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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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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乃是好意,李彦直听了十分承情,却摇头说道:“元敬你知看见兵部的公文,却没看见兵部也未曾见到地事情!这段时间若我们事事都按兵部的意旨办事。只怕京畿的情况早就不可收拾了!京师将有大危险,而兵部居然还如此好整以暇,真是迟钝!”

戚继光忙道:“继光愚鲁,还请督军明示。”其实这也不是他真的愚鲁,而是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李彦直多而已。

李彦直微微一笑,正考虑着该怎么跟他说才好,忽然营外有急马奔来。这次却是内阁直接传出的圣旨了!李彦直这时已带甲在身,就以军礼迎侯。那圣旨却十分简单。传旨太监也是又急又慌,连香案什么都不摆了,就开旨宣道:“京师危急!李哲速速进京护驾!”

诸将听这道圣旨从内容到行文都大有异处,慌忙问:“这位公公,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那太监急得顿脚,叫道:“京师告急啊!朝阳门已被贼军攻破!紫禁城也是危在旦夕啊!李侍郎!你快入京救驾吧!咱家幸亏是走快了一步,若慢了一步。怕连城门都出不来了!”

诸将皆惊,再看李彦直时,脸上都现出钦佩之色,戚继光等都来请命,道:“督军,我等愿随督军驰援京师!”

“慌什么!”李彦直对此早有预判,虽然事情仍比他预料中来得更急,却也不像诸将般骤然听说都有慌乱之色。因下令:“仍按原定部署,元敬留守古北口,京师那边的叛乱我去镇压!元敬留守古北口——此处蒙古降俘甚多,也万万乱不得。”

他兵马早已点毕,这时只翻身上马就出了营,大军才出古北口。便又遇到嘉靖接连追加地意旨,原来拟第一道圣旨时帝相都有些慌乱,只是求快,圣旨公文不甚符合规制,发出去以后,徐阶担心京师万一不测,李彦直拿着这道圣旨威权不够、名分不正,便又追加了一道毫无破绽的圣旨并兵部公文,命李哲总督直隶军务、京畿州县在战时地军政要务,以及仍滞留在京畿的勤王之师也都归李哲统领。大军走出没三十里。又陆陆续续接到京城方面的七面金牌意旨。其中三道是给李彦直及其部属加官进爵,四道却是催他速速进兵。不看别的,光看这连续飞来的九道金牌意旨,就知京师有多危险、皇帝有多慌忙、内阁有多急乱!其实尚有第十道圣旨,但在途中却遇到乱兵而未能到达。

李彦直不敢怠慢,急催骑兵先进,幸好刚刚打败了蒙古,俘获了不少马匹,先行的三千骑兵每人两到三匹马,更不停蹄,直抵西山附近。

这时京师外城的右安门、广安门、西便门都已被王直占领,原来王直打败仇鸾、攻破朝阳门后,京师人心惶惶,便有不少见识短浅之辈都道要变天了!这时聚集在京师附近地京军、勤王之师大多是训练与忠诚的都严重不足的部队,而王直在抗击蒙古期间又曾统领过其中一部,知道这些人的习性,攻进京师内城以后稍加诱引,便有大量的兵痞加入,连仇鸾的幕僚侯荣也带着仇鸾的数千兵马归附了,军队数量登时大壮!这些人其实都没什么战斗力,但人数一多,亦足以增加威势。广安门、右安门便都是这样一伙投诚军队所献。

李彦直的先头部队数百骑抵达西便门时,见城头守军不肯开门,心中诧异,又不知内城皇城如今是何局势,一时不敢妄进,且稍稍退却,要待后继部队跟到再说。

不久却有部属叫道:“东南来了个小贩说是督军派出去地探子。”

李彦直便命传来相见。

原来王直自得了众降附军队,以及侯荣等人,乃尽知京畿虚实,自此只忌惮李彦直一人,所以西边城门都倍加重视,反而东边看管较松,京师物资大半来自东南,所以东南的通路不能完全断绝,风启便派了三个手下扮作小贩、乞丐、流民,分别从东南寻出路,却有一个顺利出了城,迂回来到了京城西北见到了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城中消息,赶紧调那伙计来,只带着蒋逸凡,三人走到一空旷无人处,问道:“城中乱不乱?紫禁城破了没有?王直可有纵兵劫掠?诸大臣可曾受到侵陵?百姓可曾受到骚扰?”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最后又加了一句:“陆府没事吧?”

