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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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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你以为这是哪儿,宸王宫吗?今天,我既请二位来了,就没打算再让你们安安生生地出去!”
已出了门的游凡凤停步,回首睥睨萧绚:“怎么?凭你现在这样,还想拦得住我们吗?”犀利的目光,一扫他与子青身周的房舍、树丛,“屋顶的、墙角的、树后的、草中的朋友们,都请现身吧。现虽已开春,可大清早的,山上寒气仍重,诸位趴在那露水里,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其实,方才他就已明了,在那些屋角墙缘、树下草中,都藏着些什么。
在他爽朗的长笑声中,四五十名握各式兵刃的蒙面黑衣人,鬼魅般从各自藏身的地方慢慢走了出来。这些人才一出来,就把他和子青围死了。
游凡凤冷眼一扫幽灵般的四五十人:“呵呵,堂堂金龙会,才仅只这么点儿人?未免也太寒碜了点儿了吧?”才说到“未免”,“嗖!”阴风扑面,四五十人已出手了!
他们结成的阵势,进退有度,疏密有致,无懈可击。看得出,为此战,四五十人已演练了不知多少次了。每个人都已有了明确的分工。四五十人一拥而上,杀气如滔天的巨浪,兵刃如兜顶的大网,将游凡凤、子青牢牢罩住。就是四五十个街头地痞混混一齐进攻,那种威力亦会令一名一流的高手胆寒,更何况,这四五十人,本就都是当今武林的一流高手!
“呼!”清冷的晨雾里,一根擒龙鞭、两柄双虎断魂刀、一杆漆黑的长枪及一对亮银钩,疾攻向游凡凤的头、胸、腹,而攻他下盘的,却是另外五样兵刃。当那些全淬了剧毒,腥臭得令人口鼻刺痛的十余件兵刃从正面攻来时,他的身左、身右和身后,尚有十余件兵刃在同时夹击!
游凡凤长笑,一托子青右臂。子青正被那当头砸来的几件兵器惊得浑身颤抖之际,突觉父亲和自己已忽悠悠地飞上了半空,紧接着,就听见脚底下五六人惊讶、愤怒、恐慌的“啊哟”声,同时还有兵器撞击时尖利刺耳的刮擦声。
“呼!”一柄鬼斧霸王刀疾砍向子青右颈,刀风,立刻惊起她肌肤的寒栗。但未等锋刃接近她颈部三分处,使刀的人只觉手腕上“刷”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一阵凉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惊恐地看见,一道血光从自己的手腕处腾空而起,未等血光散尽,“当啷啷”,他那仍紧握着刀柄的右掌,已与刀一齐远离了自己的躯体,飞上半空,随即掉在地上。
“啊!啊!手!我的手!”他惨嚎,撕心裂肺!不是疼,敌人的剑太快了,快得令他直至此刻仍不觉得断腕处的疼痛。但那一剑的速度,快得让即使亲身感受的人也永远无法相信。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就在手腕落在地上的刹那间击垮了他!
待子青再站稳时,听到了父亲沉着镇定的声音:“青儿,别怕,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你爹,当年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真正的功夫!”他踏前两步,长剑一舞,立刻,漫天呈现出一片璀璨动人、辉煌绚丽的剑光。
剑光,如同数九寒天的上万树梅花,在清空中一同绽放;又似梅树上那一片皎洁的月光,在轻盈地洒落;更像梅枝间的无数片飞雪,在随风飘舞。
剑光回旋飘忽,游走闪烁,辉映出能迷眩世上任何人眼目的韵致和神采。清奇绚烂的剑光,令所有目睹的人都心神飞越、不能自持。
“月下折梅八式!”
剑光掠过,如点点飞花、片片飞雪;掠过清冷的寒气,掠过凄迷的晨雾,掠过那些因这绝美的剑招而痴傻、沉醉、失神的杀手眼前。然后,才是那惊觉手臂、胸口、肩膀、上腹已被这辉煌美丽的剑法洞穿时,而发出的惊呼声和惨叫声!
