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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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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些将领们渐渐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曲端一到华州,就把原来的州钤辖免了,改用自己的部将。河中府那块,因为遭了贼寇,原来的兵马总管战死沙场,现在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知府兼着,等着宣抚衙门派人来,曲端把这个位置也占了。而且是先斩后奏,他的部将已经在河中府地面上招兵,才向李纲报告。
这还不算完,徐卫从前那个时代,当官的喜欢下红头文件,曲端也时常有钧旨下来。这不,最近吆喝着要整顿军纪,尤其是要肃清军中害¨wén rén shū wū¨群之马,严禁劫掠百姓,欺压良民。徐卫军纪本来就严,也没把这当回事,忙着军队的训练和生产的恢复。
转眼间到了六月,徐卫翻年时的苦心结出了硕果。今年风调雨顺,定戎军辖区内丰收。入目到处都是一片金黄的麦子。定戎因为遭了人祸,李纲免了三年的税收和皇粮。上头有命令,徐卫自然不能干涉,但这权限于普通百姓。那些从河东逃过来的难民被编成乡兵,都归徐卫节制。这些人屯垦种出来的粮,到底该军队收,还是漕司收,也没个定论。
这里要解释一下,一般来讲,宋代的路,大概相当于后来的行省,但有区别。一路的军政机构大致有三种,其一是“转运使司”,长官称转运使,简称“漕司”,权力相当大。不但管一路的税收、征粮、还执掌考察官吏、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权。
其二是“提点刑狱司”,长官称提点刑狱,简称“宪司”。他管的是一路的司法审判事务,审核州府卷案,并查办在刑狱方面失职的府州官员,也就是说,它也有监察官吏的权力。
前两司除了本职工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监视牵制第三个部门,也是唯一的军事部门,经略安抚使司,简称“帅司”。不过这样一来,虽然防止了地方势力坐大,可三司之间没有一个隶属关系,又没有统一的领导,平时不打紧,一遇上造反入侵这样的大事就会乱。有鉴于此,才诞生李纲这样的宣抚使,总揽全局。
但纵然如此,也还存在问题。比如陕西这片地区,帅司现在有六路,可漕司只有两路,因为陕西是由从前的秦凤路和永兴军路合并而来。所以说,宋代,不但官制乱,行政区划也乱。如此一来,得益的就是徐卫了。那些乡兵屯垦种的粮,他派兵去,留足种粮和口粮后,多少征了一些上来。为谨慎起见,也是为了试探,他将此事上报给了李纲,结果没人管。按说是应该直接报给曲端,但陕华帅司刚刚竖起大旗,各项事务尚未运转,仅停留在时不时下“钧旨”的阶段。
到七月,河东局势开始生变。小西山一战,李植被打得肉痛,退回太原之后。在女真人的支持下,很快重整旗鼓,接连并吞汾、辽二州,威胜一军。从前他满心想着整个河东,力量不免分散。这回因为有了“靖康和议”的约束,拿下威胜军后便止步之前。金国鉴于大宋陕西方面的招讨一事,感觉扶持李植的力度还不够,遂在各方面施以援助,尤其是军事。据说,李逆又拉起了一支号称十万的军队,正加紧训练,虎视河东陕西。
徐卫作为河东义军总管,时刻盯着他。接连指示马扩等义军首领,深挖沟,广积粮,缓用兵,只有自己先站稳,才能打人或是挨打。各路义军都大体是照着他这个意思在办,一面抓训练,一面抓农耕,趁着“靖康和议”带来的暂时太平大力发展。可事情终究还是在七月发生。