那伙计也不是每个问题都知道。只是就所知回答。

李彦直又问了许多细节,这才让那伙计离开,等他走远,李彦直猛地放声大笑,蒋逸凡被他笑得有些奇怪,就问:“三公子,你干嘛笑成这样?”

李彦直一时止不住笑。良久才道:“不着急了不着急了!咱们先驻扎西山,等到后续兵马到了再说。嘿嘿。我就知道,王五峰这人啊——要他做忠臣,他受不了拘束;要他做良民,他耐不住贫穷;要做枭雄,他又没那个胆魄;要他为国忘身,他又没那个度量!这么一个千载良机,他却浪费掉了!”

蒋逸凡不解问道:“这是何说?”

李彦直笑道:“你且看着!就知我所言不差!”

当时王直领兵直奔紫禁城。陆炳率领锦衣卫与太监上皇城守卫,喝他不得进犯!内外对峙,丁汝夔亦临危登城,高呼问道:“来者何人!围堵宫门,真个要造反么!”

王直出身于儒商家庭,入海之后历练得有些猛厉,然而幼时所受之庭训终究影响了他的性格,他本已横了心。这时到了皇城底下,见到了兵部尚书,却又有些踌躇,毛海峰上前道:“都来到这里了,难道还不进去?”王直才将兵将摆开,在宫前跪下泣道:“罪臣王直。非敢惊驾,实因闻国有忧患,赶到京师勤王,西直门杀败俺答,实皆我等死力奋战之故,却为贪官污吏欺瞒折辱,仇鸾藏匿于通州,并无半寸战绩,却要杀尽我等,夺报战功!臣等心下不平。因此才冒万死叩阙。恳请陛下做主,为我等伸冤!”

这时徐阶也赶来了。和丁汝夔对望一眼,心道:“他说仇鸾夺骗他地战功,听来倒是不假,只是他拥兵来伸冤,那也是其心不良!”

徐阶因道:“仇鸾若果真做过这等事情,自有兵部、督察院、内阁查明审理,尔等可先退去,回头朝廷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直又道:“臣等此次冒死犯阙,虽是为了伸冤,却也犯下了弥天大罪,心中惶恐,因此斗胆想请陛下降旨,恕我等无罪。”

徐阶便道:“陛下已知道你们的冤情了,恕你们无罪,你们可退下了。”

王直徐惟学听他张口就来,显得太没诚意,麻叶陈东等不耐烦,却在下面叫嚣:“我们不听你们这些狗官地话!不见到皇帝!我们不走!”

群盗纷纷叫嚷,王直喝住了他们,却又行礼道:“罪臣等求陛下等城楼听我等伸冤!”

群盗纷纷叫嚣,又有人开始放鸟铳,徐阶也吓得不轻——他的胆色是在朝廷争斗上的胆色,不是在战场上的胆色,急急躲避,兵部郎中王上学冒险露头叫道:“你们不可胡闹!待我们先去向陛下请旨!”

外头王直便部属人手,包围皇城诸门,并收取内城各据点,里面徐阶等都来请嘉靖的驾,道:“如今匪势危急,还请陛下登城安抚,拖延片刻。”

按嘉靖地本意,他哪里肯去?只是事情危急,只好答应,在严嵩、徐阶的扶持下来到城头,皇城城楼上近卫军望见黄冕龙盖,纷纷山呼万岁,威势极为惊人,城外那些本已归附王直地京军、勤王军也都不由自主地跪下了——此时乃是治世,嘉靖君临华夏垂三十年,举国军民心中都承认他是皇帝,中国二千年来的忠君之念又深入人心,虽然贩夫走卒,内心深处亦不能不受影响。

王直此时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造反了,但真见到了皇帝,又忍不住有些惊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膝盖一软,竟也率众跪下呼道:“吾主万岁!”