此时子青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围墙的拐角处,身周有三面墙挡着,父亲只须拦在自己身前,再照护到二人头上,杀手就无法从四面围攻了。而就在这倏忽间,游凡凤迅逾疾风,飘忽似电,又斩断了三名敌手的臂膀,刺伤了两人的胸、肩,穿透了另外两人的左胁和后腰。
游凡凤知晓自己二人落入了萧绚早已布好的陷阱里,情势万分凶险危急,自己若再不狠施辣手,今天就不能全身而退。是以才一动手,他就施展一生绝学,重伤、杀死了敌方数人,逼退了对手的第一轮致命的攻击,并打乱了对方攻守严密的阵脚。
避在远处一块山石后的萧绚皱眉了。她事先已什么都算计好了,但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游凡凤的出手,竟会如此残酷凌厉、狠辣无情!
以自己这么些年来对他行踪的打探,他在这十八年中,单独出手六次,与赵长安合力出手四次,加上跟花尽欢的出手三次,十八年间,出手十三次,平均一年连一次都不到,而在这十三次中,他只杀死六人,重伤五人,轻伤四人。十八年的时间,十三次的出手,只杀死、杀伤了十五个人!是以,她便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游凡凤跟从赵长安十八年,深受其影响,成了一个温柔敦厚的人。温柔敦厚,换言之,也就是心慈手软。在杀戮成性的江湖中,于刀尖舔血的武林中人而言,心慈手软,就是找死!
但萧绚未料到,此时的游凡凤为了护住心爱的女儿,而已成了一头不惜一切,乃至自己性命的疯虎。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惨嚎、摔倒。殷红的鲜血,片刻前还在他们的躯体中涌流,满蕴了他们鲜活的生命的鲜血,这时却洪水溃堤般地喷溅着,在冰冷的石地上、泥土里,汇集成一股股涓涓细流,四处流淌漫溢。其中两股还散发着缕缕热气的鲜血,在中途汇合,然后流到萧绚站的地方,浸湿了她的靴底。她神情狰狞,已成女鬼,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出,竟去攻击游凡凤!
游凡凤大笑,左肘横抬,倏地一撞,肘尖正中她胸膈下二分处。刺耳的尖叫声中,她已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只她和游凡凤心里有数,这一撞,游凡凤只用了三分的力。虽已对她痛恨得无以复加,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对一个内力尽失、身染毒伤的女人痛下杀手!
“嘭!”她重重地摔在一汪积着的血泊中,惨白的半边脸当即糊满了腥血。子青望在眼里,心里一痛:毕竟,她曾养育了自己一十八年啊!
萧绚抖手抚胸,嘴一张,一口血喷出,然后艰难地抬头,望着躲在游凡凤身后惊惶地盯着自己的子青:“青儿,好孩子,姑姑我……快不行了……”
子青噙泪,心痛万分。
“以前,都是……姑姑……不好,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孩儿家的,就没了爹娘……”
“青儿,别听她的!”游凡凤反手一剑,格开一支长枪。萧绚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对已在流泪的子青伸出滴答着鲜血的手:“青儿,你……过来……扶姑姑一把好吗?哇!”又喷出口血。
“青儿,别理她!”游凡凤疾闪五尺,斩飞了另一人的一条右臂。
“其实,姑姑心里,一直都是……爱你的。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莫非,你忍心让姑姑,死在这……这么脏的地方?”萧绚身子一震,已往后倒。
子青倏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些大雪封门的严冬。外出多日的姑姑总算回来了,衣裳褴楼的她从蜷缩着的炕角爬出来,偎到她怀里,小心窥视着她的满脸晦气,怯生生地哀求:“姑姑,青儿饿!”可姑姑翻遍了房间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一粒吃食,只得对眼巴巴的她道:“青儿乖,青儿不饿,青儿是最乖的乖娃娃了。去,到一边玩去,别来烦姑姑。”
可她却不走开:“青儿真的饿!”用冻得红肿的小手拍拍肚子,“不信姑姑听,里面咕噜咕噜地叫。”
望着窗外的姑姑随意摸了下她皴裂的小脸:“去睡觉吧,等睡醒了,就有东西吃了,听话,啊?”
