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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展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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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老师关心,不过我想,目前还是不要紧的。官家站在我这边,就不怕她。官家还是太子的时候,申贵太妃是如何对待的,老师也清楚;若不是官家封的妃嫔,位份最高的也只是个昭仪,中宫虚悬,妃位无人,又怎么轮得到她来执掌后宫呢?管她是明枪还是暗箭,我接着就是。”太素微一扬头,露齿而笑。

“人都说山阴大长公主骄贵恣意,照臣看来,却是山阴主豪爽不减当年。”涂山兰端起桌上茶碗,向她一敬,两人都想起山阴公主才刚跟着他学习时,有一晚月色光华,清莹皎洁,山阴大长公主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坛好酒,拉着雍德帝来与他一起畅饮赏月。雍德帝对这位小姑姑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师徒三人中竟是山阴公主喝的最多。

“其实,这次她拿我做盾牌我倒不是很生气,她想把老师也卷进这趟混水里,我却不能不管。申氏贪婪,官家布局多年,一点点铲除他们在朝中势力,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想拉老师下水,真是该死!”太素咬牙道。

“公主不必担心,臣有分寸。”涂山兰安抚着她:“不过,再过几月,臣有一事,还请公主帮忙。”

“哦?”太素有些好奇,嘴里却玩笑着道:“老师向来老谋深算,又兼有术法之能,明里什么都不管,暗里什么都知道。现在竟开口向我求助,倒让我受宠若惊了。不过既然您开了口,我自然也不能不帮,不知是什么天大的麻烦事情呢?”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向官家讨一个情罢了。”涂山兰笑笑,一笔揭过。太素正欲再问,外面传进来声音。

“启禀公主,陈总管求见。”橘儿进来通报。

“快请。”太素急忙说。

陈堰走进来,面南而立,两人站起,涂山兰躬身,太素微微福下。

“官家口谕,涵章宫总管尚宫失职,送交掖庭,命掖庭令责打一百。空出尚宫之位,由公主自行挑选女官任职,不必上奏了。

“遵旨。”山阴公主行礼毕,站起身来,陈堰向两人行礼

“国师,官家今日有密谕,命负责凤府的锦衣卫撤回。国师可以放心了。”陈堰含笑说道,再次行礼退出。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喝茶闲聊。

不同于宫中的波谲云诡,城东的小屋里,茉莉和曦展依旧过着不受打扰的二人生活。

“咳咳……终于好了。”茉莉站起身来,捂嘴咳嗽了两声,再弯腰看看开始烧旺起来的火。今天曦展突发奇想,要帮她做晚饭,但一只鸟能做什么呢?茉莉叫他帮自己烧火,可凤大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烧火这种事情怎么会做?最后弄得整座小屋烟气弥漫。

“这样会好一点吗?”曦展跳到窗台上,把窗户打开,让烟雾散出去。

“嗯,好了,快下来吧。”茉莉点点头,回头继续切菜。曦展跳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茉莉煮晚饭。围着围裙,洗手做羹汤的茉莉,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却更加可爱。

“来吃饭了。”茉莉做好晚饭,在一个碟子和一个碗里分别倒上桐子和酆泉摆在桌上,招呼曦展来吃饭。曦展灵巧地跳上凳子,啄食着桐子。茉莉拿勺子舀粥往嘴里送,边看着曦展吃饭,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曦展抬头问她。

“说出来你可别生气……”茉莉笑看他一眼:“我觉得这个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养了一只鸡喔。”

“胡说!”曦展凑到她跟前:“鸡会这样对你吗?”说着在茉莉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别闹,”茉莉笑着躲:“说的也对,没看过鸡会站在凳子上吃东西的。”

两人笑闹着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了下来,茉莉正在洗碗,突然外面有人敲门,依稀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沈姑娘,沈姑娘在吗?我家楚韵姑娘请您快过去一趟,说是芳韵姑娘不好了!”

