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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展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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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也是。只是听你们天天口头心里一时不忘的,我等不及想看看,这是何等人物。”李憬说道。

渤海郡王眨眨眼:“你这次回京,短时间内是不会走了罢?那就一定能见着。数数日子,再有半个月,他也就到京了。”

众人神色重又转喜,招呼着喝酒吃菜,各自叙说这两年的事情见闻,好不快活,话语中难免谈及“子晏”此人,众人说他的行事风度,越发让李憬好奇。林子晏,是他们中的一个异类。

先皇的嫡亲长姊阳浩长公主,下嫁到一等公爵端阳公林氏家族,按例改称为端阳长公主。先皇驾崩,今上即位,又尊称为端阳大长公主。她是雍德帝的大姑母,先皇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性格又端庄稳重、极有声望,娇贵肆意如山阴大长公主也不敢在她面前放纵。但这位公主的命运并不好,她下嫁的起初几年,与端阳公夫妻恩爱,无人不称赞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后来公主成婚三年无嗣,御医诊断,说公主有不孕之症,此症无药可医。公主伤心欲绝,要为端阳公娶妾,但端阳公对妻子坚贞不二,在先皇面前发誓说绝不再娶,并迅速地过继了族中血统纯正的一名男童为嗣。此举让先皇龙心大悦,朝中也纷纷赞叹端阳公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好景不长,过继之后不到三年,疾病再次袭击了这个家庭,端阳公病死,公主伤心欲绝,也在先皇面前立誓永不再嫁,一心抚养他们承袭了爵位的养子。

十一年前,雍德帝刚刚即位,又一场大风暴席卷了平静的端阳公府——一名少年找上门来,说自己是已故端阳公的儿子,并拿出一块端阳公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公主先是私下找来一名血缘最近的亲族和他滴血认亲,结果是真的,少年没有说谎。端阳大长公主毕竟是公主,迅速将此事报与雍德陛下以及林氏族人。当着所有林氏族人的面,这位名叫“子晏”的少年原原本本的说了自己的身世——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一个小村子里长大,母亲刚刚病死,去世前命他带着这块玉佩来端阳公府认祖归宗。少年十五岁,算算日子,正是公主被御医诊出不孕的那年怀有的!查问了府中的老总管才知道,那年确有一名婢女被赶出府,婢女被逐的原因是狐媚惑主,她的原籍正是子晏长大的小村庄。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端阳大长公主几欲昏死过去——她的世界一夕之间被颠覆了,本来以为忠贞不二的丈夫原来有一个私生子,那个婢女和她的丈夫都已经死去,但是正因为他们都死了而她还活着,这个错误就变得更加的不可原谅。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谁也无法说清楚,但是丈夫背叛了他们美满婚姻的事实和证据正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并且要夺去她儿子的爵位——已故的端阳公是林氏一脉最后的嫡系子孙。

而在此时,她侄儿的一道圣旨将端阳大长公主从地狱中拉了回来——剥夺这个少年继承端阳公爵位的资格,将他交予端阳大长公主处置。

端阳公主和这个少年做了一笔不平等交易:完成子晏母亲的遗愿,赐予他林姓,将他的名字写进林氏族谱。而林子晏被送往端阳公老家附近的一座小寺庙里,唯有每年过年时的三个月,他可以回京祭祖。

子晏者,端阳公林勤庶子,其母微贱,为端阳公府奴婢。子晏少时丧母,为端阳大长公主所恶,又失爵,得林姓后居于林氏祖宅旁旧庙中。

子晏面容微黝,身量颀长,与京都诸子弟交好。其人静默,然往往言出惊人,一针见血。子晏敏而好学,皓首书阁人所罕至,而子晏常往。诸好友为难题所困,而子晏常有妙计。其人雅擅乐律、淹通诗书,文比范崞父,武胜赵书霁。临江令波涛渊停,登山命峰峦岳峙;隐匿时若鱼肠剑安待于污秽之中,而显现时若青龙捧出一轮夜明珠。