“青儿,别看她!”惨嚎声中,洗凡剑前送,已洞穿了一个人的太阳穴。
“姑姑!”子青从父亲身后冲出,奔向萧绚。正与五人激烈缠斗的游凡凤大惊,厉声狂呼:“傻孩子!快回来!”一分神,他左肩已被刺伤了一剑。
子青到了萧绚身前:“爹,姑姑快不行了。”萧绚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那毒蛇般狠毒、狐狸般狡诈的眼神,令已扶住了她的子青打了个冷战。
“哈哈!”萧绚双掌疾出,扣住了她的双肩,“傻丫头,你们完了!”
游凡凤“刷刷”四剑,逼开围攻的四人,要去救女儿,但未待他转过身来,就听到萧绚得意而含混不清的笑声:“姓游的,快扔剑,不然我就一刀杀了你的宝贝女儿!”
游凡凤止步,怒视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状如女鬼的萧绚。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刃,正横搁在子青柔嫩的脖颈上。
游凡凤看了看浑身轻颤、面色雪白的子青,又瞅了瞅身周七零八落、喘着粗气的六七个黑衣人,和那横七竖八已在身旁堆摞起来的尸身、残肢断臂,轻蔑地笑了:“咬破舌头,佯装重伤吐血,来诳骗这么纯真的孩子!姓萧的,你不觉丢人吗?”
“哈哈哈……丢人?只要能赢,我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快扔剑!我数一二三,三声数过,你还不扔……”
“爹,别管我!”清越的哀呼声中,“锵啷!”洗凡剑落在了一洼污血里。
“快去!点他的穴道,你们这群废物都死了呀!”萧绚对那六七名仍树桩般杵在原地的手下狂喊。待游凡凤束手就擒,萧绚将早被制住穴道的子青一搡,任她“砰”地摔在一个肚破肠流的死人身上,然后,仪态万方地走到躺在血泊中的游凡凤身边,俯身,媚眼如丝地道:“一郎,你现在这个样子,二妹我看了,心里好难受啊!”
“嘭!”她狠狠一脚踹在游凡凤胸口:“啊哟!一郎,我不留神,脚尖刚才擦了你一下,痛不痛啊?”游凡凤微笑:“得二妹如此美人轻碰一下,我欢喜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
“哦?是吗?”柔媚的笑声中,又一脚狠踹他的腹部,“啊呀!我怎么那么冒失?一郎,你没事吧?”萧绚蹲下,柔情万种地轻抚他已腊黄的面颊。
“哈哈,美人脚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我就再让你风流风流?”
“啪!”萧绚拼尽全力的一掌,将他左面颊打得高高肿起:“现在,一郎还风流快活吗?”
子青恸哭:“姑姑,求求你,莫再打了,要打,就来打我吧!”
游凡凤微笑,淡定地望着萧绚,眼中却露出了一丝怜悯:一个原来还算温柔、美丽、迷人的女人,怎么现在却成了这么一副神憎鬼厌的样子?
望着这俊逸、动人的笑容,萧绚忽然想起了十九年前。当所有人都百般逢迎、讨好萧绰,而对她却视而不见时,却唯有这个男人,这个令萧绰和她都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中原美少年,还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陪她聊一聊闲天,品一品书画,有时,还用玉笛轻吹一曲《忆江南》给她听。
天哪!莫非,两姐妹中,他真正喜欢的并不是萧绰,而是自己吗?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波看着自己,用这样的声调和自己说话……
她又高高抬起的手却落不下去了:我……我真的恨他吗?我要是真的恨他,那怎么打了他之后,这手却在发抖,却在剧痛,痛到了骨子里,痛得痉挛抽搐?
四目相视,良久,萧绚别过脸,快步走开:“押到偏厦去,今晚让他给我驱毒。子青多派人手,严加看管。”
“是!”
