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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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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尽欢这一击手法美妙,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随意。立刻,便有许多人又喝了一声:“好!”喝彩声中,阴大怪“叭”地被重重掼在地上。他双腿一蹬,欲使“鹞子翻身”,但才一用力,立觉半身一麻,“扑通”一声,二次摔倒。

有明眼之人早看见,方才花尽欢在一掌击中他左肩之际,同时封了他的大椎、中府、秉风等处大穴。他的点穴手法迅疾精准之至,看见的人只觉匪夷所思。

花尽欢冷哼道:“今天非是花某怕了你这蠢人,不过是不欲坏了大伙的兴致和宁少掌门的喜气。你被封的穴道,十二个时辰后即会自解,若是有什么不服的,以后尽管到京城的宸王宫来找,花某一定随时奉陪。”阴大怪勉强从地上爬起,脸如锅底,一声不吭,疾转身,几步就出了二门。

而这边,锦二娘痴痴地凝视花尽欢:“花郎,真的是你吗?我……没看花眼吧?九年了,我一直到处找你,原来,你在宸王宫?九年前、你干吗抛下我,不辞而别?”花尽欢嘿然一声,转头不答。

“喂,姓花的,哑巴啦?你倒是给锦二妹一句话呀?刚刚她才救了你,你竟是连声谢都不愿说吗?”管三爷怒道。

花尽欢嗤之以鼻:“谁要她救?阴大怪才一出手,我就知道了,凭他的那点子微末道行,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来起的什么劲儿?”

“我……我……”管三爷被噎得脸上阵青阵红。八年前,他就对锦二娘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但无论如何倾心示爱,锦二娘对他却一直若即若离。他只道是自己仍不够诚恳,不能打动美人的芳心,于是不顾一个男人的脸面和自尊,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她到东,他当然也到东,她若往西,那他又怎会去南?八年光阴转瞬即逝,不觉间两人都已近中年,而锦二娘对他却仍一如既往。他正困惑懊恼,此时方恍然大悟:原来二妹心里,早装着另一个人了。见锦二娘僵立当地,盈盈欲泣,而花尽欢却仰脸冷笑,正眼都不瞧她一眼,他憋了八年的闷火“腾”的一下全蹿起来了:“姓花的,今天,你必须给二妹一个交代,不然的话,你休想再挪一步!”

群雄啼笑皆非,不约而同地微皱了眉,但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旁人不好插手。赵长佑、端王亦暗暗摇头:离京时,赵长安怕他二人会有闪失,于是命华静君随侍。未料,他竟会是昔年名噪一时的花君子花尽欢。二王亦想将三人劝开,但这种男女间的事情,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措词。

花尽欢不耐烦地道:“哈哈,花某这辈子会过的女人何止千万?每个都要给个交代?当初又没骗没哄,事先都说好了的,她也没半个‘不’字,现在却又来纠缠,烦不烦哪?”

“你!”锦二娘闭目,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花郎,好……好,我找了你九年,就找来了这句话……”

管三爷的心被那些泪珠打碎了:“姓花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对你好过的女人,竟是连一点儿情意都没有了吗?”

“情意?哈哈,对女人讲情意?你傻呀?女人是什么?解语花,消愁果,能让男人愉悦的尤物!跟她们讲情意?你是不是也经常跟你玩过的牙牌骰子之类的玩意儿讲情意?”

“你?”锦二娘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视花尽欢片刻,一甩头,一跺脚,就往外奔。管三爷急忙也追了出去:“二妹,你要去哪儿?”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二门外,群雄心中俱叹了口气,而花尽欢却面色如常。赵长佑摇了摇头,转头道:“宁老爷子,驸马,本王告辞了。恭祝驸马与公主殿下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虽相识不久,但宁家父子对二人已极具好感,这时听他们竟是酒都不喝一口,就要辞去,急忙殷勤挽留。但二人去意甚坚,宁氏父子等人只得一直送出大门外,目送二人上轿远去,方返身回堂,继续招呼客人。

