抚着她的头,眸光若星芒盈远,似在她的心间点燃一盏明灯。
……
此后数日,清风寨中都似宁逸无风。
羌浅白日里独自在小宅前的空地上练功,戚烨处理完寨内事物通常已是傍晚,她便会在小宅门前待他归来。而这几日当中,她因为唐苏之事并没再去看望过雷霆。听寨中人说,雷霆的伤已好了许多,可唐苏一连几日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这一日天已全黑,戚烨却仍然未回,羌浅心下不禁暗自担忧,又过一阵还不见戚烨踪影,她便再等不住,绕至小宅后方直向清风寨主寨走去。
当她快行至寨内建筑边缘时,忽见一队寨中守卫疾步而来。她见这几人行色匆匆,心中疑虑更重,赶忙将当中的一人拦下询问寨中是否有事发生。
守卫道:“羌姑娘,唐家堡的十三小姐突然失了踪,咱们现下都在焦急找她。”
“唐苏失踪?!”羌浅惊诧怔目,立即联想到她会对戚烨不利。
这时她又见远处一束伟岸身影向这边奔来,离近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雷霆。
那守卫对雷霆道:“雷少侠,咱们兄弟去外面看看,你身上有伤,就不要出去了。”他说完这句话,飞奔而走赶上了队伍。
雷霆看到了羌浅,却难掩面上忧色,向前一步走到她身侧。
“雷大哥,抱歉这几日没去看你,你好些了么?”羌浅很是尴尬。
“多谢羌姑娘关怀,我已好得七七八八。”雷霆口中虽如此说,但羌浅听得出他说话时仍显中气不足,眉宇间暗藏纠结之色。
雷霆凝望着羌浅双目,郑重道:“羌姑娘,我本有许多话愿对你讲,可这些事又太过复杂,实在是一言难尽。眼下事态紧急,我必须先去寻找苏儿,请你代我向戚公子辞行,咱们后会有期。”
“雷大哥——”羌浅一语未尽,却见雷霆已飞速转身,身影一瞬间消失于夜色。
其实唐苏与雷霆的离去对羌浅来说可谓是件好事,至少她暂时不必担心唐苏会再做出伤害戚烨之举。她定了定神,回身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四周建筑,也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已走到了寨子边缘处。
圈起的篱墙内是破旧的小房子,骏马在寒风中吐着白气,干瘪的老者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刷着马,仿佛全然不觉冷风刺骨。
清逸的少年人就坐在院子外,白裘覆体,淡雅绝尘,正宁静地望着老者忙碌。直到羌浅走到身边,他方才缓缓移目。羌浅未及开口,他已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推行自己走远。
两人走入清风寨中心后,羌浅终是忍不住道:“看不到你回来,我担心坏了!你可知道,唐苏不见了,雷霆也已从这里离开!”
“知道。”戚烨好似对此事了然于胸。
“唐苏会去哪里?是不是会去见曹千流?”
“也许。”
“那你想怎么办?”