靖康和议以后,河东义军控制着平阳、昭德二府,绛、泽二州。平阳府原来是马扩率领的义军占据,虎捷和李金联军在小西山决战时,他率人袭取了昭德,以此为立足之地。留下部分人马守平阳。可平阳府北面地势较平坦,不利防守,于是义军占着平阳南部。李植重整军队一路下来,发现平阳北面居然还是无主之地,遂占了汾西、赵城,霍邑三县。并在此驻兵数千人,时常挑衅义军。七夕这一天,距离赵城县只有几十里的洪洞县义军在郊外“偶遇”李植叛军,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反正打了起来。平阳义军死了二十几个人,这一来不得了,洪洞县义军仗着人多势众,把徐卫指示忘到脑子后头,倾巢而出要找李军报仇。双方在赵城县外大战,义军不敌,师溃如山。李军像是早有预谋般,出兵八千多人直接取了洪洞,然后丝毫未作停留,继续追击义军。没有了马扩坐镇,平阳义军也就无心恋战,一路往南撤。这一不小心,就撤到了河中府境内。
七月十五,徐卫正在原来的解州境内视察屯垦乡兵。张庆飞马派人来追他回去,说是平阳出事了。徐卫一听,放下手头的事务立即赶回定戎城。一进城他就发现情况不对,街上乱糟糟的,虎捷士卒正在维持秩序。“镇压”的对象都是些衣衫蓝缕的汉子,极个别还带着兵器。无暇多管,一路奔回知军衙门,张庆早在门外头候着。见他回来,上前扯了缰绳,第一句话就是:“曲大帅这事做得不厚道。”
徐卫心知其中必有缘故,赶紧追问,张庆也没回答,只把嘴朝衙署一呶:“你进看看就知道。”
往里头没走几步,就看到那公堂外面的过道上,或蹲或坐五六个人。地上放着一大笼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一个大木盆里盛着熟牛肉。那几个正吃得欢,噎得真翻白眼也不停口,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知军大人回来了,你们有事说吧。”张庆上前叫道。
那几个饿鬼抬起头见了徐卫,就跟走失的娃见了亲娘一样,吃都顾不上了,一个个扑过来,跪了一地磕头,事还没说就大哭起来,口口声声要请徐总管作主。闹哄哄一片,徐卫被哭得烦了,喝道:“你他娘的倒是说出来!否则我知道个甚?”
亲兵替他搬了把椅子出来,徐卫坐定之后,有一人从怀里掏出块朱记呈给徐卫,一看,哟,还是平阳府义军兵马总管,怎么落到这副田地了?
“徐总管!小人是实在没料到,弟兄们没折在李军手里,却倒在官军的刀下!”那义军首领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这句话一出口,徐卫霍然起身!指着对方严厉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清楚这话的分量!”
义军首领又磕一个响头,切齿道:“小人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虚言!否则,请总管就地正法!”他一领头,其他人也坚称句句是实。
徐卫脸色很难看,张庆先前那句话已经挑明事主是谁了,这厮到底想干什么?你抖抖官威,作作样子就得了,居然敢把脑筋动到河东义军身上去!
按住怒火,肃然道:“起来说话。”
几名义军领袖这才起身,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李军进攻平阳南境,义军不敌,一路撤往邻近的河中府。早就听说河中重归陕西,并且与其他州军单独划作了一路。溃散的义军以为这下安全了,结果刚到稷山脚下,就遭遇截杀。对方全是武装齐全的部队,步兵在前面冲,弓手在后面射,饿得不行的义军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立即四散而逃。他们这部分人知道徐卫在定戎,一路窜过来寻求庇护。
“你们确定是武装齐全的官军?”徐卫双眼微眯,沉声问道。
“断无差错!那器械,那铠甲,除了官军没有旁人!尽管没打旗号!”义军首领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徐卫背过身去,低着头想了许久。旁边的人也不敢说话,好一阵之后,只见徐总管转过身来说道:“你们先去吧。”
义军首领一听,当时就急了。心想莫不是官官相护?或是徐总管不敢得罪的人?咱们起兵抗金,那是本着一片忠义之心,这有过错吗?何以招此大难!连个讨说法的地方都没!与其这样,当初还不如降了李植来得痛快!