第四十七章 血泪相和流
次日酉时,赵长安正躺在软榻中,与母亲在长生殿后的殿廊下吃着瓜果闲话,宫监来报,宫里来了四位公公。皇帝常有各种旨意颁下,赵长安、尹梅意早习惯了。于是将四名太监请入,设香案接旨。原来皇帝现正驻驾城外三十余里的太白山赏春,念赵长安身体已然好转,久居深宫亦是气闷,特命他即刻赶去侍驾,君臣一同领受初春清丽的美景。接他的车驾已在王宫的东南门——清华门外候着了。
赵长安接了旨,便要去更换朝服,尹梅意忙叮嘱:“还是换上那袭金丝绣龙白袍吧,不然皇上又不高兴了。”
“是,娘。”
尹梅意又嘱咐:“让冯先生、华先生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宫女道:“启禀娘娘、世子殿下,华先生三天前被好友请到西山游玩去了,冯先生昨儿个一早离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尹梅意并没有在意:“哦!那就算了,反正御前的殿前司侍卫也多。年儿,你的身子才好些,不敢累着了,看看时辰差不多,就向皇上告乏,早去早回!”
“是,娘!”
赵长安换上绣龙白袍,簪上盘龙金冠,乘软轿,由一群宫监簇拥着到了清华门外,见接自己的是一辆金根车,还有六十名殿前司侍卫随侍。将他搀上了车,跨辕侍卫策马扬鞭,驱车向南,马健车轻,半个多时辰的工夫,车已到了太白山下。一缕淡淡的暗香从窗外袭来,抬眼望去,漫山遍野俱是粉白相间的杏花花树。一望无际的花树,如海潮,如云朵,如密雪,让所见之人无不眼前一亮,心畅神舒。但这清丽动人的美景,舒畅的是别人,却与他无关。
车到半山腰的涵芳快意楼前停下,才下车,一缕清风掠地,拂动他的数层衣袂,万千片或粉或白的杏花花瓣离枝而飞。那花瓣,'。。'如夏夜满天的繁星,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轻舞,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发际。但他浑然不觉,穿过五色缤纷的花雨,向楼阶前慢步行去。
两三片花瓣儿从他眼前冉冉飘下,视线不觉便被其牵引。他抬首,透过横逸斜出的花枝,望了望远处的天际——暗云低垂,隐隐有闷雷声滚动,要下雨了!
他的心倏地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初见子青时的情景:她着粉衫,持酒壶,袅袅娜娜,上来斟酒。发鬓上,簪了两朵小小的白茉莉花,与此刻这漫山遍谷的杏花,颇为相似……他早已麻木的心不由得轻颤了一下,一股久违了的酸楚、疼痛的感觉刹那间弥漫全身,他不禁轻哼了一声。
迎上来的两名太监见状问:“殿下不舒服?”
“哦,我久不走动,身上乏力,扶一扶我吧。”
“是!”两太监扶他徐步登阶,将到尽头时,见一人满面含笑,立着相迎,正是赵长平。
刚待下跪,赵长平早一把托住了他:“算了算了,你身上有伤,就免了吧。”
赵长安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好啦!这里就你跟本宫,哪来那么多的规矩!”笑声中,他挽着赵长安,一同进楼。赵长安一怔:“皇上不在?”
“哦,刚才枢密院的知院事来报,说是西夏派来特使,要和我朝重议‘岁赐’,皇上已起驾回宫去了。临走前,命本宫留下来,陪你一道赏春。”他对赵长安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趁着皇上不在,本宫有样好东西,要在世子面前现一现,让世子替本宫估个价。”
“呃,”赵长安强打精神,“不知太子殿下要令臣所鉴的是何宝物?字画,还是古玩?是珠宝,还是玉器?”
“都不是!”
心力交瘁的赵长安实在不想再绕口舌,玩这种“猜宝”的把戏了,但出于礼节,仍勉强道:“太子殿下,您就莫再难为臣了,臣的脑子笨得很,猜不出,您就直言相告了吧!”
两人携手进到楼内,里面已摆好了两张桌案,一张在楼正中,高高的台阶上;另一张则在阶下左侧。楼中地下铺着一巨幅波斯压花软地毯,猩红的颜色与楼外的万千杏花甚不谐调。
赵长平满面红光:“不是珠宝,却比珠宝更贵。是人,一个万里挑一的人!藏秀阁新罗致来了一个歌姬,叫飞卿,听说不但歌唱得好,舞跳得也棒,长相也没话说……”
“哦。”赵长安漫应。
赵长平仍兴致勃勃:“本宫特命人去把此女传来,伺候今晚的酒宴,不然的话,要无美人,这寡酒喝着有什么味道?等下瞧完歌舞后,世子你可要即席赋诗三首,凑个兴哦!”
