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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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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堂主你是想采取借刀杀人之计,让江北的九大门派精锐尽失,消解力量,再也无力和暖春堂抗衡.到时候,暖春堂借机收拾残局,真正成为江北第一大帮.”

“温兄弟真是聪明,洞悉了齐某的心事.不过,你还是把齐某看低了,这个计划我筹备了几年,岂能只为江北第一大帮这个小小称号?黑,我要让江南,江北正邪两派的精英在这一役中全军覆没,只有我暖春堂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坐享渔人之利.”

温如筠睁大眼睛,惊诧道:“难道你要做整个武林的霸主?”

“哈哈哈!”齐孟尝掀髯仰面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倨傲自得之意.

温如筠楞了半晌,道:“我明白了.堂主果然志比天高.可叹这些正邪两方的人都蒙在鼓里,正在摩拳擦掌要放手相搏,谁也不知是为人所乘.明白此时,恐怕这浩浩长江边上有添了无数的冤魂屈鬼,只有咱暖春堂偷笑啦.”

齐孟尝道:“不错,你都明白了吧?”

“只是我还不明白一件事.”

“但说无妨.”

“你为什么要向我和盘托出你的惊天计划?难道就不怕我泄露吗?”

齐孟尝更是得意非凡,道:“不错,这个计划天衣无缝,非常隐秘,我从未泄露半个字,但是这个计划毕竟凝结了我多年心血,我也视其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杰作,这样的杰作,如果不能对人夸耀一番,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当年伯牙的琴音只有子期堪赏,这样绝妙的计划,除了你玉面孟尝温先生,又有何人懂得欣赏其中的妙处?至于泄露一节,我毫不担忧,一是我信得过你,知道你不会出卖我;二是你与小琳即将成婚,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子,咱们很快便是一家人;第三,你在江北几乎是孤身一人,纵有异心,也孤掌难鸣;第四嘛,”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了几分歉意,“我知道你身中了剧毒,内力十不余一,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坏我的计划?”

“小琳很可怜,十六岁就男人欺骗受过刺激,可是你一到江北,她又对你一见钟情.我若不让她和你相好,她难免会恨我一辈子,如果一时想不开,或许还会做出让我抱憾终生的事来.因此为了不伤她的心,我便同意她和你在一起.可是为了防你再伤害小琳,我特意请人配了秘药,乘你不备给你服下,我专门叫小琳掌控解药,好让你服服帖帖为她所用.这样,就算你不爱她,也会花言巧语哄她开心,终生不能离开她半步.温兄弟,我平生只有小琳这一个妹子,你不要怪罪我才是.你放心,只要你一心一意好好待小琳,我一定会定时给你解药,绝无性命之优.”

温如筠神情萧瑟,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是小琳给哦下的毒,原来也是你.”

“不错,是我.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我给你下毒,一方面是为了妹子,另一方面,也是忌惮你坏我的计划.可是如今我不怕了.还有十几个时辰,到了明日,这场大战便如日升日落,已成定局,谁也不能阻挡它的到来.”

齐孟尝心中得意,嘴角又绽开了微笑.

“未必!”温如筠突然挺直腰杆,缓慢而又坚定地说了两个字.“嘣”的一声,七道冰弦尽皆绷断,琴声厦然而止.

随着他的话音,突然身后的黄梨木屏发出啪啪几声脆响.呼啦声中,四周的木屏突然都像翻倒的骨牌一般倒落下来.齐孟尝倏地站起身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冷冷瞪视着他,正是江北九大门派的掌门、帮主和耆宿等人.

一个白衣女人卓立在众人前面,她满头白发,但容貌却秀丽绝伦,正是萧媚娘.她咬紧银牙,一双美目中喷射着怒火,盯着齐孟尝.

紫虬帮朱帮主上前一步,面容像寒冰一样阴冷,咬着牙,瞪着眼,阴侧侧说道:“若不是亲耳听见,我简直都不敢相信,一向自羽忠厚仁义的齐大堂主竟是如此丧心病狂、阴险毒辣.欧阳夫人带我们来到此处,躲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屏风之后,果然让我等看到了一出精彩的好戏.”