“静观其变。”戚烨的音色渐低,显得苍白无力。
羌浅知他身体又有不适,拢好他衣襟袖口,快步与他返回了小宅。
戚烨在小宅门前徐徐昂首远望天际,新月如钩,零落的星辰中苍鹰疾风振翅飞来,在小宅上空低旋两转。羌浅看到它的爪间紧抓着一物,竟极似一柄长剑。
“疾风要把那剑丢下来,你得去接住。”戚烨低语之时,疾风果然利爪一松,长剑不偏不倚落入羌浅手中。
“这剑是……”她讶然注视着剑身,抽剑出鞘的刹那,只觉面前流光飞舞,恍若漫天星宿尽显眼中。
“此剑名‘流霜’,相传由天外飞石所铸炼,无坚不摧。此剑本是我朝开国初年时一位传奇女子所有,却被我父亲当年自‘海市蜃楼’中发现取出。司徒空觊觎此剑已有多时,我便将之匿起,他久久不得,方才去盗昆仑派的‘琉焰’。”
羌浅在喟叹中回剑入鞘,仅那逼人的剑气便令她心生钦畏。
回到房内后,戚烨忽然又道:“你的功夫练得怎样了?可否演几势来我看看。”
“就在这里?!”羌浅看一圈不大的房间。
“当然不是。”戚烨提臂指指廊径,“到后面去,地下有间演武的石室。”
☆、第42章 同囚的牢
羌浅仍是与戚烨自书室进入了密径,只不过这一次戚烨带她走向了一道她从未经过的弯折,弯折后的路径即连接着一间甚是宽敞的演武石室。
羌浅站立石室中央,凝神屏息抽出流霜剑。剑身出鞘令石室瞬间四壁生辉,剑气四溢更加激澈心神。她手腕一翻摆好起势,看一眼戚烨又看一眼熠熠剑芒,倏地一剑飞刺舞出炫目光影。
那幽谷石壁上的剑诀羌浅早已烂熟于胸,经这一连几日的练习过后使来更显一气呵成。只见她掌上凌厉的剑风涌向壁上烛火,但剑尖掠过火苗时并未使其熄灭,她足点石壁翩然转身,燃烧的火苗竟被剑尖挑起,直送往另一侧壁角上未燃亮的烛台。
信心满满舞完最后一势,羌浅怀揣期待望向戚烨,本以为他会称赞自己剑术精进。然而戚烨面上若有凝思,在她收势很久后才向她缓缓抬眸。
“我是不是太笨了,练什么都练不好……”她有点沮丧,垂着头走到戚烨身边。
“当然不是,你的进境令我惊讶,这柄流霜剑也与你很是相称。”戚烨的声音听来有些虚弱,“我只是在想,你只有一人,始终是无法施展剑诀中双剑合璧的最后几势,恐怕仍旧难以与曹千流相抗。”他说得越多,音色便越显低糜,到最后又咳嗽起来。
羌浅赶忙轻抚他的背脊:“这里过于阴冷,你今日也尚未服药,我们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她着急地推起戚烨返回书室。
卧榻边烛火烨燃,戚烨沉默半晌,凝注目光在羌浅身前:“你背上的图案,能否再让我看一看?”
羌浅怔了怔,伸手触及自己的背脊,脸颊一下子又微泛绯红:“你曾说过这图是鲁班神斧门的门人留于我身上,更或许与我的亲人相关。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些什么?”
“过来,坐下。”戚烨牵过她的手,令她顺势坐在身侧,指尖缓缓落于她的肩胛。
羌浅背对戚烨而坐,两肩微微颤了颤。她没再说些什么,只将自己的小袄轻轻退下,露出莹白肌肤上那极其复杂奇异的图画。
很多时候,戚烨的举动羌浅都是不太懂的,动脑筋实在是令人心烦。她向后靠了靠,仍旧背对戚烨道:“你可是看够了?”
戚烨的瞳光缓缓流转,以右手为她向上提了提衣襟:“你累了,休息吧。”
羌浅转过身,在火光映照下仔细瞧着戚烨,可她还没开口说话,小宅外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厉凄绝的啸鸣。
戚烨的双眉倏地锁紧:“是疾风……它出事了。”
“我去看看!”羌浅心里一惊,急望戚烨一眼,独自奔出了小宅。
夜已深沉,天空中星辰寥寥,从上空失重坠落地面的影子正是苍鹰疾风。它已奄奄一息,全无彼时翱翔天际的风姿,羌浅仿佛能从它的口中听到呻吟之音。
很快,疾风的身下便蔓延出暗红的血迹。它的双翅颓然拢起,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目如今看不到一丝光亮。
羌浅急速俯身查看疾风的伤势,却只看到一支长箭贯穿了它的身躯。她怔在了原地,心里一阵悸恸。也是在这瞬息,疾风的喙端不再颤抖。
疾风走了,毫无预兆。