时光如水,倏忽间又过了一个月。待最后一点儿积雪也消融了,郊外的山、城中的树、陌上的草便都泛出了朦胧清新的碧色,一呼一吸闻,人们已能感受到早春那湿润、和煦的气息了。群山间弥漫着淡淡的雾霭,树叶枝头挂着晶亮的水珠儿,在湿滑的山林中独步,不经意间,人们眼前便会倏地一亮,那是花令最早的杏花,正在深涧旁、清溪边幽独地绽放。

这天,倪太医循例来为赵长安请脉,诊视后道,他的伤势好多了,只须静心调养,再过一月就会有起色。尹梅意蹙眉:“还要再过一个月才能痊愈?”两个月前,他不是言之凿凿,经他们诊治,只须一个半月,爱子的伤情便可大有改观吗?可现在怎么又含糊其词?倪太医踟躇了一下,才很勉强地应了一个字:“是!”

尹梅意心想:倪太医御前当差四十年了,言行极是谨慎,他不再提两个月前的允诺,而现在又对年儿一个月后能否痊愈一副全无把握的样子,莫非……年儿的伤势,又有了什么反复?但当着爱子的面,她却不想细问倪太医,只恐他被问得急了,会有什么不好的话,令赵长安听了烦心。

于是,她对侍立一侧的江雪舫使了个眼色:“雪舫,你送送倪先生,顺便去雍庆宫,把上次庄老王爷送来的那床万福绣金白狐腿毛裘被拿来,给世子垫床上。怎么开春了,这殿里我倒越坐越冷了。”

江雪舫低眉垂睑答应着,引倪太医出殿,待下了汉白玉石阶,方低声问:“倪先生,方才娘娘的意思,想必您也听出来了?”

“是!”倪太医脸上,早没了适才的从容不迫,而变作愁眉不展,“老朽好悔,两个月前,不该大包大揽的,说殿下一个半月后即会有大起色的话来。”他这副样子,还有这话,令江雪舫悚然心惊:“倪先生,莫非……殿下的伤,大是不好?”

倪太医点头:“这就是老朽不敢直言的缘由了。”

江雪舫更加惊慌:“可……前些天,殿下不是已能由人搀着,起床行走了吗?这几天不需人搀,也能自个儿走上两步了。”

“光是能走,不能算好!”

江雪舫急了:“倪先生,殿下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您可得有一句实话给我,不然,今后若有个什么,这过错,只怕谁也担不起!”这等于是向他提出了一个严重的警告。倪太医忙道:“老朽明白,老朽明白。唉,说起来,还是得怪殿下的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倪先生,”江雪舫怫然不悦,“当初,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殿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若没弄错的话,您说的应该是殿下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您现在……”

倪太医没被诘责住:“老朽的确说过那话,当时,老朽是以常情推测。以殿下的年纪,年轻人嘛,正是生机旺盛的时候,又一直习武,他的身子骨,原是好的。可坏就坏在,殿下不该用宝贵的内力,去为他人强行驱毒。这样蛮干,本来就伤元气,偏生又受了很重的伤,情形就很糟糕了。不过,只须老朽调理得法,没什么大的意外,那一个半月的工夫,足以把殿下调治得行动自如了。”

江雪舫心一沉:“您的意思……殿下现在又有了什么意外?”

倪太医点头:“是!”

“是什么?”

倪太医道:“无寐!从殿下的脉象看,他总有半年多不能入睡了!”

江雪舫大惊:“半年多?”倪太医痛心地摇头:“是呀,半年多睡不着,夜夜睁着个眼睛盼大天亮。姑娘你请想想看,就是个龙精虎猛的壮小伙子,六天睡不着也垮掉了,何况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江雪舫倒抽口凉气,忽正言厉色起来:“倪先生,莫不是你们太医院不能如期治好殿下,恐皇上责罚,就想出这么个借口来?”