痛……痛……芳韵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块被太阳烤得通红的岩石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子。她艰难的撑着坐起来,觉得嘴唇干裂,想找些水喝,却无处可寻。

天上太阳是一个大火球,烤得人头晕晕的,似乎连思考都不能了。芳韵觉得身上没有一丝的力气,重新又躺下去,愣愣的看着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头上正中。

她迷迷糊糊的又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却身处在冰冷的雪中。晒得火烫的沙子变成了晶莹的冰雪,冷得要命,思想被冻住了,她什么都不想,愣愣的看着一股鲜血从自己腿间流出。倦怠的感觉袭来,芳韵正要再闭眼睡去,却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芳韵姐姐,芳韵姐姐……

芳韵猛地一激灵——是茉莉!茉莉!

叫声已经带了哭音,芳韵努力地再撑起身子,在冰天雪地中寻找着声音的来处。远处有一道光,那声音仿佛是从光中而来。

芳韵慢慢的向那道光爬去。

“醒了,醒了,茉莉快别哭了。”冯嬷嬷的声音响起来,茉莉擦擦眼泪,急忙向床上看去。只见芳韵睁着眼睛,朝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茉莉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将一旁青芜捧的药碗端过来,拿小竹管一点一点的滴给芳韵喝。

芳韵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咽着汤药,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一片寂静。

“叭嗒”一声打破了沉寂,却是茉莉的眼泪滴在了药碗里。芳韵眼中两行珠泪也终于忍不住流出来,滑过鬓角,在枕上晕出一抹湿痕

茉莉狠狠咬紧了嘴唇,手稳稳的,将汤药一管一管的送到她嘴边,芳韵也一点一点的咽下去,冯嬷嬷悄悄转过身,带着青芜走出房门,反身将门扣上。

青芜守在门前,想起两天前那一场噩梦,啜泣起来。

“……你好好养着,我叫嬷嬷来。”茉莉喂完了药,忍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欲走。

“别……”芳韵伸手扯住了她。茉莉回身看那只手,原先青葱指尖,如今枯黄细瘦,不禁握紧了那手,哽咽不能语。

“我都听青芜说了……钱家……就这么绝情狠心么?”茉莉胡乱擦了泪,满怀愤怒。

“……他们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就只有二少夫人那一条路,孰轻孰重,自然分得出来。”芳韵轻轻笑道。

“可是孩子……”茉莉愤怒得颤抖。

“孩子……”芳韵面上出现了怨恨的神色:“二少夫人也怀孕了,嫡出庶出,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也恨……”话未说完,面色一白,冷汗滚下来。

“我去叫大夫来!”茉莉急忙站起来往外跑。

“茉莉!”芳韵半撑起身子,气喘吁吁,面白如纸:“我……我的荷包!”

“荷包?什么荷包?”

外面青芜听见动静,急忙进来:“是这个,在这儿呢!姑娘我没丢,我记着吩咐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向芳韵床边跑去。

茉莉见芳韵有人看顾,赶紧跑去前厅找冯嬷嬷请大夫来。

“大夫,请快些。”茉莉在添香院外等着,见大夫来了,忙扯着往芳韵的房间跑去,却在走廊里和楚韵撞了个满怀。

“快些,茉莉,芳韵不好了!”茉莉放开大夫,跑进房里,扑到她窗前,却看见床褥已经浸红了一片。芳韵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胸前一只手里紧紧抓着一支木簪子,抓得那样紧,指尖都变了颜色。

“你……你何苦……真是傻瓜……”茉莉软软坐在床边,伏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他,他不知道这些……他是被人弄昏了带走的……”芳韵挣扎着说了两句,突然不说话了。

茉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当初芳韵满脸幸福的神色:“茉莉,他待我好,别的男人来我这儿,带的都是些金镯子银钏子,可他来我这儿,带的是他亲手做的刻花木簪子给我戴……他怕我嫌弃,迟疑了好几回才拿出来。茉莉,青楼女子从良嫁人,大都是做妾,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是为了他的心,也为了我的心,我愿意试这一回。”