另一个黑须汉子也点头,饮侧侧道:“齐大堂主一向城府极深.若不是他亲口讲出来,饿哦等恐怕到死都蒙在鼓里.”他冷冷一笑,对左右道:“司徒兄、赵兄、王兄,咱们忝为一派之主,却都是别人钩底的饵、弦上的箭、手中的棋子、砧板上的鱼肉,可悲啊可悲,可叹啊可叹。”另外几人七嘴八舌叫嚷:“去她娘的,把老子当傻瓜吗?我紫虬帮退出江北之盟!”

“想拿我官湖帮当枪使,做清秋大梦!”

“小刀会从此与暖春堂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小白龙帮退出江北之盟!”

齐孟尝听到周遭众人的叱喝,如同糟了雷亟一般,失魂落魄,神游物外。他一向巧言善辩,但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再编出什么瞒天过海的借口?他呆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扫视一遍众人,似乎骤然间变得苍老和落寞。终于,他摇了摇头,叹道:“玩啦。”声音中满是失落和丧气。

他的视线落在萧媚娘身上,皱起眉头,突然认了出来,惊叫道:“萧媚娘!”

“不错,我是萧媚娘,我做了八年的鬼,你居然还认得出我。齐孟尝,你暗害了我夫君欧阳无晦,今日我这个鬼便是来向你索命的。”

齐孟尝甚是惊诧,道:“原来……原来你还活着。我明白了,你才是城隍庙中那个女鬼,我本来想腾出手再捉你的,可是温如筠移花接木,让十二郎、薛一痴他们藏匿在庙内,转移了我的视线。我忽略了你,这是我铸成的大错。”他转头瞪着温如筠,喝道,“其实我早该杀了你的。你奉叶天成之令过江来杀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你甜言蜜语勾搭哄骗我妹妹的时候,我也该杀了你;我最爱的女人为了你朝思暮想的时候,我更该杀了你!”他瞪了温如筠半晌,又泄了气,摇摇头道,“我真低估了你。失了武功,中了剧毒,又孤身一人,这样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我构成威胁?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掌中之物,随我处置。可是,玉面孟尝终究是玉面孟尝。你虽然失去了九成武功,可是还有智慧和心机。我实在没有想到,我的计划竟会坏在你这样一个将死之人的手中。”

温如筠正色道:“我没有坏你的计划,是你自己坏了自己的计划。开屏的孔雀展示美丽的羽毛,才会露出后面不光彩的屁股,齐堂主过于得意忘形,才会和盘托出你内心最隐秘的计划。”

齐孟尝叹道:“我暗地里为他们做了个局,你却也悄悄为我设了个套。适才我还踌躇满志,胜券在握,可是现在却突然形势逆转,反胜为败。我简直像做了一场春梦。温如筠,你是怎么将这些人召集到这里的?”

“我召集他们怎么会来?是恩师霍天赐当年遗下的黑龙令,曾是江北江湖同盟的令牌,本来我手中一般,萧师嫂手中一半。我把自己的半片玉牌给了师嫂,让她重组了黑龙令,给这些故人出示,说要给他们揭开一个生死攸关的大秘密。他们怎么会不来?”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操琴了,你怕我察觉躲在屏风之后这希尔的呼吸动静,故意用琴音混淆我的听力。好个聪明的温如筠!齐孟尝今日身败名裂。后半生的希望毁于一旦,都是拜你所赐。从此,我齐孟尝再也无颜在江湖争雄。”齐孟尝面露出狰狞,目光射出凌厉的光芒,“这些年我韬光养晦,呕心沥血,只想成就江湖霸业。如今羽翼已丰,眼看就要风雷一起,威震天下,可惜被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小贼坏了大事。温如筠,你真是好得很哪!”