“嗨!江姑娘,你这是想哪儿去了?老朽为朝廷尽了一辈子的忠,怎么可能临到老了,还干这种事?喏,这是要进呈皇上御览的殿下的脉案,江姑娘你自己看吧。”

江雪舫摇头:“我看不懂,您说给我听!”

倪太医解释道:“殿下因思虑劳倦太过,内伤心脾,致使阴血耗损,血不养心,夜不能寐。再加上因受伤失血太多,以至形体消瘦,虚烦失眠,他现下心悸易怒,神疲体倦,忧思多疑,五心烦热……”

“好了,好了。”江雪舫听得心惊肉跳,“倪先生既已查出了病因,那怎么还不赶快治呢?”

倪太医摇摇头:“早就着手治疗了,先用‘归脾汤’以补益殿下的心脾,以生气血,可却没用。后又换‘保和温胆汤’养心安神,镇惊定志。可……从这几天的脉象看,他的失眠是一发重了,且还添了惊厥头晕。像这样拖下去,就算是把伤勉强治好了,眩晕脑病不除,终有一天他也会因癫狂而死的!”他乜了一眼江雪舫蕴满泪水的双眼,自道已力不从心,但随即话头一转,道是他的一位师姐兴许倒有方治。

江雪舫大喜,当即要禀报尹梅意,派人请倪太医的师姐来。倪太医连忙阻止,道是师姐脾气怪异,从不见外人。解铃还须系铃人,江雪舫遂请他设法。

倪太医攒眉,沉吟半晌,方毅然决然地拍了胸脯,道,将赵长安的脉案送呈师姐,让她拟个方子。但此事却须江雪舫相助,因他师姐一生未嫁,男人都到不了她跟前,即使是倪太医也不例外。

江雪舫当然一诺无辞。倪太医同时要求她,暂勿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因为此行能否成功,尚在未定之天。江雪舫也一口应允。

次日,江雪舫起得很早,匆匆梳洗罢,换了书生装束离宫。初春时节,料峭的晨风仍刮得人遍体生寒,到大街上,她四下里望了望,天色尚早,刚刚开禁,空荡荡地,几乎没什么人。她在街边雇了一乘车,吩咐车夫直奔东京城的西南门——博望门外。没等多久,车外“嘚嘚”的马蹄声过来,同时有人相询。

她连忙答应,掀车帘一看,见倪太医骑匹黄膘马,精神抖擞地立在车前,见了她,略事寒暄,便拨转马头,领着车子,向掩映在远处迷离晨雾中的青黛色的山脚下驰去。

盏茶工夫,车已停在了一个草长林碧的路口。路不但窄,且还是山路,车既进不去,也上不去。于是江雪舫下车,付了车资,打发车夫在原地候着,以备等下两人求医后出来,才好返城。倪太医把自己的马也托车夫代为看管。

两人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道前行,走了约一刻工夫,就见山道尽头现出一围黑瓦粉墙来,墙在密林中隐隐延伸,不见起止,规模甚大。

到了宅子大门前,倪太医拍击大门上黄铜门兽口中的衔环,铮铮有声,片刻工夫,“吱呀”一声,门开半扇,一个青衣健仆掩在门后,见了来人,也不开口,面无表情地转身,引二人向里行去。

江雪舫一愕,隐隐觉得不对。但这时已不容她多想,在倪太医的连声催促中,她硬着头皮,进了两进院子,到一间青石铺地、整洁宽敞的房中坐下。

倪太医道:“呃,江姑娘,你先坐一下,老朽去请师姐过来!”倪太医与男仆匆匆离去,她独坐在清冷空寂的房中,越想越心悸:太冒失了,都没向倪太医问清楚他师姐的来历,就贸贸然地来了。凭一个终生未嫁的老太太,怎能置起这么大的一座园子?而这园子,还建在这荒僻无人的山林中?今天这事,透着十分的蹊跷,倪太医,他该不会……在捣什么鬼吧?