冯嬷嬷小心翼翼上前,将茉莉扶开,请大夫过来诊脉。青芜轻轻掰开芳韵另一只手,一个银锁片掉了出来,亮晃晃的锁片上镌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茉莉拾起银锁片,紧紧握在手中,握得手心生疼。

雍德十一年夏末,京城钱府因买凶刺杀一品公卿案而被入罪。钱府上下均落网,无一逃脱。由此事牵出钱二少夫人的娘家,雍德帝毫不手软,一并严惩。

两家赫赫豪门就此落下了繁华的帷幕,钱二少夫人娘家是申氏的姻亲,得力帮手,申贵太妃亲自说情,也只保下了旁系的性命。一时间朝野震慑,权利形势的再一次变换让各方势力因风而动,忙乱纷纷,除了悄无声息的凤氏,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嫁进钱家的花魁并没有出现在入罪的钱府家眷中。

云鬓花颜,明眸皓齿也抵不过世间人情变幻,当日万千柔情一颗痴心,如今长眠于帝都城郊茵茵碧草之下。

“茉莉,走吧。”曦展自身后轻轻将跪坐地上的茉莉扶起,两手从她腋下穿出,只觉得臂弯中的娇躯弱不胜衣,仿佛几日内又清减了几分。

“嗯。”茉莉应了一声,提起地上装纸钱供品的篮子,素白的裙摆沾上了几丝泥土,曦展弯下身为她拂去,挽着她腰肢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今日是芳韵去世的第二十一天,茉莉一身素白,曦展亦是白袍白玉冠。小四伤已经全好了,驾车在那里等着。

上了车,曦展不放开她,一只手臂紧紧揽着她,眉目间有着担忧。茉莉在不到一个月里迅速的消瘦下去,芳韵的死让她痛苦忧伤,像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儿一样憔悴了下去。

“我没事的。”茉莉把头靠在曦展肩上,抬眼看见他担忧的神色,低柔的抚慰着。“你不要太担心,我真的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没有芳韵姐姐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曦展低头吻着她眉心,左手在她背上轻轻的拍抚,一下一下亲着她的脸颊。

茉莉乖顺的依在他怀中,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倦倦的半昏睡过去。曦展保持着姿势一动也不动,半晌,突然看见茉莉的篮子内有一枚不小心落下的纸钱,便轻轻拈起来,伸手到车帘的缝隙处,感到一阵风掠过指间,一松开了手,那纸钱便随风飞去了。

曦展抱紧了怀里的茉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那枚纸钱在风中飞旋,直到马车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

一证鸳盟定浮生

雍德十一年初秋,崇文门城门校尉年氏遣人往城东傅府提亲,媒人铩羽而归。据媒人说道,傅夫人对这门亲事甚是愿意,傅公子却百般推却,一口回绝。年氏极怒,他们是傅松上司,却遣人去傅府提亲,本就有些折了身份,傅松还这般不识时务。本欲将年家小姐另寻佳婿,谁知年小姐一心爱慕傅松,不愿另觅良人。年府只此一女,无奈向傅府示意,只要傅松上门提亲并赔礼,一切既往不咎。然十几天过去,却不见傅松有任何动静。

“夫人,就是这里了。”远处道路上辚辚驶来一辆青帷车,在茉莉小屋前停下,车中小鬟先下来,又从里面扶出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着青缎掐牙提锦暗花的长衣,外罩了墨绿的披风,气质素雅。

“夫人,屋中无人。”小鬟上去敲了门,见无人应门,便回来向主人禀告。

“无妨,看天色也要中午,我们等等便是。今日一定要将此事办好,年家那边可不能再拖。”傅夫人摆摆手,再度上车,马车便停在了茉莉屋前,静静等待着。

茉莉手中提着篮子,自外面卖花归来,一眼看见屋前停了辆马车,便愣了一愣。又走前几步,见车上下来一位夫人,站在那里看她,似打量又似估计。

“傅夫人好。”茉莉放下手中花篮,右手放于左手之上,双手微微握拳置于腰,轻轻屈膝,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常礼。“多承傅大哥照顾,不知夫人到此,未曾远迎,失礼了。请进屋奉茶。”