“启禀太子殿下,臣不敢承这旨。臣近来头脑昏聩,没有文思。”
“不成!”太子断然道,“别打马虎眼,今晚这三首诗,你是作定了,若再找借口,本宫就罚你再作五首!”赵长安无奈,只得躬身承旨。于是,二人分坐案后,片刻间,珍馐美点已传了上来,却没有酒。
“等下让飞卿为咱们斟酒。美人斟的酒,味道会更好,咦?你怎么就吃上了?奴才们还没验过菜里有毒没毒呢!”
赵长安淡然一笑:“无所谓!”
“怎么无所谓?你倒不怕有毒,吃死了你?”
赵长安又将一大块涂满了虬脯酱的炙肉填进嘴里:“君为臣纲,太子殿下是臣的君上,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雷霆雨露,皆是恩典,臣又怎能不识太子殿下的抬举?”
赵长平一怔,迅即绽颜笑了:“怎么,赏春就赏春,提什么死活?煞景!本宫罚你,等下不是作诗三首,而是五首,谁叫你说话那么臭!”
赵长安无奈:“那臣应付不来,只好胡诌了。”
“哈哈,你只要不把那前人的诗拿来敷衍本宫就成。”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铮琮”一声,清越的乐曲已轻轻奏响,赵长平微笑叹息:“今天晚上,本宫和世子要有一顿好酒喝了!”
楼阶下,上来了二十名着月华舞衫,持杏花花枝的少女。到楼中,少女分作两队,相对翩跹起舞。舞裙飘飞,回旋转折,曼妙迷人。赵长安却看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往嘴里猛塞涂了虬脯酱的炙肉,吃相极其贪婪难看。
檀板一敲,有人启唇而歌:“杏花飞时春将暮……”赵长安如遭雷殛,大震,蓦抬头,轻舞的少女各自转身,分向两边,于是,地毡中央就多了一人。
这人挽青梅参鸾髻,着梅花粉飞天舞衫,系淡梅曳地百褶纱裙,中施细裥,上绣极清雅的梅瓣图案,腰悬缠枝黄梅玉佩,足踏明月梅花履。
她在地毯中央翩翩起舞,一阵风过,带来了无数粉白花瓣儿,拂动她的衣裙,飘起她肩上的两幅淡粉绸绡,袭来了一缕似有若无的馨香,亦不知,是楼外杏树的花香,还是她发际、颈后、袖中的暗香?若仔细去嗅,梦般不可捉摸,但一不留神,便会令你感觉到这香的存在,令在场者如何不销魂?
赵长安凝目,如在梦中。他极力睁大双眼,但仍看不清楚,是楼内的几十支蜜烛还不够明亮吗?他唯一能够看得清楚的,是她发鬓上那两朵小小的、淡雅的粉白杏花。那两朵因楼外翦翦的清风而微微轻颤的杏花。
赵长平一直注视着他,此时见他膛目结舌,连手中的镶金玉象牙箸滑落地上也毫无知觉,悠然笑了:“怎样?世子,本宫没说错吧,她算不算得一个好宝贝?”
赵长安根本没听见,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自己正看到的一切:这……是个梦吗?可……这梦,怎会如此真切?这名正启唇而歌、展袖轻舞的少女,仿佛就是子青?不,不?不!这不是梦!她,是……子青!不!她不是子青,她怎可能是子青?子青不是早被自己狠心送去汉南郡了吗?她不是早就因为与自己亲兄妹的身份,而于羞惭中投钱塘江自尽了吗?
子青在明亮的烛光下,迷离的光晕中,恻恻的清风里,曼声而歌,回旋而舞:“忆昔日,楼萦淡雾。梅裳轻舞放清歌……”
微风过处,带来了栏外的片片粉白花瓣,与她一同翩然而舞。“踌躇,意已绝,去何处?”