嘉靖心中害怕,但他究竟有几分天聪之才,登台之后两脚虽在发抖,却能稳住声音问:“下面跪着何人?”

王直呼道:“草民王直,有冤情向陛下申诉!”

嘉靖哦了一声,便问:“有何冤情?”

王直听皇帝亲自问冤,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就在城下禀奏道:“陛下容禀,带罪犯人王直,本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幼承庭训,觅利商海之余,不忘读书,卖货浙福,与人同利,驱夷逐寇,为国扞边。奈何朝廷上有禁海之令,下有污吏横行,臣等久为其所压迫,而因禁海所遭受之荼毒则无一言以达圣听!近闻蒙古横行,犯我京师,因不辞辛苦,驰援畿内,实盼为国建功之余,亦得陛下垂怜眷顾,赦臣等通番之罪,重开海禁,再立市舶,使我滨海无地之民有一条谋生之道。北上之后,屡立战功,西直门一役,俺答之大败,皆由臣等死战而得,奈何仇鸾隐瞒不报,使臣等之功劳蒙蔽不能上达,反假传圣旨,赐臣等毒酒,欲杀尽臣等,非臣等警惕,此时已含冤地下矣!欲弃京城而去,内心实有不甘,又恐陛下又为贪官贪将所欺瞒,因此冒死犯阙陈冤。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若使臣等得效犬马微劳,以供驱驰,则臣等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这番话文白夹陈,嘉靖听得脑袋发胀,但好在他人事斗争的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抓到三个要点:王直要开海禁,王直请求免罪,王直恨仇鸾!因此便哼了一声,道:“我道为王卿家为何无故犯阙,原来都是仇鸾那奸臣搞地鬼!来啊!内阁拟旨!”

严嵩徐阶便都道:“臣奉旨!”

嘉靖道:“罢去仇鸾一切职务,削籍为民。”顿了顿,怕城下这些人不满意,又道:“捕捉归官之日,便押至午门问斩!”

王直大喜,城下商盗,亦皆欢呼。

嘉靖见群盗似乎有满足之意,正松了一口气,然而群盗却没就此退去,却听麻叶在底下叫道:“皇帝,我们好歹也立了战功,你且给我们封个官做吧,要大一点啊!”嘉靖一听脑子晕眩,差点站立不稳。

像王直这样读过一点书地,他还觉得好对付一点,但遇上麻叶这种莽夫,嘉靖就完全没辙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 沐猴

王直叩阙之时,陆炳等以锦衣卫守护皇城,心中对能否守住毫无把握——要知历代战火一旦烧到内城,帝王将相们基本就崩溃了,皇城之内就算仍有重兵也很难再守下去。

这道城墙、宫门的最后防线,竟已不全在内外的兵力对比,双方心理力量的较劲也是一大关键!若是俺答到此,以漠北胡骑之积威,嘉靖说不定就投降了也难说。

然而面对王直这么一个海寇,徐阶等却还有一些心理上的优势。他稳了稳腔调,就上前道:“王将军,且率诸位将军先退下吧,将西直门战功报呈兵部,由内阁议定官爵,明日金銮殿上听封!带兵叩阙,毕竟于礼不合。”

王直望了望宫门,一时还打不定主意,麻叶陈东虽然在那里叫嚣,但王直心中并不看重这些莽夫的话,回顾徐惟学,徐惟学亦一时不敢近前,信如斋冷眼旁观,暗中冷笑,却道:“不如且退去吧,先平定内城九门,那时北京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时嘉靖又让人拿出一些一品二品的仪仗、官袍送了出来,徐阶在城头道:“此为一品兵将官服,诸位穿了,自此便脱了民籍了。”