“不必了。姑娘不必费心。”傅夫人微微颔首,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今日来,说几句话就走。”

“夫人请讲。”茉莉点点头,放下双手,袖子自然滑下,茉莉微微拢住,站在那里。

傅夫人看在眼里,只觉得眼前女子清瘦憔悴,但娉婷秀雅,举止娴静,礼数无懈可击,就连此时的站姿也无可挑剔。但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有些话也还是要说的,即使伤害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苦少女。

“我就不客气了。”傅夫人向她一点头。

“……沈姑娘,我儿的前途在你一念之间,我少年守寡,膝下只此一子,自然希望他光宗耀祖,仕途得意。若你仍是当年镇平侯府千金小姐,我家自然不敢高攀;但此一时非彼一时,看在我儿多年来照拂于你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傅夫人向她说着,语气淡然又不失诚恳,茉莉静立在那里,袖中双手握成拳,贝齿暗咬。

“我言尽于此,告辞。”傅夫人扶着小鬟向马车走去,却又回过头来:“若沈姑娘当真对我儿有情,待年小姐进门有孕之后,我自当派人来接。

茉莉只觉得“轰隆”一声,一直压抑的怒火冲上心头。“傅夫人,”茉莉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太祖开国,沈氏以军功起家,封镇平侯,意为镇守皇朝、平安康泰。后虽以党争败落,但镇平侯府祖上,有战死沙场者而无败落苟且求生者!今日我以列祖列宗英灵起誓,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不踏入傅家门槛一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茉莉说完,也不待傅夫人回话,提起地上花篮向小屋走去。

傅夫人惊住,看向茉莉背影,秋风中柔弱纤细的身躯挺直了脊背,即使是最挑剔的人看到,也会惊叹于那风中孤苦而坚持的高贵。

茉莉不回头看一眼,直直走进屋中,回手关上了屋门,将花篮放在桌上,又给几株花浇了水,到灶前生火准备做饭。

今日柴有些湿了,想必是前几日下了秋雨的缘故,现在是初秋,绵绵细雨不断,文人墨客自然可以风花雪月,但生活拮据的平民却因秋雨而发愁。他们用不起煤,只能买樵夫打的柴。茉莉将一把柴禾塞进灶膛中,拿火石点了,一股黑烟从灶中冒出来,她被熏个正着,剧烈的咳起来,满眼是泪。茉莉忙起身把窗户打开,以防黑烟把花儿都给熏坏了

被这样的欺辱,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也无须像第一次那样痛苦慌张,在屋中整整哭了一日,误了送花的时候,结果非但拿不到银子,又损失了养的花儿。

茉莉边做饭,边想起当初的情景。那时父母才刚故去,她一人尚穿孝衣,便为生活所迫去卖花刺绣。城东几个小混混,父母在时不敢来侵扰,父母一去便上门来骚扰,不但入室抢夺还想坏她清白,结果被傅大哥赶走,狠教训一顿,从此不敢再来。以傅大哥的人品、才能,确实该有更好的前程,将来如傅夫人所愿,光耀门楣。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傅大哥对她竟有求凰之意。傅夫人临走那句话,钉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做妾?死也不!茉莉想起如今芳魂杳然的芳韵,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傍晚时分,傅松来了,许是知道了母亲今日来找茉莉的事情,声调急切。茉莉开门,却不让他进来,郑重向他拜了三拜,谢过多年照拂之恩,并言明了今日傅母来此说的话与自己的回应。傅松黯然而去。

茉莉心下也黯然,她视傅松为兄,并不愿意看到他伤心,可自己也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第二日她按照约定去凤府教曦宁针线,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一声“大公子来了”,反射性的放下手中针线,就往一边躲。

半晌回神过来,原来是窗台上的五彩鹦哥。迎着曦宁惊诧的目光强笑笑,嗫嚅了几下,却无法说出什么。

这天傍晚,她教完针线,执意要回家用饭,却被曦宁丹朱强留住,神情严肃,似有天大的要事。用饭时,曦宁一反往日的有说有笑,一声不响,四周侍奉的人们也都不作一声。茉莉忐忑不安,开口发问,曦宁摇摇头,一声不响,绝色的小脸上满是庄重严肃。

