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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帅-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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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又赶上段然。
追得近了,他们才发现段然带出来的禁卫有三千人,是成羡羽嫡系精兵的三倍。
以一敌三成羡羽也不怕,她遥遥望去前方山腰那一抹龙袍的明黄,顷刻就赤红了双眼,血嗡嗡地往脑门上涌。成羡羽竟不管不顾拔马往山上冲,向发了疯一样。
“快躲开紫冥斩!”姚拂剑远远望见不由心急,亦打马赶了过去。段然武功太高出手防不慎防,姚拂剑担心成羡羽贸然急进会受到伤害。
但姚拂剑赶着赶着,竟眺视到前方成羡羽只一招就放倒了段然。
怎么回事?
待姚拂剑赶至近前,正好看到成羡羽将段然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她虽年岁不轻,眼角有了浅浅的鱼尾纹,却依旧风韵十足,自有种雍容态——这个穿着龙袍的段然替身,竟是一个女人。
成羡羽不认识这个女人。
姚拂剑却是认识的,他打马近前告诉成羡羽:“她是云鬓郡主。”
成羡羽这才知道她捉住的这个女人就是云贤妃,广成王的女儿。
云贤妃被擒后始终面色淡然,根本不瞧成羡慕羽和姚拂剑一眼,似乎完全忽视掉了成姚二人。云贤妃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山顶空地。
成羡羽和姚拂剑不禁随着云贤妃的目光往上望去,过了数分钟,空地上才露出紫衣的半个身影,这半个紫色身影后头还是黑压压一片的铁甲。
成羡羽当即反应过来这个被众卫保护的紫衣人才是真段然。她于是钳制着云贤妃,朝山顶大喊道:“段然,你喜欢她吗?”成羡羽的尾音因为喊得太用力太高亢而嘶哑:“段然,你如果对她有半点喜欢,就下来和我决一死战!”
要自己的爱妃做自己的替身,这种男人就算下来决一死战也依旧薄情!
结果段然却在山顶回道:“朕不知道。”他的声音轻轻飘飘,像一朵冬日的寒云。
然后紫色身影倏然不见,黑压压地铁衣亦骤地消失。
段然带着禁卫继续北逃,他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云贤妃最后一眼。
云贤妃依旧注视着山顶处,那里再次成为空地,空无一人。她的目光良久不曾有一寸一离的移动,渐渐地整个人由淡然变作呆滞。
许久后,云贤妃瞥过头,仰看成羡羽,一字一字地吐道:“你、是、那、个、贱、人、的、妹、妹。”
“你才是贱}人!”成羡羽当即还口:姐姐在她心中是犹如天神般的存在,成羡羽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成慕舟。
此时施宴倾和成植也赶到了成羡羽身边,施宴倾第一次听成羡羽开口骂人,不由稍怔。
“你姐姐本来就贱}人。”云贤妃却没有丝毫悔意,她瞥开头不在看成羡羽,而是眼神迷离自说自话:“我因为思慕陛下而同郡马合离,求陛下收我为妾。陛下当时对我说,他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曾发誓要替他的母妃还愿,今生不会娶妻纳妾。我当即道没关系,就算没有名分,我也心甘情愿守候陛下一生。那夜,陛下听了我这一番表白动容,我们在广成王府行了男女之事。”
云贤妃的语速很慢,而且语调也没有起伏,就像庙里的老和尚一下下敲木鱼一样:“从此,我不仅叫父王忠心跟随陛下,而且我自己每天为陛下打点所有事宜,陛下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我做的,一日三餐皆由我亲手烹制后命人送到玉京王府。有一天清晨,我照例做好陛下的早饭叫小婢送过去,小婢却很快回来,跟我说陛下在大街上牵着他的新娘子回来。我不信跑出去看,结果看见陛下真的穿着新郎官的衣裳,用连理绸牵着凤冠霞帔的帝师回来。”
