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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展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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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韵姐姐,这是……”茉莉被她拉进门里,几乎跌了个趔趄,不由得吃惊的问。芳韵一向优雅从容,落落大方,今天怎么这般失态?

芳韵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茉莉……那日晚上你打后门出去,是不是碰到了一位年轻公子?”

“那日晚上……我在暗巷里一时没注意,和人撞到了。不过太黑,没看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年轻公子。”茉莉沉吟了一下,红着脸说道。那人扶着她手臂时,力气甚大,虽没看清楚,不过大约是个年轻人没错。只是——“芳韵姐姐怎么知道我撞到了人?”

芳韵跺脚叹息一声:“我昨儿到凤府献寿,要走的时候,凤家大公子将我留下来,问你的消息。那晚你撞到的,是凤家的大公子,他瞧见你怀里抱着的云锦,就想从我这儿入手查。我没告诉他,他也没难为我。只是我想着,以凤大公子平日的行事,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凤大公子找我干吗?难道,是那日晚上,我撞坏了他什么东西不成?”茉莉惊跳起来,惊惶的问。

芳韵轻轻摇头:“茉莉,我瞧着,凤大公子对你……有求凰之意。”

室内一片静寂,半晌,茉莉才叫出声来:“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茉莉,你刚要满二十,花儿一样的年岁人品,也难怪凤大公子会起了这样的心思。我冷眼瞧着,凤大公子那样的人材,你们俩若是在一起了,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只是,他那样的世家贵族子弟,保不准将来又会不会变心,我久在风尘,这种事儿也看的多了,所以,我没跟他透露一点儿你的消息。”芳韵娓娓说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茉莉沉默了一晌,抬起头来:“芳韵姐姐,你说的对。我和凤家公子素不相识,往后也还是不要有什么来往的好。”

芳韵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茉莉这样的容貌人品,若是家中未曾败落,还是那赫赫扬扬的镇平侯府,那么和凤家公子,无疑是天生地设的一双。造化弄人至此,真是天也无情。

华灯初上时分,城东的这几条街开始热闹起来。寻芳客们来来往往,一整条街上莺声燕语,香粉飘飞。曦展打“翠玉榭”里出来,外面候着的随从急忙上来,为他披上水貂银毛领、绣了三色兰堇的披风。今儿钱家的二公子向他下了帖子,说在翠玉榭设宴,请他赏光。他冷笑,知道定是为那批双鲤暗金罗的事情。钱家垂涎凤府生意已经很久,上一次是和祖母有交情的一位老夫人来牵线,他才答应,勉强和他们做了一笔生意。如今他们尝到了甜头,想再来赚一笔,这原也无可厚非。只是……钱老板此人不可信任。今日本不想来,只是转念一想,城东桃李巷外,便是那人所在……曦展摆手令侍从牵马跟在后头,慢慢打这条街走出去。

“哎呀——”街口拐角处,他站住回头,想示意随从牵马过来,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

“姑娘小心。”曦展伸手扶住,那人正惊魂未定,抬起头来,两人不由都怔住了——一个因为眼前熟悉的面孔,一个因为耳旁熟悉的声音。

曦展看那一双明眸凝波瞧来,心中似绿玉灯上灯花爆开。月下初见,相看俨然,今日满街脂粉之气,唯身前一股淡香,幽幽暗送。

手中玉臂挣动,曦展垂下眼睑,手劲又紧一紧方才慢慢松开,只见她秀容通红,神情似羞似恼。

“唐突凤公子了,请恕罪。”茉莉心中乱极,才刚芳韵姐姐才告诉了她,凤大公子对她有别的意思,出来就又碰到了他,这让人如何是好?只能告罪一声,也没有注意自己话中已经露了些馅儿,回身便走。

看来,那个花魁芳韵已经对她说了什么了。曦展并不出声留她,示意身后的侍从先牵马回去,独自一人跟在她后面。茉莉显然察觉到了,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曦展默不作声,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近不远的紧随着。茉莉偷偷回首瞟了一眼,看见他依旧跟着,心里一慌,咚咚跳的厉害,竟像是要跳出喉咙来。她低了头,怕被别人瞧出来,径直往前走,裙摆在空中漾成一个个小波浪,她越走越急,越急越乱,后来竟小跑起来——