吃过晚饭,有小鬟打起屋帘,曦展进来。茉莉看见他,吃了一惊。他今天的打扮和往日不同,乌发整整齐齐梳上头顶,上戴无旒冕冠,金涂银棱,犀簪朱裳,青衣画螭,紫绶蔽膝,腰悬白玉印、青丝网玉环,着履,自衣领处可见里面的白罗中单。

茉莉吓了一跳,她出身名门,虽然家道早败,但对这身衣服还是知道的。这是皇朝正一品公卿有重大祭祀时所穿祭服,难道今日凤府有什么祭祀不成?

曦展进门,对妹妹一点头,也不说话,拉起茉莉的手就往外走去。茉莉边挣扎边连声问着,却得不到回答,只能被他紧紧拉着向前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奴仆皆神情肃穆,恭谨的行礼。茉莉心中恐慌,又不敢开口问,曦展大步走的飞快,她跌跌撞撞,只能看着脚下的道路。突然,曦展停下,她抬头一望,不禁惊呆了,眼前一座庙堂,上书四个大字“凤氏宗祠”,竟是开国太祖皇帝亲书。

祠堂的门被着青白两色衣服的仆人缓缓推开,曦展在门口跪下,行了大礼。一旁递过线香,曦展接过高举过顶,进祠堂将香插上,又行了大礼,才出来将呆站的茉莉拉进去。

茉莉被他拉进凤氏宗祠内,被里面的气氛震得一滞。凤氏宗祠和幼时自己家里的祠堂不同,记得镇平侯府的祠堂里密密麻麻供奉了上百牌位,而这里只有二三十,墙上环挂画像,显然是凤氏祖先。

“茉莉,”曦展郑重的声音缓慢的响起:“凤氏多年积累,富甲天下,爵至一品,不需要媳妇来锦上添花;若论身份,凤家行事从不看此,若不信,你身后那幅画像上的祖奶奶,便是名妓出身;凤家世代至多不过三子,虽孕育艰难,人丁冷落,但从未有人纳过妾室。”曦展从供桌上捧起一对白色的大雁:“我今严循礼教,‘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可否?”

茉莉傻傻愣在了那里,曦展手捧白雁,唇角紧抿等待着,却看见茉莉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曦展放下白雁,趋前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对你说什么山盟海誓,我是商人,思来想去,只有用这种实际的法子,才是最好的。比起甜言蜜语,我更想依足礼数、该有的步骤一点也不落的向你求亲,因为这样才足够表示,我对你、对这场婚事有多么认真,也才足够表示,我会一直爱你、待你好,对我们的婚姻忠诚,做一个负责的好丈夫,照顾你一生。”他说着,重又捧起白雁:“‘贽白雁为礼,以求好合’。茉莉,可否?”

茉莉已经说不出话了。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当朝一品公卿凤家嫡长子凤曦展向雍德帝上奏,欲聘平民沈氏女为正妻,求恩准。

初秋时节,天微凉,雍德帝圣驾常驻于紫宸宫。紫者,紫微;宸者,帝居也。紫宸宫巍然坐落于内廷中心处,以蟠龙凤凰青鸾麒麟饰之,以为天子居处。

雍德帝今日并未在正殿召见诸臣,而是将议事的场所放在了紫宸宫中最小,也是最典雅风致的淇奥殿。淇奥殿,取自《诗经?卫风?淇奥》,诗以绿竹起兴,盛赞君子之高洁、学问、风度。紫宸宫正殿为乾阳殿,皇宫各门均带有“阳”字,而带“阳”字的宫殿却仅此一座。淇奥殿位于乾阳殿旁,秀致风雅,最得雍德帝喜爱。