温如筠依旧坐在蒲团之上,申请平静,眉宇间似乎还带着几分萧瑟,全无得意之色。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计划虽然失败了,我还在。你虽然坏了我的大事,可是你却活不成了。”齐孟尝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微笑,突然动如脱兔,袭到温如筠身前,出手如电,叼住了温如筠的手腕,狞笑道,“姓温的,你和我一块走吧!”

紫虬帮主、白二侠等都与齐孟尝有杀兄害弟之仇,见他要逃,哪里肯舍,当即各拉刀剑,呼喝连声,舍命冲上前来。突然,眼前寒飙乍起,齐孟尝挥掌荡了半圈,拉着温如筠冲天而起,呼啦一声冲破了屋顶,蹿了出去。

众人追将出去,齐孟尝的身法何等快捷,早就不见了踪影。

十三 悲哉梦仙人 一梦误一生

暖春堂总坛,一派纷乱的景象。齐孟尝失势的消息已经传遍望江城,江北的帮派要来寻仇,人心惶惶,无数的帮众都收拾行囊,四散逃逸。

西跨院暖春阁前。池塘边,一个蓝衫人蹲在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正在撩着池塘中的水,认真洗着手中一把剑。剑是断剑,仅有一尺有余,没有剑柄剑镡。那人扯下半幅长衫的下摆,层层将断剑处包裹起来,做成了剑柄。他轻舞了两下,似乎很是满意。阁内,楚惜衣正在凝神作画。她从开着的轩窗看了外边一眼,懒懒道:“你不用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蓝衫人长得紫膛方脸,颌下短须戟张,相貌粗豪,可是神态却甚是恭谦。他抬头笑了一下,点头道:“再等等,再等等。”依旧蹲在池塘边,撩水洗剑。

这时,东侧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缓步走出一人。那人一身褐色长袍,胡须斑白,神情委顿,正是齐孟尝。那蓝袍人听到响声,倏地站起身来,转头面对齐孟尝。齐孟尝定睛一看,只见他面目粗豪,虎背熊腰,身高过丈,却是叶天成。

齐孟尝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会是叶天成。他拂拂袍袖上的灰尘,缓缓走了够来。他看了看叶天成的右手,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齐孟尝知道,叶天成不会使剑,他平素用的是一把鱼鳞刀,刀体沉重,宽背窄刃,舞动起来如同狂飙飞散,威势惊人。剑不是刀,剑走轻灵,而叶天成的刀走的却是纯阳至刚的路数。因此,那柄断剑握在身形高大魁梧的叶天成手里,如同巨人握着的一根稻草,显得很不协调,近乎儿戏。

叶天成看到了齐孟尝的笑,但没有怒。他经过了太多的折辱和羞臊,已经不再羞怒浮躁,相反还极为沉静,沉得如同一泓深不可测的幽潭。“叶帮主。”齐孟尝依旧在笑,口吻中充满了一种讥诮轻蔑的意味。“齐堂主。”叶天成的语气中却有一种尊敬的意味。对对手尊重和客套,有时是一种风范和大度。叶天成此时身处绝境,却沉稳内敛,反倒显出一代霸主的恢弘气度。

“你本来早就该走了,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不能走。自从被你掳过江来,我就没打算再回去。”

“当年项羽兵败,不肯过江,自惭无颜见江东父老。叶帮主如今也不肯渡江,看来是自比楚霸王啦?”齐孟尝的语气更加讥诮。

“不错。”叶天成居然老老实实承认。

齐孟尝脸色微变。他收敛起脸上的讥诮,换成了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他已经看出来,叶天成已经变了,已经不能被轻易激怒。野兽最可怕的不是张牙舞爪咆哮示威的时候,而是潜伏爪牙不露声色的那一刻。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暖春阁的窗口传来:“他已经等了你一天一夜,可是我告诉了他,你根本就没胆量和他一战。你一生都和别人斗心计,哪敢和别人斗武力?”语气殊为轻蔑,正是楚惜衣。齐孟尝的脸色变了,本来灰白的面颊添上两抹潮红。他挺起胸膛,走到叶天成面前。