“呀!”茉莉跌坐在地上,手撑住地,气喘吁吁,泪几乎要流下来。

“你怎么回事?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她撞到的路人意欲破口大骂,被她身后的人眼光一扫,硬是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下去,悻悻的走了。

茉莉坐在地上,觉得心里一阵空白,眼泪在眼眶里翻滚,丝毫不敢动一动。身后伸过来一双手臂,将她半扶半抱起来。那人弯下腰去,为她拍净了裙子,又把一件披风给她披上。茉莉低了头,半晌不语,又抬脚向家里的方向走去。

那人依旧跟在她后面十余步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眼看前头就是她的小屋,茉莉停住脚步,将披风解下,送到他手中:“多谢公子。”随后,逃也似的奔回屋里,把屋门紧紧的关上了

曦展立在原地,看了那小屋一会儿,方才离去。

屋里茉莉坐在地上半晌,突然跳起来三两步奔到窗前,却只看到他远远的背影。

茉莉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仿佛是一阵大狂风在胸腔里回旋,恍惚间想起了她在披风领子内侧瞧见的绣字。曦展,曦展,原来他叫曦展。

第四日清早,茉莉折了一小篮子花儿,往城南去。城南多有贵家居住,她今日折的都是些名贵罕见、不好养的品种。其实那些贵家,什么花儿没有的?只是这样的花,寻常人家也买不起。她若是贱卖,就大亏本了,照顾这种花太费神费事,幸而她种的也不多,就这么一小篮子,想来今日也应该可以卖完。这一年四季各季有各季的名贵花种,一共算起来,她一年中也不过只有四五天的时间踏足城南。镇平侯府原先也在城南,虽然家变时她年幼,还尚未晓事,但未必没有不认得她的人。若不是为了生计,她也绝不会到城南去。

买花的大都是养在深闺的贵妇千金,在前门叫卖是不顶用的,茉莉只沿着那些偌大府邸后面的僻静小巷叫卖。隔着一道墙便是各家的后园亭台,声音很容易就能传进去。也不过两顿饭的工夫,篮子里便少了七八枝的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茉莉心中暗喜,看来今日可以早早的卖完回家去。转过这道僻静小巷,抬头却看见三道朱红的大门,门上挂一块匾额:“凤国公府”,茉莉脚下一慌,又转入另一条小巷子,只觉得心中怦然,慢慢的沿着墙往前走去

前门大街上,罗虞刚从凤府角门出来,眼角一瞥瞧见一道穿莲青色袄的身影,心里一惊。茉莉的身家底细是他奉命去调查的,又怎会不认得?罗虞心里一转,竟不管生意的事儿,回身还往府里去。大公子可巧今日没有往各处巡查,趁早回报了是正经。

曦展在书房里正理事,突然外面回说罗管事又来了。怎么他去而复返?曦展撂下笔,命传他进来。罗虞到了书房里,如此这般的禀告了,曦展沉吟一下,笑着站起身,往内府走去。内府是女眷居住之地,外男不能擅入,罗虞只得出府来,只是在心里暗忖,不知大公子又要施什么手段,来诱取芳心?

茉莉沿着墙走,想起几日前与曦展相遇,心里酸涩。她本来不是贪恋富贵的人,纵然家中遭遇大难,富贵凋零,她也没有什么感觉。自小随父母种花叫卖,她也从未有过低人一等之感,只是……心中有所思之时,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何谓云泥之差。

“姑娘!姑娘快请等一等!”后面传来叫声,茉莉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丹红斜织纹绫裙的女子一手提着裙子,急匆匆的跑过来。

“姑娘万福。”丹朱好不容易追上,到她面前稍稍蹲身,行了个礼。今儿大公子急急忙忙到内府二姑娘那儿去,什么都不说就先支使她出来买花儿,还特别交代了,要这一位穿莲青袄的姑娘的花儿。家里什么花没有,还要出来买?丹朱也是聪明人,心思一转早想到,忙忙的追出来寻到人。

