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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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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复礼上前要禀报最新战况,李彦直说:“我都知道了。阮信这只瓦盆里的王八,捉他出来下酒不过迟早的事情罢了。从这段日子他的作为看来,这人并非百战不挠之辈,我料不用多久他就扛不住要来请降了。”

言语才落地。便有军官来报说阮信请降,诸将一齐大笑。说:“都督真是神机妙算!”

卢复礼道:“都督,你看许不许他投降?”

李彦直却转头问俞大猷说:“俞大哥,你看如何?”

俞大猷说道:“安南之事,如今已定得七七八八了。若我们要自己接手其政务,只怕非一年半载无法全功,末将以为,接下来不如先用安南人来治安南。维持‘现状’,这样局势才容易平定,都督若有收回安南政权之心,也可待我们解决了佛郎机的事情之后,再行变革不迟。”

李彦直大喜道:“还是俞大哥最知我心!”对诸将道:“咱们从上海出发,不走吕宋而走安南,又折腾了这么久,诸位可知此战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蒋逸凡心里明白。殷正茂也猜到了,卢复礼也有些谱,却都道:“请都督指点。”

李彦直一笑,说:“咱们这次不先下吕宋而先下安南,其实乃是以迂为直,目地仍然是佛郎机——说白了。就是要从陆路进攻满剌加!”

诸将除俞大猷外,都啊了一声,如约好了般一起惊道:“满剌加!”

“不错,满剌加!”李彦直说道:“本来,若我们不顾安南,只沿着海岸线一路越过暹罗湾,然后攻取新加坡、满剌加,也无不可,而且更快,只是那样的话根基不牢。亦不符合我地另外一盘打算。幸而南海东西两岸。消息传递不便,就是军队望来。也要依靠风向洋流。这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但我一到达洮河口就让林道乾巡逻海岸,封锁消息,吕宋那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安南的消息要传到吕宋,有两条途径:第一是沿着南海从广西、广东一带绕半圈南海到达吕宋——这一条路线全是在大明军方的严密控制之下,第二是往南通过清华、占城、飞龙再到新加坡,这条道路被几块势力所割据,其中飞龙又被大明控制着,消息要从这里传过去也很难。

至于越过拾宋早再来山脉,经由老挝、暹罗然后再传到马六甲——这条信息渠道就更迂回了,靠这条途径怕不要几年才能有消息传到吕宋。

当然,明军进入安南在东南半岛乃是一件大事,因为影响极大,民间也有可能通过口耳相传渐渐走漏出去,但这种形式的消息传递权威性不够,类似于“谣言”,而且又比较间接迂回,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手段,真要传到吕宋最顺利也得几个月。正因此,李彦直才有把握说吕宋那边尚不知道安南这边的情况。

李彦直又说道:“安南是个极麻烦的地方,看他从唐末至今能割据一方、扛住我中土大军地压力数度独立就可知道。但安南又是东南半岛的小霸主,对我们大明他是小弟弟,在其他国家面前他却有做老大的姿态。暹罗、占城素来是亲近我们的,缅甸、老挝又素来是敬畏我们的,如今安南一定,占城、暹罗的国主便都可传檄而至!所以我们这次取安南是同时下两盘大棋:第一是叫欧洲人知道谁才是东方的霸主,第二是要将清理咱们大明的后院,为将来逐步统一占城、暹罗、老挝、缅甸打下基础。”

李彦直要攻打满剌加,诸将都猜得到,但听说他要此举更要趁机吞并诸国,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都不敢接话,只听李彦直继续道:

“待解决了阮信地事情,我便要大会东南半岛诸国国王,邀他们与我联军下满剌加。从他们配合的态度,来定以后对付他们的方略。待满剌加一得,佛郎机后路便断,那时再夺回新加坡、婆罗,如散步随手拾草芥,南海亦将成我大明内海,然后西取印度卧亚、东击巴拉望,葡萄牙、西班牙等跳梁小丑便会如今日阮信一般,成为瓮中之鳖!所谓关门打狗,门不在吕宋,而在满剌加,我们要打狗的这个院子,也不是马尼拉湾,而是南海!”

诸将听了这番战略,无不叹服,蒋逸凡这才接口说道:“都督这条平南略真是雄大!那么待灭了阮信之后,我们便要着手准备南下的事情了。”

“现在就要准备了。”李彦直道:“”

因命蒋逸凡先去会见阮信的使者,过了不久蒋逸凡回来,禀道:“阮信希望我们答应他几件事情,第一件是不要再攻打他,第二件是给他封一个官爵,保证事后绝不会动他,第三件是放回他留在升龙地妻儿子女。只要我们答应了这三件事情,他便从此忠心归顺,为我大明镇守南疆。”

诸将听了无不大笑,都道:“这厮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状况,能留他一条性命就不错了,居然还要兵权、子女?”

