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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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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间却是一个独立的屋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布置得颇为温馨,有一块木屏风将澡间隔成两截,里截放着一个直径五尺、高五尺五的大浴桶,桶侧还附着一个小梯子,桶里已经放着二三尺深的热水。

李彦直也不客气,说:“苏眉姐姐,那我就下去洗了。”

余苏眉道:“行。”

浴桶旁边有个木架子,李彦直便将衣服挂在上面,爬着桶梯到桶沿,伸脚试了试水,觉得是一种可以承受的滚烫,便溜进了水中,大叫了一声:“哇!”

余苏眉在木屏风那边问:“怎么了?”

“热啊!烫啊!”李彦直叫道:“不过烫得舒服。”

余苏眉笑了一笑,说:“是么?”

李彦直享受着滚烫包着自己的感觉,身体的疲劳渐去,心里忖着:“余三田虽然不住在这里,但这栋老宅或许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尤其是那间锁起来的主房,不知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正自沉思,忽听轧轧之微响,似是有人爬梯,而且这声音离得好近!似乎就在自己的头顶,李彦直抬头一看时,不由得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余苏眉已经脱尽了衣服,也走上了桶梯,油灯昏黄,水汽氤氲,但因离得甚近,连体香也隐约可闻,那玲珑的曲线与秀巧的身体自然更是一览无遗!

李彦直的上辈子也算一个正经人,却也是个正常的青年,这时望着余苏眉,整个人呆了好久,余苏眉见他目光有异,问道:“怎么了?”李彦直才怪叫一声,转过身去,双手挡住重要部位,叫道:“你……姐姐你干什么!”

余苏眉嘻嘻一笑,跳了下来,骂道:“人小鬼大!”

李彦直虽然背过身子去,但听身后有拨水的声音,想来余苏眉正在洗浴了,心里渐渐静了下来,想:“李彦直啊李彦直!你干嘛啊!不就洗个澡嘛!别忘了你才七岁!”弹弹自己的小鸡鸡,一点反应都没有,摸一摸,毛都没长呢!这才转过身来。

余苏眉却甚是大方,伸手过来对李彦直说:“来,姐姐帮你洗。”

李彦直几乎是反射地叫道:“别!”停了停又说:“我自己会洗。”

余苏眉笑了笑,却转过身去,拿了条浴巾给他说:“那你帮姐姐擦擦背。”

李彦直哦了一声,不好拒绝,之后接过浴巾,蘸了热水,轻轻擦了起来。余苏眉背部的肌肤十分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她是山区里家境较好的女子,运动充分又不至于劳作过度,正是有山间女儿之长,无山间女儿之短,先天资质与后天养育结合得恰到好处,因此从后颈到后腰,整个背部便如一缎曲折有度的丝绸一般,见之已然心动,手隔着毛巾在上面滑行,更是令人心醉。

“用力一点啊,小寅!”

“哦。”

“嗯,再用力些,下面一点,啊!不是那里啦!上面一点……嘻……痒!你个坏小子!”猛地转过身来,挠李彦直痒痒。李彦直自然而然就挣扎了起来。两人在浴桶中大闹,水溅得满地都是!

一女一男、一大一小就这样扭成了一团,肌肤相亲,李彦直是成人的心理,小孩的身体,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身体却没什么反应,但余苏眉的身子却忽然有些火热起来,李彦直心中微微一动,余苏眉也似乎察觉到了,忙放开了他,笑骂道:“不跟你玩了!”

走出了浴桶,拿浴巾擦干了身子,对李彦直道:“小寅,别玩太久。我先回房间去了。”

她穿了衣服出去后,余香犹萦绕于澡间,李彦直沉醉于斯,脑中浮现着她的丽影,手自然而然便向那话儿探去,摆弄了一会没半点动静,不禁甚是失落,暗道:“刚才若能突然长大,那多好。”随即又想:“我若是长大了,又哪里还有这等奇遇?”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六 竹马黄花共良宵

李彦直穿好了衣服,回到余苏眉的闺房时,她已经穿着便衣,坐在桌子旁边,左手处放着个算盘,右手抓着一支笔,正一边敲打算盘一边写着什么东西。李彦直心想她原来还会写字算账,走上来一看,只一眼便心头剧跳!

原来余苏眉正在计算的竟是一些账目!且算且写,更让李彦直心动的是:那些数字前面都有人名,尤溪知县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看来竟是一份肮脏交易的名单账本!

