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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逐流-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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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巍恍然道:“原来是与吴伟业、龚鼎孳并称为江左三大家的钱受之。据说,此君亦是江南人士,似乎是常熟人。”
绿笛儿摇头叹道:“真是惭愧,可笑我们班门弄斧。”
五人在红衫女带领下来到二楼。但见二楼四壁挂满了丹青,花鸟虫鱼、梅兰竹菊应有尽有。有一些先闯过关的文士纷纷伫立于画前。红衫女浅浅一笑,伸出纤纤玉指,对众人道:“各位,本关的考官便是小女子,大家请看这幅图。”
众人顺指一看,但见红杉女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水墨人物画。画中一名仕女手执折扇,侧身凝望,眉宇间微露幽怨怅惘神色。她的衣裙在萧瑟秋风中飘动,身旁衬双勾丛竹,背景是一处立有湖石的庭院。画左上部题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自古文人皆以琴、棋、书、画自娱,有成就的文人更是堪称样样精通,许巍对丹青便颇有见地。道:“此图乃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
红杉女笑道:“正是,此图用白描画法,笔墨流动酣畅,转折方劲,线条抑扬顿挫,极富韵律感。全画虽纯用水墨,却能在粗细,浓淡的变化中显示丰富的色调。”
许巍道:“更为难得的是在此图中唐寅把李公麟的行云流水描和颜辉的折芦描完美地结合起来,一图兼具三家之长,可勘称当世丹青瑰宝。”
红泠一听这个就头痛,急不可待地问:“快出考题,难道要我们作画?”
红衫女道:“由于作画太耽误时间,所以本关便只问三个与此画有关的问题。第一个吗,各位既知唐寅此人,那么一定知道他自号‘六如居士’,请问六如的出处?”
许巍笑道:“这太简单了,六如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红杉女赞道:“好!第二个问题,此画中的仕女是谁?”
红泠忍不住道:“啊,难道这个女子还是个名人吗?除了年老色衰外,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特殊嘛。”
许巍道:“好一个年老色衰,如果在下猜得没错的话,这仕女想必是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班婕妤年轻时得成帝宠幸,日日花前月下,形影不离。年老后,色衰恩弛,好比纨扇在秋风起后便被搁弃的命运。你们看画中人那种挥之不去的郁郁幽怨,仍不时从画中丝丝缕缕地流露出来,唐寅必是借此感叹世态炎凉啊。”
红纱女忍不住拍掌道:“好!说得真好。”
许巍继续道:“唐寅此人少时读书发奋,青年时中应天府解元,后来赴京会试,因当年科场舞弊案受牵连入狱,眼睁睁地断送了美好前程。对这一沉重地打击,唐寅终生都未曾释怀。从而养成了狷介傲岸的性格,日日纵酒排忧,曾自谓‘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从绘画成就看,唐寅画功深厚,只是由于他过于沉溺于一已遭际,患得患失,使得他的人物画气象略显狭小。”
红杉女叹道:“如果唐寅复生,闻君一席话,定会与君一醉,结为知己。现在第三个问题,你们仔细看看此图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原来,最后一个问题便是挑错。众人急忙注目细观。绿笛儿道:“其实,小女早就有所猜疑,既然是秋风纨扇图,纨扇便是团扇,为何此图中仕女手执的乃是一支折扇?”