蒋逸凡却道:“都督,不如且先答应他,等他投降以后,赚他入营,那时再杀他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阮信已是必败之势,但他若困兽犹斗,李彦直要解决他只怕也得费一番手脚。这时他既将大的战略挑明,诸将便都知道眼前之事,越快解决就越好。

俞大猷却正色截断道:“不可!阮信虽然不足一提,但我们若这么做,莫氏担心我们兔死狗烹,必起异心。以一时之速而失信于安南全境,实在是得不偿失。”

李彦直点头称是,对蒋逸凡道:“阮信的副将,叫什么胡思周吧?此外还有什么得权人物没?”李家军间谍系统十分发达,所以李彦直也知道一些阮信军中之事。

蒋逸凡道:“胡思周是阮信的副将,确有实权,此外尚有两人最得阮信信任,一个是他的堂弟阮忠,这人是阮信侍卫队的首领,阮信军中第三号人物,另一个叫刘志明,是阮信军中的先锋,骁勇善战,我军围攻受阻,多出于此人之力。”

李彦直沉吟片刻,说道:“好,我答应阮信的要求,逸凡你替我”诸将都有些愕然,等李彦直口述完毕,诸将这才钦佩不已。

蒋逸凡挥毫立就,盖上了李彦直的帅印,才又派人把十几名投降的将领如郑勇、文官如林正宗等叫来。

这些人是第一次见到李彦直,但久闻其名,知道他不但此刻已成为安南实际上地统治者,在大明也是位高权重,个个脸上都露出讨好之色,心想若得他青睐,升官发财便不在话下,但要是不小心惹恼了他,那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李彦直环顾了这些人一眼,淡淡道:“我有件事情,想从诸位中挑选一人来办,你们谁敢应命?”

十几人纷纷叫道:“末将应命!”“下官愿为侯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彦直又说道:“这件事情,可不好做,领命以后,十死一生,多半是要为国捐躯地。”

他这么一说,那十几个人便都退了一步,没一个敢吱声了。他们投降是为了保住小命,讨好是为了升官发财,现在要去干一件多半得死的事情,谁愿意接?

李彦直见他们如此,微微摇头,叹息道:“安南无人矣!竟连一个有点胆色地人也找不出来!”

却有一人忍耐不住,踏出一步道:“侯爷莫小觑了我安南士民!且问侯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呀了一声,问:“这位是谁?”

卢复礼在旁道:“这位是有献城之功的知县林正宗。”

“哦,知县,那么多半还位读书人了。”李彦直眼中透出些许欣赏与讶异来:“你敢接?”

林正宗心想话已出口,有进无退,就叫道:“敢!”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六十五 招降术

“好!”李彦直且将其他降将降官都叫出去,这才问林正宗道:“你有亲人儿女没有?”

“有。”林正宗说。

“见在何处?”

林正宗叹了一口气,说:“在老家寮北县。”

那寮北县如今已在李彦直的控制之下,李彦直道:“那你就放心去吧,只要你认真按我说的办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你的儿女我会好生照看的。”

林正宗忍不住问:“侯爷,你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阮信来来下降书了,”李彦直道:“我要你代表我去回复他。”

……

林正宗跟着阮信的使者到达阮军大营时,阮信、胡思周、阮忠、刘志明等已在大营内望眼欲穿。

如今形势对他们大大不利,阮信已经输了九成九,接下来就只是看如何收场而已。李彦直若不肯放过他们,也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若到了那时,我们就和他们拼了!”刘志明咬牙切齿地说:“拼得一个是一个,拼得一双是一双。”

“刘将军的这份斗志,就是我们的生机了,”胡思周说道:“若李哲不想付出太多伤亡的话,应该会考虑我们的投诚的。”

“可是,我们提的条件会不会太多了呢?”阮忠有些惴惴不安。

阮信一听哼了一声:“条件太多?只这些我还不大敢相信他们呢!”