——李憬《朝花夕拾》

很多很多年后,李憬太史令所著的这本《朝花夕拾》,成为后世史官们的珍藏。史学家们一致认为,比起皇朝正史的正统无趣和对某些事情的讳莫如深,这本书则更翔实详细的描述了雍德一朝的大小事情。

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李憬在书中所写的,有关系到朝堂动荡的大事,也有日常的琐事,他专门分出了一个重要部分来描述他的“狐朋狗友”们,这些人莫不在雍德朝的历史上写下了重重的一笔,而李太史令对他们的称赞也只是轻描淡写。而唯一让李憬用这样独一无二的华美文赋来赞叹的林子晏,却湮没在了历史中。史官们找不到此人的生平记载,对于他的描述,也仅仅只有《朝花夕拾》中写的一些话和一些事而已。

严徽不可告人的心事

众公子们喝酒叙别情,不一会儿精致的柳木嵌细碎珐琅的桌子上便已经杯盘狼藉。众人都有几分酒意,心情也更加亢奋。

小鬟们上前撤下大桌子和残酒剩菜,摆上几张小几,小几上又有一盘盘精致的点心瓜果,还有一些用粉黄小瓷碟装的专门下酒的小菜,再拿上骨牌、麻将、双陆等等玩乐的器具。

添香院的老板冯嬷嬷满脸堆笑,推门走进来:“给公子爷们请安了。”

“嬷嬷,公子我逛遍这条花街,就数你添香院冯嬷嬷最知情识趣,怪不得,你家的生意虽不是最火的,但客人却最有格调。”倚在一旁软榻上的武安侯世子程夏桢举起手里的酒杯,向冯嬷嬷敬了敬:“瞧瞧,连这酒杯都是上好的薄胎亮玉瓷,嬷嬷,好会做生意啊。”

“程公子您真是太夸奖了,我这小小的一个院子能有今日,还不都是诸位贵人看得起。”冯嬷嬷的老脸笑成了一朵大丽菊花:“公子爷们今儿是来叙别情,方才我不敢打扰,怕坏了诸位的兴致,所以现在才来请安问好。公子们要哪些姑娘来陪着?还是我叫她们来,诸位挑挑看?”

“还挑什么?嬷嬷,请你们花魁姑娘来。”嬴太玄拿扇子悠悠的扇风散酒气,不耐烦的插嘴。

“我虽然长年不在京里,也曾听人说过,添香院的花魁芳韵姑娘的舞是一绝,嬷嬷快请了来。”李憬在一边也兴致勃勃的说道。

芳韵?渤海郡王一怔,觉得好生熟悉。再一想,才想起是这个名字是凤曦宁上一封信笺里刚提到过的。

冯嬷嬷的笑容变得有些伤感尴尬:“公子爷,如今我们院里的花魁并不是芳韵,是楚韵。楚韵擅排箫……”

“怎么换人了?”李憬讶然。

“回公子的话,芳韵从良嫁人了。”冯嬷嬷说道,李憬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冯嬷嬷接着说:“楚韵那儿今晚来了一位熟客,看看时辰也该走了。我去叫她理理妆,就来给几位奏排箫。青芜,你先去叫几位姑娘来陪着。”

站在门口的大丫鬟青芜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她眼睛已经红了,冯嬷嬷也是瞧见了才让她先出去,然后向小阁中众人行了礼,退了出去。公子们嫌碍事,便也将小阁里其余的丫鬟们遣了出去。

“从良嫁人,那是好事儿,为何老鸨和那丫鬟面上反有悲意?”渤海郡王挑眉问道。

和他对坐在小几两旁的严徽,本来性格淡肃、不苟言笑,此时想起那一位薄命的红颜,再想起以往几次来添香院,芳韵袖带香风舞低云裳,不禁也有些感叹:“她嫁进了前些日子出事儿的钱府,是给钱家的二儿子作妾。”

“是那个谋刺凤曦展的钱府吗?怪不得,和钱府一起获罪了?”这件事闹得甚大,严徽在刑部供职,自然知道。雍德陛下从严惩处,钱府的五服以内的成年男丁处死,其余的女眷贬为奴隶,未成年的男丁被流放。