羌浅的眼睛被泪雾填满,她轻抚疾风的羽翼,强忍着泪水极为小心地将它捧起。但才刚刚起身,她竟忽觉身后好像有些异样,似有一股幽风刹那而至。猛然回头的须臾间,一束如鬼似魅的人影却已映入了瞳孔。
这人影好似没有脸,羌浅的眼内看到的是一片混沌。她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团巨雾所袭,紧接着整个身躯便都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在顷刻趋于虚无。
……
叮叮咣咣的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开始出现在羌浅的耳朵里。她感觉呼吸不顺四肢瘫软,似有千金压体。
然后她睁开了眼,费劲气力扭转颈部。眼前像遮着一层浓重的雾,她隐约觉得自己正躺在一方阴冷的囚室中,而方才那涌入耳中的声音此时已与她近在咫尺。
囚室的门被打开了缝隙,两个高大健硕的男子一左一右拖行着另一个人走入室内。被拖行的人发首低垂,清躯毫无生气,似已晕厥多时,双手更被铁链所缚。铁链坠地,是以一路发出叮咣声响。
两名男子将那束清躯留在了囚室的角落,而后两人的目光皆扫过羌浅。他们看到她已醒转,相互低语一番后退出囚室,却并未向她诉说一字。
羌浅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两名男子的对谈完全没有听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男子离去,囚室之门继而又被锁住。她本以为自己动弹不得是因为穴道被制,但暗自运气便发觉全然无法动用内力,手足更是丝毫不听使唤。
她大概是中毒了,中了一种使人丧失行动之力的毒。
身体不能动,思绪倒是越来越清晰,羌浅清楚记得自己看到疾风逝去。可在这之后却是又发生了些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在睁开眼来便成了他人的阶下之囚?
还有戚烨……她突地意识到了什么,尽最大努力把脖颈拧到了极限,眼尾的余光终于瞄到了囚室角落中那副清癯的主人。
戚烨就在那里,与她几步之遥,可她偏偏触不到他。
她一身身地渗着汗,剧烈的心跳一刻也遏止不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从肩膀至臂端渐渐开始可以活动,她即刻猛力顶起双肩,一个翻身自所躺的石床上滚落。
地面冰冷刺骨,她咬牙昂起头,恰恰望到戚烨衣衫的一角。凭借紧紧恢复的微薄之力,她挪动躯干靠近了戚烨。
她先是抚到了戚烨羸弱的足踝,又一点点向前到达了他的腰际。这一刻,她忽觉自己宛若是他,得以感受他平素的苦楚不便。
最终,她撑起了上身,视线与戚烨的肩膀平行。
醒醒!醒醒!求你快醒过来!她在心内呐喊,却连自己口中吐纳的气息都无法控制。与此同时,她在戚烨的身上感到了哪里不对。
他的身材清癯,但胸膛处却不自然地微微鼓起,并且似乎散出苦涩的药气。她没有再犹豫,抬臂触及他的衣襟,慢慢将之拨开,便看见他的胸前包裹着厚厚的白棉,其下隐隐印着血色。
戚烨的胸前受了很重的伤,可这伤竟又被救治。
他是如何受的伤?又是什么人为他包扎了伤处?既有人给予他医治,他的双手又为什么仍被束缚?
羌浅心乱如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脏腑就像正被千万支绵密的针一同刺穿,她只有趴在戚烨身旁无助地喘息。
这时囚室外再度响起了脚步声,先前将戚烨带至羌浅眼前的两名男子又回到了囚室外。这两名男子身姿挺俊衣饰不俗,自有一种迫人气势。两人沉默无语止步门前,当中的一人打开门上铁锁,另一人则手持托盘走入室内。
羌浅惊诧地盯着这名进入囚室的男子,却见他面无波澜走向自己,在自己身前放下托盘。托盘一侧中盛放着足够两人果腹的饭食,另一侧则摆有干净布帛与一瓷瓶。
她不可置信地上移目光,男子却已转身走向室外。等候在门旁的另一人重新锁起室门,两人随即齐步离去。
这饭食摆在面前,当是拿来给她与戚烨食用的。而那布帛与瓷瓶,莫不是为戚烨伤患所备?