“我本可以让手下兄弟一拥而上,将你乱刀砍死。但我不想那么做,我可以给你放手一战的机会。因为我也想知道霸刀叶天成的刀法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样厉害。”齐孟尝将双臂抱在胸前。眯起眼睛,用轻蔑的口吻说道。

“谢齐堂主成全的一番美意。”叶天成的姿势不变,断剑斜斜横在身侧,剑尖向下。

二人相距丈余,相对伫立。齐孟尝本来已是心灰意懒,却突然受叶天成的杀气激发,重新焕发了斗志,他心中涌起一种悲壮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意气风发地与高手比试一场,但这些年来自己其实太过谨慎,也太过收敛了。他双掌横在胸前,决意要接叶天成的剑。

叶天成猱身而上,手中的残剑直直刺向齐孟尝的胸膛。这一剑,发出了嗤嗤的锐响,劲气之盛,竟让人瞠目结舌。齐孟尝的袍袖被劲风吹得向后飞场,他的身子向后退出数丈,含胸弯腰,像是被剑刺中了胸膛。叶天成如影随形,断剑仍是指向他的胸口。齐孟尝不再后退,他止住身形,脸骤然变得殷红如血,双掌在胸前不断交叠,一掌掌向前推出。

叶天成的剑遇到了又绵软又刚硬的阻挡,这是齐孟尝八卦掌的气劲。这气劲,从八卦化出,却连绵不断流转凝结,由八卦圆转为四象,由四象收敛为两仪,再由两仪回复成无极混沌,无影无形却独蕴天地合一的绵力,若破它,除非盘古再生,利斧重现,可是叶天成不是盘古,手中也只有一把残剑,哪里比得上远古神兵?叶天成暴喝一声,咬破舌尖,竟用逆运周天之法,将全身内力全都贯穿到右臂之上,嗤嗤锐响中,那柄断剑竟发出了耀眼的光华,像一把射出的利箭穿破了那团气劲。叶天成一抖剑身,化做六点寒光罩向齐孟尝的胸口。齐孟尝见他变招奇快,当下喝了一声,全然不避,挺起胸膛。叶天成心中一喜,手上劲力一吐,要刺入他的胸膛,可是却听咚的一声闷响,长剑竟如刺入了坚木,剑身陡然弯成了圆弧,接着铮的几声脆响,剑刃竟断为三截。叶天成吃了一惊,暗想:这人竟然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三截断剑光华已经褪尽,便如遇到秋霜的鲜花凋零成了落英,纷落到地上。齐孟尝的脸色更加殷红,身子像飞鹰搏兔,双掌交替拍出,先后数掌都拍在叶天成的胸口之上。

叶天成一步未退,也没有缩身相避,他的口鼻都有血箭飞出,却紧咬着牙关,没有哼出一声。他的身子仿佛是铁筑的,黑塔一般牢牢伫立。

齐孟尝拍出数掌,退了几步,将双臂笼在袖中,看着叶天成。叶天成手臂依旧平刺向前,兀自巍然伫立。他圆睁着双眼,目光如同自己那把锋利的霸刀。

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可是却如同活着一般,悲壮的精魂还支撑着他,显得豪气干云,令人不敢仰视。这位英雄会的帮主平生急躁暴戾,寡情自私,实与英雄二字毫不相干,可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却突然焕发出璀璨的光华,展现了一代枭雄的豪壮本色。

齐孟尝将袍子的大襟掩了掩,转身向湖边的暖春阁走去。他的脚步很是缓慢,经历了一场大战,似乎有些疲惫不堪。

暖春阁内,楚惜衣依旧在凝神画着那个画像。齐孟尝缓步走了进来,看到她还在画像,不禁脸色一变,叹息一声,用苍凉落寞的声音道:“惜衣,你不要再画了,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带你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楚惜衣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齐孟尝用故作轻松的口吻柔声道:“你不是早就想找一个山温水软的地方吗?这是你的夙愿,我现今就带你去,好不好?”楚惜衣看着他,突然微笑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我哪都不去。这世上已没有那种地方。”她停了一下,用更尖刻的话说道,“就算有那种地方,就是我要去,也不会和你一块去。”

齐孟尝脸色阴暗下来,暗叹一口气,话语中带着苦涩的意味:“我和你在这榻上睡了十年,可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你和他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却天天在心里想着他。造化如此弄人,却又奈何?”

