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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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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一十八名劲装打扮的彪形大汉进来,领头的却是萧项烈。大汉两人一组,挑着九只铜皮包角、漆成大红的大樟木箱,箱上都贴着金漆双喜字。虽正值严冬,但壮汉都只着一件薄棉袄,还将袖子撸到肩膀上,头冒热气,口中呼呼直喘,而九副担子都已深深地陷进他们的肩膀里了,显然其中装着极重的物事。
萧项烈先指挥着将木箱搁在青石地上,然后才与宁致远、宁澹明及众人见礼,道是耶律隆兴政事繁忙,无暇分身,只得命他专程赶来道喜。宁致远笑问:“大哥近来可好?”
萧项烈哈哈大笑:“好极了!又添了俩小子、一个闺女。临来前,主人特意嘱咐小的传个话给您,让您在这事上可不能让他占了先去,不然众寡悬殊,只怕将来在压岁钱上公子您会吃亏。”
宁致远笑道:“萧大哥是在说笑话吧?这事,我这做兄弟的,又怎能争得过大哥?”言毕,两人朗声大笑。宁致远与耶律隆兴八拜结交一事,武林中尽人皆知。此时众人均想:宁致远这个亲事办的,面子可真不小。换作别人,谁能有这本事,让一国的皇帝遣人来送贺礼?
萧项烈又道,耶律隆兴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索性就抬了九口箱子来,还望宁致远不要嫌弃。说着令手下揭去箱上封条,打开箱盖。众人一看,全吓一跳:箱子中,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全是红绸缎包裹着的金砖。
萧项烈解释道:“主人让小的告诉宁公子,这里一共是黄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九钱,愿宁公子和新婚夫人今生今世能够天长地久,永偕白首!”
众人俱看得摇头,这个辽帝,忒也阔绰,出手就是近十万两黄金!只苦了这十八个大汉,这么重的箱子,从辽京千里迢迢搬抬到此,真正铁打的人也要累散架了。望着九口大箱,宁致远啼笑皆非,但既是新婚贺礼,便万无推拒不受之理,正不知如何才好,章强东又匆匆进来了:“卿家少爷派人送贺礼来了。”
他当即双眼发亮:“四弟派来的人?人呢?”
“放下贺礼就走了。”
“嗨!章老伯,你怎么不留下他?”
章强东一脸委屈地道:“留了,可那人愣要走,留不住呀!”说着,递过来一只紫檀木镶玉鱼水纹盒。宁致远接过,揭开盖一看,里面是一对光圆玉润、价值不菲的白玉环。
望着玉环,宁致远心中叹气:昨天三弟托人送来了一张东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今天四弟又送来玉环,他们究竟是谁?这样神龙不见首尾地躲着自己,到底搞的什么玄虚?那天在金陵的顾家大院,自己真不该放他走,谁成想,他竟会跑了?从此就杳无音信。自己费好大的工夫,也打听不到他的一点音信,不知下次再见到他又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情形下……
他正出神,忽见朱承岱、丛景天神色凝重地疾步到了堂前,对他作了个手势。他一看,将木盒递给一名弟子:“把它收好了。”随即对众人团团一个罗圈揖,道是又有客人来了,要去迎一下。众人皆笑着让他快去,莫怠慢了贵客。
他对章强东、马骅、西门坚使个眼色,三人会意,便跟了来。一片繁忙喧闹声中,谁也没留意到,六人已避开人群,到了后花园的一间书房内。这是四海会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方。
等马骅把门闩好,宁致远方沉声问朱承岱何事。这时,他脸上已无一丝笑容,因方才,朱、丛的那个手势,是四海会的密语:出大事了!
“少掌门,我们被官兵包围了!”