“请敢问徐总管,此事……”义军首领语气不大对头。
张庆看了徐了一眼,立即训斥道:“知军自有主张!你们先去把街上的义军弟兄管束管束。”说到此处,顿了顿,补充道“从西门出去,直走三里地,有座破庙。你们且去那处安身,吃喝自有衙门周全。”
说完,又看徐卫一眼,等他点头之后,挥手道:“去吧。”
几名义军头领没再多说什么,冲着徐卫一拜之后,离开了衙署。等他们一走,张庆立即问道:“怎么着?和稀泥?”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惹到徐卫了,肩膀一耸,冷笑道:“和稀泥?老子给他搅浑水!去他娘的X!”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还以颜色
平阳义军事件发生后,徐卫马上宣布了几条应对之策。首先就是妥善安置进入定戎的义军将士。其次,命杨彦马泰二人在靠近河中府的虞乡县集结部队。忙完了这两件事,他才奔赴华州。与此次来不同的是,他带了一队的人马,并让杜飞虎随行。
到了入城口,那把守城门的士卒见徐知军带着这么多人马气势汹汹的闯过来。也不知是得了命令还是怎地,立即封锁城门,严禁徐卫进入。正在士卒推搡对峙之时,徐卫打马上前,大声问道:“你得挡住城门作甚?”
还是头回那厮,盯住徐卫语气生硬道:“徐知军若要进城,请单人独骑,扈从卫士一律留在城外。”他这话一出口,虎捷官兵立时炸开了锅,叫骂之声大作。城门卫兵寸步不让,长枪大刀一致放平下来,对准徐卫等人。
“放肆!”杜飞虎一声厉喝,“你将我虎捷将士当作甚么!还不许进城?”
那守城官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逼出一步来,右手搭在刀柄上作势欲拔。徐卫大怒!突然一马鞭抽过去,啪一声,又脆又响,对方脸上顿时多出一条紫红的鞭痕!趁他没有回过神来,徐卫两腿一夹,纵马冲进城里。身后部下呼呼喝喝,一窝蜂地全闯进去。上次来过一回,记得门路,当下直奔帅府。守城士卒显然早就通风报信,帅府门前守卫森严,严阵以待。五十余骑冲到跟前,止徐卫杜飞虎二人下了马,刚走没两步,帅府卫士以身作墙挡住去路。
“定戎知军徐卫,求见曲大帅。”徐卫大马金刀地立在帅府门前,朗声说道。
“大帅不在!请徐知军回吧!”一名军官扫过徐卫的扈从,沉声说道。
徐卫一声冷笑:“这么巧?偏我来就不在?那敢问大帅到哪处去了?”
那军官还未回答,便见一人从帅府快步奔了出来,正是前些日子到定戎通知徐卫的康随,官拜华州兵马副钤辖。出了帅府,见徐卫带这么多人马,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上前,抱拳道:“卑职康随,见过徐知军,请知军大人借一步说话。”
徐卫看了半晌,移步到街边上,康随赶紧跟上来,小声道:“知军这是为哪般?”
徐卫眼睛都不泛地盯着对方,笑道:“你心里有数,平阳义军在河中遇袭,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
“卑职委实不知,真有这事?要不,等大帅回府,我请……”康随还是满脸堆笑,一片真诚的模样。
对方不过是曲端部下,跟他也说不着什么,徐卫遂道:“多说无益,我只问一句,大帅见是不见?”
康随正要回答,徐卫用马鞭敲了敲对方肩膀:“想清楚再答话,否则,后果自负。”
紫金虎来势汹汹,这事情是绝对遮掩不过去的。罢罢罢,自己算哪瓣蒜,还是莫去多嘴多舌,赶紧照上头的意思打发徐九走了了事。打定主意,康随赔笑道:“大帅确实不在。”
徐卫闻言,将牙一错,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好!转告曲大帅一声,平阳义军在河中府地界内遭遇袭击,死伤惨重。徐卫身为河东义军总管,不能坐视不管。”说罢,转身去大步上了战马。
康随神情剧变,追在后头唤道:“徐知军!知军!此事……”徐卫哪里理他,带着部下直奔城外而去。唐随盯着一行人的背影出神,良久,眼珠子一转,嘴里咂巴两下,折身就往帅府里而去。
过了节堂,穿行其间,不一阵来到花厅里。曲端取了乌纱,脱了公服,只着单衫正坐于花厅内品茶。见康随进来,吹了口茶沫,问道:“走了?”