红杉女道:“还是姑娘心细,这也被看出来了。其实这副图乃是一副赝品,家主人嗜好收藏先贤墨宝。当年唐寅出游八月归来后,身无分文,结发妻子弃之改嫁,唐寅为了生计便将此图出售。吴县人刘大户闻知此事便出金购下了秋风纨扇图。百年之后,家主人闻之,便亲赴吴县找到刘氏后人,出重金购买此图。然而,刘氏子孙良田万顷,富甲一方,根本不在乎金钱。后被家主人诚意感动,便留家主人于书房一日,将秋风纨扇图供主人描摹。这幅图便是当时家主人临摹的。至于为何将纨扇改做折扇,是因为家主人丹青功底奇高,唯恐描摹出两副一模一样的秋风纨扇图,遂稍加改动好叫后世有个区分。”
众人闻言,无不感叹。许巍道:“如此说来,你家主人的画功亦已登峰造极。何不自己创作几幅图传世,好叫后人瞻仰,何须描摹他人画,招惹非议。”
红衫女笑答:“家主人当然有自己的画作,各位只须闯到那一关,便会看到。各位可以上三楼了。”
众人顺着指引来到三楼。楼梯口便由黄衫女子早早恭候,见到众人施礼道:“各位好本事,这么快便闯到第四关了,小女子便是此关的考官。”
绿笛儿看这几个女子个个温文尔雅,吴语粤腔,分外可人,便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黄衫女款款地道:“小女黄杏。”
许巍道:“那红衫女呢?”
黄杏道:“她叫红玫。好了,现在我开始提问,各位既是各地的举子,想必对科举考试并不陌生。科举考试的文章格式共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收结几个部分,其中精华部分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个部分你不能随便写的,必须用排比对偶句,共有八股,所以叫八股文。本朝规定,所有的文章不能有自己的意图,必须仿照圣人立言,要按照圣人的思想去写文章,这个圣人是谁呢?
许巍对科举再熟悉不过了,脱口而出:“朱老夫子。”
第二章 海东吟 卷五 九色诗会 8
黄杏道:“朱老夫子是继孔子之后,古往今来唯一将儒家理论发扬光大以至巅峰的人。享受着从祀孔庙以及全天下人顶礼膜拜的圣人待遇,更是天下人争相效仿的道德典范。然而,其晚年却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弹劾事件,时任监察御史沈继祖当时在弹劾朱熹的奏章中罗列十大罪状,中有“为害风教”、“私故人财”、“家妇不夫而孕”“纳其尼女”等等。一代大儒,被弄得狼狈不堪,斯文扫地,晚景凄凉。各位对此有何看法?”
众人不防有此一问,这算什么问题,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是要大家各抒己见呢?还是要试探这些人站在哪家阵营呢?许巍也一时无解,沉思不语。谷昭对某些先贤圣者颇有微词,与绿笛儿在船上还激烈地辩论过一番。绿笛儿看谷昭欲语又止,知道他是怕说错了耽误大家,便一拽谷昭衣角,递了个眼色。谷昭会意,不再退却道:“说起古今先贤圣者,谷某自幼亦曾熟读诸圣列传,向来对某些所谓的先贤圣者颇有些看法。说起朱老夫子的弹劾事件,尽管其后世的传承者多为其辩解,言弹劾之事子虚乌有,乃是党争所造成的谗毁之词。那么为何朱老夫子以当世第一的士大夫身份,不挺直了腰杆子‘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为自己据理力争极力辩解呢?反而还要上表承认‘私顾人财’说要‘深省昨非,细寻今是’。仅凭此点,便已大失士大夫气节。再者说,弹劾事件乃是被监察御史上奏。监察御史的职责,便是“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察典礼。”简而言之就是振纪纲,辨邪正。一个区区的七品小吏,该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污蔑声名如日中天的孔圣人第二吧?须知监察御史权利虽重,但大宋对渎职自浊的御史处罚亦是极为严苛,多有先例。正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所以,谷某对这些身披道德外衣,却尽行些禽畜不为之事的欺世盗名之徒深为憎恶。”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黄杏叹道:“家主人听到阁下此番议论,不知会高兴几何呢?诸位请吧,此关已过。楼上是青梅姐姐做考官。”言毕,楼上传来笑骂:“你这该杀的小黄杏,竟提前透漏消息给他们。”