“哦?”他面色平静。朱承岱道,刚才东市街口迎客的弟子急报,突然来了几百官兵,把街口都封死了,只许进,不许出,还推来了十多门火炮。西边几处路口迎客的弟子也回报,他们那儿也被上千官兵堵住了,而且看情形,官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宁致远一挥手:“走,我们出去看看。”六人赶到大门外,抬眼心惊:门外阶下宽阔的大街上,这时已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刀枪出鞘、弓箭上弦的官兵。就这顷刻间,整座宁宅已被包围了。
见六人出来,一个骑马小校扬声叫嚣:“呔!快去通传姓宁的,爷是青州彰德军,今天我家侍卫副都指挥使佟大人,奉郡守郭大人命令,要剿灭你们。尔等识相的话,就赶快滚出来,缴械投降;要敢抵抗,到时我家大人一声令下,两炮就能把你们轰得没地收尸!”
宁致远负手,质问何以官兵要侵扰他们。佟震玮龇牙:“小白脸,少跟老子扯闲篇!快点投降,不然,等下老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宁致远气极反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在被缉拿归案之后,也要三堂审过,才能治罪。现佟大人竟要仅凭你们官府的一家之言,就来兴兵问罪、滥杀良善吗?”
这时许多贺客均已得知被围一事,门内又拥出了几十名耋老望宿,望见门外这刀枪如林、箭戟如麻的景象,无不色变,而最令众人心悸的,则是那十几门炮口俱对准宅子的火炮。
就在这剑拔弩张、情势万分危急的时刻,突有人沉声喝道:“佟震玮,你敢对驸马爷无礼?”随着一声断喝,两排衣甲鲜明的兵士排闼直人,将佟震玮的厢军全驱到两边,空出了一条大道。
佟震玮又惊又怒,刚要喝斥,却见远处街口缓缓过来十排计六十名锦袍侍卫,然后是四十名褚袍太监,接着,是两乘十六人抬的黄轿,轿后跟着三十名华服高髻的宫女,再往后,又是一排排执侍奉承应器具的太监和侍卫。
佟震玮从来只在地方当差,并未进过京城,几曾见过这等气派显赫的场面?还要再细看时,第一乘轿旁的一个执拂太监叱道:“咄!好大的胆,见了王驾,竟敢不跪?”
虽已猜到黄轿内九成九是两位王,不过他却闹不清楚,究竟是哪位玉爷。他正心里犯嘀咕,这时听这一喝,慌忙下马,拜伏于地:“臣佟震玮叩见两位王爷。”
黄轿不停,抬过他身边,在距宁致远等人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执拂太监才鼻孔向天地问道:“你,就是这青州郡的侍卫副都指挥使吗?”
“是!”
太监依旧不看他:“你吃朝廷俸禄,怎敢不守你做臣子的本分,领兵来冒犯宁驸马?”佟震玮一介大字不识一斗的武夫,头脑也不甚精明,这时转不过弯来了:“末将……末将带兵来围剿这姓宁的……”
太监怒喝:“咄!还敢对驸马爷不敬?”宁致远居然成了一位驸马?个中情由,除了他和四海会中的一干人心中有数外,阶上其余人俱不明所以。而最令人不明所以的,则是方才还口鼻朝天,此时却匍匐在地的佟震玮:“回王爷,末将是奉我家郡守郭大人的令……”太监不等他说完,就问:“你家郭大人?是郭鹤年吗?郭鹤年!”
“臣在!”轿后闪出一个戴五梁冠、系玉带的二品官员。郭鹤年面色如土,四肢乱颤,那平时与他形影不离的骄横劲儿,此时已荡然无存。“王爷让我问问,是不是你,”执拂太监眼角斜瞟腰躬得像虾米的郭鹤年,“令这个佟震玮来侵扰宁驸马府的?”郭鹤年浑身颤抖如筛糠:“没……没……臣从没下过这种丧心病狂的命令。”
“大人,你……”佟震玮不禁大叫,“你不是说,你奉圣旨,让小人今天来剿灭这宁……宁……的?”
太监厉喝:“圣旨?郭鹤年,你好大胆,莫非,你还敢矫诏?”
“不……不……”方才在郡守府,郭鹤年早被这两位突如其来持皇命玉符的王爷和他们的一番厉叱吓破了胆,此时一听“矫诏”二字,慌忙跪下,拼命磕头,“二位王爷明鉴,就是再借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犯那种大逆之罪呀!”