“走了。”康随躬身答道。
曲端闻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手端茶碗,一手执杯盖道:“徐九是河北乡兵出身,也就这点能耐了。”说罢,抿了口茶,细细品品,只觉回味悠长,十分惬意。
康随微微抬头看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大帅可知徐九是泾原徐大帅堂弟?”
曲端没来由地一怒,重重将茶杯扣上:“那又怎地?”
“徐九的父亲,可是徐天甫,如今官拜太尉。早年是种家大将,号称西军第一虎,在陕西五路里,旧部不少。现在鄜延张大帅,从前只是徐彰麾下一名统制官。”康随小声念道。
曲端嘴角一扯,将茶杯置于几上嗤笑道:“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本帅没有兴趣。就算徐九的叔父是枢密使又怎地?这里是陕西,咱们是西军!此事李纲管不着,枢密院也管不着!”
康随见状,往前走了几步,趋身道:“卑职听徐卫的意思,好像也没打算作口舌之争。”
这话却引起了曲端的重视,坐正身子问道:“哦,他怎么说的?”
“徐卫说,他身为河东义军总管,不能坐视不理。”康随回答道。
曲端听他没了下文,皱眉道:“就这句?没旁的?”在康随摇头之后,略一思索,摆手道“无妨!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翻不起浪来。告诉张中彦,加紧整编,想在陕华站稳脚跟,手里必须有一支强兵!”
话分两头说,徐卫在康随那里拿了话头之后,马不停蹄赶回定戎。过城不入,午饭没吃,直奔虞乡而去。当时,在虞乡县靠近河中府边境上,杨彦马泰奉命集结部队三千人,清一色的步兵弓手。他们并不知道集结人马所为何事,只是听说平阳义军出事了,有几百人逃到了定戎来。有人说是河中府官兵作的好事,不过这怎么可能?官军打义军,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一处平地上,三千士卒或坐着盾牌,或坐于草丛,顶着日头等候命令。刚吃了午饭,有些士兵犯困,索性站起身来,打个盹也不敢。徐卫几十骑奔过来,引得将士们纷纷侧目。
“九哥,吴晋卿上午就到了,正在候你。”杨彦牵住徐卫的缰绳说道。
徐卫一脸阴沉地下了马,嗯了一声,随口道:“弄点吃的来。”那三千士卒见都指挥使风风火火地赶来,脸色阴得怕人,暗想莫不是又有仗打了?只是,这回打谁?李植?还是女真人?
吴阶快步迎了上来,抱拳一礼后,问道:“帅司怎么说的?”
“娘的,一口咬定不知情,曲大帅也闭门不见,他当我是三岁娃儿!”徐卫沉声说道。吴阶听罢,脸上阴睛不定。这事十有八九跟陕华帅司有关,否则下面的人没这个胆子。曲大帅这事做得过头了,咱们虎捷乡军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河东局面,有可能让他这么一搞,前功尽弃。可是,这次事件可以向京兆宣抚衙门告状嘛,知军在这里集结部队,难道是想动武?
一念至此,赶紧追上徐卫,疾声道:“知军,事情尚未明了之前,是不是保持克制?如果我军贸然进兵河中府,那可是抽帅府的耳光。”
徐卫猛然转身,拍着脸颊道:“他这一耳光打得还轻?明知道老子是河东义军总管,明知道河东眼下局势是我虎捷几千弟兄拿命换来的,还敢这么弄!我若不还以颜色,他真当我虎捷军是软枺樱 �
吴阶急得没奈何,劝道:“可他到底是本路帅臣,我们一进兵,搞不好被人视为内讧,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知军可想过后果?”
徐卫没答话,只是将手往一个方向指去。吴阶顺势一看,甚么东西?我就看到一杆大旗,上书“河东招讨”。可多看两眼之后,他忽地吸了口气,试探道:“知道军去华州之前,就料到帅府会一口咬定不知情吧?”