王直慌忙接了,拜谢圣恩,因想这次若闯进去,却要拿皇帝怎么样?杀了么?那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收拾?思来想去,毕竟觉得信如斋的主张有理,便决定先掌控内城。当下传令诸将,攻占九门。

这北京城乃是一个花花世界,麻叶陈东等见到了都流口水,王直却约束手下不得擅闯民居,有几个不守规矩的,都被他杀了示众立威。

京师地官宦人家因此未受多少骚扰,不过一番惊吓自是难免。王直收集虾兵蟹将。并京中无赖混混,共有十余万之众。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大肆劫掠虽然没有,背着王直偷偷摸摸的自然却是免不了。

王直听说李彦直来,便派人来请他进城,共享富贵,但他派去的人李彦直一个不落全部扣下。也不回音,王直大怒,便下令京师九门不许对李彦直开放。

李彦直到达西山时,王直已经占了北京内城外城,诸将颇为担忧,怕王直挟天子以令天下,李彦直听了这个说法后失笑道:“挟天子以令天下?诸位是听《三国演义》的书听多了!在我大明体制之下不会有这种事情的,他一个海盗。就算真挟了天子,命令也出不了北京城!”

因此他不慌不忙,先派了一支人马去取了南边的良乡,又让戚继光抽调两支兵力进驻昌平、顺义,他自己只留下一部分人留驻西山,大部队却绕过顺天府。夺了通州。

李彦直已得皇帝、内阁、兵部的委任,这些事情干起来那是名正言顺,去到那里官吏都听他地,本地士绅也都拥护。

群盗见李彦直来意不善,又占了他们的东归之路,心中害怕,毛海峰说:“张岳还在天津呢!这家伙可是李双头地人!李双头一到通州,怕天津也落进他手里了,那我们的船就都没了!”

王直却笑道:“怕什么!他就是有百万大军在手!把京师团团围住我们也不怕!别忘了皇帝在我们手头呢!回头等我们掌控了朝廷,兵部一道命令下来。就能叫他解甲听命!”

群盗听了都说:“还是老船主英明!”

那边徐阶主持礼部。果然在金銮殿上册封王直为靖海侯、正一品特进官禄大夫,徐惟学为平海伯、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毛海峰为龙虎将军,王清溪为金吾将军,麻叶陈东为骠骑将军,洪迪珍、徐元亮以下封赏有加,或一品或二品,最小也是三品,就是那些小海贼,阿班做百户、火长做千户,而且都是世袭的!四万多人一个也不落空!只是一下子封了这么多的官,官袍便有些不够用,然而也不打紧,至少吏部兵部礼部的批文是下来了,群盗拿到批文均想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只有信如斋辞不受封,说:“出家人不受俗世爵禄,只要老船主富贵无极、得偿所愿,那就行了。”群盗一听,无不大赞他有高僧之德!

封赏这几万人那可是一项大工程,礼部忙得焦头烂额,却也非旬日所能完成,在外头李彦直到通州后因听说张岳所部仍完完整整在天津,忍不住对蒋逸凡笑道:“王五峰这次真是鬼迷心窍!他若不败,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便派人去天津,取张岳一部进通州听命,张岳等这个命令可不知等了多久了!闻令便行,走的也是大运河,两日之内便全部到达通州听命。他的军队一到,李彦直便尽数编入行伍之中。

张岳带地都是王牧民的旧部,那是极为强悍的精兵!人数只四千余人,但编制完整,倭刀手三百,佩戴鸟铳者一千五百人,又有佛郎机火炮与仿制佛郎机火炮,张岳本人不是个打仗的料,兵强而将弱,这部人马在张岳手下便起不到很大的作用,王直也不甚忌他。但这部人马到了李彦直手里那就截然不同了!