云贤妃突然狂笑,胸口震颤:“跟我说一辈子不娶妻纳妾的陛下居然以正妻之礼娶你姐姐过门,呵——”她说着一声讪笑,仿似自嘲:“晴天霹雳,我当时觉着除了一死了之,再也没有别的法子面对了。”
云贤妃嘴角旋起一抹诡绝的笑,她又重新偏回目光看成羡羽:“但是天不叫我死,还令我无意从别人那里知晓了一些关于你姐姐的秘密。譬如你姐姐暗里遵从先皇旨令刺杀陛下,痛下毒手,明面却在陛下被刺后前去探望,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暗里你姐姐将陛下圈禁京畿,一手督造出圈禁他的玉京王府,明里面对陛下的哀求和倾诉,你姐姐却故作不知,还假惺惺地安慰陛下。”云贤妃越说嘴角的笑就勾得越厉害:“再譬如,数年间给陛下每日下毒的暗影,也是我们尊敬的帝师派去的……”
“你住口!”成羡羽怒斥道:“原来是你挑拨了我姐姐和段然。”
“什么挑拨?”云贤妃却哈哈大笑,声如鬼魅,带着无穷无尽的讥讽:“若两人毫无间隙,又何用挑拨?你姐姐明明就做了那些辜负陛下的事,既然敢做,为何不敢让人说?你姐姐甚至不曾为陛下做过一顿饭一件衣裳,你……”
云贤妃话音未完,成羡羽就挥剑杀掉了她。
姚拂剑和施宴倾在旁边听着,都默不作声。
还是成植最先出了声:“堂姐我们快继续追段然,不要让他跑远了!”
成羡羽幡然回过神来,带领剩余人马继续追赶段然。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常军再次赶上殷军。
这一回两军隔着一条并不算太宽的河,常军在南,殷军在北。
也有些殷军动作慢了,来不及渡河,已经全部被常军擒住。
成羡羽发现这些俘虏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她有着倾国的姿容,神态却柔弱不堪,身形相貌叫人瞧着就觉是一朵无限娇羞温柔的解语花。虽只初次见面,就令人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把心里的梯己说与她听。
这个女人成羡羽是认得的,她就是在益州城陪同段然剥腹观胎的那位夫人。
她必是文淑妃无疑了。
成羡羽亲自拽着文淑妃站起来,她将剑横在文淑妃脖子上,朝对岸冷讽喊道:“段然,你怎么不求我救她?”文淑妃参与过剥腹观胎,成羡羽并不打算将这个冷血的女人留在世上。但成羡羽依然对河对岸的段然喊:“段然,你求我救她也许我会饶她一命。”成羡羽故意羞辱段然,直戳他的不堪:“你不是一贯喜欢求人的么?就算是敌人,为了性命你不是也能卑躬屈膝,以脸贴地的么?”
“皇上,皇上救我啊!”文淑妃看来是很怕死,她在成羡羽的剑下瑟瑟发抖。文淑妃就带着这种颤抖向对岸的段然颤音喊道:“皇上,臣妾是你最喜欢的文儿啊!皇上你救我啊,你求求她我就不会死!皇上!”
段然在河对岸转过身,带领剩余殷军继续北逃。
他自转过身后,就再也没有回顾文淑妃一眼。
只剩下文淑妃在河的南岸不敢置信地放声哭泣:“陛下你不要丢下我!陛下!你把凤冠都赐给了臣妾啊,你说一回京就封我为后啊!”
“呵!”成羡羽冷笑一声,手上将剑向外一拉,割破了文淑妃的脖子。
杀掉文淑妃后,成羡羽没有片刻地停留,带领姚拂剑、成植、施宴倾继续追赶段然。
段然已是穷途末路。
段然终于拔剑使出了成家剑法。
他虽然拔剑,但却形同鬼魅,没有一个人能看清他的出手,很快就以十以百的杀掉常军。眼见着常军越来越少,殷军却损失得并不多,姚拂剑心一横,他伸臂将成羡羽推护到自己身后。姚拂剑自己则纵身一跃,上前独挑段然。
大约斗不过十回,姚拂剑左小腿就被段然的剑刺中了,他膝盖一折身体蹲下来。
“姚大哥!”成羡羽边和殷军搏斗边观察段姚二人的决斗,见姚拂剑受伤落败,她禁不住疾呼:“你快退回来!”