他地几个部属见他心情不好。就都低下了头。

他们派出使者的时候,明军仍然加紧包围,不过这会攻击却停止了——胡思周认为这是一个好征兆,结果真叫他辽中了,李彦直有回复了,而且是正面的回复。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使者回来禀报道:“都督已经答应接纳我军的投诚了。而且还派了升龙府尹来作使者,宣读封赏颁赐。”

这个消息真的让全军上下都喜出望外。战况发展到现在这份上,阮军无论兵将都已失去战意了,明军能够接纳他们的投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不过,升龙知府?那是谁呢?”胡思周问。

阮信却顾不得这些了,大叫:“管他是谁,左右不过是大明地人。快摆香案,都给我把袍甲穿好了。随我一起去迎接天使。”

其实李彦直派来的人,不能算“天使”——必须得是大明皇帝地使者,才能叫天使,而且接李彦直的任命也用不着摆香案——又不是圣旨,但阮信却还是决定以最高的规格来迎接这位特使。

“不过……”这时他派去的使者用比较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阮信没听清楚的话:“这位特使我们是认得的……”

他们地确认得,原来就是林正宗啊,知县以上的文官,当初响应阮信并开城接纳的。林正宗是第一个。可是和明军里应外合,导致西北防线缺了一角的,也是林正宗。

对这个文臣,阮信在他背叛自己之后真是恨得牙痒痒的,听说是他来传令一时几乎无法接受,但胡思周却用一句话就劝住了他:“将军。说起来咱们也要投靠镇海侯了,比起林正宗来,只是晚了一步而已,还是别计较前嫌了吧。”

这句话把阮信说得哑口无言,如果他仍然在和明军对抗那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已决定向李彦直投降,那他和林正宗之间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谁也别说谁了。

所以林正宗到达主帐的时候,仍然得到了阮信等人的欢迎,阮信对他很客气。但还是掩盖不了双眼中地厌恶。阮忠嘴巴尖酸。见面就阴阳怪气地说:“林大人,听说你升了升龙知府了啊。恭喜,恭喜。当初果然是有先见之明,我们都不及你。”

这言外之音,林正宗如何会听不出来?他却说道:“好说了,我是献城,诸位是献军,我做这知府是镇海侯的提拔,至于诸位,据我所知,”他把手中的命令状一摇,说道:“官封得比我大的至少有三四个。”

他这最后一句话,当真有立竿见影的功效,阮信胡思周等人一直担心的,第一个是李彦直肯不肯接受投降,现在第一件事解决了,便紧跟着担心自己归附过去以后能否得到善待。

听到林正宗这么一说,至少胡思周、阮忠等都把心中大石放下了七八分,阮信也想,以林正宗地功劳也能做升龙知府的话,那自己的地位肯定更高了,不见林正宗说么?官比他高的至少有三四个,自己当然是封得最高的那个,他是降将,能够得到一个比知府更高的职位已是过望了,所以心下欢喜,吩咐召集十六名主要战将,一起来听林正宗宣读委任。

虽然没有香案,但阮信等都把头盔都去掉了,捧在手里等林正宗宣读命令。

却见林正宗才拿出三副卷轴来,打开第一幅,一字字念道:“边军既愿归降,本督以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主将、偏将之士兵走卒,一律接纳。来归之后,粮饷按思明府镇南关守军例发放。功劳升迁,一切依朝廷定制施行。”

这第一封信就读完了,自阮信以下,所有人都心中暗喜,思明府镇南关的兵将是他们的老对手了,这些将领多和里头的明军兵将有过勾结走私,知道他们的待遇也还不错,均想只要李彦直能守诺言,那这次投降就算不冤。

阮信当即带头,捧过书信面朝李彦直所在方向而拜。说道:“镇海侯如此厚德,叫我们何以为报?”其实他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地,他还准备将这封信地内容宣扬出去,好让李彦直翻不得悔。

林正宗这才拿出第二封书信来,念道:“即日着胡思明为安南都指挥使同知,接掌本军一切军务,着刘志明为北关指挥使。阮忠为西关指挥使,协助新任都指挥使同知胡思明办理军务。其余兵将。依次各保留其职位。”说着念了十八个姓名,或为千户,或为百户,总之主要的将领都被囊括进来了。

许多人听了心中窃喜,但很快就意识到出了问题,一齐向阮信望去,阮信也早听得怔了。几乎便要发作,但看看那第三封信,心想这三封信是先说士兵,后说将领,乃是先低而后高,那么最后这封信应该说地就是自己了,想到这里决定且忍一忍。

那边林正宗已在催促道:“胡、刘、阮三位将军,接令吧。”