余苏眉见李彦直看着自己正在算写的账簿眼睛动也不动,问道:“小寅,怎么了?”

李彦直暗骂自己孟浪,脸上却不动声色,顺手指着账簿道:“姐姐,你在写字啊!将来也要考状元吗?”

余苏眉笑道:“我是女孩子,考什么状元!”又说:“小寅你是男孩子,倒是可以去考考的。”

“我当然要去考!”李彦直挺起了胸膛说:“去年我爹爹对我说,等我们家有钱了,就给我请个先生。今年我们家才搬了大房子,爹爹说,明年就给我请先生,教我认字。”说到这里有些黯然起来:“可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家……”

余苏眉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赶紧停下笔,安慰道:“别哭别哭,你就算回不了家,姐姐也会教你写字。”

李彦直啊了一声,道:“真的?”

余苏眉点了点头,显得甚是诚恳,李彦直见骗过了她,心里却不是很高兴,反而觉得有些不安,心道:“骗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下作!”论皮相年龄他比苏梅小十岁,然而心理年龄则相反。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就收手,再说他也不愿就放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当下假装不识字,静静地呆在余苏眉身边,看她算账写字,边看边记,记了一会,怕账目记乱了,见桌上还有一支纸,便抓起来,铺开一张纸,将笔握在掌心——这是要假装自己不会拿笔,蘸了墨水勾画:名字用汉语拼音来记,数字则用阿拉伯数字,又故意写得扭扭曲曲,十分难看。

余苏眉也不防他,过了一会见他画了满满的一张纸,尽是一些晚来绕去的符号,画不像画,字不像字,便问他是什么。

李彦直道:“这叫天书!”

余苏眉只当他是在涂鸦,哈哈一笑,便不再理他。

两人一个写一个抄,到了二更时分,一起打哈欠,余苏眉道:“睡吧。明天我再派人帮你找你家里人。”却将那本账簿收在枕头里,对李彦直道:“小寅,这本书藏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和任何人说!”

李彦直重重点头答应了,却将今晚抄的那几张纸藏在床尾的被褥下,道:“苏眉姐姐,我这几张‘天书’藏在这里,你也千万别和任何人说啊!”

余苏眉忍不住莞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点头答应了:“好!我不会和人说的!”

跟着熄了灯,两人并头共枕而卧。处女温香满床,如花美眷在侧,偏偏却什么也干不了,让李彦直如何睡得着?

余苏眉浅睡了一会醒来,发现李彦直还没睡,以为他想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放心,姐姐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的。”说着将他搂在怀中,以胸脯的温柔来安慰他。

李彦直半张脸埋在棉花般的柔软中,不敢妄动,虽然脑子里胡思乱想,但不动得久了,睡意袭来,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还在梦中,却被院子里的叫嚷声吵醒,余苏眉却已不在床上了,她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我不嫁他!我不嫁给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粗汉子!”

跟着又是余三田的声音:“行行行,我闺女说不嫁,那就不嫁了!”

李彦直听到他的声音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蹑足走到门边,只听余三田道:“不过苏眉啊,你也不小了。往年是爹舍不得你,误了好几桩婚事。这王家的家底确实不错,和我们也算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家老二为了你居然肯入赘……”

“你别说了行不行!”余苏眉怒道:“再说,我,我就赶你出去!”

“好好好好好!”余三田在外头凶横霸道,到了家里却对女儿没办法,说道:“那这件事就暂且寄下,来,咱们进屋,爹先看看你那账算得怎么样了。”

屋外一晃,一个人影已经到了门边,李彦直吓了一跳,幸好余苏眉已经叫道:“爹爹!别进去!”

余三田在外头停了一停,道:“怎么?”

余苏眉顿足道:“那是女儿的闺房!”

余三田道:“闺房?我是你老子啊!又不是没进去过!”

“老子又怎么样!”余苏眉叫道:“女儿大了,你也该避忌避忌,免得被斯文人家听见了,笑话!”

余三田倒也很听她的话,呵呵一笑,说:“那也是。”眼见就要走,忽道:“,不对啊!闺女,你该不会屋里藏着个男人吧?哦——所以才对老爹给你介绍的婚事推三阻四!”

余苏眉在外头听得又急又气,叫道:“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做父亲该说的话吗!”