楚惜衣冷笑一声,更加刻薄地说道:“我心中从来就没有过你,你早就知道的,只不过你一直在演戏,自欺欺人罢了。”

齐孟尝一阵眩晕,趔趄了一步,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叫道:“我告诉你,你不用再画温如筠了,他已经死啦!”他龇着牙,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刚才已经杀了他!我告诉你,我替你杀了他!”楚惜衣一惊,瞪大眼睛,道:“你骗我!”

齐孟尝狞笑着:“我骗没骗你,你自己应该知道!我一共向你要了五种毒药,你知道我用到谁身上了吗?哼,就是你魂牵梦绕的这个姓温的!”

楚惜衣倏地站起身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终于变得空洞可怕。窗外,夕阳如血,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将她镀成一座美丽孤独的金像。

“你本该高兴的,是不是?”齐孟尝的笑容更加残忍,“惜衣,我知道你的这个秘密。你其实不喜欢温如筠,相反你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没错吧?你知道我的脾气,那些想调戏你的浮浪子弟我杀了不知多少。所以,你故意画温如筠的像,好激怒我,让我杀了温如筠。可是我偏偏没顺你的意。所以你一次次找那些浪荡小白脸,故意气我,折磨我。现在好了,我遂了你的心愿,杀了这个男人,从此你就开心了,对不对?”楚惜衣呆呆站着,像是没有听见,似乎一下子变得痴了。

“他勾引了我最心爱的女人,死有余辜。”齐孟尝咬着牙,恶狠狠道。

楚惜衣呆呆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一晃,终于重又坐了下去。他的眼睛向齐孟尝扫去,却忽然看到一景,齐孟尝虽然卓立如常,袍底的靴边,正有一道暗红的血汩汩流出来。楚惜衣也残忍地笑了一下,缓缓道:“你受伤啦。”

齐孟尝一愕,随即化作轻松的神情,微笑道:“我没有。”

楚惜衣面露鄙夷,叹息一声:“你一生都在骗人,可是你骗不了自己。你一直道貌岸然以江北首领自居,可是我知道你的内心却自卑至极。十年前,欧阳无晦豪气干云对抗江南武林,召部下痛饮,一举十觞之时,你只配躲在阶下角落中,独自饮几杯冷酒;当点春堂的弟兄都在长江边厮杀时,你一个人躲在地堡里,像条断了脊的狗一样,盘算着你的阴谋诡计;你窃取了今日的江湖地位,可是在你自己的心中,你最看不起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温如筠虽然可恨,我的确恨不得他早就死掉,可是他还有光明磊落的地方,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你就算杀了他,今生你还是永远比不上他。”

齐孟尝原以为做了武林霸主,就能赢回楚惜衣的心,没想到依然错得无以复加。这个女人,从骨子里从未看得起他。他心神剧震,终于忍不住,突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鲜血像雾一般飞溅,无数的血点落到了案上的宣纸上。纸上,仍然是那个男子的画像,画像上的他正微笑着,血点溅到他的脸上、鬓角上、衣裳上,像是点缀上无数的梅花。

刚才他实在不该托大,用胸膛硬接叶天成那一剑。那一剑,虽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可是一代霸刀临终前那锋利无匹气劲,也彻底摧断了他的经脉。楚惜衣的目光注视着纸上那些殷红的血点,她先是诧异地看着宣纸上的画像,渐渐地脸上绽开了娇媚的笑容,像是一朵含苞多时的牡丹突然迎着春光绽放开来。

她神思悠悠,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美丽的春夜。二狼山上,她奉命伏击那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可是他刀法绝伦,自己不是对手,当他的刀逼在自己咽喉,自己闭目等死的一刹那,却听到那人柔和的声音:“你用的定是脂颜斋的水粉。”她诧异地睁开眼睛,正看到那人微笑的面庞。他收起刀,转身离去。他没有要她的命,可是却带走了她的一生。