“不敢。”茉莉急忙回了礼,抬头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头上簪了翠绿孔雀玛瑙簪子,身上着丹红绫裙,虽然红绿相配,却一点也不觉得俗气。

“姑娘,我家姑娘要买花儿呢,请姑娘跟我来吧。”丹朱笑着说了一句,领着茉莉往凤府后边角门走过去。

虫声新透绿窗纱

茉莉跟着那女子进了一扇开在后巷中的角门,守门的婆子道一声“丹朱姑娘好”,她才知道这女子名唤丹朱。她并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要买她的花儿,只是看一路上后园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瑶草遍地摇曳,心里暗暗赞叹。绕过后园,再过一座玲珑精致的曲栏桥,穿一座月洞门,前面是几间朱粉涂墙、彩绘结华的屋子,屋前种了两棵芭蕉,两株海棠,靠院墙是一株大大的樱桃树,此时正当初春,一院子的蕉翠棠红,绿蜡丹卷。

屋前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海棠树下玩耍,见她们来,都向丹朱说道:“丹朱姐姐还不快些,姑娘都等急了呢。”

丹朱听那小丫头的说辞,是“姑娘等急了”,而非“姑娘和大公子等急了”,心里有了底数,回身说一声“姑娘请”,带着茉莉走进屋去。

茉莉跨进门槛,只见一屋子锦绣。粉墙上挂着绣成的燕燕于飞,窗台上几株吊兰,围着一只鹦鹉笼子。折枝山水屏风旁,玻璃盏放在雨过天晴的小几上,屋子深处长长珠帘垂地,锦缦密掩。

丹朱略环顾一下室内,见并没有人在,便走到珠帘锦缦前叫道:“姑娘,我请卖花的姑娘来了,快别再偷懒,出来挑花儿吧。”

锦缦一掀,珠帘微开,走出一位年轻小姐,十分不雅的高举双手伸着懒腰,口中说道:“怎么这么迟,我等的有些困,就到里面去歇一歇,人呢?”

茉莉凝神看去,一时间目眩神驰——世间有这般美丽人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半散,丹唇皓齿,瑰姿玉颜,雾绡轻裾,明眸流盼,罗袜生尘。增之一分太多,减之一分太少,遍身罗绮并不能增其半分颜色,蓬头垢面也并不能减其半分灵动风姿。

“哎呀,就是这位姐姐?”茉莉正愣神间,那位美人儿已经跳了过来,拉着她问丹朱。

“是。”丹朱点点头,看自家主子不顾礼数就那么仔细盯着人家看,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大公子派她来服侍,就是因为她行事稳重、知礼知书。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主子依然故我,她的头痛也越来越严重——眼看主子大了,今年也满了十九,到了出阁的年纪。可是,有哪一户人家想要一个不会女红、只会爬树的媳妇呢?

“姐姐生的好漂亮。”曦宁眨巴着眼睛,口中称赞着,拉她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不敢。”茉莉还是有些愣愣的,这位小姐好生奇怪。

“姐姐且先坐着歇一歇,让我瞧瞧姐姐的花儿。”曦宁歪头一笑,伸手要她的篮子。茉莉忙回过神,将手中的篮子递与她。指掌接触间只见那只手如白玉一般,隐隐透着晕红,再看自己长着些薄茧的手,不由心中有些黯然。

“姐姐的花儿真是好看!我家虽然也有这些花儿,不过都没有姐姐的这样水灵。”曦宁自篮子中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枝绿牡丹,放在鼻下嗅了嗅,欢喜的说着。绿牡丹是牡丹中最名贵的品种,像这一枝这般,把绿色养的这么纯正,必定是无比悉心的照顾了。

“是吗?我就只种了这么两株‘豆绿’,养的可不容易呢。今儿这枝是开的第一朵,方才两位小姐买走了些麝香玫瑰和双彩月季,可都没有看上这枝牡丹。”茉莉听她这么说,心里十分高兴。她爱花儿,虽然以卖花为生,但平时细心照顾,对自己手里出来的花也都有了感情。方才她见曦宁抽出这枝牡丹时的小心之态,就知道这位小姐也是爱花之人。

丹朱捧上两杯茶来,先在茉莉面前放下一杯,才又端给自家姑娘。

“丹朱,来——”曦宁招招手,让丹朱稍微弯下腰,将手中的牡丹簪在她发髻的另一侧:“正好今天你戴的是绿孔雀簪子,和这朵牡丹相配,这花儿送你啦!”