但余三田却道:“总之今天情形不对,我一定要进去看看!”说着便不顾女儿拦阻,推门进来了!进了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只是床有点乱,余三田微一沉吟,又去掀床底,但床底也没人!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但有窗棂,人爬不出去,屋内除了床底,没其它地方藏得下一个大男人。

然则李彦直去了哪里?原来他是钻到衣柜底下去了。衣柜底下虽有藏身的空间,但比床底狭小多了,藏不下一个大人。余三田心想屋内若是有人必是个奸夫,是个年青汉子,可没料到会是个孩子,因此也没去搜柜底。他见屋内也没其它可疑的地方,椅子上虽然挂着件男孩子的衣服,但那是余三田八九年前做给余苏眉,让她扮成男孩子聊慰自己无子之憾的,这时见到,也只当是女儿拿出来怀旧而已。

余苏眉见小寅忽然不见了,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又顿足骂她父亲道:“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赚到了钱又这么样!势力大了有怎么,仍旧还是大老粗一个!幸好你刚刚把周妈妈她们都先遣出去了,要不让她们听见传了出去,又要让人笑话了!”

余三田见屋里没人,便觉得自己如此疑心女儿不好,心里愧疚,又反过来安慰她,左劝右劝,道:“总之爹爹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个如意郎君。”

“如意?”余苏眉道:“能怎么如意!找永安那个贼头?还是找顺昌那个独眼龙?还是找建宁那个敢吃人肉的?”

余三田叹了一口气,也没办法。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聪明伶俐,长大了又能写会算。余三田信不过外人,从女儿十四五岁开始就让她帮自己算账记账,几年来从没错过,所以余苏眉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更是他的左膀右臂。只是有一件事情烦心:女儿太好,女婿难找。

余苏眉是希望能嫁给一个读书人,但她爹是尤溪一霸,黑道老大,结交的人大多粗野鄙俗,没一个入得了余苏眉的眼,那些官员如尤溪知县等,虽然给余三田做保护伞,但看的也只是余三田的钱,不可能和他做亲家。甚至就是县里那些在廪生员,太市侩的余三田也不满意,清高一点的却又不肯和他来往。因此余苏眉拖到了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快要误了最佳婚龄了,却至今没有找到好婆家。

这件事是余三田的死穴,他没把握之前不愿多提,只道:“你再,等咱们家的势力更大一点!还怕没好女婿送上门来?”一语带过之后,又道:“不过当前有个难关要过!李家那个臭小子!老是给我惹麻烦!这小子神通广大,不知怎么的,竟然攀上了推官大人和几位进士老爷。一会跑尤溪,一会跑南平,少盯一会都不行!你也得小心些,可别让他在你这里钻了空子。”

李彦直在暗处听见,抿嘴偷笑:“我早进来了。”但又有些害怕:“这会要是让他发现我,都不知道我会又什么下场!”

余苏眉很反感她老子做的事情,除了答应帮忙算账之外,其它事情一概不愿知道,甚至抗拒知道。不过她听她爹骂李家那个“臭小子”已不是第一次了,听了有几回,不知怎么的竟记挂着了,就问:“他真有那么厉害?”

余三田哼了一声说:“李大树若不是有这个儿子,我吹口气他们李家就散了!但现在不行,他家有几位大老爷罩着,县太爷也让人传话,不许我们对李家下辣手免得把事情闹大,不过那也是一时的,等那个麻烦的推官调任之后,看我不把他家往死里整!”

李彦直在暗中忖道:“果然!此事从那日发动起,余李两家便不能共存了!不过我也不会容你余三田嚣张到徐师任满!”

外头余三田又嘱咐了几句,问女儿那账目什么时候能算好,余苏眉说后天就好:“到时候我派人送来。”余三田却说:“不,到时候我亲自过来拿。”

李彦直在暗处听了,心道:“后天?这么说我时间不多了!”

余三田走了以后,余苏眉阖上了门,忽然叫唤道:“李彦直,李彦直!”

李彦直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她早就识破了我的来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七 取得证据在手

李彦直听余苏眉道破自己的姓名,只好硬着头皮从衣柜下钻了出来,才探出个小脑袋,便见余苏眉站在门边,痴痴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在叫自己!看着她念自己名字时的神情,李彦直心念一动:“她……她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可我们之前又没见过,难道昨晚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后,她竟然……但是我这皮相才七岁啊!”