执拂太监转而厉叱佟震玮。佟震玮被整蒙了,张口结舌,大冷的天,额上却迸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罢了!”这时,一直静默无声的轿帷后,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道,“他虽莽撞,但毕竟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权且就让他领了他的这些兵走吧!郭鹤年,你也可以走了。”
“是是是是是!”如蒙大赦的郭鹤年躬身后退,一边擦拭额上的虚汗,一边暗自盘算,该如何在上覆朝廷的奏折中措词,好搪塞皇帝令自己围剿四海会匪众的圣命……
望着数千厢军由郭、佟二人领着,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消失在街尽头,宁致远等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马骅低声笑骂:“呸!来时威风,去得稀松。”却见执拂太监换了一副脸色,越众而前,对宁致远恭敬行礼:“敢问,尊驾就是宁驸马爷吗?”
宁致远还是头一次听见自己有这么新鲜的头衔,实在是有点儿愧不敢当,当下作揖还礼:“不敢。这位公公,今天宁某和众位兄弟、朋友,得贵主人出手相救,宁某不胜感激。不知你家贵主人的王号,宁某该怎么称呼?”轿帷后声音传来:“赐福,扶本王和端王下来,与驸马见礼。”那名叫赐福的执拂太监忙赶到轿旁,与另三名太监,从轿中毕恭毕敬地搀出两个人来。
第一乘轿中出来的人,年逾二十,着象牙黄丝织锦袍,外披一袭轻软的象牙黄毛氅,头戴通天冠,足穿福云履。身材秀硕挺拔,气度闲雅沉逸,如玉树临风,又似竹枝照水。赐福一边双跟盯着地下,扶他小心慢行,一边口中犹不住地轻声提醒:“爷,这地上有冰,您老可千万慢着点儿。”
紧随其后的端王,形容、打扮、气度亦与他相似,只是年纪要小一些,但眉目顾盼之际,却另有一番飒爽的英姿。宁致远疾步下阶,但到了二王面前,并不下跪,只拱手致意。
“咄!睿王、端王驾前,你等敢不跪下参见?”
睿王赵长佑摆手:“今天是驸马的大喜日子,我和端王都是来道贺的,无须多礼。”他端详宁致远,微笑,“你就是宁驸马?果然年少英雄,气宇不凡,难怪昭阳公主殿下千岁甘愿下尚于你。”
门口簇拥着的众人大吃一惊:方才他称宁致远为驸马,已有许多人不懂,这时听他的说法,难道,那位马上就要与宁致远拜堂成亲的新娘,居然是位公主?众人不由得俱竖起了双耳,凝神静听。
宁致远笑道:“二位王爷太抬爱了!在这儿站着说话不方便,在下斗胆,想请二位王爷移驾宅内,稍坐,叙上一叙,如何?”于是众人拥着二王齐往里走。一众太监、侍卫、宫女,除留少部分在门外照料马匹、轿子,其余的也全进来了,其中许多人都或端或抬、或捧或提地拿着各式大大小小的红漆盒子、箱子。
才到二门,宁澹明迎出作揖寒暄。赵长佑抢上去扶住他的手臂:“敢问,您就是驸马的父亲大人吗?我和端王此次造访贵府,一则贺喜,二则,我二人受另一人所托,昭阳公主殿下乃是我大宋身份尊崇的公主,她的亲事,怎敢草率?是以,这人要我二人来补齐公主下尚的一应礼仪,方既不会轻慢了公主殿下,也不会辱没了宁老爷子的家声。”
宁澹明无限感激:虽然他从不争名逐利,且对昭阳公主也是打心眼儿里的一百个满意,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况宁致远又是武林第一大帮的掌门人,一言一行,均须谨慎。这次儿子觅得佳偶,但一个难题却来了,昭阳公主的身份不能泄露,以免有居心叵测的人,说些什么宁致远要投靠朝廷,故才与晏府退婚的闲话。但秘而不宣的结果,却又另生事端,人言凿凿,都道新娘来路不明,八成是有不可告人之处……这些闲言碎语,宁家父子听入耳中,初不过一笑置之,但后来听得多了,终觉气闷。正不知该如何才好时,竞来了两位王爷,要堂堂正正地为二人操持婚典,这可真是磕头碰着天了!