天色已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偌大的禁宫笼罩,秋风吹来,已有少许黄叶袅袅而下。宫人们要侍奉主子用晚膳,许多宫女太监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匆匆走着。突然,紫宸宫中遥遥传来声音,宫人们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听那声音回荡在浩浩深宫:“官家有旨,赐众位大人们晚膳——”淇奥殿中,臣子们躬身退了出去,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晚膳,雍德帝却摆摆手,命陈堰将龙案上那封让重臣们争论半天却仍无结论的折子拿过来。

“好字。”再度打开折子,雍德帝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一笔正楷,写的劲秀挺拔又不失温润,是第一等的好字。折子并不长,叙述了与沈氏结识的始末,言己求凰之切,其心自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雍德帝再细看一遍,轻轻放下。

一品公卿之婚事,原不需要上秉天听,但凤氏和别家不同,况要娶的是罪臣之女。

皇帝的晚膳很简单,一碗碧梗米粥,几个雪玉馒头,清炒了几道菜而已。雍德帝是明君,平日里并不奢靡。

陈堰在一边侍奉,皇帝手中的银筷时而碰到玉碗金盘,发出的声音好听至极。

“朕口谕,”雍德帝放下筷子,陈堰忙跪下,以为皇帝要点今晚侍寝的妃嫔,却冷不丁听见一句:“凤氏奏请,朕准了。”

什么?饶是他历经多少大风大浪,却仍然掩不住惊讶,微微抬头,看见雍德帝雪青的便服上绣的云龙微动。皇帝抬手,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

“凤曦展聪明绝顶,他奏请迎娶罪臣之女,明着看似乎图谋不轨,可实际向朕表明了,凤氏并无不臣之心。镇平侯府早已经败落,无权无势,连人都没剩几个,一个卖花孤女,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他可是凤家人。”

陈堰恍然,凤家人,这一家子最擅长的便是惊世骇俗、出人意料。

“凤氏往往至情至性,他上这一道折子,从另一面来看,未尝不是在赌。”雍德帝悠悠说道:“他何尝不知凤家微妙处境,日前更有凤鸣一事,纵然朕不忌凤家,但若稍有差错,免不了要大祸临头。若是纳妾,自然不用上奏,他却不愿意委屈了那女子,平日里凤大公子千谋万算,多少银钱尽入他手,但于此事,却如此笨拙。”

陈堰跪地默然,却并不因为曦展之事,而是因为皇帝语调中渐渐显出的苍凉伤感。

“此事,你亲自去办,告诉凤曦展,朕准了。”雍德帝向后靠到椅背上,幽幽说道。

“奴才领旨。”陈堰叩头,站起身来。

陈堰出了紫宸宫,有小太监牵来骏马,他翻身上马,扬鞭往宫门去。马蹄得得,他回身望了一望,瞧见那高高的玉阶上一袭挺拔笔直的雪青身影,遥遥望向这边。

他鼻子酸了一酸,仿佛感到风中送来九五之尊隐隐传来的对凤大公子的羡慕,转身不敢再看,又将胯下马儿催了一催。

不远处,宫门重重开启,万家烟火的气息一瞬间冲了进来,玉阶上那雪青色的身影依然挺立,衣上云龙飘举,任那万家烟火的气息在脚下盘旋。

良人执戟明光里

雍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夜,大内总管陈堰至凤府传雍德帝口谕,准凤氏嫡长子凤曦展以一品国公礼迎沈氏女为正妻。

第二日,凤曦展按例进宫谢恩,雍德帝在乾阳殿东正间召见,后世对于初为君臣后为君子之交再后变成了大舅子和妹婿的两个人的第一次正式交谈并没有过多的记载,只是那日过后,整个帝都都知道了,当朝皇帝亲口赞凤大公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雍德帝按例命凤曦展婚礼过后正式袭爵,并恩准他以国公礼迎新妇。

凤大公子领旨出宫,一刻也没有耽搁。

七月二十五日,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国师府涂山郡君的夫婿林大学士为凤府之媒,携白雁至沈家,行纳采礼。