姚拂剑却不退,他竟将自己双手都握上了段然的剑刃,顿时鲜血淋漓。接着姚拂剑不顾腿伤,运气轻功以这种蹲下的姿势连人带剑往后飞,因为用力过猛速度太快,姚拂剑的后背直撞到一根大树上,然后连人带剑摔了下来。
段然的剑至始至终插在姚拂剑腿上。
姚拂剑将段然的剑夺了过来,段然没有剑了。
没有剑,他再也使不出成家剑法。
成羡羽很快明白了姚拂剑的用意,她侧身持剑向段然袭去。
段然似眸中一慌,转身飞速向北飞,脚不沾地。
成羡羽哪能让他跑了,自然纵身跃起,追着段然飞到很远之外。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姚拂剑和两军士兵的视线里。
姚拂剑心急:段然虽没了剑,但依旧是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二小姐这么过去单挑只怕有危险。
姚拂剑想着就欲飞过去帮忙,但他一站起来就又跪了……刚才他夺剑拼尽了十二分力道,腿上伤得太重,只能原地抵挡进攻,无法迈步前行。姚拂剑立即环顾四周,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人前去帮成羡羽:成植前后左右都围绕着殷军,植少爷聚精会神在抗击打斗,看样子一时半会根本脱不开身。而施宴倾,他身前伫着两个保护他的常兵,随这位不会武功的神医一道左躲右闪。
姚拂剑在心里吸一口气:唯愿二小姐能吉人天相,单挑能战胜段然。
50手刃段然(下)
这边,成羡羽追着段然飞了很远,他脚下不停,她脚下亦不停。
两人渐渐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
宅院不大,成羡羽同段然在房顶上打斗。
成羡羽时刻注意着不被段然夺剑,她以成家剑法对抗他的赤手空拳,倒也不落下风。
两人约莫斗了一刻钟,已从房顶落至院内。段然忽举掌劈来,掌中注满自己十层功力,两侧生风震得院中柏树的叶子全部“唰唰”作响。
成羡羽急忙横起自己手中的宝剑格挡,段然也不收手,直接就往成羡羽的宝剑上劈。
成羡羽咬牙用剑生生接住段然的掌风。她的牙齿已经咬破了嘴唇,浑身十层功力已经使出了十二层,手腕却还是不可控地颤动,颤动……颤动得越来越厉害,眼看成羡羽宝剑就要脱手,就要抗不住了……突然,加注在她剑上的段然的力道消失了。
成羡羽吃惊地望过去,见段然匆匆收回了手,仓促之下他内力明显反噬,嘴角甚至涌出一行血来。
但是段然对这些不管不顾,他整个人忽地得了癫痫般瑟瑟颤抖,缩起脖子,佝偻起背,蜷起上身。
段然形似垂垂老人般,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塞倒出里面的白色块状物体,他先只是倒在掌心一块一块的吃,到后来迫不及待,竟干脆仰脖将瓶口对着自己嘴往里灌。
成羡羽怔耸数秒,骤然明白过来:段然的五石散瘾犯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扬剑上前,以“紫冥斩”的招式瞬间挑断段然手筋脚筋。段然刚刚吃完五石散,尚未发散毫无还手之力,竟是不堪一击,颓然倒地。
成羡羽狠狠注视着瘫软在地上的段然,口中既讽且叹:“段然,没想到啊,你用五石散来控制那些对你有异议的人,结果最后你自己居然也害在这五石散上!”成羡羽放声大笑,心头狂爽:“哈哈哈哈,报应不爽!真是活该啊活该!”
虽然段然四肢筋脉已断,成羡羽依旧拿出为段然准备的手铐脚铐,毫不犹豫将他四肢铐牢。
“将军,有急报!”有两三个常兵穿过大门,跑进了厅内,气喘吁吁好像很着急:“成将军,有,有急报。”
“别吵!”成羡羽径直将段然往院前的正堂里一扔,然后掌风向后一甩,用真气把两扇门牢牢关紧。她在紧锁的堂内对外面的常兵命令道:“你们谁也不许进来,都在外面等着!”