而群雄却想:这位睿王说,二人此来,是受“另一人”所托,却不知这“另一人”是谁?按朝廷规制,公主亲事,向由皇帝主持,莫非……这“另一人”就是当今皇上?不管怎么说,宁致远今天的这个面子,可真是被撑得十成十了。想这江湖中人的亲事,再豪阔排场,也不过花钱买个热闹而已,从来还没听说过,有谁成亲时能请动一位地方官员来,更遑论位极尊贵的王爷了。而宁致远所娶之女,竟是位不折不扣的公主!这种风光气派,却不是拿银子就能买得来的……
眼瞅众人脸上那又羡又妒的神情,四海会弟子心中俱大呼痛快,而对睿王、端王,还有那“另一人”,越发添了好感。宁澹明恭敬地道:“这样最好,老夫和犬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老夫素和官府没有往来,不知今天的这场婚事,该怎么操办?”
第四十五章 洞房停红烛
到中堂,肃客入座,宁致远侍立父亲身侧。赵长佑笑道:“公主位号尊崇,她的亲事,须有两位媒人,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大宾老爷’。今天,我也不客气了,就是坤宅的媒人,”一指端王,“乾宅的那一位,就是他的差使。”
宁家父子微笑着答应了。赵长佑又道昭阳公主的亲事,也要行“六礼”,先“纳采”,然后“问名”,求婚允准,方始“纳吉”,再“纳币”、“请期”、“亲迎”。但此次喜期仓促,“六礼”之仪,也只得从权了。依照古礼,“纳采”须以雁为贽,另尚有十礼:合欢草、嘉禾、胶、九子蒲、苇草、棉絮、长命缕、干漆,还有两块坚石。取的都是吉祥长久、百年好合的意头。
宁家父子大为踌躇:依礼,这十样吉礼,均须由男家置办齐全后,再携往女家求亲,可这时却往哪儿找这些东西去?别的不说,现正值隆冬,大雁早已南飞,十礼中的头一样就无法可想。
赵长佑笑说,十礼他已全带来了。手一抬,肃立阶下的十名太监鱼贯而上,手中金方盘所盛的,正是十礼,只有那只身披黄绫的灰雁,却是抱在一名太监手中。待马骅等人接过十礼,再由宁致远亲手一一交与赵长佑,他右手虚抬了抬,十名太监又将十礼接了回去。
接下来,就要行“问名”之礼了。赵长佑、宁澹明、端王、宁致远俱到堂正中。赵长佑处左边上首,宁澹明在下,庄容问道:“请示公主殿下芳名?”
赵长佑道:“慧仪,聪慧的慧,仪容的仪。”再往下,就该问昭阳公主是何人所出,但宁澹明却绕过了这一段,直接问道:“排行第几?”
赵长佑答:“是先帝的第十七女。”
宁澹明又问:“请示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两名宫女捧来一个垫着绣龙凤黄缎的金盘,盘中盛一锦盒,赵长佑捧起锦盒,转奉宁澹明。宁澹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黄金打造的全帖,上面恭楷镌劾着昭阳公主的生辰八字。前面俱是明知故问,无关紧要,只有这时取得了昭阳公主的庚帖,才算是得到了女家的允诺,“纳采”、“问名”之礼,至此方功德圆满。接下来的“纳吉、”“纳币”、“请期”、“亲迎”等礼,也依礼完成。
赵长佑、宁澹明等人复坐下。赵长佑笑道:“出京时太匆忙,我俩也没带什么像样的贺礼——来人啊!”阶下上来了四名太监,手中四具金圆盘中,是四色贺礼:一面古色古香的汉建元年间的大乐富贵蟠龙纹镜,一副珠光圆润的珍珠头面,一对镂雕龙风碧玉佩,最后是一具镶嵌七宝的五足带座金香薰。
这时堂下已观者如堵,俱是赶来观看皇家公主出嫁的大场面的。其中有识货之人,看了这四色贺礼,心思:嗯,仅止那面汉代铜镜,市价就不会少于五万两黄金,其余三礼,价值也不会低于此数。而这么昂贵的贺礼,这位睿王居然还说是“不像样”?天家之富贵,今天才总算是得见一斑了。
又听赵长佑道:“公主下尚,须有陪嫁,嫁妆有人托我带来了,还望请宁老爷子和驸马笑纳。”九名早已候立阶下的太监捧着覆着龙凤图案黄缎的金盘,缓步上阶,在堂中一字排开。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睁大了双眼,都要看看公主的嫁妆是什么。却见那些黄缎平平的,不知所覆何物。不过,只看九名太监步履轻快,神色从容,便知盘中盛的不会是沉重压手的物事。
赐福上前,将黄缎一一揭下。“哇!天哪!俺的天爷哟!”立刻,人群中响起了潮水般的惊讶、赞叹声。
九具金盘中,闪烁出一片璀璨明丽的光华,刹那间,就连堂内粗如儿臂的数十支明亮的南越蜜烛,也全失去了颜色。光华,来自一粒粒大如鸽卵的明珠,每盘十二粒,九盘共计一百零八粒!