众人闻声上到四楼,但见之前引路的青衫女,站在楼梯口,款款施礼道:“各位,小女青梅毋须再介绍了。此关很简单,考较的是书法。但有个前提,就是有几幅对子需要各位先对上,想好了下联再分别用楷书,隶书,行书写上。小女呈给家主人,家主人若满意便可过关。”
谷昭笑道:“既可考较书法,又可看出我等才思是否敏捷,此关到是须凭些真本事方能过关。”
言罢,青梅身后婢女已然呈上一幅对子,旁边一张长桌,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绿笛儿上前细看,念道:“几根傲骨头,撑拼天地。”众人皆凝神思索,红泠从背后探头道:“这个简单,我来对——两个饿肚皮,包罗古今。”众人皆震撼。谷昭敲了红泠一响指道:“不错不错,小铃铛蛮有才的嘛。”
红泠嬉道:“那是,小女子深藏不露。”见到众人对她刮目相看,立时雀跃不已。竹叶儿使劲咯吱她要她招供,红泠拗不过,只得说:“我好象在那个庙里见过,觉得好玩就记下了。”
绿笛儿道:“我便用隶书写下小铃铛的妙对。”挥手刷刷几笔,一挥而就。许巍点头赞道:“果然蚕头燕尾,字字珠玑。不错,不错。”
青梅见红泠雀跃的女儿家态,灵至心头,回首和旁边一婢女嘀嘀咕咕几句,便回首写下一联,呈给众人。大家探头来看,但见纸上是用中规中矩的楷体写就的上联:一鸟树上叽叽喳喳。
对对子主要是考验人的才思是否敏捷,竹叶儿常年跟师父跑马帮见多识广。刚刚见红泠答对一道,急于表现,见字心思急转。暗忖,这分明是影射小铃铛雀跃如同小鸟。往青梅二女那边一瞧,蓦地灵光一闪道:“我有了,嗯,就对二蛙屋后咕咕呱呱。”青梅二女闻言面上一红。
红泠一指轻敲竹叶儿额头道:“屋后怎会有蛙?”竹叶儿挠额道:“那就叫二蛙塘后咕咕呱呱。”
许巍道:“不错不错,就由在下代笔行草如何?”
二女正巴不得呢。许巍轻挽袖管,一行潇洒飘逸的行草瞬间写就。青梅道:“各位好厉害,看来得拿出杀手锏了。”随即,身后婢女便将早准备好的一联呈上。绿笛儿接过一看,上联为草书写就。写的是龙飞凤舞,翩若惊鸿。红泠打眼一看,一个字儿也没认出来,只好躲开。许巍缓缓念道:“合祖孙,父子,兄弟,君臣,辅翼在人纲,百代存亡争正统。(此联摘自近人刘咸荥,因为太精辟,与大家共勉之。)
言归正传,众人听完上联,无不陷入沉思之中。许巍是诸人当中最有学问的,负手来回踱步,沉思道:“各位先不忙对,对对子必先要通晓联意,然后顺藤摸瓜,找准思路,方能对得圆满。”
青梅道:“家主人亦知此联颇有难度,便转告各位此联乃是家主人数年前游览昭烈庙时见到的,至今未有人对出下联。”
绿笛儿道:“既是在昭烈庙见到的,昭烈庙中祭祀的乃是三国时蜀国的英杰,祖孙似乎是指刘备与刘谌;父子指关羽和关兴,张飞和张苞;兄弟则指刘备、关羽、张飞;君臣应该是指刘备和其一干文武大臣。”
许巍拍手道:“绿笛儿说得好,看来联主人便是此意。刘备乃于黄巾起义后,起兵与群雄争霸,经历了齐、楚、幽燕、越吴、秦、蜀等地,最后才在蜀称帝。那么在下便来斗胆一对:历齐楚,幽燕,越吴,秦蜀,艰难留庙祀,一堂上下共千秋。”
许巍话音甫落,便听楼上遥遥传来一声郎笑。众人莫名其妙,青梅笑道:“不用写了,家主人已经允许你们过关了,请去五楼。”
众人这才知道,那声朗笑便是雁南迁所发。知道离目标越来越近了,无不兴高采烈。
众人登上五楼原本以为紫衫女会在楼梯口恭迎,不想迎头撞见两名一黑一白装束的中年文士。其中白袍文士道:“各位,在下乃是忘忧子,这是清乐子,本阁为棋阁。前面已经考较了诸位的文采、画工、书法。这一关则考较棋技,各位里面请。”
红泠嬉笑道:“名字好怪。”
许巍小声道:“他们的名字是去取自李逸民的《忘忧清乐集》,这二人必是奕道高手。”
大厅内共摆了三张棋桌。众人跟着忘忧子来到西首的一个圆桌前,但见一张方圆不及二尺的棋盘上一十九纹棋路纵横交错,泾渭分明。
忘忧子指着棋盘道:“围棋对弈表面上看只有简单至极的黑白棋子的排布,殊不知尺寸之地,包罗万象,人生百态尽现于棋局之中。运筹帷幄,刀光剑影,皆隐于对弈之内,实则是弈者心智、毅力的比拼。
绿笛儿轻吟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忘忧子嘉许地笑道:“‘纵横十九道,迷煞多少人?’看来果然不假,绿柳居士似乎亦深谙此道,那么请。”说罢,伸手做了个请姿,示意开始对弈。
第二章 海东吟 卷五 九色诗会 9
绿笛儿奇道:“先生怎知小女的称号?”