机兵们一见到李彦直,那可比见到王牧民还兴奋,纷纷嚷着三公子,李彦直在营中笑道:“兄弟们,别叫三公子了,李三如今是兵部左侍郎总督直隶军务,大家口顺点,叫句总督吧!”

众机兵欢喜若狂,都叫道:“就盼着这一天啦!”

张岳因听说王直在金銮殿上受封高爵,颇为担心,说道:“王直入城不劫掠,看来很能收人心,若是把握得好,或许真叫他成了大事,三公子。我们不得不防啊!”

他是在海上呆惯了的人,又常走日本,颇受那边地政治形势影响,熟悉大明政治体制的蒋逸凡一听却大笑起来:“张阿帅你是不是在海外呆太久了?咱们大明地国制岂同倭国?现在咱们这里还是一个治世,不是日本那样的战国,名份还是很重要的!王直一个海盗,机缘巧合之下。让他侥幸进了京城,就算是封了大官。那些士大夫也当他是沐猴而冠,就算让他挟持了天子,也不会有人听他的!收人心?他收谁的心?他谁地心都收不了地!”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也罢了,其实王五峰这次最失策地,乃是他居然约束属下不许劫掠!”

张岳奇道:“这又有什么出奇?我们去到一个地方,也都有此戒令啊。”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我们做得的事,他未必做得!因我和他身份不同啊!”

蒋逸凡连连道:“对,对!他自以为是一个儒商,其实在士大夫眼里他就一个通番海寇,他再怎么努力,别人也不会认他的!还约束部下不许劫掠呢,当他自己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么?这一来只会连他手下那批人都不服他!”

蒋逸凡点破的这一点,李彦直也是同意的。但他却没有笑,反而默默叹息起来,道:“王五峰的气势还没造起来,他现在确实连黄巾黄巢都不如,除了沿海州县,北方有几人知道五峰船主是谁?如今又不是乱世。他就是拿住了皇帝又怎么样?当初瓦剌南下,不也劫持了皇帝么?结果有个屁用!王直以海盗地身份劫持了北京,京师再传出命令,各省督抚州县都不会听的了。各地还有藩王在,南京还有另一套中枢!真到危急时,南京大旗一竖,我这边以大军一围,他劫持了皇帝也好,内阁也罢,令不出京师。就只能坐困等死罢了!因此我们不用急了。慢慢来,慢慢来。”

张岳听到这里。对王直有些怜悯起来,觉得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原来走地却是一条绝路,因叹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走这条路、不该北上地。”

谁料李彦直却道:“不,其实他当日还是应该北上,只在东南打转是没出路的,迟早要被朝廷以千钧之势压死!既然有这个千载良机,如果换做我是他,心肠又够硬地话,也是要北上搏一搏的。当然,若是我已经决定北上,作法会和他有所不同。”

蒋逸凡和张岳都是一奇,齐声问:“如果换了三公子你在王直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李彦直笑道:“我不是王直。”

蒋逸凡含笑诱引道:“我说如果嘛。”

李彦直笑了一笑,跟着脸容一敛,说:“我以下说的话只是如果,你们不许放在心里,也不能效尤。”

蒋逸凡和张岳都道:“那当然。”

李彦直迟疑了好久,似乎还是觉得接下来这番话难以出口,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每个人都该先知道自己是什么,然后知道自己最多能得到什么,不能妄想啊……”这句话蒋逸凡没听明白,却听李彦直继续道:“王直还有妄想,他是既想名正言顺地封侯拜相,又想能继续在海外逍遥,可他地身份是海贼,他的条件又不够,所以这就只是妄想而已。若我是王直,又得了眼下这个千载良机……”

说到这里,李彦直顿了一顿,却将手往北京城一斩,说道:“我会杀进皇城,下令先将所有皇室、宰相、大臣全监禁起来,然后将在京皇室斩首,杀个尽绝!不肯归附的宰相、大臣太监也全部杀掉——这些事都要当众进行,好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已死,朝廷已亡。跟着纵兵劫掠京师,如此则众海贼得利,无不归心,且除了跟他之外再无退路了,就是洪迪珍等人也不敢再有异心。跟着拉壮丁入伍,尽得京师财富作为军资,再放火将京城烧作一片白地……”