羌浅虽然仍是瘫软无力,但身体上能够移动的部位已不止上体,而腹胃也在此际空虚难熬。她伸出手臂碰到饭食,却将端起的碗又放了下来。
她已与戚烨身陷囹圄,霎时便想到这饭菜当中或许有毒,于是赶忙把托盘推至一旁,默而无言地凝视戚烨,只期待他速速醒转。
时间过去越久,羌浅便越发忐忑慌张。她害怕,害怕戚烨再也不会醒来。
直至时光似已流逝百年之长,她的手脚逐渐可以幅度更大地转动,她才听到身边人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
她落了泪,唇角却扬起笑。
“别哭,我还没死。”戚烨的声音几乎不可能被辨听。
羌浅却不同,她已能言语,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每当她有许多话想说时,她又都会不知从何说起。
戚烨缓慢抬目,他如今尚且能做的动作好似只剩下了移挪目光与轻启唇齿。
“你不吃那饭菜,是怕有毒……”他看着托盘,也看穿了羌浅的顾虑,“曹千流若想取你我性命,又何需等到现在。”
“曹千流?!”羌浅脑中轰响,“我们落入了他手中?!”
“疾风死在了他手中……”戚烨的双眸已呈半合,“饭没有毒,把它吃光,你需要体力。”
羌浅拉过托盘捧出碗筷,却久久不能自已。逝者已矣,疾风回不来了,可是她与戚烨二人都还活着。这是两个人的饭食,她怎么能一人独用!更何况自己身体素来强健,即使多挨下饿也不算什么,她知道戚烨才是真正需要食物支撑身体的人。
“我吃,你也得吃。”她夹起小口饭菜送到戚烨唇边。
“我不骗你,我没力气,咽不下。”戚烨的眼眸彻底闭合。
“这饭食既是可以吃,你就一定要吃!”羌浅举着饭碗的手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随后急速落下,“等我,我把饭菜杵碎。”
她用筷子使劲儿捣着碗中餐,尽力使之碎成小块,又再次送至戚烨唇角,焦忧与企盼共存道:“可以了,你张张嘴,就吃一点好么?”
戚烨的眼帘启出一丝缝隙,良久无声。他的唇动了动,齿间终是微张。
羌浅难掩欣喜,将那细小碎块送入戚烨口中。然而她随即便发现戚烨根本无力咀嚼食物,只是将其含在了口内。
“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吃吧,不要管我了……”他变得无声无息,又似晕去。
羌浅忧心忡忡地颓坐回地上,取过另一副碗筷,如行尸走肉般把饭菜捅入自己嘴里。
牙齿抬起又落下,她像是失去了味觉,口中只充斥着不尽的酸楚。所吞咽的东西就像是一根刺,将她的喉咙扎得千疮百孔。
她继续着进食,扫净碗底,又回目注视递予戚烨的那只碗。那碗里还满盛食物,那食物必须留给戚烨。
倏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换过那只碗,她尽量放缓动作跪在戚烨肩旁,将那碗中的饭食也吃入口中。之后她极轻柔地用双手捧起戚烨的脸,以自己的唇撬启他的唇。
这便是她想到的办法,这法子也确实可行。
食物如一股热流由她口中传递于戚烨口中,不费力地淌向戚烨的胃腹。
☆、第43章 异族的装
在羌浅的不断努力下,戚烨终是多少吃了些东西。但羌浅并没觉得安心,只是推开手中碗筷,背靠着墙根坐在戚烨身旁。她的手脚虽已可以活动,可仍旧觉得四肢酸软,根本没什么力气,更不用说暗运内劲。
戚烨一直闭合双目不似醒转,她不清楚戚烨受了怎样的伤,不清楚这伤有多重,因而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
一定是在自己晕厥前袭来的那股毒雾,她想,那毒雾能使人失却武力。也不知清风寨众人是否安好,是否已发现了戚烨与她二人的失踪。
总之,他们现今被困在了这囚笼之中,境况一点都不乐观,完全看不到逃生的希望……她不敢去揣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这样心力交瘁地坐了许久,羌浅忽而感觉手背有些湿,似有水珠缓缓滴落其上。
她很快看清那液体不是水珠而是血,是从戚烨胸前渗出的血。这渗出的血并不多,却令她惶然心痛。她即刻小心撑起戚烨的身躯,把他背负到一侧的石床上,眼尾余光同时瞥到了托盘中的布帛与瓷瓶。
她将那瓷瓶打开嗅了嗅,发现其内所盛是上好的金疮药。彼时那两名男子送来饭食,也一并送来了伤药,难道说是要她为戚烨处理伤患?