玉腕轻舒,丝带当空,如梦似幻的万千花瓣漫空而舞,是那么的轻逸美丽!但却远不及正在花雨中起舞的人儿的身姿空灵曼妙。环佩叮咚,发出清越动听的脆响,但歌声却远比那金玉之音更悠扬动人:“钱塘路,烟锁南浦。”
电光疾闪,“轰隆隆!”一个惊雷过后,楼外簌簌地落下雨来。
“惟秋雨,识人最苦。满汀斜阳不成归……”
无论身形如何转侧,舞步如何滑动,子青那一双清眸,蕴含了无限深情和眷恋的清眸,只痴痴地凝视着早已痴傻了的赵长安:“日暮,虽逢君,情难诉。”
歌已尽,舞已歇,曲已终,但那仍在风中轻盈飘举的雾绡,那仍在梁间宛转萦绕的歌声,那仍在轻旋的花瓣中向自己含情凝睇微笑的人儿,是真?还是幻?
赵长平示意,一个宫女托金漆盘上前,子青接过缕雕梅纹白玉酒壶,姗姗迈步,向赵长安走来,到案前,躬身道:“世子殿下千岁,奴婢特为您斟酒。这第一盏酒,奴婢愿殿下永享福祚,身康体健。”
赵长安如大梦初醒,又似恍若隔世:“子青,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子青凝注他,微笑,皓腕轻举,一缕碧绿的酒液已注、满了玉盏:“请殿下满饮此杯!”赵长安迷迷糊糊地举杯,一饮而尽:“子青,你是子青?”
皓腕再举,玉盏又注满了:“这第二盏酒,奴婢祝愿殿下心神愉悦,万事不挂牵。”赵长安发抖了,他不知是怎样才将第二盏酒喝净的:“你……是子青!”
第三盏酒:“这第三盏酒,奴婢愿做那梅边月,和殿下岁岁年年长相见。”赵长安手一颤,酒盏翻倒:“子青!是你!”
她的笑容飘渺,她的语声恍惚,她的身姿迷离,但……她的眼睛,那双痴望爱郎的眼睛中,有多少浓情蜜意,多少牵挂留恋,多少千言万语,欲诉还休,无法倾吐。
他茫然伸手,想去摸摸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子青已转身,从容登阶,笑语盈盈:“恭祝太子殿下千福千寿!奴婢特来为太子殿下斟酒。”
到案前,她大袖笼手,将壶举到了赵长平胸口处,突然,右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雪亮的匕首!
楼外,又一道闪电划过。但那电光,却不及这把正疾刺向赵长平心口匕首的光,令见者惊心动魄!赵长安大骇,一跃而起。赵长平微笑,神色不动,五指一拢,一把已捏住了子青的手腕。
“不要!”赵长安撞翻了身前的案桌。
赵长平一掰子青手腕,匕首就到了他手中,匕尖换了个方向,然后向前轻轻一送,匕尖已向子青的心口插落!
“住手!”赵长安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凄惨至极。
赵长平手一抖,匕尖向右偏了五寸,已没入子青胸口,再用力一拔,血花飞溅,再刺!
“呼!”一只瓷盘凌空砸来,赵长平不闪不避不看,轻一抬右臂,瓷盘就摔碎在了楼角。但匕首因这一挡,又刺偏了,虽又深深扎进了子青的前胸,但仍未刺中心口。赵长平五指松开,变掌使劲一推,子青后仰,凌空跌下。
舞裙展开,绸绡飘扬,耀眼的烛光中,霎时间,她犹如一枝清丽如梦的白梅,当空盛开;又似一段轻云,清盈无碍的轻云,要与那拂过楼中的一缕寒风和万千片杏花花瓣,一道远逝!
鲜血当空飞洒,落在猛扑过来的赵长安身上,立刻,点点殷红的血滴,在那比雪还要轻白的春衫上绚丽绽放。他一把接住子青,两人摔跌在地毯上。
子青痛呼:“殿下,别……别……管我,快……快逃……赵长平……设陷阱,今晚要……杀你!”
“放心!他杀不了我!”