忘忧子道:“早间,在下正跟家主人在十碗香雅间用膳奕棋,忽得闻雅奏。家主人便言道,必是‘笛吹柳绿’到了。”
绿笛儿道:“我说呢,一曲方歇,便有红黄青紫四女相邀。原来,你家主人就在比邻。”旋即道:“不过这奕棋吗,小女棋技疏浅,还得请许解元出马才好。”
不见许巍应声,一回首却见许巍已然不知何时移到东首的圆桌前,蹙眉凝思。忘忧子颇有些失望地道:“那边是象棋残局,诸位若能破此残局,亦可过关。”众人生平奔波忙碌,哪有时间下棋,怎能跟这忘忧子这样一看就下了几十年的专业棋手对弈?早就打了退堂鼓。走到许巍身边一看,棋桌对面坐着一位佝偻老者,勉强高出桌子一头,怨不得众人上来并未发现此人。
那老者见众人围到自己桌前,立时来了精神,道:“还是各位有眼光,围棋费时费力,一盘棋只怕下到天黑亦不能完局。”
清乐子闻言气道:“你懂什么,博弈时间越长,越见高手互搏之玄妙。围棋乃大道,区区象棋纵九横十,三十二子,方寸之地能有什么玄机?童子启智用尚可。”
老者不愿意了,吹胡子瞪眼回道:“如君所言,围棋到是子多,共有三百六十一,纵横一十九道,繁复费时,一局下来头昏眼花,体力耗损甚巨,背离博弈娱情之初衷。哪有象棋这般家喻户晓,上手易学,老少同乐。”
清乐子正要还口,忘忧子不冷不热地道:“师弟何须跟人争论,只看擅此二技的人物便可知。围棋乃高雅之技,擅此技者多为雅士公卿士大夫之流,奕棋时多在厅堂楼榭,宁静优雅,且伴有焚香美茗。擅象棋者街头巷尾,屋前树下。棋手凡夫俗子多也,喧哗吵闹,不一而足。”
说罢,二人互视一笑,面含讥讽。
老者怒道:“老朽是凡夫俗子不假。请问,文天祥是凡夫俗子否?李清照,刘克庄,洪迈是凡夫俗子否?这些雅士无不嗜好下象棋,洪迈乃丞相之尊更是著有《棋经论》。宫廷设的‘棋待诏’中,象棋手占一半以上,二位又如何自圆其说?”
二人闻言顿时哑口无言,正巧有闯关来到的举子,急忙就坡下驴,过去接引。许巍劝道:“老伯,好大的火性。倘若将你这残局破了可算是破了琴棋书画中的棋关?”