楚惜衣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如雪的男人。可是八年后,这个男人又来到了暖春堂。她以为自己人生中的春天终于来了,因此利用在城隍庙上香的机会,不顾一切向那个男人表露情愫,可是万没想到,遭遇的却是冬天的冰霜,那个男人对她说,我已有了心上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根本就不看她,语气那么冷漠。多少个以泪洗面的夜晚过后,她因爱生恨,发誓要杀掉那个男人,于是费尽心机挑逗激怒嫉妒心极强的丈夫。可是如今春谢花残,那个男人真的死了,她心中却突然痛入骨髓,原来爱和恨竟是这么难分难解。恨到了极处,是不是也会转化成爱呢?

楚惜衣从案上拿起一支眉笔,轻轻将斑斑血点蘸起来,均匀涂抹在画像的脸上、唇上,像是要赋予画像生命一般。她涂了半晌,然后轻捏着纸角,将宣纸展到眼前,仔细端详,目光中满蕴深情,眉目之间尽是陶醉。

齐孟尝跌坐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将大氅的外襟向胸前掩了掩,又紧掖了一把,像是怕冷一般。楚惜衣看了半晌画像,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冷吗?”齐孟尝喘了一口粗气,故作轻松地说道:“这暖春阁本来应该暖暖的,可是我每次来的时候,总感觉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你嫌这里冷,我便让它暖一些。”楚惜衣微笑着,慢慢地将手 中的宣纸放到了烛火之上,那纸烧将起来。火焰将她原本苍白的脸映得通红,让她显得容光焕发。纸上的画像在烛火上摇曳扭曲,仿佛动起来似的,渐渐地缩成一团,变得了一片黑灰。她又拿起桌上另一张纸笺,又递到烛火上,不多时也烧完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齐孟尝,微笑道:“你暖和些了吗?”

齐孟尝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预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劲。果然,楚惜衣突然将桌上的烛台端起来,径直走到木柜前,竟将烛火引着了柜中的宣纸。她边走边点,火呼呼燃烧起来。齐孟尝脸色煞白,喝道:“你干什么?”楚惜衣充耳不闻,突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眨眼之间,周遭的火势熊熊,一片火光,火中还透出硫磺的气味。那些檀木的柜子都极干燥,也连带燃烧起来,甚是炽烈。齐孟尝抬袖捂住口鼻,喝道:“你疯了吗?”

那木橱背后便是轩窗,火焰像火蛇一般窜到窗棂上,烧得更加旺盛。眼看火苗沿着木窗向楹梁窜去,火势已经不可收拾。齐孟尝克制着痛楚,挣扎着跃起身来,伸手要去拉楚惜衣,准备逃出房去。手刚到楚惜衣身前,突然“呼”的一声响,楚惜衣竟将烛火丢到自己身上。那丝绸的衣服显然已沾染了松香蜡质,燃起来,便如暴涨起一团火球。齐孟尝大惊,赶紧缩手。楚惜衣周身上下都被烈火缭绕,兀自哈哈大笑,笑声如疯似狂。

齐孟尝大叫一声“惜衣!”从背上扯下大氅,扬起来向楚惜衣身上盖去。可楚惜衣身上都是易燃之物,那大氅也为真丝织就,哪里能盖灭火焰,当即也烧将起来,显得火势更大。齐孟尝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竟张开双臂向楚惜衣抱去。刚近身前,突然又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热炙麝香的气味。齐孟尝大惊,突然缩手,拂袖蒙住口鼻,连退后几步,像是嗅到了极为可怕的气息。

“惜衣,你为什么非要一心求死?你宁可在身上涂满毒药也不要我上前救你。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轰隆一声响,屋顶的一根横梁被火烧断,哗啦声中,一大块屋顶塌落下来,险些将齐孟尝砸住,瓦片散落了一地。接着呼啦一声,又一团带着熊熊火焰的木窗棂翻落下来,将狂笑着的楚惜衣盖倒在地,笑声登时断绝。