严徽摇摇头:“她没等到钱府获罪,就被钱二少夫人给治死了。钱二少夫人用自己娘家的势力帮着夫家保住性命,条件是打下她肚里的孩子。钱府答应了,用的是虎狼之药,芳韵没熬过去,就这么死了。”

“可惜——”渤海郡王吐了一口气。但这样的事情,凤曦宁怎么知道:“这个芳韵,和凤府有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她和凤府有关系?”严徽坐直了身子:“芳韵姑娘同凤氏现今的大少夫人情同姊妹,这件案子办的时候,曦展亲自找我说情呢,说芳韵痴心一片,也算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又被钱家所害,何苦死了还落个犯眷的名声。我禀奏了陛下,将她的名字从刑部的案卷里消去了。芳韵的墓,还是凤府照看着,据说大少夫人常去拜祭。”渤海郡王和凤曦展的朋友圈其实重合了很大一部分,只是这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对盘。

“原来如此。”嬴太玄点点头:“凤家也是有情有义,不计较芳韵的出身,脱俗得紧。”

“谁说不是呢?”范临也插进来,和严徽使了个眼色:“曦展他们家,专出妙人。比如他家的三小姐,梅花宴上玩儿那一手,真是太精彩了。”

…奇…严徽也撑不住笑了:“子琮,你没看见当时的景象,那个安亲王府的老太妃,眼一翻就那么昏了过去,一点也没有平常的刻薄样儿了。被整的那个武公子,脸上突红突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书…“你怎么也去了?你不是世家子弟,况且素来不爱这些应酬。”嬴太玄有些惊讶,严徽是科考榜眼出身,并不是世家推举的,他为人淡泊严肃,并不擅于在贵族间周旋。

范临大笑,严徽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说话。嬴太玄再三追问,他也不吭声,最后是范临说了原委:“他母亲几个月前上京来住了,他陪他母亲去的。”

“呦,严伯母终于上京来了?”渤海郡王感叹,严徽是寒门子弟,更是遗腹子,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便死去了。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最后考取了功名,在刑部任了职。严徽有职位之后,要接母亲上京来住,严母留恋家乡人情,不肯上京——当初他们孤儿寡母,若不是一众乡亲们帮衬着,早饿死了。

“他半年前破了刑部一件大悬案,陛下龙心大悦,下旨封赏,把他升到了正五品。按例,正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能有封诰。陛下知道他的身世,又恩旨封赏他母亲五品的诰命,圣旨宣到他老家去,自然是光宗耀祖,把老太太给高兴坏了。”范临嘴角的微笑很是诡异。

“那这和他去梅花宴有什么关系?”嬴太玄不以为然。

“命妇若逢大小节庆是要入宫朝贺的,老人家自然是要上京来。可是这一上京,严伯母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大事。”范临吃吃的笑,知道内情的公子们也在偷笑。

“什么大事?”

“咱们的正五品刑部郎中严大人,年少有为、事业有成,‘芳龄’二十六,别说娶正妻,连个小妾都没有哪!”嬴太玄一愣,然后跟着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严徽恨得咬牙切齿:“你们这一群没事做的,哪个娶妻了?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众人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渤海郡王笑嘻嘻道:“高堂在上,虽然得享天伦,但终究还是小有瑕疵啊。子肃,梅花宴相亲没成功,我看伯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自然,严伯母这回是卯足了劲儿,要找个如花似玉、有德有貌的好媳妇儿。”赵书霁凑过来,笑道。

“我听家母说,严伯母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程夏桢在一边轻描淡写说道,众公子们都围过去:“快说说!”程夏桢不紧不慢的喝口酒:“梅花宴完了后,严伯母留下来跟家母说了一会子话,言谈中大赞凤家小姐的容貌气质。说凤三姑娘有些淘气了,想是年纪还小;但凤二姑娘比她妹妹稳重些,又美貌无双,家世也好。严伯母还想托家母打探打探凤家的消息呢。”

渤海郡王愣住,突然觉得心里极不舒服,有什么在那里绷得紧紧的,把原先还洋溢在胸中的欢快都给赶走了。

“哦,原来是看上了曦展的妹子。”范临挑挑眉:“这倒是郎才女貌。”