老者道:“当然,谁规定的琴棋书画中,棋就非得是围棋了?子不闻《上礼居从书》载《梁公九谏》中对武则天梦中下象棋颇国天女的记叙和牛僧儒《玄怪录》中关于宝应元年岑顺梦见象棋的一段故事,结合北宋初期饰有“琴棋书画”四样图案,而以八格乘八格的明暗相间的棋盘来表示棋的苏州织锦。由此可知,自古象棋亦曾作为琴棋书画中的棋,而成为文人雅士的……”
许巍急忙打断道:“好了,好了,老伯对象棋之热衷,晚辈们都已受教。现在晚辈要斗胆闯关。”
老者指着棋盘道:“这盘残局名为‘五六炮进三兵对反宫马’,τ诹邮疲舨涣⒓磁ぷ匕堋D阒灰芙诰N玻闼隳阌!�
许巍道:“好说,那晚辈就开始了。”说罢,拈起谧摺芭诙轿濉崩险叨浴奥矶保恍砦《浴奥矶崩险叨浴芭诎似搅保恍砦《浴俺狄黄蕉保险叨浴奥戆私摺保恍砦《浴氨弧保险叨浴白淙弧保恍砦《浴奥戆私拧保险叨浴跋笃呓濉薄P砦《浴芭诎似搅保险叨浴俺狄黄蕉薄�
至此,完成了五六炮进三兵对反宫马左象重新布局。老者面容严峻,不住点头赞许。许巍阻住了红军的凌厉攻击,便着手进行防守反击布局。许巍“车九平八”,老者被迫“炮二进四”;许巍奇招屡出,“车二进六”,老者无奈只得“车九平七”;许巍平车压马步步紧逼,“车二平三”,老者对“炮六进四”;许巍黑军进炮反击,真正的反击开始了。随后,许巍“车三平四”,老者对“炮六平七”;许巍“相三进一”,老者对“士六进五”;许巍“士四进五”,老者对“车七平六”;许巍对“车四平二”,老者对“马七进六”;许巍步步紧逼,出“车二退三”,老者无可奈何只能对“车六平七”;许巍对“车二进二”,老者对“马六进四”。至此,许巍已然乾坤倒转,全面占优。老者大汗淋漓,默然思索半晌,颓然认输道:“你们这关破了,上去吧。”沮丧至极,埋首不再言语。
破了棋关,九色轩“会试”宣告结束,众人来至六楼。楼上面积逐渐狭促,六楼有许多屏风,将大厅隔成数个单间。每个单间里挂着一幅丹青,紫衫女在隔间前站立,笑盈盈地招呼大家道:“恭喜各位才子佳人,你们通过九色轩‘会试’啦,已经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更有幸欣赏到家主人的墨宝,这些丹青俱是主人所作,你们要想闯过此关,只要将其中一幅画里的景物赋词作曲并奏出便可。”
众人一听,难度颇大,纷纷看着绿笛儿。曲艺自然当推绿笛儿,作赋当然非许巍莫属了。绿笛儿缓缓观赏各个雅间的画作,当走至第三个雅间内,但见桌上铺着一副画卷,画上一个美女,背对着山坡,踽踽独行。不知去向哪里,天色已是黄昏时分,小风夹带着毛毛细雨,一个男人默默伫立在不远处,伤感地看着女子远去,衣服被打湿了,也浑然不觉。而此时,黄色的山樱花悄悄地开满了美女身侧的山坡。画卷的左上角,题诗一句:
无心赏春春来到,有意留春春却远。
墨迹濡湿,显然刚题不久。
众人反复咀嚼诗意,不明所以。红泠想起姬沅跟她讲过雁南迁和关雪寒争老婆的故事,而关雪寒的老婆不正是叫欧阳柳春吗?便问道:“有意留春春却远?天下间谁不知道他追求的人是欧阳柳春。柳春,留春有意思,有意思。”
绿笛儿经红泠一提醒道:“你是说雁南迁一生未娶,所为的人便是欧阳柳春吗?”