李彦直说到这里,蒋逸凡已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发抖,然而李彦直还没说完:“跟着尽速下天津,分水陆两路南下,陆路是刚在京畿收罗的杂牌部队,水路则是海上精锐。陆军一路劫掠,乱直隶、山东、淮北、淮南,水师则趁着现在北风渐起,乘海船直抵达南京,打南京个措手不及,如今南京的军备比北京只怕犹有不如,若能攻下南京,则明室两头尽斩,跟着再派人去凤阳把朱家的皇陵给掘了……”

蒋逸凡吓得叫道:“要是这样,那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当然是天下大乱啊!”李彦直脸色也变得有些暗黑:“到那时节,各地藩王会自立为帝,外族或者会趁机崛起,大明就会乱成一锅粥!虽然天下士大夫都会声讨王直,但这些人有地会自相残杀,有的会观望,有的甚至会首鼠两端,形不成气候的,一旦局面发展成这样,我们对时局也就无能为力了,而王直则可以从从容容地选一块靠海地方,或者是南直隶,或者是浙江,渐渐经营自己的大本营,在陆上种粮供给军队,在海上建立海军保护贸易线补充军资,运气好的话或者能逐渐扫荡各地成就一番大业,运气不好也还能割据个几年、几十年……”

蒋逸凡和张岳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烈火熊熊、布满血腥的画面!若王直真这么做了,那可就是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整个天下都拖入地狱!若真有这么一天,这个国家怕得死掉一半的人口,他也势必成为屠得万万人的大恶魔——当然,亦可能成为受亿万人崇拜地雄中之雄!

李彦直说到这里也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一个“策略”就是讲讲也是一种罪过,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叹息道:“从王直受不住信如斋地诱惑决定北上那天起,这已经是他最好的下场了。不过很可惜,看眼下他地作为,王直终究只是王直,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做恶人,还是最恶的那种,只有先恶到极处,才有生机,但他却还被儒家的一些东西束缚着,梦想自己能做班超,或做曹操,却不知自己其实比黄巢还不如呢!”

蒋逸凡和张岳听得如在梦中,许久,许久,才叫道:“三公子,那咱们可得赶快行动,别让王直想通了真按你说的办,那可就糟了!”

李彦直却笑道:“他应该在我到达之前就动手,现在已错了第一步,再想这么办也来不及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更何况,你们认为王直想得到这些?”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一 鸟弓

自朱纨死后,大明的海禁形同虚设,走私都变成了常态,鹿儿岛的市面也变得景气了起来。

这块土地上,如今已尽是唐言,或是南直隶口音,或是浙江口音,或是福建口音,当初因为天灾而流入的十几万灾民,现在基本已在这片土地上寻到了生路,甚至立起了基业。就连本地的土着也都习惯了和唐人们讲唐言,商人、进城农夫,甚至和商人们有一些交易的渔民。

这种情况一开始只是在鹿儿岛,但随着岛津家势力的扩大,已经逐渐扩散到大隅、日向,甚至北九州。至于平户和五岛,那里就更加是大明商人、大明海贼的天下了。

胜久变得很不习惯,无论是呆在城中,还是走到城外。他感觉这个地方越来越不像他的领地了,哪怕这里的旗帜仍然挂着岛津家的家徽,但行政管理体系已经唐化了,不过又和大明眼下的体制不同,而更像大员。破山在感情上和李彦直很不对付,但做起事情来却十分的“拿来主义”,李彦直的那些他认为好的东西,从行政体系到移民策略到控制海盗的步骤,他都不加抵触地继承了。

正因为如此,自幼深受日式贵族教育的胜久走在大街上就觉得别扭!

“这真是我的领地吗?”