严徽在一边恼羞成怒:“你少给我胡说!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渤海郡王皱皱眉,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了。

“来,子肃,趁着今儿大伙儿都在,你给我们表个态。你看,你人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曦展比你还小都成亲了。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我们给你找,凭你严大人的品貌德行,往那里一站,还有谁能挑剔不成?”李憬掺和着。

“是是,子肃,快说说。”众人起哄。

“圣人云……”严徽尴尬又羞恼,拿这群混世魔王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搬出圣人也没用!圣人还云,‘食色性也’呢,快说快说!”赵书霁不依不饶。

严徽被起哄了半天,又被强灌了大半壶酒下去,人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嗯,柳叶眉、丹凤眼……”

“还有呢?”众人屏息静气。

“削肩膀、身姿修长……”

“嗯嗯,还有还有。”众人都觉得看一向自律严肃的严徽这个样子非常之有趣可爱,面上都挂着贼贼的笑容,唯有嬴太玄还在那里皱着眉。

“乌黑的头发、头上戴着一支盘珠卧凤钗……”众人有些疑惑,即使是想象,也不会连人家戴着什么钗子也想出来吧?

“嗯……手上戴着金丝祖母绿镯子,上臂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众人大惊,这根本不是想象出来的好不好!原来这厮有心上人,而且还知道人家上臂有个胎记,连饰物都描述的这么详细,看来严徽对那位佳人,是日思夜想了。

渤海郡王心里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下来,重新笑嘻嘻咧开嘴。

“还有蝴蝶碎金坠脚、碧玺项链儿……”

众人津津有味的听着,口中催促着严徽继续。渤海郡王心里一宽松,兴致也来了,跟着起哄,只是严徽下一刻口中冒出的词,让嬴太玄差点从榻上跌下来。

“太素……”

太素?他没听错吧?

“太素?太素是谁?哪位皇亲的宗女吗?”赵书霁看看睡死在榻上的严徽,再转头看嬴太玄。皇室宗女一般只被称呼封号,闺名少有人知。

“不是。”嬴太玄默然摇摇头。

“那是谁?”众人用眼光催促他,以严徽的条件,娶一个皇室远亲的宗女也差不多够了。

渤海郡王在心里哀叫,看看阁内除了他们没有别的人了。

“快说,别婆婆妈妈的。”程夏桢不耐烦了。

“皇姑山阴大长公主。”

“哈?”众人没反应过来。

“我说,‘太素’是皇姑山阴大长公主的闺名。”嬴太玄完全镇静下来,开始头疼。

众人一齐从座上跌了下去。

准备告密

“好可怕……”赵书霁喃喃道。

“同感……”程夏桢点头。

“……居然是山阴大长公主殿下……”范临呻吟着。

“……他是怎么知道山阴大长公主的上臂有个梅花形胎记的?”李憬问了个恐怖的问题。

众人默,然后不约而同的当没听见,眼光齐刷刷的瞅向一旁眉毛揪成一团的渤海郡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嬴太玄百思不得其解,姑且先不说严徽是怎么知道他皇姑的臂上有一块胎记的——以严子肃那种正统顽固的性格,绝不可能越雷池一步,单是他那威严厉害的皇姑居然会有人暗恋就够让他惊讶的了。他一直觉得,严徽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像端阳大长公主那样的,温柔娴淑、敦厚文雅、知书达礼、持家有道。可是山阴大长公主的性格几乎和端阳大长公主完全相反——这怎么可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嬴太玄思维被打断,抬起头来。

“这个怎么办?”赵书霁指指软榻上睡得死死的严徽。

“……不怎么办。”渤海郡王郁闷的叹了一口气:“今晚的事儿,大家先谁也别提,等他醒了,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他要只是一时迷惑……”