他这个猜测,却是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原来余苏眉不喜欢乃父所干之事,常劝余三田收手,别再干黑道上的事,免得坏了阴德,老来遗祸,但人一旦入了黑道,哪里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何况余三田觉得自己事业正走上坡路呢!因此余苏眉虽有资格与闻这个矿盗团伙的秘闻,但她却不愿意知道,就算听到了些,也是余三田在她身边唠叨,她听完之后很少主动去问,很多事情她常常是知道半截,不知道半截。她对“李彦直”的印象也是如此。

这李家“臭小子”的事情,她是从他父亲口中听说,她本人对余三田的作为并不认同,只是以父女之亲,不得不站在父亲这边,但是非之心仍在,听横行尤溪的恶霸父亲说自己最近被一个“小孩”搞得差点焦头烂额,心中对这个叫李彦直的少年非但不恼,反而暗暗佩服。

至于李彦直的年龄,余苏眉却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所谓“少年”、“小孩”、“神童”之类的定义界限模糊,余三田说话向来老气横秋,他口中的小孩,可以从几岁到二十几岁都不奇怪。因李彦直是能和余三田作对的人,所以余苏眉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必定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至于确切的岁数,她一个女孩子家,也不好意思问,免得被人家笑话。

但她却不知,她所记挂的这个“李彦直”,皮相年龄竟然只有七岁!不但如此,昨晚两人还曾共浴同枕,做足了各种亲密无间之事!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余苏眉出神了片刻,忽想起了小寅的事,啊了一声来找他,却见他已经从衣柜底下钻了出来,拍拍小胸口犹如惊魂未定般说:“苏眉姐姐,那人是谁啊?是抱小孩的老贼吗?好凶啊。”抱小孩的老贼,即人贩子是也,乃是吓孩子止哭的样板式人物形象。

余苏眉微微一笑,道:“他确实凶,不过有我在,不怕。”摸着账本,忽流下眼泪来,喃喃道:“爹爹做这么多坏事,面目可憎,连小孩子也怕他了,将来我们余家只怕没好下场,还说要给我找个好夫婿,却如何能够……”

李彦直见她如此,却也不知该不该安慰她,要安慰也不知改如何安慰。

吃过午饭后,余苏眉坐了轿子出去托人帮忙寻李彦直的家人,留守的周婆子悄悄和老仆耳语道:“最近小姐可有些奇怪,她十五岁以后就很少出门的,怎么前天才回来,今天却又走了。”

李彦直留在房中,将房门锁了,拿出那本账簿来,心想:“若是就取了这本账簿走,她回来发现一定马上告诉余三田。余三田一问清楚,今日之内就会发动人来找我!我未必能赶得及去府城。再说,有这本账簿也未必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打草惊蛇,总是不佳。”

微一沉吟,马上取了纸笔,翻开账簿,将几十个关键的人名和数字抄了,这会不用假装涂鸦,写起来便倍加迅速!抄完了,跟着将纸张藏好,又等了好久,余苏眉才回来,道:“我已经托了三石围的冯伯伯帮忙打听了。你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李彦直问:“为什么不请你爹爹帮忙?”

余苏眉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见不得别人家有好儿子。我怕他难为你。而且他现在也没心情,昨天溪前村那边好像又有人来闹事,好像是冲着我家来的,多半又是和李家的恩怨。”忽然觉得李彦直这话问得有些古怪,看了他两眼,但一时也没想起古怪在哪里。

李彦直脸上仍是一脸的天真,但心中已知她起疑,忖道:“苏眉聪明得紧!得赶紧走!再迟会被她看破的!”晚饭间忽道:“姐姐,你知道尤溪县吗?”

余苏眉有些错愕:“尤溪?这里就是尤溪啊!”

“这里就是尤溪啊?”李彦直道:“怎么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余苏眉奇道:“你来过尤溪?”

“是啊”李彦直道:“我忽然想起,我有个舅舅在尤溪啊,好像在县城,开油铺的。去年我到他家玩过。”

余苏眉大喜道:“是这样啊!那就好找了!”忽又道:“你知道你舅舅家在尤溪,怎么忘了自己家住哪里?”

李彦直道:“我记得啊,我家住在柳树巷啊。”

余苏眉听了直摇头,心想:“毕竟是小孩子。多半是他家大人说什么,他就记得什么,却弄不清楚县、乡、坊、巷大小的区别。嗯,也是,我平常在家,也说自己是溪后村人,若是远些的亲戚,像表姑那边,不就说是南平人么?”