一百零八粒明珠,在烛火的映射下,流光溢彩,晶莹圆润,珠光闪烁得人眼无法直视,每一粒明珠,都如在滴溜溜地转动,放射出耀眼的光辉。整个中堂,立刻都浸沐在这比阳光还要明亮灿烂百倍的熠熠光华中了。这样一粒明珠,世上已是万金难求,而此时,却是一百零八颗明珠,粒粒一般大小、一般圆润、一般光泽,这才真正是世所罕见的无价珍宝了。
赵长佑又催宁致远更换吉服,好配他驸马爷的身份。在他的笑声中,又上来了八名太监,各捧冠、带、衣、靴等物,不由分说,便簇拥着宁致远去后堂更换。而端王则嘻嘻笑着,请宁澹明找人带路,他要去伺候昭阳公主更衣。
宁澹明此时除了笑,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马骅自告奋勇,领了端王及八名宫女,到第五进院子昭阳公主的房外,恭请开门。昭阳公主已得了讯息,正在疑惑:本朝的六王之中,并没有一位端王呀?遂隔门相询。端王嘻嘻笑着道:“姑姑,是我呀,我是长僖!”
“咦?”她急忙开门,“长僖?怎么会是你?你几时成了端王了?”
“那是几天前,十九郎才求父皇封的。”赵长僖端详了一下她,妒羡相掺,“姑姑,你可好了,抛下我们,一个人跑这纳福来了。”
昭阳公主微微一笑:“延年哥哥还好吗?”
“好什么好?”赵长僖笑容消逝了,“他为人谋,无不妥帖,可一轮到他自己,哪一次不是搞得一团糟?”
昭阳公主亦低下了头:“就这样,还有人巴不得他快些死呢!”马骅的头也低下来了。
“算了算了,姑姑的吉时要紧,可不敢误了。”赵长僖忙打岔,“姑姑你快换妆吧。”吩咐身后肃立的八名宫女,“快伺候公主殿下更衣。”
宫女进到屋内,关了门,先伺候昭阳公主褪下原先的礼服,卸了才梳的高髻,换上一袭百鸟朝凤金黄色大袖丝线罗袄襦,下着大红色鸳鸯戏水千褶曳地罗裙。这裙幅长达九幅,中施细裥,裙方一上身,便有一阵馥郁的香气飘散。再披一件祎衣,衣上织绣两雉,并列成行。称为“摇翟”,外套夜红龙凤纹对襟宽袖褙子。然后挽一个万年同心誓,鬓上簪六支龙凤蝶簪钗梳篦,然后再戴上一缕金云月冠,冠土缀满了七宝,冠顶部饰金色朱雀,再在额发的位置,安插镶玉白角梳子,梳齿上下相合,正是六数。
穿戴已毕,要到行礼的吉时了,房外又来了八名宫女催请。八名宫女为她头上覆了一方红绫绣金双喜字喜帕,搀了她款款出房,在赵长僖、马骅等人的簇拥下,在一片震耳欲聋、喧闹欢快的鼓乐声中,到了中堂。
宁致远已换好吉服相候了,只见他着大红四盘雕细锦对襟大袖丝袍,上以金、银及五色丝线绣祥云、麒麟、如意、仙鹤等图案,腰系紫云镂金带,金带两侧悬白玉双鱼镶珠佩,头戴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幞头正中嵌一块美玉,幞头下檐上缀两排小珠,黄金附蝉,两侧饰以貂尾,脚踏黑革靴。这样一身,比之刚才更衬得他在俊逸潇洒、光彩照人之外,又别添了一份尊贵。“这下才是我大宋的驸马爷了!”赵长僖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了。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唱礼官高声宣示。于是宁致远与昭阳公主男左女右,并肩而立。唱礼官道:“拜天!”二人在红地毡上拜倒,叩头,起身。然后拜地,接着拜高堂。宁澹明端坐正中的太师椅中,欣然受了二人的大礼。待昭阳公主被送进了洞房,赵长佑、赵长僖即行告辞。