“谢谢姑娘。”丹朱笑着说了一句,福身行了个礼。

“平日里送了她多少金钏银镯,也没听她谢过一声,今儿还行了个大礼,原来,姐姐比我更有面子。”曦宁笑出声来,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笑不露齿,却更显得天真可爱。

“姑娘说哪里的话,是丹朱姑娘不嫌弃罢了。”茉莉抿嘴一笑,这一家的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

“姐姐种的花儿好,让人一看就喜欢!这些啊,我全都要了。”曦宁指指篮子里的花儿。

“全要了?”茉莉有些惊愕。这么些花儿已经折了下来,根本开不久,即使全要了也不能轮着戴。

“呵,姐姐别怕我赖账,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大富大贵的人家,这些花儿还是买得起的。”曦宁脸上笑容粲若春花,抱着手中花篮子不松手,丹朱会意,转身掀开锦缦往里面拿银子去。

“可是……

“姐姐别可是啦!这些花儿我瞧着喜欢,自个儿戴两朵,花瓶里插几枝,给祖母送几枝过去,也就差不多了。

“那谢谢姑娘了。”茉莉点点头,这么好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对,今儿绿牡丹就那么一朵,我送给了丹朱。姐姐那儿还有绿牡丹没有?若还有的话,我想再要几枝。”曦宁眼睛看过来问着。

“嗯……”茉莉侧过头想了一想:“这几天,大概还能再开上几朵,我就养了两盆,也不多的。”

“那好,若是开了,请姐姐全都送来,还是从丹朱领你来的路进来就好。我吩咐她们,若是姐姐来了,不许拦着就是。

“谢谢姑娘。”茉莉道了谢,丹朱出来,将一个青布小包递给她:“姑娘,这是买花儿并花篮的银子,这花篮子也留下给我们姑娘玩儿,劳烦姑娘了。”

茉莉接过,当着两人的面也不好打开来看,站起身告辞。曦宁还命丹朱送她出去,又叮嘱了要绿牡丹的事情。

“哥哥出来吧!”茉莉和丹朱出了院门,仍按原路走回去。曦宁一见两人迈出门槛,立刻趴到窗前,看两人出了院子,回头向珠帘锦缦里喊了一声。

锦缦掀开,曦展笑着踱了出来。

“哥哥的眼光真是好,这位姐姐可比祖母寿筵那日的那群千金小姐好多了!”曦宁伸出食指摇摇,赞叹着。

“是吗?你可别露了馅儿!”曦展笑看她一眼,拿起桌上那篮花儿走出去。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花儿!”曦宁抢到他身前拦住,说实在的,茉莉养的花儿真是好,她以前也种过花,可不是死了就是开的病恹恹,哪里像茉莉这样,连极难养的绿牡丹都种的这么好看?

“谁出的银子?”曦展也不与她抢,挑眉问了一句,曦宁哑口无言。她用银子,一般都是往账房支去,内府的财务是绿云管着,她房里连一枚铜钱也没有。方才丹朱不往账房去,进锦缦里拿银子,那肯定是问哥哥要的了。

曦宁悻悻然松开手,看着曦展施施然提着一篮子花儿远去,还在后面不忿的喊:“小气的哥哥!