第二日余苏眉托了三石围的那个“冯伯伯”带李彦直去寻他舅舅,两人虽只相处了两夜,临别时却依依不舍,李彦直道:“苏眉姐姐放心,要是找到了我舅舅,以后你想我了,可以去找我舅舅,让他带你去我家玩。”

余苏眉笑了笑,拿出一个彩囊,囊中放了一只镯子以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说:“还是你长大了,来找姐姐玩吧。哎,不过那时我都不知在哪里了。”

那姓冯的带了李彦直来到县城,一进县城李彦直就指着城东的方向道:“啊!我记得了,往那里走,往那里走!”不久找到了那油铺,李彦直冲进门就叫舅舅,张驼子见到他叫了起来:“你跑哪里去了?你父母把你好找,都怕你……哎,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姓冯的见言语对路,就将孩子交给了他。进屋喝了一杯茶,攀谈时李彦直总是巧拦话头,不让双方接触到可能导致机密泄露的信息。

姓冯的走后,李彦直便求张驼子送自己回家,张驼子道:“你都不知道,这两天因为你失踪,你们家都闹翻天了!”

何止是闹翻天!因为连续找了两个晚上找不到,李大树父子已经密谋着要纠结同姓去和余三田拼命了,就在这个时候,张驼子将李彦直送回,李大树夫妇犹如心肝丢了又找回来,搂住了儿子又哭又笑。

乡亲都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刚问起李彦直这两天去了哪里,李彦直却只是说:“我被那伙人扔在山上,迷路了。”遇到余苏眉一事半句不提!

李家的人经过此劫,对余三田是又恨了两分,又怕了两分,李彦直也不再惹事,继续呆在家里安心读书,溪前村因此便平静了下来。

过了几日,郑庆云亲自过来探望,对有人敢劫他座轿一事甚是恼火,声称一定要追查到底,李彦直他娘却哭道:“进士老爷,往后我们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过去的事情,就由得他过去吧!”

郑庆云见他们如此胆小,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临别时李彦直拿出一封信来,拜托郑庆云转交徐阶,这对郑庆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自然允诺。

“接下来的事,就看徐师的了……”

李彦直知道,自己拿到的这份证据其实只能算是一条导火索,真正的炸药包在徐阶那里呢!至于这个炸药包做了多大,打算怎么炸,那就看徐阶的功力了!

“此事如果能成,那么我的路子,大概也就可以打开了!”

而下一步的计划,也都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进行!

财富上的第一桶金,人际关系上的第一张网,社会地位上的第一个平台,都不容易啊!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八 还须变天权谋

李彦直计算着郑庆云到达府城的日子,在信到达徐阶手中之后,一天,两天,三天……

还没动静!

四天,五天,六天……

仍然如此!

是出了意外了吗?也不应该啊。如果已经出了意外,那事情也会朝着对自家不利的方向发展,二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彦直料得不错,信,徐阶已经收到,意外也没发生。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徐阶的脑海在翻腾!

拿着李彦直送给他的这份名单,他在佩服这个小孩的通天手段之余,又觉得手里这几张纸沉甸甸的,有些重!

光靠这份“数据”(实际上还不是原件)就想将延平的矿盗连根拔起,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人家一个小孩子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如果自己再没点表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该怎么做呢?

徐阶望向北方,那里有一条回归朝廷的道路。去年,他就是从这条道路上被赶到了这里,但是他发誓,从哪里来就要回哪里去!只不过这中间涉及到一个难题——对徐阶这种猛人来说,这道难题并非方法上的,而是原则上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会违反他的原则!

是要现实世界并不完美的功业?还是要那完美却无法实现的理想?只有回到现实,他才可能回到朝廷,才可能得到能帮他实现宏愿的权力!但那必须以放弃部分理想、部分原则为代价!

“就这样吧……”

徐阶决定了。

然后他的行政作风就忽然变了!