“姓花的,你个狗贼!莫走!菁华妹她人现在哪里?”忽然,人群中打雷般暴喝一声,打破了堂中花团锦簇的场面。然后,一个铁塔壮汉,“忽”的一声,不管不顾,疾向赵长佑、端王身后的一个青衫中年美男子猛扑过去。
众人倒没留意这个跟在二王身后,左眉尖上有一颗朱砂痣的中年人。壮汉人随声至,双掌一式“日贯天河”,分击中年人双耳。他这一击用足了全力,其快如风。谁料,他快,中年人更快,袍袖一拂,壮汉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这一拂带歪了身形,刚暗喊得一声“不好”,中年人顺势在他左腰上一拍,紧接着往前一送,壮汉身不由己,在半空中掉了个弯,向一众围拢来看热闹的贺客横摔了出去。
眼瞅这二百多斤就要兜头砸在两名贺客身上,这时,稍高的那贺客一把扯住壮汉腰带,使劲往后一带i已消减了他下坠的力道,跟着向右轻轻一掷,一式“顺水推舟”,再看时,壮汉已落地,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出数步,然后站稳了。
“看不出,管三爷的‘云中擒雁七十二手’已炉火纯青!”有人窃窃私语,“他刚才的那一式‘万里云天’,一扯一带,无论时间、方位、力道都拿捏得十分到位,这才化解了阴大怪的下堕之势。”
“嗨!‘万里云天’固然不错,可那个姓花的竟是手指都不动一根,只把袍袖这么一甩,就消减了……哇!憨货,又上去了!”
众人正在对方才二人快逾脱兔的一番交手品头论足之际,却见阴大怪才一站稳,一扭身,红着熊眼,又向中年人猛扑过去了。只看他牙齿“咯咯”作响的模样,亦知他对这中年人有多么痛恨!变起仓促,谁也没料到,阴大怪这个贺客;竟会在宁致远大喜的日子里,在他的新宅中,对另一名贺客暴起发难。
未待马骅等人阻拦,他已到了中年人面前:“狗贼,还俺的菁华妹来!”两只醋钵大、毛茸茸的拳头又招呼过去了。这次中年人袖都懒得拂了,微微一笑,侧身,脚步一滑,已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对方连环击来的三掌。但未待他停步,另外六掌又已跟踪而至,但这六掌却又击了个空。只见他衣袂飘飘,身形灵逸,左一步,右一步,如花间闲步,便将那看似已封住了他前进、后退、闪躲所有去路的拳掌全避开了。
“丽人行!花郎,你……你真是花君子花尽欢?”一女子惊呼。一听这声喊,人群中起了不小的骚动:什么?这个王府侍卫是花君子花尽欢?当年那个以轻功独步天下的花君子花尽欢?九年前他神秘失踪,不意今天会在此现身,且还做了一名卑下的王府侍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纷纷往前挤,都要看看这个当年名噪一时的六大高手之一的丰姿美仪和他的轻功身法。
其实,刚才花尽欢才一进来,宁致远就留意了:咦?他左眉尖上有一颗朱砂红痣,难道……他就是赵长安的贴身侍卫华静君?是了!他恍然大悟:何以自己与二王素昧平生,二王却会及时赶到,替自己解围?莫非……这一切均是赵长安的策划?可自己与他素未谋面,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却为何要帮自己?