成羡羽说着将佩剑收回腰间剑鞘,然后掏出那把乌金之金打造,无坚不摧的匕首。
她要在这堂内亲手手刃段然!!!
成羡羽挽起袖子,缓缓地靠近段然。她蹲下来:首先注意到段然脖子上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串着个红瓷小瓶,小到拇指指甲大小。
成羡羽心一沉,审问段然:“这里面是什么?”
段然四肢无力瘫软在地上,多处流血浸染铁链,却依旧狂放冷笑一声,寒气森冷。他毫不遮掩告诉成羡羽:“这里面是你姐姐的骨灰。”他还特别强调:“骨灰太多,其它的都洒了,就取了这点装在瓶内。”
成羡羽怒火中烧:段然竟然这样对待姐姐的尸体!!转念又讥笑段然:“你夷平了帝师楼,用那么多符封着,又不允许宫里有筝声,你将所有跟姐姐有关的东西都抛弃在玉京王府,明显是忌怕姐姐的冤魂来找你算账,却又把姐姐的骨灰带在身边。呵,你到底是想要她的鬼魂来找你啊,还是别来找你啊?”
段然摇摇头:“朕不知道。”
“那你真可悲,什么都不知道,做到皇帝也没有活明白。”成羡羽毫不留情地挖苦他。
段然苦笑: “朕误信谗言,有人上本参了你姐姐,说她要谋朝篡位……”
“谋朝篡位?”成羡羽骤然打断段然:“我们成家世代忠良,我姐姐更是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认为她谋朝篡位?我们成家会谋你们段氏的皇位?!”四百年成家帝师,居然在段然眼里是这么不堪。成羡羽想来可笑,既愤且怒,提起匕首就剜去了段然的一对眼珠:“有眼无珠,不如不要。”望着段然的双眸蹦出眼眶,鲜血如注,她恨恨骂道:“帝王薄情,你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宝座江山!”
段然突然变得很激动,呛声连连:“是朕要坐这宝座吗?是谁逼着推我上去的?是谁?!”他耸着肩膀,抖动着胸脯,没有眼珠的双眼也跟着抖动,样子十分吓人:“我也是琉璃万顷,皆不入眼的。”
成羡羽才不管段然怎么说,她也不忌讳就把段然上身衣服剥光了,准备一刀一刀的剐,却骇然看到段然后背有道巨深的伤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看痕迹像是被刀反复砍过几次。
成羡羽本来准备先剐段然前胸的,此刻却转变了主意,决定先剐他后背。她一刀剐下去,就听见段然说:“朕这背后挨过四刀,都是你们成家女人给的。”
成羡羽才懒得听段然讲,她一片肉一片肉的剥他:“苍天有眼,终不姑息奸恶。这一刀,剐你负心叛妻。这一刀,剐你反骨杀妻。这一刀,剐你绝情无义。”她越说越激动,下手愈来愈快,愈来愈重:“刚才那数刀是给我姐姐剐的,现在这一刀是给我二叔剐的,这一刀是给三叔……”两千多条人命,她一小块一小块的割段然的肉,她早打定主意要凑够两千多刀。
段然鲜血狂流,血不禁染红了段然的紫衣,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成羡羽的匕首、成羡羽的手臂、成羡羽的衣袍。
成羡羽一直割,段然就一直自言自语不停地讲,他陆陆续续冒出的都不是句子,而仅仅是些意味莫名的词语,什么“刀山火海”、“九五之尊”、“黄泉忘川”。成羡羽一边剐段然,一边心里默默将这些词语组织成句。成羡羽想了半天,才记起姚美儿给她讲过的旧事:姚美儿曾易容成先帝的模样,给段然开出让他继承皇位的条件,来换取段然同成慕舟和离。结果段然却一口回绝,说无论刀山火海九五之尊,甚至黄泉忘川,他都不会休掉发妻。
这么一想,简直就是给火堆上又浇了百桶油,堆上了千层柴火。成羡羽怒火更旺,直燃到九重天上,怒斥道:“段然,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些话,我就会以为你对我姐姐还是有情意,我就会手下留情?”成羡羽自问自答,断然摇头:“我不会!我姐姐当初就是听信了你这些谎话,鬼话……”想到姐姐的遭遇,成羡羽心中动恸:“她最全心全意付出的一个人,却原是这世间对她最无情的一个人,吃人的恶魔。”
段然听了,却缓缓道:“这句话应该朕来说。”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平静,听不出没有丝毫的悔意。
“你说个屁!”段然的无稽之谈令成羡羽更加愤怒,她下手更重继续割段然的肉,不仅死的人那两千多刀要割,伤残的人也要找段然算账:“这一刀是给美姐剜的,剜你对她施行幽闭之刑。”割了一块肉,她觉得根本不解恨,又连剜三刀:“一刀惩戒,对你的罪过来说太轻。”