延平府司法体系的人首先感受到了来自上司的那股春风!又硬又臭的推官大人,居然转性了!不是那种阎王脸变菩萨脸的肤浅转变,而是在日常的行事上、言语间处处流露出对属下种种“难处”的理解。

明代的公务员们最大的难处就是:尽管老百姓总在骂他们多拿钱少办事,但他们自己却总觉得背负的责任太多,要完成的任务太繁重,而薪水又太少!因此他们希望将工作变得轻松一些,又想方设法得要开源谋利——其实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而已嘛。此外,他们还很希望这种难处能得到别人的理解——老百姓理解不理解无所谓,但最好上司能够理解。如果上司能够理解他们的这种难处,并给予他们一些方便,让他们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那他们也就会想办法帮上司也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至于老百姓能否也在这种官吏环境下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对不起,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徐阶以前不是不理解他们的难处,只是他不愿意理解这种难处,但是现在,他决定去理解,因为不这样就无法掌控官场,不这样就无法实现他的宏愿。至于在到达实现他宏愿的那个地步之前,他会不会被腐化掉,这就要看老天爷了!

李彦直在家中苦等着徐阶的消息,这段时间真是磨练了他的耐性!但最后等到的结果却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徐阶竟然没在司法上有什么动作,他之所以有消息传到尤溪,是因为他要替他远在松江(属于今上海)的老母亲做寿!

徐阶的母亲什么时候生日?延平府没人知道。听说也不是什么七十大寿、八十大寿,但徐推官却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这么明显的“暗示”,官场的老油条们谁不明白?

“哈哈!什么清官酷吏,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所谓善始者未必善终,官场上由愤青一变而为巨贪者比比皆是,所以徐阶有此转变,延平府上下竟是无人感到惊讶。余三田收到消息后,整张脸都笑得绽开了一般,赶紧准备礼物去了!反倒是余苏眉有些担心,只是担心什么呢?她说不出来。

连余三田都在准备去了,官场中人谁会落后?上到延平知府,下到各县司吏,人人都预备了一份厚礼!

知府的官比徐阶他啊,怎么他也要来擦下属的鞋?因为徐阶是“下放”的,背景又够硬,谁知道他在上头还有多少资源!今天推官,明天就可能去六部、去都察院,或者是干个地方大员什么的,总之召回京师、超迁数级的机会很大,所以知府大人也来凑这个同僚的热闹——知府犹如此,其他官吏就可想而知了。

一时间推官府署人头涌涌,竟比府试时还热闹几分!

而徐阶竟也来者不拒,礼物全部收下,来贺者全部请进了门,连一些背景不大干净如余三田也得以入内列席!

李彦直也来了,和余三田等的风光不同,他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一个小角落里,显得十分的委屈。不过他却不紧张,他坐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大门,听着门官报唱姓名,越听越觉得请客的人一定还有下文,因为他发现他送给徐阶的那份名单上的人,今天十有八九都到了!

“这是鸿门宴?徐师要关门打狗?”

可也不对啊,这是官场,不是战场,不是徐阶把人骗来,下令关门然后两边刀斧手排开将所有贪腐矿盗斩成肉酱就可以的!推官没这个权力,他也不可能这么做!

客人已经到齐了,可主人却还没出现,现场热热闹闹的,却连酒菜也没有!

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头了!

这时推官大人的管家出来请人了,请的都是各县司吏、大乡里长,知府和各县知县,则早在后堂了。请的最后一个人,却是李彦直!至于那些背景特别黑的,如尤溪余三田、永安王广毅、顺昌独眼狐、建宁陈九,则被落在了外面暗叫不妙。

李彦直随着管家,来到后堂,只见这里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居上,徐阶次陪,其余大小官吏,依次或坐或立,没一个人说话,全场氛围甚见紧张!

等李彦直也进来之后,主人徐阶才开腔说话:“今天请大家来,一来嘛,是给远在华亭的家母贺寿!二来嘛,是要送给在座各位一份礼物,三来嘛,是要跟各位商议一下延平刚刚出现的那个所谓‘银帮’的东西!”

众人听说“银帮”二字,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却见徐阶拍了拍手,便有仆役端了一个盘子上来,盘子上是一个个的信封,信封上写着“某某人亲启”的字样!仆役端到某某人跟前,那人便挑出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大堂上下,只有两个人没收到“礼物”,一个是知府,一个是李彦直!

各级官吏惴惴不安地打开信封,信封中却只是一张纸条,这些人一看之下,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发抖,有人恼羞,有人几乎就要暴起铤而走险!

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李彦直不知道,但他猜测那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也就是这些官吏所收取的孝敬钱!这些数字正是李彦直给徐阶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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