赵长平一脚蹬翻案桌:“贱婢!敢行刺本宫?大逆不道!来人,拿下!”立刻,栏外跃进六名着侍卫衣甲的人,只看他们一跃的身法,轻灵迅疾,落地无声,便知俱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六人挺兵刃,向跪坐地上紧搂子青的赵长安步步为营地紧逼过去。虽然,对手此时内力尽失,重伤未愈,但他是赵长安,武功早已臻绝顶的赵长安!天下无双的赵长安!
六人一小步、一小步,提心吊胆地逼上去。赵长安食指疾点子青伤口,但他的指尖无真气贯注,血仍汩汩涌出。六人这时已到了距他不足一丈远的地方。他忙从怀中掏出两只瓷瓶,一瓶金疮散全倒在伤口上,血当即止住了,另一瓶“夺魂续命丹”尽数倾入她口中:“子青,别怕,我救你回去!”
他抬首,怒斥六人:“退后!这是宸王世子妃,你们敢碰她?”
阶上的赵长平一愕,随即仰天大笑:“原来,是你这狗奴才!为谋夺本宫之位,勾结贱人,行刺本宫!”他双唇紧抿,面容扭曲,全身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过度的狂喜、兴奋、紧张,还是害怕。
“快,把两人都宰了!”
“是!”六人跨前一步,一长剑剑尖已要触到那袭白衣。突然,赵长安抬手,灯影一暗,一物事疾如流星,直飞执双钩之人面门。此人大惊:暗器?急忙侧头,“啪”,右眼已被击中,立时痛得双泪交流。物事落地,众人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赵长安暗叹一声,情知若非内力尽失,方才这一击,此人已昏厥倒地了。而现在,这人只一晃,复挺双钩上前。深吸口气,他抱紧子青,忽然起身,脚步错动,往旁一闪!虽然没有内力,但还有步法——神鬼难测的“丽人行”!
但他第一步才迈出,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持剑中年人竟已抢先到了他要落足的方位,挡住了去路。这人竟然也会“丽人行”!“刷!”森寒的剑气,伴着令人战栗的杀气疾削而来。
赵长安大惊,但迈出的步子在这瞬间已收不回来了。他疾躬腰,“哧!”锋利的剑尖割破了春衫,不偏不倚,正刺中那处被晏云礼重创、刚刚愈合的伤口。立刻,半空中喷溅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光。
赵长安全身剧颤了一下,不是痛,而是恐惧!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今夜,怎么带子青逃走?心存侥幸:兴许,方才那人能拦住自己,仅只是一种巧合?
在劈面而至的七八件兵器中,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向右一侧身,又一步滑了出去。但足尖尚未落地,他便明白自己错了,一柄九毒寒阳刀已兜头劈来。挥刀之人,早断住了他落足的地方。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抽紧了:实际上,这六个杀手都会“丽人行”!
他猛后仰,“砰!”与子青重重摔落地下。虽然避开了那一刀,但来不及爬起的二人眼前,已是茫茫的一片白。那是七八件锋利无匹的兵刃发出的寒光,他已无法躲避六名一流高手的联手攻击!
眼望此景,赵长平脸上舒展开了称心快意的笑容:老天保佑!总算大功告成了!以后,不用再日日悬心,夜夜恐惧,恐惧这个人要来争夺自己的太子宝座,而皇帝也不会再心心念念地要废了自己,好让这个人取代自己!
劲厉至极的杀气,锋利无匹的刃锋,交织成一张致命的死网,向赵长安、子青兜头罩落!二人都不禁战栗了——与死亡如此接近时,无法自抑的战栗!
“喀嚓嚓!”突然电光疾闪,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中,“呼!”一阵狂风裹挟着黄豆大的雨点猛地卷进楼内,烛火一晃,楼内顿时漆黑一片!六人的兵刃都已要斫中赵长安,却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一时,楼内除了死一般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就只有雨声,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烈地击打着花树和地面。
六人紧握兵刃,心里都清楚:要杀的二人就在眼前,但这两个人现在还在这里吗?一时间,所有的人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死一般的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里,死一般的气氛下,人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下一道电光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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