胡思周等看了看阮信。阮信示意他们且接令,跟着林正宗才打开最后一封信,诸将都想看看李彦直封了阮信个什么官,却听林正宗念道:“兹有叛将阮信,起兵扰民,祸乱安南。虽未动社稷之根本。其罪实不容赦。姑念颇识时务,以军来降,使安南将士免遭灭顶之祸,念此小功,特许阮信以百户之俸,解甲归田,以尽天年。”

这道命令才读了一句,帐中出林正宗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全信读完。阮信早面无血色——林正宗能把这命令读完。不是因为阮信修养好,而是因为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林正宗念完,阮信才猛地抽出佩刀,大喝道:“好哇!姓李的玩我!”举刀指着林正宗说:“你这个叛徒,我先宰了你,然后再去和姓李的拼命!”

说着举刀冲了过来,林正宗双眼一闭,已是准备受死,心中只道:“镇海侯,希望你善待我的亲人妻儿,不要失信。”

那刀一直没戳到自己身边,却听当、铮两声,跟着便听阮信暴怒喝道:“你们做什么!造反吗?”

林正宗睁开眼睛来,才看见胡思周用刀挡住了阮信,刘志明更是抱住了他的手脚,胡思周大叫:“将军,请三思!眼下是保住我们身家性命地最后机会了,若杀了林知府,那不相当于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阮信哈哈一笑:“后路?后路?李哲是给你们留后路了,可我呢?我还有什么后路?若接了这见鬼地命令,我才要把这后路堵死呢!”边说着一边挣扎:“你们给我滚开!我先杀了这姓林的,然后再去杀姓李的!”

刘志明有所退缩,但胡思周却还不肯让开,阮信指着他骂道:“怎么?你真要背叛我吗?就为了姓李的封你个什么都指挥使同知,你就要背叛我?”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胡思周眼中的意态反而更加坚定。

阮信见副手和自己已不同心,他也不回头,就用左手手指向阮忠打了个暗号,示意他出手,但那个暗号打出去后,久久没有动静,他心中一阵惊讶:“难道阮忠也背叛我了?”要回头时,忽然背部一阵剧痛,一低头,一把长矛的矛头竟然从胸口冒了出来!扭过脖子去,阮忠已放开了长矛。

“你……你!”阮信面目狰狞,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阮信最信任的堂弟面无表情地说道:“阮将军,镇海侯已经说了,这里已由胡同知接掌,你在主帐之内对主将动刀动枪地,算是什么?”

他的这一句话,阮信也没听全就倒下了。诸将中两个阮信的心腹要冲上来,却被刘志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林正宗在旁看得怔了,他也没想到阮信竟会死得这么容易。

阮信死了,那么林正宗就不用死了,在刘志明、阮忠联手镇住剩余将领,胡思周率领诸将上前,含笑对林正宗说:“林大人,以后我们可就是同僚了啊。”

林正宗反应过来,嘿嘿笑道:“是,是。”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六十六 定安南

阮信的造反,自此全面平定,李彦直将投向的一万八千多人分为五部,其中五千人打入明军各部,剩下的分作三拨,由胡思周、刘志明、阮忠分别统领,安南境内,从此再无能够抵制李彦直的军队,甚至连能够起兵作乱的势力都没有了。

黎氏本来想趁火打劫,听说此事之后也赶紧下书表示臣服,李彦直表黎氏之主黎宠为清华都统使,清华黎氏的权臣郑检为副都统,又命他即日入升龙相见。

黎宠有些畏惧,不敢就行,郑检劝道:“国主还是走一遭的好,今时不同往日了,大明国威,天下畏服,镇海侯以五十日之功下升龙、破阮信、定安南,不但是大明国力无敌,恐怕亦得天助。如今他正要收买人心,我料国主前往升龙必然无恙。反之,见令不行,恐怕大明反而要以此为衅,一旦大军南下,国主自思:我清华可有拒抗之力?”

相对于升龙,清华的辖境更小更窄,其首府所在离海不过数十里,若李彦直以海军南指,登陆之后半日就能兵临城下,黎宠知道郑检说的没错,只是道:“若我要去,郑大人却得陪我同往。”

郑检心想你我一主一副,若都走了,谁主国事?但自己若是不去,只怕黎宠要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当下便答应了。

两人收拾行装,北上来参拜李彦直。

安南莫、黎两家本来对立,将安南分为南北两部。后世或称之为“越北朝”、“越南朝”。这时李彦直以兵征服越北朝莫氏,以威震服越南朝黎氏,两家在明军威慑之下都不敢动兵,这边疆反而算是打通了,清华到升龙,没有兵力阻碍不过两日路程,黎宠到达以后。但见升龙四门大开,没有半点战乱的迹象。