红泠道:“是呀。”遂将那日姬沅讲述的事情说给众人听。
谷昭道:“嗯,看来错不了了。表面上看这只是一首咏春的诗,实际上却是暗抒胸臆的苦情诗。你们看画卷下这个望着爱人远去,却又无能为力的男人,一脸的失意与悲苦,岂不是雁南迁本人。”
绿笛儿道:“既是苦情诗,那我便这样来对。”说罢,拿起笔来,刷刷数笔。
许巍念道:“‘无心赏春春来到,有意留春春却远。小风寂寞吹多少,薄雨易湿拈愁人。’嗯,不错不错。很符合画中人的心境。画主人看了定会欢喜,说不定自此视你为知己,不叫你走了呢。”
绿笛儿道:“去去,莫胡说。”
众人转出此间。一路浏览,最后走至一幅画前停住。但见画中一个微风细雨的天气,一位老人半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中休憩,却貌似被突然惊醒,睁着一只腥松的睡眼,看着屋前荷塘。荷塘内清晰可见数条金红小鲤,欢快地在塘面争食。塘上有一只蝴蝶,似乎翅膀沾上了水,无力得低飞。荷塘墙边一只探出墙外的海棠,在雨中更显娇艳。周遭是匆匆数笔浅描的手法勾勒出的被雨打湿匍匐在地的茵茵绿草。
紫衫女道:“家主人知道此关难度颇大,特准许各位毋庸拘泥格式,随意创作。”
绿笛儿沉思半晌,要过笔墨纸砚,匆匆数笔,一挥而就。然后,侧身横笛,奏道:
今晨淑雨,
依稀落花无数。
但见枝头俏粉,
仍不胜娇羞。
倚墙斜柳,
更增儿许新色。
只惜哀哀草折,
弄有几处休?
蝶湿翼,飞无力。
碧池满,百鱼欢。
雨打蛛丝本无声,
缘惊檐下翁。
珠沉莲叶复涟漪,
出自哪家筝?
余韵悠长,久久绕梁,众人俱听得痴了。良久,方听旁边的隔间内传来一声叹息,“各位,老夫在楼上相候。”
第二章 海东吟 卷五 九色诗会 10
难道是雁南迁,众人俱喜。红泠寻声跑到刚刚填词的雅间一瞧,杳无人影,桌上的画也已然不知所踪。雁南迁竟跟鬼魅一般来去无踪,谷昭不由赞道:“好厉害的雁南迁。”
九色轩是七层建筑,众人来至九色轩最顶层。但见楼顶布置堪称华丽,厅首墙侧摆放着各式古董,前面横置一红木阔椅,左侧是一间红木打造的精致的小阁,四周帷幔低垂,可谓阁中阁,里面隐约可见一白衣女子。阁前空厅安放着十余张矮桌,桌后放了许多锦绣蒲团。已有十余名文士端坐于蒲团之上,面现陶醉之色。其中一文士见众人来到,急忙招呼坐下。道:“白菡小姐可以开始了。”
但闻阁中人柔声道:“好啊,不知各位还想听什么曲子?”
文士道:“姑娘可否弹奏一曲《眼儿媚》。”
铮铮然筝声骤起,阁中人略带稚音唱道:
杨柳丝丝弄轻柔
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
梨花先雪
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
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
丁香枝上
豆蔻梢头
唱到最后一句,众人听着忍不住齐声道:“好。”
许巍亦赞道:“铮铮然,直如天籁之音,姑娘筝技,堪称无匹。”
阁中人轻笑道:“多谢先生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小女的筝技乃是家主人亲传,只得十之其一呢。”
这时,楼下一阵骚乱。红玫仓惶跑上来道:“主人呢,不好了,来闹事儿的了。”话音甫落。冲上来五名文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人,一张刀疤脸格外醒目。红泠看了眼,觉着眼熟,奇道:“这人好像见过。”
竹叶儿道:“啊!他不是屠龙大会上见到的那个人吗?”