割到后来,成羡羽但凡想到一点小事,就割段然一刀。她说:“这一刀是给十四爷的。”
“十四叔?”段然突然冷笑,形如厉鬼:“十四叔他一贯喜欢抢,本该朕说的话他抢着说,本该朕出的头他抢着出头。你姐姐写休书那天朕早就在暗处,本来要出来的,但是十四叔抢着把朕要说的话说光了,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朕身为你姐姐的夫君,那些事……那些事本该朕来做!”他的神情竟是义愤填膺。
“哼,狡辩!”成羡羽完全不会相信段然的话,直接顶撞回击段然:“十四叔就算抢你的话,抢你的事,那又如何?十四叔总胜过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呵呵,原来你觉得我十四叔这么好呀”段然笑声像鬼魅一样森寒,他用邪戾的语气直呼成羡羽的名字:“成羡羽,所以十四叔坑你清白尽失,叫五个男人轮}奸,你也觉得很爽咯?”
成羡羽听了倏然发抖,身体上下起伏,可以听见她用嘴呼吸吐纳的声音。她以腿撑地往前倾倒半个身体的距离,攥紧匕首道::“我割了你的舌头!”
段然居然扭动脖子躲开了这一刀,成羡羽的匕首划上段然的左边脸颊,顷刻划出犹如蛇芯的一道红。
段然用下巴点点挂着自己脖子上的绳子,意思指的是那个骨灰瓶:“可不可以把这个留给我?”
成羡羽白他一眼,根本不理会他。
段然就艰难扭转了脑袋,再也不面朝成羡羽。他用自己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望着远方,仿佛望到很久远以前的事情。成羡羽割掉段然舌头前,听到段然说的最后几个字是“我们就这样吧”。
成羡羽最后用匕首破开段然的胸腔,用匕尖掏出他的心脏:“最后一刀剜出你的黑心,叫它灰飞烟灭,来世堕入畜道,再莫坑害世人!”接着,成羡羽又将匕首顺着段然喉头往上一滑,挑断系在他脖颈上的绳子,拿走了骨灰瓶。
“别想着我姐姐出来见你,莫说她的鬼魂,就是升仙投胎,下一世下两世生生世世,她也不会再同你有半点关系!永不相见!”成羡羽告诉段然。
段然早已气绝。
成羡羽推开一直紧闭的两扇门,呼吸到门外的空气,她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门外雷声轰鸣,天空中道道闪电,正是快下雨又没下雨的时候,周遭的空气氤氲,蒸人每一个毛孔。
外头那几位士兵已经守在那里站了许久,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成帅孑然一身,手里攥着个瓶子出来,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这几位士兵一时不敢言语。
成羡羽走过去,淡淡对他们说:“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施大夫被刺了。”
51段然番外
段然半倚半靠在榻上,身畔是萦萦绕升的龙涎香,他用指尖拨起自己的一缕发丝,自手端捋到末端。
段然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的房间,在长明灯亮若白昼的照耀下,看得清楚这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个角落。段然瞧着,冷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他的寝宫,但他依旧想怎么打量就怎么打量,因为整座皇宫,乃至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都是属于他段然的。
自然也包括这座被尘封的、简陋的,属于他母嫔的狭小房间。
“母嫔呀……”段然垂首自语,声音轻得就像情人间的呢喃。
其实段然这一生之中,只见过母嫔两次。第一次是秦妃宣母嫔来,母嫔唯唯诺诺在秦妃面前跪下,她全身发抖额上都是汗。秦妃便指着段然说:“妹妹,这便是你儿子,你好歹曾经是我的侍女,姐姐怎么说也得照顾你一下,不是么?今日召你来,就是叫你与自己儿子见上一面。”
当时小段然很奇怪:无论父皇和秦妃,宫里诸人皆说段然的母妃在生他时难产,段然一落地她便去了么?为何自己的母亲原来还活在世上?