茉莉回到家中,打开了那青布小包,不禁大吃一惊。布包里是一只锦囊,金线提花的黑色锦缎上绣了一只凤凰。那凤凰高昂羽冠,双翅展开间捧了一轮金乌。黑底红凤金乌,小小的荷包硬是透出精致的大气磅礴。荷包里只有一锭小银锞子,够买下她的那一篮花儿,但却并没有多出去多少。细算起来,装银子的荷包倒比里面的银子值钱了许多倍。

茉莉拿出里面的银锞子,重新用青布把荷包包起来,心里隐隐有了些想法,却又惴惴不安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茉莉去开了门,却是傅松来了。

“傅大哥怎么这个时辰来?”茉莉有些惊讶。傅松以往来她这里,多在清早时候,京畿卫统领是要轮班的,他每到夜晚当值,都会在第二日清晨回家时顺路过来看她,从没有在这个时辰来过。

“哦,今日有事,经过这里,就顺路来瞧瞧你。”傅松不甚自然的笑笑说。今日上午,家中又有媒人来提亲,是他直属上司——崇文门城门校尉的千金。母亲十分愿意结这门亲事,却被他拿话搪塞了过去,说男儿未做出一番事业,不敢成家。媒人走后,母亲十分恼火,训斥了他。他心中又急又闷,便出了家门散心,不知不觉走到茉莉这里来。

“傅大哥用午饭没有?我今儿去城南卖花,回来的迟了,还未曾煮饭。傅大哥若是没有吃,那就在我这里用吧。”茉莉给他倒茶。

“也好,麻烦你了。”傅松转念一想,今儿再探一探茉莉的心思罢,便应了下来。

“哪里,傅大哥平日待我像亲哥哥一样,一顿粗茶淡饭算得了什么。”茉莉忙去生火做饭。傅松坐在那里,看她在厨灶前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更加苦涩。

茉莉蒸了一满锅的米,又清炒了几个菜,端上桌,用手帕包着筷子递给傅松。傅松心中有些思绪,茉莉虽然家中败落,但依稀仍可以看出她高贵出身。这用饭时以手帕包着筷子拿上来的规矩,是那些贵族世家才有的。大约茉莉双亲在世时也是这样行事,她才如此做的罢。两人坐下来用饭,她生活清苦,菜除了一道玉兰片炒肉外,倒全是素菜。茉莉搛了两筷子菜肴,斟酌斟酌,还是问出来比较好。

“傅大哥……

“嗯?”傅松看向她。

“傅大哥在崇文门当值,一定见过不少的王公贵胄吧?”茉莉有些迟疑的问。

“是。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来?”傅松惊讶的说道。

“我今日去城南卖花儿,有一家小姐竟把一篮子的花全买了下来。那位小姐喜欢‘豆绿’牡丹,要我再给她送几枝去。但没告诉我是哪一贵家,人家不说,我也不好开口问。傅大哥见过大世面,定然知道些分辨这些王公贵族家世的方法。”茉莉坦诚说道。

“哦,原来如此。”傅松了然的笑笑,沉吟一下:“贵族世家也分了三六九等,那些才刚兴起来的,没有多深的根基,巴不得别人知道他的家世;稍微有些根基的,也收敛点,当今厌恶世家专权,这是连民间都知道的事。但凡那些传承了多少代的贵族,从外表上就看不出来了,他们只在自家出行的车轿不起眼之处、家中嫡系子弟贴身的东西上或是别的甚么要紧事物上有所标记。留意一些细小的地方,或许有所收获。”

“知道了,多谢傅大哥。”茉莉心中悚然一惊,家中子弟贴身的东西?皇室一向忌凤家,以凤家人的聪明灵性,必定有所应对。若是自己的猜测不错的话,那荷包……的9431c87f273e50

“茉莉?茉莉?”傅松见她出神,叫了两声。茉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心里原先的猜测有了几分底数。

又过了两日,屋内养着的两盆“豆绿”牡丹,结的花苞全开了。重蕊叠瓣,绿玉一样温润可爱,既有牡丹的华贵之气,也不失小家碧玉的灵巧。茉莉把花儿小心翼翼的剪下,怀中揣了那个青布包着的荷包,依旧按原路往那位小姐家去。

她依然从那日丹朱领的路进去,大约是那位小姐吩咐过了,守后角门的婆子一见她来,笑着行个礼,没多问就放行。茉莉也客气的笑笑回礼,方往里面走去。

“姑娘请等等。”那婆子又叫住她。

“怎么?您老人家有事儿吗?”茉莉停住回头。

“姑娘,我们这后园子大,您这才来第二回,上回是丹朱姑娘领着,这次您知道怎么走吗?”