红泠恍然道:“是他,当时还出一千两要吃师兄的肉呢。”
谷昭轻笑道:“我当是谁来闹事,江北龙虎寨的郭老大,他是吃错药了怎地?竟敢来此闹事。”
绿笛儿道:“看来他并不知道九色轩的主人是谁。”
谷昭点头道:“他们来得正好,要不雁南迁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露面。”
只听郭老大喊道:“他奶 奶的,这劳神子诗会真是害人不浅,快叫你家主人出来答话,否则老子便拆了这破楼。”
这时间,蒲团上站起一名文士,文邹邹地道:“嘟,你这厮好生无礼,没看到此地雅士汇集正在聆听仙乐吗?还不快快退去。”
郭老大骂道:“奶 奶的,你这酸儒找死。”说罢,纵身过来一式“仙猿摘桃”直取那文士。文士丝毫不会功夫见状吓得呆如木鸡,浑不知躲避。
陡见,帘幕一动,一条白色身影疾速飘至。郭老大闻得风声,身形刚待回转,便觉腋下一麻,紧接着屁股一疼,人已经前翻三丈开外,幸被同伙接下,不然这跟头栽大了。郭老大定睛一看,面前款款站定一名身形纤弱美艳动人的白衫佳丽。郭老大素来不懂得怜香惜玉,在哪里吃亏了就要在哪里找回来。一声呼喝,招呼同伙五人扑向白衫女。那白衫女气定神闲,轻启朱唇:“奏乐。”话音甫落,阁中乐起。原来,阁中竟还有一人。白衫女手执一把带鞘长剑,伴着音律,翩然起舞。一听曲调,竟是《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歌》。
许巍忍不住拍掌和曲唱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到此处,白衫女莲足前踢,正面敌人急忙后撤,后面敌人见有机可乘,便要趋近。不想,白衫女猛地合身后仰反手一剑,正刺中敌人的膻中穴,敌人全身一麻,不再动弹。
许巍鼓掌唱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白衫女受词意激发,一改温柔婉约,奋然如疾风暴雨,刷刷数剑,逼退郭老大,舞动中回首看了眼许巍,面露嘉许之色。许巍受到鼓励继续唱道:“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郭老大一时无力反击,白衫女蓦地剑身回旋,一招“俏粉枝头”,瞬间刺中身左身右两名敌人的穴道。
许巍继续道:“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白衫女乘胜追击,意气风发,连出九剑又刺中一名敌人,只剩下郭老大一人。而此时的郭老大已是气喘吁吁,白衫女只需二、三剑便可拿下。但白衫女突然剑势一缓,和着曲调眉宇间竟似有数不尽的惆怅,说不出的感伤。许巍道:“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唱道此处,许巍亦觉胸臆滞涩,难以延续,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郭老大见白衫女攻势一歇,以为这纤弱女子,已经无力舞剑,急忙趁机反攻。眼见,凌厉一刀劈来,白衫女浑似无觉。众人一片惊呼,许巍急忙跃去,但已然来不及了,只好一招攻向郭老大,欲‘围魏救赵’迫使郭老大回身自保。不料,郭老大恼羞成怒不顾一切砍将下去。就在长刀离白衫女面门不到一尺处,却突然生生刹住。许巍正好赶到,一指将其点住。白衫女太过投入,一时忘情,此时方回过神来,施礼道:“多谢这位相公。”她满心以为是许巍救了她。殊不知,紧要关头是谷昭的清天一指,凌空点住了郭老大的穴道。
一众文士此时胆气复壮,纷纷道:“白菡小姐,你没事吧,这些粗鄙匹夫,还是尽快将他们绑送衙门,免得玷污了此圣地。”
白菡道:“不忙,看来这几位朋友火气大了点,小女子就弹奏一曲《云水禅心》给他们降降火气。芸儿,抬筝出来。”
言罢,两婢女进阁内将筝抬出,后面跟出一位身着蓝衣的十五、六岁少女,少女面孔稚嫩,皮肤光洁白皙,宛如玉脂,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见了众人,竟极其羞涩,不敢抬头。众人均想,刚刚弹筝的想必是她。
白菡待婢女将筝摆好,便坐于筝后,当厅弹起。左右两婢女拉着蓝衣少女,前行几步,闻筝起舞,唱道:
空山鸟语兮
人与白云栖
潺潺清泉濯我心
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
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
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
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
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
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
魂梦长相依
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
空老山林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
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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