段然很激动,他也不顾秦妃在旁,就连着上去数步,欲扶起自己的母亲。
可是他的母嫔只是匍匐着,额头紧贴在地上,生疏而恭谨地唤了段然一声:“七殿下。”
段然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而后收回身侧。
段然第二次见到自己的母嫔,就在这间屋子里,他的母妃已奄奄一息。
偌大奢华的宫殿,没有人会在意这阴暗一角里不受宠的母子俩。
临死前的母嫔的温柔的,再也没有顾忌和胆怯,她遗留给段然两句话:“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儿子你记住,人是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的,比方说我为什么会勾}引你父皇……”
母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去了。
段然在黑暗的屋子里搂着母嫔的尸体痛哭,又怕人听见,他只能咬着牙无声地流泪,嘴巴里咬出血来。
母嫔死后,段然彻底成了没有人要的孤儿。
你说抚养他的秦妃?呵,她只会什么好的都不教导段然,什么坏的拼命统统教他,放任他为非作歹,越不成器越好。
你说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父皇?呵,段然长到八岁,父皇召见段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的父皇,只会在他犯了一点点小错误后,立刻将其逐出京城,远遣西南封个小小县公。
所以段然会在谋得太子之位后毒杀父皇,所以他会在登基之后将秦妃做成人彘,将她儿子也做成人彘,还有她的子子孙孙。
他段然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个好人,他自私阴毒,他狠辣小气,他极擅记恨……如果真要说好,段然想,他唯一是个好人的,只有他在益州的那段时期。
那个时候是最自然的,山高父皇远,诸人遗弃了段然,段然也遗弃了他们。
段然想怎么铺张就怎么铺张,想怎么炫耀就怎么炫耀。他想斗鹰就斗鹰,想赌蟋蟀就赌蟋蟀,每天活得快快乐乐,自由自在。
他本可以一辈子如此幸福逍遥的,要不是那天他上了铜官山。
段然在铜官山救了一位令他一见倾心的女人。
“哼!”想到这,段然冷哼一声,带着森寒的戾气,他手上连带使劲一拽,扯下来自己一缕头发,自己却浑然未觉。
段然不想回忆那个女人,于是他走出这间潮湿阴暗的房间,想四处逛逛转移自己的注意。
段然不喜欢穿鞋,此刻月华如水,当今天子披散着头发,龙袍半肩滑落,赤足踏在皇宫内的青石板上。
他走走停停,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文淑妃的院落。
北方已经频频传来城镇被狄人攻破的消息,南方又天天有常军节节北上的消息,不是狄人就是常军,这座京师迟早是要被攻破的。
到时候皇家必然一逃。
文淑妃温柔解语,又一向最崇拜皇帝,段然想,如果自己要逃了话,会带上文淑妃这个女人。
但是段然并没有踏入文淑妃的宫殿,而是在门外转身,又去了云贤妃的寝宫。
同样是站在门外,段然歪斜倚靠着柱子想:云贤妃可以算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最真的女人了,若非她屡次揭穿那个女人的阴谋,他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了。他如果逃亡,也会带上云贤妃。
糟糕!