徐卫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正巧士卒端了盆馍,还有肉汤,牛羊肉。徐卫席地坐了下来,一手抓块馍扯开,将羊肉塞得满满的,就着肉汤大嚼起来。吴阶大概也没吃午饭,都跟那儿坐着吃。
“知军大人!”李贯一身皮让汗浸了个透,跑过来甩了把汗,小声道:“摸清楚了,就在前面四十里开外,有个胡堡镇,镇外扎着营的就是。弟兄们怕打草惊蛇,没敢往近了看,但问镇上百姓,都说前些日子官军押着好些人进了大营。”
徐卫一声不吭,把最后一块肉夹馍噎下去,又咕咕灌下了半碗汤之后,长舒了一口气。环视四周道:“弟兄们!河中府出乱军了!光天化日敢袭击平阳义军!咱们这就去把这帮货收拾了!晚上回来,加菜,赏酒!”
“好!好!好!”士卒一听晚上加菜赏酒,顿时欢喜起来。有些个谗的,好像都闻到了酒香味,直吞口水。
徐卫把嘴一抹,大声喝道:“徐成!”
“卑职在!”徐成全副铠甲,头盔上洒颗黑缨,手里提条狼牙棒,威风八面窜了过来。
“掌旗!”徐卫说完之后,不再耽搁,跨上战马领先士卒朝北而去。身后,铿锵之声大作,三千士卒跑步前进,杀奔胡堡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全部缴械
胡堡镇,是河中府临晋县治下的一个小镇,只千余户人。去年闹强盗时,大多逃到同州去,如今才陆续回来一些。头几个月,却有支官军在这里扎营训练,兵力也不多,只千把人。可几天以前,也不知是不是在哪处招安的贼寇,押了好几千来,大晚上的也在草地里睡着,还有人看守。敢跑?打断腿!昨天开始,镇上百姓发现那些“贼寇”都领了器械,开始操练。反正兵匪一家,没多大区别,老百姓也不当回事。
晌午刚到,日头毒得很,那树叶都给晒焉了。胡堡镇外的军营,却是号子声震天响,约莫数千人,都光着膀子,手里执着枪棒在操练。那队伍最前头,有个教头模样的人,正拄枪在地仔细察看。但让人不解的是,队伍周边却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而过。队伍里,也有手提马马鞭的军汉穿行其中,遇上练得不对的,就赏一鞭子。士卒赤裸着上身也没个遮掩,一鞭下去就是条血痕,又不敢叫痛,否则第二鞭就来了。
从营门口出一个壮汉,约有三十光景,穿身灰布直裰,袒着胸腹,露出一身的横肉。想是午睡方醒,此人营门口打个呵欠,又伸伸懒腰,不紧不慢地朝操练队伍走过来。那教头一见,抱了枪上前见礼道:“请总管指正。”
这被唤作总管的看了几眼,微微点头道:“看来是有底子,像模像样。”
“张总管,恕卑职多嘴。咱们初来乍到,就作下此事,似乎不太妥当吧?”教头低声道。当时,他们接到命令,说是有贼寇自平阳府流窜过来,要求立即迎敌。可赶到稷山时,对方派人来交涉,自称是平阳府义军,还人朱记为证。张总管一刀杀了来人,下令进攻,剩下的都押到此处,强行收编。
“有甚么不妥当的?京兆方面管得着么?李宣抚那套,在军中行不通,没人理他。”张总管眯着眼睛,并不在意地说道。
那教头听罢,似乎安心了些,不过随即又复满面忧色:“从此地南去不到五十里,可就是定戎军地界。那知军姓徐名卫行九,便是徐大帅堂弟,兼着义军总管,他会善罢甘休?”
张总管一声冷笑:“这是陕华路,曲大帅坐第一把交椅!徐卫也要听帅司节制!他敢怎地?我不信他来咬我的俅?”说罢,突然不悦道“我说你从哪打听到这些事?”