原来李彦直击破阮信以后。莫家本来很担心他进一步蚕食莫氏地权力,没想到李彦直并没有因为获胜而更改之前对莫氏许下的诺言,政务仍然交给莫家处理,也依旧保留莫家作为安南之主的地位,大军虽然都被收归麾下,但李彦直也未纵兵侵犯百姓,莫正中莫文明这时只求保住地位。兵权所属就不敢提了。

阮信起兵后的这一场仗虽然打得惨烈,但战场位于升龙以北,升龙以南未受战火侵扰,得保平安,黎宠从南边来,因此一路见到的只是太平,并无乱象。

这升龙本是黎家的故居,这时他望见高耸的城墙。既感慨唏嘘,又畏惧不前,护送他前来地郑检道:“来都来了,还怕什么?若他们真要为难我等时,我们一过边境就被拿下了。”

一行人这才入内,进了镇海侯、海军都督府的行在——这行在却是莫氏特意为李彦直改建地。进了大厅。却听有人说话,一问才知是老挝国主派人越过拾宋早再来山来向李彦直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打探大明的动态,那老挝使者那不列这次来本是带着两种打算:若大明进军不顺,他便要强硬些,顺便卖点交情给大明,以争取得到朝贡这个发财机会;如大明进军顺利则打算起兵响应,占据洮河上游的土地分一杯羹。不料李彦直进入安南才一个多月,就把安南方方面面的军务政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因安南平定得太快。老挝便失去了介入的机会。

那不列到达升龙后闻见大明军威。心中更是敬畏,这时正匍匐在大厅中听李彦直训话。如敬王者。

黎宠见远远望见李彦直这等威风,头又缩了一缩,郑检却把腰背挺得笔直,进入大厅以后,黎宠就要行礼,李彦直忙命蒋逸凡扶起,道:“你我爵位相去不远,按礼制不当行此大礼。”

郑检给他磕头,他却坦然受之。

宾主入座,黎宠自居那不列之上,坐在了李彦直的左手边,郑检侍立在旁,李彦直举手轻拍黎宠,和颜悦色地问他清华物产如何,黎宠竟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倒是郑检从旁应对。

李彦直瞧了他一眼,便知这位大臣比其国主更有能耐,因道:“我方才已与老挝使者说了,邀请他们国主到飞龙一叙,又派了人去邀暹罗、真腊两国国王,并缅甸诸邦土司,到时候黎都统也一起来吧。”

郑检听了心中为之一凛,李彦直此刻人在升龙,要往飞龙就必须经过清华、占城,但他要到飞龙会诸国国王,这等大事,说出来简直就是知会黎宠提前告诉他一声而已,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黎宠呆在李彦直身边如坐针毡,答不上话来,郑检便出声道:“下官斗胆,向请教侯爷,这次南下,是要走陆路,还是走海路?”

蒋逸凡代为答道:“我们是水陆并下。”

郑检又问:“那陆路是要取道老挝,还是占城?”他这句话乍一听简直就是说糊涂话,从升龙到飞龙,若走老挝,需翻山越岭,七弯八绕,再经真腊南下,然后才能到达飞龙,走清华、占城这条沿海平原道却是顺路,一远一近,一弯一直,李彦直带着大军,当然不可能都大圈子。

但李彦直听了他这句“糊涂问”后却暗赞此人有真才干,便把话接过来,笑道:“放心放心,你清华黎氏只要安分守己,我朝便保尔百代平安。安南全境已被我拿下,我又何曾侵夺莫氏地权力?今日往飞龙只是借道而已,没其它意思。等我大军路过清华时,你们帮忙准备些吃喝之物便好。”

他居上风,郑检居下风,所以郑检话说得尽量委婉,李彦直却直接点破。

郑检心想:“我黎氏军力不敌莫氏,莫氏也抵挡不了大明五十日,何况我们?更何况飞龙那边大明还有两支重兵,若南北夹攻,海上炮响,我清华黎氏便灭亡无日了,他若真要取我疆土时,原也无须说谎失信。”却又问:“大明煌煌天朝,泽及万邦,自然不会贪图我清华这块穷乡僻壤。只是清华素来贫苦,若大明拥数万大军南下,只怕难以支应。”

李彦直睨了他一眼,脸色忽然有些转冷了,心想这人虽然精明,却精明得有些过头了,他却不说话,蒋逸凡接过来,冷笑道:“好你个撮尔小吏,真是小气得可以,只是却有些不识时务!你要讨价还价,也要看看是跟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也没准备占你城池,扰你百姓,夺你兵权,你居然还说什么清华贫苦,无法支应,要不要我跟你一道南下,就像我帮莫氏清理账簿一般,也帮黎氏清理清理?”