茉莉本想说自个儿记性好,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转念一想,又摇摇头:“还请您老人家指教。

那婆子笑笑,往角门旁上夜的小屋里叫过一个小丫头来,吩咐她带路。茉莉向那婆子道了谢,跟着小丫头往里走。

“这位妹妹有礼了,我请问你些事儿。”约摸走了快一半的路,茉莉低垂了眼开口问。

“姑娘请说。”小丫头机灵,扭头笑着说。

“你们家姑娘上回买了我许多花儿,又要了这几枝绿牡丹,我心里很感激。但不知道你家姑娘的芳名是?”茉莉试探着问。

“姑娘的名字,哪是我们可以直呼的呢。我们平时只叫二姑娘、宁姑娘罢了。”

“那我再请问妹妹,这里是哪一府贵家?”

小丫头嘻嘻笑出声来:“姑娘连着进来两次,难道不晓得这是哪一家吗?”茉莉也不好再问,只跟着小丫头往前走。后花园里开的花儿,比先前来的那一次又更多了几种,茉莉不由放慢了脚步。

鹅卵彩石铺成各色精巧样子的小道旁立着一块小小白玉石碑,上回来倒是没有注意,茉莉不经意间眼光一扫,登时心中大震——“隆正十九年为凤府重葺此园,李吉书留”。

芭蕉不展丁香结

茉莉只觉得耳边“轰”一声,心里明白了七分。李吉是皇朝有名的园林大师,即便是王公贵胄,能请到他来设计修葺园林的,也是屈指可数。怪不得那位小姐和丹朱姑娘对自己如此客气,怪不得这小丫头说话如此灵巧……茉莉捏紧了手指,觉得心中怒火、被欺骗的屈辱一点点的升上来。

“姑娘,到了。”小丫头转身笑说道:“姑娘请自个儿进去吧,宁姑娘大约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我就不进去了。请。”小丫头上前为她敲一敲院门,待里面有了应答的声响后,对她福一福身,转身走了。

茉莉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自父母去后,自己一直独立生活下来,若是连这点涵养都没有,那早就没法过日子

“是姑娘来了,快请进。”那日在海棠树下看到的两个小丫头来开门,见茉莉在门外,一个忙招呼着,另一个去屋内禀报

小丫头带着茉莉走进去,曦宁和丹朱从屋中出来,迎到廊下:“姐姐来了,我这几日可念着那绿牡丹呢。快请进来奉茶。”

“不必了。”茉莉神情平静,连回廊也没有上,就在院中海棠树下对她福了福身:“今日多事,还要回去照顾我那些花儿,府上金尊玉贵,我一个小小的卖花女,不敢逾越。上次是我失礼了,‘豆绿’牡丹已经全开完了,今儿全给姑娘送来,就不多打扰,凤姑娘恕罪。”茉莉边说着,边把手中篮子递与丹朱。

曦宁和丹朱互看一眼,她平时粗枝大叶,但也聪明伶俐,自然听出了是怎么一回事。丹朱看一眼篮子,见里面除了那几枝绿牡丹外,另有一个青布小包,正是当日她从大公子手里拿去给沈姑娘的。

丹朱微一思忖,对茉莉点了点头:“姑娘且先别忙,先和我们姑娘到屋里坐一会子。我到账房给姑娘拿买花儿的银子去。再者,这荷包不是我们姑娘的,丹朱也做不了主,好歹坐一会儿,等我回了再说。”丹朱说完,不等她说话就匆匆的去了。