教头一躬身,慌忙道:“上午有个撮鸟挨了顿鞭子,便在那处叫唤,说他是徐总管部下,早晚会寻咱们讨个说法。”
“阿呸!徐九在哪呢?我怎么没瞧见?”张总管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之色。可他刚把话说完,就发现面前这教头脸色不对,又见对方怔怔地望向南边,遂转过身去。只见前面那座山脚下,冒出一杆大旗来,旗号还看不太分明。片刻之后,只见几十骑在前,一片人潮黑压压按过来。待走得近些,方才看清旗上“河东招讨”四个大字。
河东招讨?去年年末,朝廷在陕西设了河东招讨使司,由李纲挂名招讨使,徐卫副之,实际上就是紫金虎在负责。这么说,还真是徐九来了?他来作甚?带这么些兵马,意欲何为?
那张总管嘴角肌肉自然地扯了扯,突然喝道:“快!立即派人飞马通报我兄长,就说徐九带着兵马到了胡堡镇,请他火速来援!”
教头前脚刚走,张总管也如梦方醒,一跺脚,转身窜进了营寨去。那头徐卫还没到,便从营里涌出大批士卒,明刀执枪地堵在营门口。不少人望着一箭之地外的虎捷军,脸上尽是茫然之色。只见对方数千人,俱是铠甲鲜明,行进有序,一声令下后,所有人同步而止,绝不轻动。刚才铠甲兵器碰撞之声还不绝于耳,此时却全如木桩一般。
那队伍前头骑马的军官跳将下来,大步走到营门口,对眼前严阵以待的军汉视若无物,有个脸色阴鸷,面庞削瘦的武官往前喝道:“河东招讨副使徐卫到!闪开!”
见堵住营门的官兵不为所动,这武官好像意料之中,将手一招,那队伍中瞬间奔出数百士卒,赶上前来,人人开弓搭箭,锋利的箭头正对准把守营门的官兵们。
徐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见对方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嘴角闪过一抹冷笑,背着手,对着眼前明晃晃的刀枪大步而前。慌得那营门官兵赶紧撤了兵器,闪开一条道来。杨彦左,马泰在右,一挺枪,一执斧,护着徐卫直奔中军大帐。身后,虎捷将士如潮水般涌入,抢占军营。
大帐之前,护卫更加严密。徐卫大概是懒得废话了,马泰抡着他的开山斧,招呼都不打一个,横扫而去!看他这体格就够骇人,再加上那一斧力道沉猛,识相的早闪开了,剩下几个不知趣的还想拿兵器去格挡,结果都被扫趴在地上。
徐卫就从这些人身上跨了过去,踏入中军大帐。只见帐中,两排武官左右而立,都按着刀柄。上头一人只穿了件身甲,掩膊还没来得及绑,手里捉把刀,虎视眈眈地立在那处。
“这营里谁作主?”杨彦曲刃枪一挺,大声问道。
“本官河中府兵马副总管张中彦,你等何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张总管声色俱厉。
天太热,徐卫取了兜鍪扔给杨彦,抹去额上的汗水,随口道:“徐卫。”
张中彦盯他一眼,大声质问:“知军自在定戎勾当,如何到了此处?又带这许多兵马!”
徐卫指了指他,点头道:“问得好,我来告诉你为哪般。”话音落地,自帐外奔入数十名士卒,都执长枪,分左右两边将个中军帐堵得满满当当。锋利的枪尖,就在帐中军官的背后。
张中彦牙关紧咬,抬起手中钢刀:“徐九!你莫欺人太甚!曲大帅饶不了你!”
“少拿曲端来压我!”徐卫一声暴喝!但这一闪而没的愤怒之后,他又恢复如常,轻笑道“我这正是替曲大帅清理门户。”说罢,目光扫过一众武官,最后落在张中彦身上。
“几天之前,平阳义军受到李军攻击,有一部分撤入河中府,在稷山下遭遇袭击。有谁愿意解释一下么?”徐卫问道。
帐下鸦雀无声,徐卫见状,点头道:“好,不解释,不解释。本官今天去过华州帅府,已经证实帅司并不知道此事。那就说明,这事是你们这帮吃货背地里干的。你们说说看,这事怎么办?”