这句话说得好听,其实所谓下清华帮忙“清理账簿”,那就绝不是带着几个文官下去清点,而势必是如对付升龙一般,先打下了再作清点!

郑检一听脸色大变,一时不知如何接口,黎宠有些怪他,忙道:“些许粮草,我清华还是有的,只是不知天军几时动身?几时到达?要停留多久?有多少将士需要用饭,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李彦直看了黎宠一眼,心想:“这个黎宠,外表虽然柔顺甚至怯懦,其实心里未必糊涂。”

蒋逸凡望向李彦直,因这事他也还不知,明军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李彦直微一沉吟,道:“明日就动身,大军分水陆两路,齐头并进,水路不用你管,陆路应该有三四万人。我们不是急行军,一路前进,天明出发,黄昏而休,绝不停留。算起来,你清华南北不过百里之地,我们纵有几万人,也就吃你们两天的饭,黎家这也款待不起么?”

黎宠慌忙道:“款待得起,款待得起。”

郑检心想:“他们走得这么快,那是志不在清华了。”忙道:“若这样,待我回去准备准备。”

李彦直道:“也不用怎么准备,黎都统发写封书信回去,知会一下家里人就可以了。”不再理会郑检,挽起黎宠的手说:“今天黎都统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一同上路。至于郑副都统嘛,不如就且留在升龙,休息休息,降降火气。”

黎宠点头称是。

郑检虽有疑虑,却不敢不从。

第二日李彦直果然点齐大军,留卢复礼驻小飞龙岗保护莫氏,其余水路兵将尽起。陆军由俞大猷挂帅,共起兵马四万人,唐举为前锋,殷正茂为后部,胡思周等三部归附人马也被整合在陆军当中。海军由李彦直自领,沿着海岸线南下。

莫正中、莫文明辅弼着少主莫宏瀷,率领文武百官送出升龙十里,回到城中,莫宏瀷哭道:“两位叔公,姓李的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莫文明却忙掩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少主,别说这等话!要当心!”

莫宏瀷嗫嚅问:“怎么?”

莫正中一指小飞龙岗的方向说:“姓李的虽然走了,明军也罕出军营半步,可自从他提拔林正宗做了升龙知府,又让他主掌全境军资粮草,如今满国地士子,都知道这位镇海侯在安南也有生杀抬贬的大权,都抢着巴结他们呢。咱们说话还是小心为是,要不然让谁把风吹到镇海侯耳朵里,咱们……咱们的日子只怕就难过了。”

莫宏瀷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取回莫家的天下?”

莫正中一阵惆怅,叹息道:“这个……急不得,急不得……”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六十七 谣言吗?

索萨和洛佩兹仍然围在马尼拉湾,不舍得走。

作为大明官方在南洋的“最后”一座碉堡,只要夺取了吕宋,中国的势力将会被全面驱逐出南洋,到那时不止香料群岛,就是广东沿海、大员海峡也都将全面敞开,直接面对欧洲战舰的压力。至于留在南洋的华人,等待他们的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欧洲人眼中的“大明海军元帅”李彦直,他的座舰已经在澎湖一带巡弋了一个多月了,但还是一点增援吕宋的意思都没有。

“这究竟是中国人在搞鬼,还是说大明朝廷本土又出事了?”

从广东到福建到大员,这条防线以北的消息都被封锁了,索萨和洛佩兹他们能得到的仅仅是不足采信的谣言。

对于大明政府的运作体系,其实他们仍然缺乏深刻的理解,一切的对策,只是按照他们的欧洲思维来推断。

“会不会是大明内部的国王又开始向那位李元帅叫板了呢?”

欧洲人的脑子,极度缺乏对大一统的认同感,索萨把神圣罗马帝国体制下欧洲列国的情况套往大明,就认为朱家的那些王爷也拥有强大的割据实力。也唯有这样,才能完美地解释大明的海军为什么在澎湖停滞不前。

战争很多时候就是看谁支持得更久,在对北面戒备了将近一个月以后,索萨和洛佩兹又将炮口对准了哲河港。战斗重新打起了。

新一轮的攻击并不比以往地攻击来得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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