正忐忑不安,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冷冷地问:“江女史,你瞒着王太后,偷偷跑这儿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她猝不及防,暗吃一惊:自己一直看着门口,这人是何时、如何进到这房中来的?

她刚要动,后背已被什么抵住了:“别动,快顺顺溜溜的,把你的肮脏心思都说出来。不然……我长眼睛,我的剑可没长眼睛!”

她一怔,喜道:“冯先生,是您?您也来了?”

她身后那人正是游凡凤。他冷哼道:“哼!像江女史这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行止,我就不该来瞧一瞧吗?昨天有人向我暗中透露讯息,说你今早会有不利于殿下的举动,我先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你的确是图谋不轨!”她急了:“冯先生!”直道这是个误会。

游凡凤却不听:“哈哈,误会?你一个女史官,大清早扮成个男人,溜到这么诡秘的地方来,会有什么好事?”

“冯先生,我是为殿下求医来了……”她要言不烦地将事情的经过叙了一遍。可是游凡凤根本不信,她无奈,只得寄望于倪太医和他师姐快些出来,好为自己作个证明。

游凡凤却冷笑:“哈,还要蒙我?倪太医早走了!”她又吃了一惊。

“他才一出这房,就像有个鬼在后头逼命,心急火燎地,一溜小跑就出府去了。江女史你说的那位善治失眠眩晕的老太婆,倒是在哪儿呀?嗯?”游凡凤长剑往前一递,锋利的剑尖已刺透了她的三重薄衣,冰凉的剑刃,立刻使得她的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还要编故事吗?”

“我……我……”江雪舫惶急不堪,马上就要哭了,“冯先生,我真的没骗你呀!”游凡凤失去了耐心:“到底说不说?”抓住她的右臂,一拗,她痛得眼泪立刻流出来了。

江雪舫无奈,只得喊道:“冯……冯先生……我……我是子青哪!”

.“啊?”游凡凤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子青?”江雪舫伸出一左手,从脸上揭下一张薄薄的面皮。

游凡凤急忙松手,后退两步:“子青……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乔装改扮进了宸王宫?你在凤翔的时候,为什么要跑掉?”

“我……没脸再见殿下,没脸……再活,我……我……”子青一转身,伏在椅背上,失声痛哭。

游凡凤盯着她抽动的后背,手足无措,半晌才道:“唉!子青姑娘,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你晓不晓得,打从你跑了以后,年儿他有多难受?他什么地方招你惹你了,你竟这样对他?你……你还有人心吗,竟这样折磨一个对你好的人?”

子青泪如泉涌:“冯先生,求求您,别……再说了!”

游凡凤却难掩悲愤:“不说?可你把他伤成了那个样子,还在一旁看着无动于衷,你于心何忍哪?”子青掩面恸哭:“我看着殿下那个样子,这心里,真是比谁都难受呀!”

“那……你这样神神道道的,到底是何居心?”

子青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与他。游凡凤入眼便觉十分熟悉,待他接过展开一看,顿时就傻了,整个人都傻了。

第四十六章 归来识幼女

他托着的,是一方丝巾,上面用极灵动潇洒的二王体,题了一首《一剪梅》:琼楼花飘欲黄昏,桂影阑珊,玉笛飞声。彩袖含笑奉金樽,酒也销魂,人也销魂。暮春时节雨纷纷,青衫香满,鸳枕微温。水晶帘外递残更,梦过无痕,情过无痕。

这……正是当年,自己赠与萧太后的丝巾呀!而这首小令,正是自己写与她的情词!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呆望哭泣的子青,良久,方艰难地试探着问:“子青姑娘……你……难道……是?”

子青再也无法自制,扑人他怀中:“爹,爹!我是您的孩子啊!是您和娘十八年前弄丢了的那个孩子啊!”