“哼!”段然又是一声冷哼,他刚才好像又不自觉提到了那个女人,心情真是瞬间就糟糕透了。
为了改善心情,段然决定去乐府听一听曲子,反正他早已驱逐了筝师,也勒令严禁弹奏《玉京谣》。
段然命乐师们随意弹一首,结果他们弹了《长生乐》。
段然悠悠听着,等乐师们一曲弹完,他嘴角旋笑,不急不缓地下旨:“把他们全部拖出去砍了。”
皇帝突如其来的旨意吓坏了众人,整个乐府里的人全部跪下,磕头求陛下手下留情。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哀求,段然只是冷血的,漠然地注视着他们被拖出去。天子喜怒无常,整个乐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为一首曲子莫名其妙失去性命。
“弹《长生乐》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段然阴幽地说。
段然上回听到这首曲子还是几十年前,那时候某女人在益州突然蒸发般消失,他找了她整整一年,然后……段然在父皇的寿宴上,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被众星捧月般环绕,她高高在上,在最风光最显眼的地方俯瞰他,用一种可怜同情他的眼光。
然后,帝师起手弹筝,以一曲《长生乐》恭祝吾皇万寿无疆。
长生乐,万年春,段然却觉着每每听到这首曲子,都如坠冰冷没有尽头的寒冬。
不知怎么地,离开乐府后的段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帝师楼的遗址前。
帝师楼在成慕舟死后不久,就被段然下旨移平了,然后召集了全国各地最有名的高僧和道士贴上各种法符。段然想封住成慕舟的鬼魂,他不想再见到她。一点也不想再见,就好比他将昔日送给成慕舟的那些赠物,全部锁弃在了玉京王府。
段然赤足出宫,去了玉京王府。
段然自后院墙外跃入,经后院、中厢、到主院,一路飞檐走壁,段然故意走的以前成慕舟每晚来看他的那条老路。
至于是什么心情,段然不知道。
段然到府内,轻门熟路入自己寝室,又打开机关走进地下室。
段然发现这里有人来过了,哦,他想起来了,是成慕舟的妹妹前几年擅闯了玉京王府。段然低头,发现地上无数碎片,是他昔年的画作被成羡羽尽数销毁。
这些画成慕舟至死都不知情,是段然在成慕舟每次离开后,自己回忆着悄悄画下的。
这些回忆明明是痛苦的,段然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用笔将它们记住,他明明是恨成慕舟的……就像这地上散落的夜光竹册,那日段然得了这竹册宝贝,忙不迭捧至成慕舟面前,她却说“你这夜光竹册像极了她们呈给我的选夫名单,要不等你剑法练到超过我的时候,也把你添到这名单上去?”
那一刻段然明明恨她入骨。
或者,又像这笼中死去多年的麒麟兽。
当年,段然得了稀宝麒麟兽,他引成慕舟来看,她却建议段然将奇兽献给先帝,她明明知道黑麒麟生而克父,是子欲谋父,取而代之的意思,却依旧热情劝段然将麒麟进献,害得他连贬三级,被父王更加厌恶。
那一刻,段然同样恨成慕舟入骨,
但是发现昔年这些两人往来的物件被损毁,回忆被减灭,段然却突然慌张起来,他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失魂落魄地在箱子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出一个小瓶,里面是成慕舟的些许骨灰。
还好她还在……段然松了口气,将小瓶挂在自己脖子上。
突然他又愣住:自己挂这个女人的骨灰做什么?
这个女人,她明明在明面上对自己好,暗自却把他往死里整。父皇要杀他,成慕舟就来操刀。父皇要监}禁他,她就造出一座玉京王府,还连带下毒。段然把成慕舟当自己唯一的知心人求助,成慕舟却只是玩弄他于股掌间……她甚至为了一己私欲,令先帝对段然冷落压制,生生囚圈在京畿。
段然真后悔在铜官山上说出要娶成慕舟的诺言,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对他温柔、崇拜、体贴……她只会害他、阴他、整他,心心念念巴不得他死。更可笑的是,从朝堂手段到武功内力,甚至是诗词歌赋,成慕舟都胜过段然数倍。
他娶谁都不会娶她!
段然突然拔出佩剑,反手就是一招“紫冥斩”,直接劈裂了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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