“一时迷惑?”程夏桢扬扬形状漂亮的剑眉:“我觉得以子肃的性格,不大可能是一时迷惑吧?”众人都赞同的点头。

渤海郡王狠狠瞪他一眼:“如果是一时迷惑,大伙儿就赶紧劝他打消主意,迅速给他找个才貌双全的闺秀成亲;他如果是非卿不娶,那就糟糕了……”想到这里,嬴太玄也不禁长叹。

“他要是非卿不娶,那我就帮他到底。”赵书霁一张娃娃脸上的神色无比认真。

“书霁……”众人吃惊的看着他。

“怎么?这家伙从小吃了多少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他上京赶考的时候,替我写的文章不知道从我老爹的棍子下面救过我几次……就冲着这个,小爷帮他到底了!”赵书霁朝他们翻了个大白眼。

“这么有趣的事,怎么可以少了本公子呢?”程夏桢举举酒杯,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容。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没听见。”范临也坐回座位上:“也算我一份儿。”

众人纷纷表态。

“怎么你也插进来……”看着最老成持重的范临也要帮严徽,嬴太玄不禁揉了揉额角。

“子琮,若从婚姻对象的考量上说,除了家世,子肃比谁差?单论情分,我们与山阴大长公主没见过几面,而子肃和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心里也清楚。那年有人在客栈里密谋诬陷我伯父,子肃尚是个举子,不顾自己的前途跑到我家报信儿。就凭他当年这份心意,这个忙我帮了。你是山阴公主的亲侄儿,你要是觉得子肃和山阴公主不是良配,那大可袖手旁观。但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其中阻挠的话……”范临挑起眉,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众人随着范临一起瞪他。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们。”嬴太玄自暴自弃的挥挥手:“这事儿我不管了,但还是提醒你们一句,他要是非卿不娶,那你们就用上全部的影响力,赶紧行动吧。山阴皇姑今年二十一了,陛下爱惜,要为她择一佳婿,才没有指婚,但绝不会就这么拖延下去……你们懂我的意思?”

众人点头,在座的不是权贵子裔就是朝廷年轻官员、士子,自然明白。

“那我就不多说了。这家伙睡在这儿可不行,书霁,你和夏桢送他下去,我的马车在下面,吩咐跟来的人,叫他们送严大人回府,不可出任何差错,也别让人瞧见。”渤海郡王正容说道。若是让人抓到严徽在青楼留宿,别说娶皇姑了,就连一个不得宠的宗室小郡主他也别想娶到。

“知道了。”赵书霁和程夏桢上前扶起睡死的严徽出去了。

渤海郡王从小阁的窗子上看见他们把严徽送上了渤海郡王府的马车,才松了口气。室中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这时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有风姿的姑娘抱着各自擅长的乐器来了,众人调笑了一阵,姑娘们一个坐下弹奏绮丽柔靡的小调,一个合着琴声轻展歌喉,还有一个随着琴声、歌声曼妙的舞动,其余的都陪着那些公子们说笑饮酒。

听着花街中传出的歌舞之声远去,马车中的严徽睁开一双明亮的眼,微微露出了交杂着欣慰、感动、愧疚的笑容。

“你们花魁姑娘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好大的脾气。”一旁渤海郡王正苦恼着这件事要怎么做,要不要向皇帝陛下透信儿,那边程夏桢先不满的发牢骚了。

“诸位公子请恕罪。”添香院的姑娘们和别的青楼女子不同,调教得分外出色。那个起舞的女子不慌不忙的停下舞蹈,趋前施了个礼:“楚韵姐姐今天来了位熟客,是位才子,听青芜说,楚韵姐姐谱了新曲,请这位才子给填词呢。公子们都是风雅之客,为这新曲稍等一会儿,也不会伤了各位的面子。贱妾这就叫她们再去催一催。”

“不必了,本……公子亲自去。”渤海郡王越想越乱,索性站起身来:“我也去瞧瞧,是哪位才子让花魁另眼相看。”