他心中没有半分亲切的感觉。

鹿儿岛的繁荣没有他地多少汗水,当初他曾为这种不劳而获而沾沾自喜。可现在,他却后悔了。假如当初他曾为这块土地流血流汗,那么今日这个市镇还有这个市镇的民众大概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对他这么陌生了。

“啊,岛津大人。”

有认得他的唐民点首鞠躬,给他行礼,然而胜久在他们的眼神并没有找到尊敬。甚至没有找到亲切!

“这……真是鹿儿岛吗?”

近来,破山已经着力于在控制地区推行县制和新式科举。县制是废贵族特权,进行更直接的行政控制,而新式科举的招考范围则不局限于九州,而是面向整个日本,所有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管他地身份是什么,只要通过了考试并能听、说唐言。都可以在九州这里获得官位与爵禄。

自推行这个计划以来,本州岛的无数浪人、农民和破落贵族都往这边跑,要到这里来追寻前途!甚至连一些心怀理想地贵族子弟也都涌到这边来!就是在日本势力强大的僧人集团,对破山的作为也表现得很容忍甚至欢迎。

“科举啊!那是大唐的伟大创设啊!”

其实科举应该是隋唐的伟大创设吧,不过日本人喜欢将好事情都归功于唐朝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本地学者、高僧也纷纷讨论着:

“日本早就该进行科举了!”

“当初什么都学了,为什么就不学科举!”

“还不是因为那些猪一样的愚蠢贵族不肯放弃自己的特权!”

所以,在进步势力的观念中,破山的作为是正义的。是符合大义的!

然而,这是一个割据政权、一个诸侯该做的事情吗?

本州岛上地诸侯都出离愤怒了!两年来讨伐岛津的声音是一浪高过一浪,可是叫嚷是叫嚷了,却谁也没动!

日本缺马,又多山,靠着步兵从本州岛中心的京都、奈良等地跑到萨摩来。那可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运输、补给都很成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条捷径,就是走濑户内海的水道,可是岛津家的水师虽然还比不上王直,在日本却绝对是无敌,走海路来萨摩无疑是找死!但要走陆路,从大和、奈良一带出发,经过狭长地山道、小路,抵达周防、长门然后再渡海进入九州——这段路程对日本当下的运输技术来说太长太艰难了!中间会出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而更麻烦的是组织的问题。破山如今占据了萨摩、大隅、日向、肥后、丰后五国之地,又控制了琉球列岛的部分岛屿,截取了对明贸易里日本方面所获得的绝大部分利润。以此募兵、练兵、购买火器。打造战船,无论综合国力还是军力。都已不是任何一家大名所能独力讨平的了。可要联合征讨嘛,却又要由谁挂帅呢?东海的今川家?山口的大内家?出云的尼子家?尾张地织田家?京都地细川家?安艺的毛利家?都不可能啊!这些家族有地方兴未艾,有的盛极已衰,并无一个足以服众而领导群雄!那要推天皇作主吗?天皇早成了摆设。要推征夷大将军做主吗?将军也早就成了傀儡。

所以,本州岛上的大名吵归吵,吵完之后谁也没动手,谁也没把握,反倒是一边明着骂,一边暗地里和破山做起了生意。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大商家今井宗久对另外一个大商家、同时也是茶人的千宗易说:“当初六国之对强秦,不就是这幅模样么!虽然关东之地,五倍于秦,关东之众,十倍于秦,可到头来还不都被秦国逐步蚕食!今日本州之诸侯,也是如此!”

千宗易深以为然。

而像他们这样的远见卓识者,在日本并非只有一二人。不过在君臣之道败坏的日本战国时期,这些人的大部分并没有选择站在破山的对立面,而是选择了顺应他们心目中的时势。

自古日本之开国君王多从西方渡海而来,并向东逐步征服原有土着,至少在这个时代,日本的知识界都还以接受从大唐传来的知识、理念为荣,高级知识分子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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