七月二十六日,林大学士持曦展庚帖再至沈家,行问名礼,并将茉莉庚帖换回,钦天监监正亲自为之行卜合帖。

七月二十七日,涂山郡君乘鸾车至沈家,将卜婚吉兆告知女方,再以一对白雁赠之,并奠白雁,行纳吉礼。

七月二十七日,皇朝下一任国师、现国师府大公子、曦展的表兄涂山瑾至,身后跟了一长串人和车。这日遇到了一些麻烦,茉莉的小屋连凤府聘礼的一半都摆不下。涂山瑾好奇的打量茉莉半天,笑眯眯的行了纳徵礼,完聘。

七月二十八日,涂山瑾再至,送来红笺,定下八月十五中秋之节为迎娶之日,请期礼成。

不只茉莉,整个帝都都被凤家炸得晕头转向。按说,富贵人家娶亲、行六礼,少说也要拖一个月,可凤府在五天之内完成了所有的礼数,而且不错分毫,虽然赶的急,但隆重非常,只看看那日整整拖了一条朱雀大街的送聘礼队伍,就可以知晓凤府对这门亲事是多么的重视。事前没有一点儿预兆,凤大公子突然就要娶亲,还闪电式完成了前期工作,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待人们打听出新娘子是谁、有着怎样的经历后,更是满城沸沸扬扬。一时间,凤大公子与卖花孤女的亲事,轰动了帝都。

八月初,凤府命丫鬟媳妇送重礼给城东傅府傅夫人,说是谢傅公子多年来对未来大少夫人的照顾,大公子铭感于心。然这件事并不为人所知,比起万众期待的迎娶来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几天转瞬即过,明日,便是六礼中最后的“亲迎”。

中秋佳节,十四、十五、十六,连着三天都是花好月圆夜。十四晚上,凤府忙乱成一片,远游在外的老爷和夫人终于赶回,总算没误了大公子的婚礼。丫鬟媳妇们在内院进进出出,穿蝶一样,连紫云也被拉去帮忙了。婚礼的前夜,凤家的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婚礼。

“真是太好了,曦展终于要成亲了。”凤夫人满面笑容,她和曦宁坐在一起,母女俩有六分相似,两张芙蓉面交相辉映,满室生光。

“这样也终于了却我们的一桩心愿。”凤老爷看上去并不老,乌发如漆,依旧儒雅英俊,和曦展有些相像,但多了岁月堆积出来的魅力。

“哼,少在那里说好听的。”上座的凤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几年你们夫妻俩在外面玩的高兴得很,只怕是乐不思蜀了吧,肯定早就把儿女的终身大事忘在了一边儿。也就只有我这个老太婆还惦记着,现在才来摆当父母的派头,可是迟了。”

“就是就是,奶奶说的对。当初你们扔下家业就走,害的哥哥手忙脚乱,那一阵子他一天都睡不了三个时辰!”曦宁皱皱鼻子,也替哥哥说话。

“呵呵,这事的确是我们有些莽撞了,不过当初曦展也满了二十,怎么着我也该歇歇了是不是?娘亲不要生气了,三年不见,娘亲还是美丽如昔啊。”凤老爷讨好的凑到母亲跟前灌迷汤。

“哈哈,三年不见,外甥哄人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涂山兰带着涂山瑾从外面走进来。

“舅父。”凤老爷和凤夫人站起来行礼。

“不用不用,都坐。”涂山兰连忙摆摆手,众人重又坐下。

“不过说起来,新媳妇儿是怎样的人,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模样如何?性情如何?曦展是怎么认识的?”凤夫人好奇的问着。

“你放心,新妇聪明冷静,有勇有谋啊。”涂山兰想起曦展变回凤凰原身时藏在茉莉家,茉莉不但临危不乱,而且想出办法隐藏他的事情,不禁拈须微笑。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看惯了曦展运筹帷幄完美无缺的样子,听说他被茉莉扮成山鸡的事情都要笑死了。

外面匆匆忙忙路过的人们听见花厅里传出的笑声,沾染上那份喜气,不禁也都微笑起来。凤府今年最大的一桩喜事,就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快点快点,虽然还有一个多时辰,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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