游凡凤张臂,紧紧抱住她:“真……真的?”他抖手用丝巾为她拭去眼泪,“你……孩子,抬起脸来,让爹好好地看看你。”

子青仰脸,让父亲仔细端详。游凡凤凝目看了看,亦流泪了,悲喜交集:“呵!是!是!你是我的孩子,你这眼睛,长得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呵!”将女儿拥进怀里,“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待游某实在不薄,竟把我的好女儿,乖女儿,心肝宝贝女儿送回来了!哦,孩子,快起来。”这时他才发觉,父女都跪在地下。

二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游凡凤握着她的手,半是怜爱,半是责备:“你呀,你这孩子,想来你早就晓得我是你爹了,可……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光只是我也就罢了,只可怜年儿,他找不见你,整个人都垮了,丧魂落魄的,这次他跑去姑苏送死,只怕,为的是你当日的不告而别吧?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折腾人呢?”

“爹,”子青又流泪了,“我也是逼不得已呀!”

“逼不得已?莫非,你还没瞧出来,他对你的那份心?”

“正就是……为了这个,女儿才没脸见人了。”子青心痛如绞,“他……是我的亲哥哥,我……怎么能……跟他,自己的亲哥哥……”她说不下去了,掩面恸哭。

“你瞎说什么?”游凡凤惊异得竖起了双眉,“他怎么会是你的亲哥哥?”

“这……不是您亲口说的?”

“我?为父几时说过这么荒唐的话来?”

子青一愣,道:“那天,在凤翔,有个蒙面黑衣人偷袭您不成逃走了,当时,您说女儿不该拼了命来救您……”

未等她说完,游凡凤已忆起当时的情形,禁不住笑了:“嗨!傻孩子,那是为父顺口说说的,不想你居然当了真?年儿怎会是我的亲生孩子,你的亲哥哥?”

子青一愕:“爹?”

游凡凤庄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回答:“为父说了,年儿,他不是你的亲哥哥!”

“可,您当时……”

“为父当时说的,是对他的感情。为父一生飘零,早就把他看成自已的亲生骨肉了。”游凡凤望着窗外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参差树影,叹了一声,“他真要是我儿子倒又好了!青儿,你也不想想,以为父的性情,他要真是你的亲哥哥,王太后要真和为父有了肌肤之亲,为父怎还会让他娘俩呆在那天底下最冷酷、肮脏、没人性的皇宫里?不早带了他娘俩远走高飞,过那优哉游哉的好日子去了!”

“可……女儿曾听说,他的相貌,跟爹您年轻时候很相像?”

游凡凤眼中掠过了一丝痛楚:“那是因为,为父的容貌长得还跟另一个人——年儿的亲生父亲一模一样。是以,他像为父,也就不足为奇了。”

子青破涕为笑:“真的?爹,您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傻孩子,为父骗你做什么?好,太好了!”游凡凤又笑又叹,“今天真是大吉大利,不但我找回了我的宝贝心肝女儿,年儿也找回了他的世子妃。青儿,我们现在就回去,也不用再求什么医了,你就是一服最好的药!有了你,他定能马上就活蹦乱跳,什么年灾月晦的倒霉事,也就全没了。”

子青一听,却退缩了,嗫嚅道:“爹,要么……这事,还是再缓一缓吧?”

“咦?为什么?”

“我……原来,做过一些对不住他的事,现在……又骗了他。”

游凡凤早参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时一看爱女心虚情怯的模样,心念电转,已约略明白,爽朗笑道:“不怕,不怕!慢说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即便他真的敢跟你计较,青儿你莫忘了,还有为父这座硬靠山在!”他把胸口拍得“啪啪”山响,“骗了就骗了,待又怎地?好啦,那些鸡毛蒜皮儿,从今儿个起不许再提一个字。往后,他要是珍宝样待你,也就算了,不然,看我不两耳刮子扇过去,叫他敢欺负我游凡凤的心尖儿肉,宸王宫堂堂正正的世子妃?”

子青娇羞满面,轻轻顿足:“不跟您说了,尽拿人家开心!不许您打他!他……那么好,怎会欺负我?”