齐孟尝口中发出野兽受伤一般的哀号,再也不顾危险,扑上前去,用手去搬燃烧的木梁,可是火势甚大,这暖春阁又大部分是松木所盖,一旦火起,登时不可收拾,火海一般。齐孟尝的两手、头脸都觉得滚烫难忍,他全然不顾,龇着牙,拧着额头,刚奋力搬开一根木头,突然“咔嚓”一声,一脚踩断了烧松了骨架的地板,直跌入阁子的底层。

无数的火团坠落下来,向齐孟尝兜头覆盖。齐孟尝见火势已抢救不及,再不走自己也将葬身火海。他一咬牙,要跃身上来,可是身上骤然一阵酥软。他陡然又闻到烟火中的那股奇怪的香味,登时明白了,心中一片冰凉。

他一直纳闷楚惜衣为什么总是用一种浅蓝的草汁画像,现今他一下子悟到了。楚惜衣出身江北楚氏,用毒世家。盛传楚家有一种秘制的毒药,是一种从相思草中提炼的最缠绵的毒药,叫做相思。他明白了,可是已经太迟了。

齐孟尝的衣服受不了炽热的空气,袖子上燃起了火焰,他浑身颤抖,脸上一副绝望的神情,死死望着头顶落下的那团熊熊燃烧的阁顶木橼,两颊的横肉不断抽搐,眼睛中却露出了兴奋狂乱的光芒,大笑道:“惜衣,你终于肯让我和你在一起啦。好!好!我们再也不分离啦!哈哈!”

哗啦一声,整座暖春阁都塌落下来。

十四 长江悲已滞 万里念将归

长江边,波涛依旧。一男一女望着江水说话,问话的是十二郎,答话的是萧媚娘。

“温如筠真的已经死了?”

“齐孟尝恨透了他,哪里还会留他的活口?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齐孟尝也已葬身火窟,江湖上也没有半点温如筠的消息,凶多吉少。没想到他竟然中了那么深的毒,轻而易举就被齐孟尝掳走。当时我抢救无及,很是歉疚。”

“他到底是英雄会的人?还是暖春堂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虽是点春堂的内应,可是他平生最敬佩的人却是英雄会的已故帮主叶昆吾。叶昆吾扶危济困,排难解纷,侠名播于江南,是个光明磊落、胸襟广大的英雄。温如筠终日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潜移默化,感佩日深。后来他探究前情,又知道当年霍天赐和叶昆吾之争,错不在叶昆吾,实应归咎于霍天赐的性情乖张。所以,温如筠虽在英雄会近二十年,却没做过一件损害英雄会的事情,还为化解两派夙怨进行了多方周旋。”

“如今他做这件事,难道是为了英雄会?”

“也不全是。温如筠平生至为懊悔之事,是没有阻止八年前那桩武林惨事的发生。他说过,那场正邪两派的大战,共伤亡三千余人,比当年长江决堤淹死的灾民还多,人祸之惨,胜于天灾。大江南北各门各派均有弟子在那场血战中丧生,每年清明、中元,江边白衣如雪,尽是吊孝祭奠之人。当时温如筠虽用尽心机却无力回天,终没能阻止这场血战。所以再有这样的惨事,他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挡,虽九死而未悔。其心其情,实有大悲悯在焉。”

“你和他早就筹划好了?”

“不是。八年前我虽然从老大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碍于他的地位隐秘,没有联络过。上个月我来到望江的时候,也没有找他,只想拜祭完老大就离开这里。可是我看不惯几个哄骗良女的坏男人,忍不住出了手,在望江城中闹出了些风波。你们来后,他本想派薛一痴等人送你二人过江,可是我又在望江亭误打误撞坏了他的计划。他猜到了我的身份,才跟我在城隍庙中联络,要我帮忙运筹。可是你和叶浣莲的突然到来,已打乱了事先的安排。齐孟尝生性阴鸷多疑,隐隐猜到你们是来和温如筠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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