她不敢怠慢,轻轻拨开了戚烨的衣襟。他胸前的伤处曾被包扎,现在有血渗出,一定是伤口有变。她解下了覆住戚烨前胸的布帛,而后便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戚烨的胸前血肉模糊——有人自他的胸膛剥下了大片的皮肤。
面对眼前的血色,羌浅错愕又痛心。她在戚烨的胸前敷上金疮药,泪滴亦打湿了新的白棉。无论是谁对他做下这种事,她都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戚烨也在这一刻醒来,恰逢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你怎么又哭了……”他低吟。
羌浅已泣不成声。看着戚烨惨白的面庞,她哭得更凶了:“是谁……是曹千流?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餐食可用,有石床可躺,还有伤药可换,我们该谢谢他。”戚烨幽幽转眸,却向她笑了笑,“别担心,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出——去?”她不可置信地抬起泪眸。
“嗯,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多呆半刻才是。”戚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说出的话却似乎过于云淡风轻,“把你的体力留存好,别再哭了。这样子当真不美,我不喜欢看到你哭。”
“好,我不哭……”羌浅赶紧抹净眼泪,“我像是中毒了,使不出力气……”
戚烨却并不吃惊,像是一早知道了一切:“这是唐门的毒。”
“唐门?!”羌浅愕然失措。
“别担心,只要从这里出去,你这毒便能解。”戚烨的目光转向牢门,声音低到羌浅就要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足音,先前到过此处的那两人与另一名男子又一次返回,并且带来了一架肩舆。
这三人开启门锁时,戚烨以微不可闻之声最后对羌浅道:“我们要分开些时候了。笑一笑吧,让我看看你美好的样子。”
“你说什么?什么分开?”羌浅还没弄明白戚烨的意思,三名男子当中的两人已抬起肩舆走到她与戚烨面前。
她立即从床边站起,惊异望着两人,却听当中一人对戚烨道:“戚公子,督主有请。”
戚烨一语不发看一眼两名男子,这两人也不多言,直接将他从石床挪上肩舆,其后撑起肩舆走出囚室。
羌浅虽讶然,但仍急速提起步履跟上。可她前足跨出囚门,守在门边的第三人已伸手擒住了羌浅的臂弯。
“督主只见戚公子一人。”这人面无表情将羌浅推入囚室,迅速锁起囚门后离去。
羌浅挣扎回眸,阴冷廊径中却已无戚烨背影。她惘然而立,心中似压上千金巨石。
戚烨在想什么?又要去做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她颓坐在门旁,由时间缓慢流逝。
数个时辰过后,那名阻拦她的男子回到囚室外,不由分说点住她要穴,又用一条黑布带遮住了她的眼睛,压着她走向与戚烨及另两人相反的道路。
眼前黝黯无光,口中也不能发声,她只能被男子钳制着手臂引领向前。这段漫漫长路似永无止境,她不知自己究竟跟随男子走了多远。
……
凛冽的风吹打脸庞,羌浅感到紧擒住手臂的力量消失不见,身侧男子的气息也随之无形。
那人不见了!她心里震惊不已,在穴道松弛后急急扯下了眼上的布带。
天边的落日投下红彤彤的光晕,枯树上传来阵阵嘶哑的鸦声。她真的走出了那囚笼,此时正孤身一人立于旷野之中。
远方高地上耸立着一座高塔,高塔下地势忽转低洼,被大片的阴影笼罩。羌浅并非第一次见到这景象,她确信自己曾经到过这里。
她在这里迷失过方向,在这里看到过人间惨境,也在这里巧见过她的师叔盗圣司徒空。
西风烈烈,四野不尽荒芜,高塔上却倏然闪现出一条人影。人影自塔上一跃而下,飘飘忽忽飞向了羌浅。她慌忙定睛,只见飞影眼珠骨碌碌转着,正是自己的师叔司徒空。
“小师侄,戚烨那小子和曹千流谈了什么条件,竟真让曹千流把你给放了!”司徒空口中发出啧啧之音,说话间转身就走。
“师叔,您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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