抓的义军俘虏,现在就在军营外头,这事抵赖肯定是蒙不过去。可徐九来者不善,火并肯定不行,一来打不过,二来要担干系,只能跟他胡搅乱缠拖延时间了。打定主意,大声说道:“当时,我军接报,说是从平阳府来了贼寇,在劫掠村庄,祸害百姓。兵马总管当即下令迎敌,事后才知,误会一场。”
徐卫闻言大笑:“误会?我是河东义军总管,你一误会就将平阳义军杀的杀,抓的抓。你信不信,老子一误会,就把你当乱军就地正法?”
张中彦知道他这是在吹牛,哼道:“你吓不倒我,你没那个权力!”
徐卫不再跟他多说,扭头一喝:“左右!”
“在!”帐中士卒虎吼应声!
“查河中府兵马副总管,哎,你叫张什么来着?罢了,张某,居心叵测,伏击平阳府义军于稷山之下,造成极大伤亡!此举,性质恶劣,直接破坏河东抗金局面!张某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整肃军纪!着即绑赴帐外,斩首示众!”徐卫话一说完,士卒闻声而动,蜂拥上前要逮捕张中彦。
帐中河中武官尽皆失色!张中彦更是面如死灰,连劈几刀迫开面前的虎捷士卒,歇斯底里地吼道:“徐九!你莫欺人太甚!也不怕实话告诉你,爷爷是奉了曲大帅之命!”
徐卫扯开领子透透风,瞄了他一眼笑道:“狗急跳墙了吧?还敢污蔑帅臣?本官容不得你!绑了!”
张中彦一急,使出了手段,顺势格开面前一杆枪,从下到上一刀撩倒一名虎捷士卒。杨彦大吼一声,挺枪上前,第一下拍掉对方手中钢刀,第二枪下去直接拍翻在地上。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张中彦反剪双手绑作一团。那帐下的河中武官们就是想援手,也得考虑考虑身后不知有多少枪头。
“传我的命令,河中驻军伏击平阳义军,阴谋破坏抗金局面,实属罪大恶极。不过,念在法不责众,本官现在只拿首恶,胁从不问,让外头的河中军都放下武器,否则一律以乱军论处!哦,告诉他们,张某已经伏法。”徐卫命令下达之后,杜飞虎立即外出执行。张中彦部下只千把人,被三倍于己的虎捷军冲进来占了军营,正不知所措,一听连张总管都就擒了,纷纷放下武器,一个不留地被缴了械。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司派员
华州城的百姓最近很是纠结,这地方虽说以前同属陕西五路,但毕竟离宋夏前线较远,居民对兵戎之事的认识仅仅停留在印象上。可自打划出了“陕华路”,又将帅司设在华州城,这城里是天天都能看见官兵人马奔驰。这一天,街市上的商贩刚把货物摆上架,还没人光顾呢,就听见一片呼喝之声。十余骑打东门奔进,一路叫嚷着让道,直接奔到帅府门口方才勒停缰绳。
帅府卫士认得为首那将,名唤张中孚,为河中府兵马总管,其弟张中彦副之。兄弟两个都是跟随大帅多年的老部下了。只是,这天刚亮不久,张总管是有甚么急事不成?否则怎会跑得马喷白沫,人流大汗?
张中彦翻身下了马,拔腿就往里跑。士卒拦住想让他解刀,一个字没出口就让他推了个仰面朝天,一阵风似的卷进帅府去。时陕华帅司草创,事务较多,帅臣曲端正在二堂坐衙。见张中孚身带兵器闯进,脸色一变,喝道:“你不知我军中规矩?”
张中孚使劲吞了口唾沫,疾步上前似乎想要申辩,不等他开口却听大帅喝道:“出去!解了兵器再进来!”
“可大帅……”刚起个头,曲端猛然一掌拍在案上。骇得个张总管再不敢多说一句,赶紧转身出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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