“哈哈哈……才说了个‘打’字,就心疼了,真要打起来,那还了得?走,我们快回去,让他也高兴高兴。”笑态声中,父女携手往外走。

“游大公子,十九年不见,倒仍是清健如昔啊!”一个女人挡住了门——那女人四十出头,宫妆宫髻,长身玉立,面容苍白。

游凡凤一看对方,立刻惊异了:“萧绚,是你?”而子青一震,立刻脸色比萧绚还白:“姑姑!”

萧绚眼角斜瞟游凡凤:“怎么?游大公子,会在这儿见到我,没想到吧?”

游凡凤目光一冷:“让开,我现没工夫陪你,我和我女儿要出去!”

“哦?游大公子的女儿?恭喜游大公子,贺喜游大公子啊!轻轻松松,半点儿力不费,就白拣了一个好女儿!”萧绚冷瞥子青,“子青,我养了你一十八年,莫非今天,你就要这么甩甩手,跟你老子走人了?”

子青对她显然颇为畏惮:“姑姑,您今天……就放我和爹走吧。您的养育大恩,我异日一定会回来报答的。”

游凡凤大为惊异:“孩子,你是她养大的?”子青轻轻点头:“嗯!”

“哼!岂止是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我还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吹拉弹唱、歌舞承迎,唉!毕竟不是自己肚里生出来的呀,翅膀才一硬,就拣王宫的高枝飞。”萧绚撇嘴冷笑,“真是老鼠的崽子打地洞。十九年前,当爹的使完了人,一掉屁股就走了。现在,女儿也要学老子的样!”

游凡凤缓缓转头,一双冷电般的眼睛逼视萧绚:“这么说来,十八年前,从你姐姐手里骗走她的,就是你喽?”

“不错!”萧绚凛然不惧,“我不但骗走了她,还杀净了你游家全族的人!”

游凡凤虽已料中了三分,但此时听她亲口承认,仍心头大震。他眼中寒光大炽,脸上绽出了一缕紧接着一缕、连绵不断的杀意:“你何以要这样做?”

萧绚悠闲地踱了两步,不再挡着门口:“当年,在辽宫思凤楼的那七个月里,你只知道萧绰喜欢你,可你知不知道,当时我心里也有你?可你却一点儿也没留意过我和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后来,你玩腻了萧绰,居然一撒丫子就跑了,没办法,我只得马上追去江南,可你却不在……”

“找不到我,你就杀了我阖府几百口人,又放火烧光了我的家?”游凡凤憎恨、悲恸、困惑一起涌上心头,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慕自己的女子,又怎么会对自己的家眷下那种毒手?

“怎么?不可以吗?”萧绚妩媚地笑了,“为了引你现身,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头,我天天就坐在焦土烂瓦前,等着游大公子你赶回来。到时,我就说,在我来以前,这里就是这样了。然后,我再陪你一道去寻仇,顺便和你白头偕老。可惜,等了那么久,没等来骄傲的游大公子,却等来了萧绰的信使。哈哈哈,原来,她已经为你生了个小贱人!反正,这个野孩子游大公子肯定是不会养的了,那干脆就让我替你养了吧!等养大了,再把她送回辽宫,做个萧绰役使的奴婢,哈哈,那情形,真是只要想一想,我也觉得说不出的解气!过瘾!”

游凡凤面凝寒霜,但眼中却要喷出火来:“萧绚,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人?当然是啦!不但是,我还是一个也会爱、也会恨、也会伤’心、也会痛苦、也会想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女人!姓萧名绰的浪货,是我姐姐?她算我的什么姐姐?”萧绚眼中满蕴怨毒,“打我懂事的那天起,她就骑在我的头上拉屎。在大人眼里,她永远都比我乖、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比我听话、比我懂事,也比我会讨大人的喜欢。无论有什么好的,都是给她,所有的一切全被她抢了去。地位、名份、尊号,还有你,这世上第一个让我看上了眼的男人,也被她抢了去。什么都是她的!我的这个太后姐姐给过我什么?什么都没有!反而因为她,我被冷落、被忘记、被撇在一边。这世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个个都欺负我,让我难过。哼!你们让我难过,我凭什么让你们开心?我就是要让你们一家三口骨肉分离,天天忍受那种所求不得、所想不遂的痛苦!”