这时,他见阴大怪摆明了不是花尽欢的对手,却偏还一味地死缠烂打,不禁皱眉。丛景天亦皱眉,抢到阴大怪面前,举手一格。阴大怪正一式“天昏地暗”击出,突觉一股柔韧的大力扑面而至,紧接着双腕就被叼住了。他变招奇快,双臂向下一坠,欲使“千斤坠”脱开对方掌握,但他一身刚猛的气力,在制住他双腕的人面前却是毫无用处。丛景天微微一笑,向怀内一拉他的手,然后十指张开,向上一递,已抓牢了他的双肩:“阴爷,有话好说,何至于大动肝火?”
阴大怪用力挣了几挣,挣不脱:“老丛,这是老子跟那个小白脸的事,你甭管!”听他将早已过中年的花尽欢叫作“小白脸”,众宾客无不莞尔。
“阴爷,今天是我家少掌门的大喜日子,你和花爷之间有什么事,尽可等喝了喜酒、席散之后再谈。现在,阴爷要卖丛某一个面子,莫要扰了大伙的兴致!”
阴大怪乍见老情敌,血脉贲张之下,恨不能一拳就将含笑静立一旁、好像这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花尽欢捣成肉酱。但他连运了五六次功,却就是挣不开丛景天的双掌,遂声嘶力竭地怒吼:“狗贼,说!你到底把菁华妹弄哪儿去了?”
花尽欢负手,双肩一耸,嗤鼻一笑:“什么青花、青叶的,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个狗娘养的……”花尽欢怒道:“住口!阴大怪,你嘴里放干净些,我花某一生会过的女子虽多,可却从没不认账的时候。你的那个什么青花,我既说过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阴大怪怒吼:“呸!二十六年前的洛阳牡丹花会上,她瞧见了你一眼,回家来以后,就饭不吃,觉不睡,神神道道的,成天就念咒一样地念你,没几天她人就不见了。要不是私逃了去找你,她还会去找谁?”
花尽欢不耐烦地道:“阴大怪,今天是人家的喜期,就是想跟我扯这些陈年旧账,你也最好是放到今天以后再扯,如何?”
阴大怪想了想,咬牙:“好!”听他允诺不再闹事,丛景天当即放手:“阴爷,请随我来。”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一条游廊走去。走了不到三步路,两名弟子有事来向丛景天请示。阴大怪趁机抽身,偷溜回来,缀在花尽欢身后,抬眼四下里一张,见并无人留意到他,遂摸出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一刀疾刺毫无防备的花尽欢后背。快逾闪电的刀锋,在嘈杂喧闹的鼓乐声中,瞬间,触到了花尽欢的后心!
正当他嘴角现出一丝一袭得手的笑意时,一声轻叱,横刺里一只手已抓实了他握刀的手腕。他一惊,臂向下沉,同时左掌横切这只手合谷穴上三寸。他快,那人也不慢,未待他掌切到,那手已变抓为掐,劲不大,但掐的正是他腕上的神门穴,他立觉一条右臂酥软无力,“当!”短刀应声落地。又惊又怒的阴大怪头都不回,反手一式“黑虎掏心”,疾抓这拦他之人的前胸。
“姓阴的,对个妇人,你竟使此等招数!”阴大怪左肩“咚”地被猛击一掌,随即他便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忽悠悠地飞上了半空。
其实,他偷袭花尽欢时,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但因他出手太快,且也料不到他竟会在喜宴上杀人,众人一愕之下,便见那刀光就要穿透花尽欢的后心。眼看着大好的婚宴,马上就要遭血光之灾,但就在这时,锦二娘却以一式“银针飞渡”,阻止了他的阴狠一袭,紧接着再用家传的“飞花三十六式”迫得他短刀脱手。但就在阴大怪的手要抓到她的前胸之际,一直恍如未知未闻的花尽欢却头都不回,只一挥袍袖,阴大怪就飞了出去。
花尽欢这一击手法美妙,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随意。立刻,便有许多人又喝了一声:“好!”喝彩声中,阴大怪“叭”地被重重掼在地上。他双腿一蹬,欲使“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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