曦宁从廊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恳切说道:“姐姐请别生气,这事儿是我不好。我们也是怕姐姐不肯领情,才用了这个法子的。”一边说着,一边命小丫鬟拿来锦袱,垫在回廊的朱红围栏上,请茉莉坐了。她本来生的倾城倾国、美丽之极,现在又软语央求,神态甚是可爱,茉莉抵挡不住,被她拉着在围栏上坐下。     曦宁见她有些软化,赶紧趁热打铁:“好姐姐,我跟你说,我和哥哥相差四岁,家里这一辈虽然有三个孩子,但也只有我们两个天天在一处。哥哥从小知书达理,不是念书练武就是跟着爹爹学做生意,虽然有许多人家来提亲,可哥哥都没有应过,有的来的回数多了,好脸色也没有给那些媒人看。哥哥对姐姐这般用心,是一见钟情了,这可是他头一遭这般行事。他怕姐姐不理他,才央求着我来帮忙,要知道,他可是从来没有求过人呢!哥哥跟那些纨绔子弟是不一样的,他对家里人好,对朋友好,将来也定会对媳妇儿好!祖母虽然不催,但心里也对哥哥的亲事儿着慌呢!姐姐不看在我的面上,也看在老人的面上,好歹饶过哥哥这一遭吧!”

的

茉莉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红,心里的气还没有消,就又添了慌乱:“姑娘说这是什么话!我与令兄也只是见过两面,连话也并没有说上几句,姑娘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令兄是贵府唯一的子嗣,将来更要袭爵,一品国公,金尊玉贵,于我而言是云泥之差!又怎么能扯在一起混说呢!”

曦宁嘻嘻一笑:“姐姐如今才与哥哥见了两面,焉知往后没有见面的机会呢?不过姐姐有一句话是真的,你是天上的云,他是地上的泥,哥哥真是高攀了呢!”

茉莉腾一下从锦袱坐垫上站起来,原先平静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姑娘,我虽然是一个小小卖花女,但也不容姑娘这样讥讽!”

曦宁睁大了眼睛,也庄容看向她:“姐姐,我说这话并不是讥讽,姐姐久在外面,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家的行事风度?说姐姐是云,哥哥是泥,这是我的真心话,于我家而言,只要是真心真意的情,那人是皇帝也好,乞丐也罢,都是一样的!姐姐若不信,可以问哥哥去!哥哥!你来同沈姐姐说罢!”

茉莉大惊回头,见院门悄无声息的洞开,曦展一手扶了院门,一手握了那个荷包,怔怔的看着她,神情似悲似喜。茉莉对上他的眼光,只觉得其中仿佛隐含了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能移开。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曦宁不知何时带着院中的丫头走了个干净。茉莉觉得腿有些发软,往后一靠,跌坐在锦袱软垫上。曦展一步步的走过来,在她膝前慢慢蹲下,仰望着她。茉莉看着那张和曦宁依稀有些相似、英俊到了极点的面孔,觉得有些眩晕。那张脸上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恳求的神色,紧紧的盯着她,让她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茉莉……”曦展伸出手去,想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茉莉惊颤了一下,双手一缩,但没能躲开,被他紧紧的握在掌中。茉莉挣了一挣,没有睁开,曦展并不像前两次那样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茉莉,那日晚上见你,后来我心中一直无法平静,镇日若有所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曦展沉沉的开口,茉莉吓得心神俱颤,一边想从他手中挣开,远远的逃离这个地方,永不再踏进这里,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嚷着:听他说话!听他说话!

“……茉莉,我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茉莉,你别嫌弃我,别一心就认定了不可能,就算是看在宁儿说情的份上……好么?”曦展从她膝上抬起头,口中轻轻的说道,仿佛是怕惊飞了海棠花上的蝶儿一般轻柔的口气,唯恐吓着了她。

茉莉有些震惊,也有些感动了,她听过不少凤大公子的传闻,听过他在商场上的手段是多么的雷厉风行……可是这样强悍的一个人,却在这里这么温言软语的求着她,她不解了,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他……又是为什么呢?

“茉莉,别看轻了你自己……”曦展看到她眼底的迷惑,将她的手指拿到嘴边轻轻的吻下去。茉莉惊喘,瞪大了眼睛,曦展又抬起头:“茉莉,这不关家世的事情,也不关容貌的事情,你这么好、这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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