游凡凤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天幸老天长眼,终究还是让我得到了所求,得遂了所愿。拔剑吧,我清楚,你的剑术不弱!”

“哦?”萧绚眉一扬,“你是要把我立斩于你的洗凡剑下吗?”

“爹!”子青忽哀声道,“您……今天就放过姑姑吧,毕竟……她养了我十八年,这个大恩,女儿还没报答。”

游凡凤不答;目注萧绚,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青儿,人生在世,自须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些恩,当涌泉相报,但也有些‘恩’,却须用另一种方法来报答。”

子青还要哀恳,萧绚却怒道:“哼,少在这惺惺作态,小贱人,我对你的养育大恩,你早就报答过了!那天,在凤翔太守府的宜桂山堂,你不是就用那我给你的淬了‘大悲咒’的毒针,在我左肘上刺了一下?”

子青茫然:“啊?姑姑,那天的那个人,原来是您?”

“哼!本来……”萧绚又向后踱了几步,以避开游凡凤那凌厉至极的杀气,“我是要去送小杂种上西天的,可小的不在,那杀这个老的也是一样。不料,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倒帮起外人来了。哦,不不不,看我这话说的,你跟他不算外人。幸亏我当时那一撞没撞死你。不然,你又怎能跟你的亲哥哥上演了那么一出让我们这些个旁人看了都要掉泪的上乘好戏?”

子青急欲争辩:“姑姑,他不是我的亲哥哥。”

“唉!老天真是不开眼哪,一直我都以为,你俩是亲兄妹呢。不然,”萧绚眼角一瞟面肌抽搐的游凡凤,“我们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又怎会去伺候那个破鞋?”

游凡凤勃然大怒:“住口!你这条毒蛇!不准再侮辱王太后!”

萧绚抿嘴一笑,眼瞅瑟瑟发抖的子青:“姑姑倒是可怜你打小没爹没妈的,想撮合了你和你‘亲哥哥’的这段金玉良缘。可你个小贱人,竟对那小杂种盘起什么内疚、补偿的账来了,差点儿让姑姑我的一番好心打了水漂。还好,事情虽不顺利,最后也还算圆满。那个圣人二世一得知,他竟召幸了自己的‘亲妹子’,马上就发了癫。唉!可惜,这么完满的一桩好事,最后竟会捅出这么无聊的一个纰漏来。闹了半天,你跟那位赵圣人还真不是亲兄妹?这可实在是叫姑姑我替你们难过得很哪!”萧绚装腔作势地长叹了一声。

早已怒不可遏的游凡凤狂吼道:“妖妇,你不怕万劫不复的报应吗?难怪年儿现在成了这样!快拔剑,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哟!”萧绚故意装腔作势,“你是要杀一个身无内劲、重伤数月、染毒未愈、没丝毫还手之力的女人吗?”

“什么意思?”游凡凤的洗凡剑直指对方眉心。

萧绚被清寒刚劲的剑气逼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只勉力一抬左臂,屈肘向上,肘上一块杯口大小、惨碧色的瘀斑,就呈现在父女眼前。

“哈哈,中了‘大悲咒’毒了!咎由自取,活该!这报应,您就自个儿好好地受着吧!现年儿已耗尽了内力,一时半会儿的,您是指望不上他了。我倒是有‘千里快哉风’内功,可您以为我会像他那般死脑筋吗?您既已成了这副德性,我倒不着急了。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哪一天,您这毒被拔除了,烦请知会一声,到时,游某再来向您讨教!”快意的冷笑声中,游凡凤一拉子青,双双向外便走。

“慢着!你以为这是哪儿,宸王宫吗?今天,我既请二位来了,就没打算再让你们安安生生地出去!”

已出了门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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