嬴太玄走下小阁,着一个青衣小鬟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重门,便到了楚韵所居的小楼。他站在小楼外面,却不进去,听到里面排箫声悠扬,伴着一阵歌声传出:“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荫眠一饷。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到底脱俗,好活泼疏朗。”嬴太玄点头暗赞,这曲调婉转又不失清灵,词填的也不似那些青楼艳词俗不可耐,好赏心悦耳的一曲。他挥退了带路的小鬟,站在小楼外的树下,楼里又传来歌声,这次换了个声音,是没有乐器伴奏的清唱,想是楚韵亲自唱的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细语轻轻。尽银台、挂蜡潜听。自初识伊来,便惜妖娆,艳质美盼柔情。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荦萦。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好词,隐有‘脱救风尘’之意。”嬴太玄喃喃叹道,又等了半盏茶的时候,里面无歌声响起,倒是小楼门一开,楚韵出来送客了。他忙纵身到树上,迎面却对上了一团彩色毛球,一时间两边都愣住了,两双黑亮的眼睛呆呆对望——

“请慢走,多谢您的词了。”树下的声音惊醒了渤海郡王,迅疾无比的伸出手去,欲将那只蠢鸟捏进手中。

锦锦这次没被他捉住,快了一步,高高飞起。

翅膀拍打的声音和枝叶抖动的声音惊到了树下的人,楚韵抬头看看,笑道:“原来是它。”

“怎么,是姑娘养的鸟儿?”那客人问道。

“不是,这只鹦鹉聪明异常,又会说话,喜欢听戏、听曲儿,常常飞到我们这儿来听曲,给姊妹们添了不少趣儿呢。”

“是吗?……”楚韵将客人送走了,回小楼整装,渤海郡王从树上跳下来,恨得咬牙切齿——怎么麻烦事儿都拣今晚一股脑儿的出来了!

锦锦在夜空里飞着,小心肝里一阵怒火往上涌。想它锦锦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修行之余,也就是到处飞着听听戏、听听曲儿,没想到今晚竟然在这烟花之地看到了那个烂王爷!哼,早看出来他不是好人,对它家的笨姑娘不是真心的。本来看姑娘收到他的信后总是笑的比往常开心几分,才勉为其难给他送信,打算看看情况再说,谁知道这个烂人竟然来逛花街青楼!还想抓住它灭口!太可怕了!太狠毒了!

锦锦浑身激灵一下,加速朝家里飞去。

告密

“姑娘,时辰不早了。”似月走进来提醒着,曦宁和曦雨两姐妹在榻上对坐,一个膝上放着电脑噼里啪啦的打游戏,另一个手里捧着一本《柳筝情仇》边看边哭得抽抽搭搭。丹朱在地下的绣墩上坐着做手里的针线活儿——自从三姑娘第一次把那些印的奇怪却精美的书塞给二姑娘后,二姑娘边看边哭的次数已经多到她懒得劝了。

“……烦死人的迷宫……”曦雨嘟囔了一句,把正在玩的《仙三外传?问路篇》存档,退出了游戏。

“呜呜呜……玉晓晨和明月好可怜……柳如眉也好可怜……还有华惜香也好可怜……”曦宁边用已经湿了一半的手绢擦泪,边呜呜咽咽的说。

“别哭啦,起码,郑雪竹和玉相思还是很幸福的,是不是?还有那个,天道刑杀也很幸福诶。”曦雨把电脑放到一边,似月忙上前收起来,妥当的放回配套的那个软包里。

“嗯,可是……那个司空眉,还有玉心香,还有司空夜……”曦宁撇着嘴抽泣。

“好啦好啦,那只是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曦雨隔着精致的花梨木嵌五彩琉璃的小炕桌,把表姐抱在怀里拍了拍,安慰着“这只是故事”,完全忽略了当年自己看这本《柳筝情仇》时哭得稀里哗啦的事实。

“姑娘快别哭了,来洗洗脸给老夫人请安去,回来也该睡了。”丹朱放下手中的针线,招呼小丫头们端水给曦宁洗漱。

“嗯。”曦宁把书还给曦雨,乖乖的洗脸梳头。似月也过来,将曦雨随便束起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大方的低髻,再插上一支红宝石簪子。

姥姥家哪里都好,就是还要晨昏定省、日日请安这点麻烦。而且衣服、首饰虽然精美华贵无比,但穿戴起来也好麻烦啊,还有那些个发式,什么双鬟髻、飞天髻、弯月髻、双月髻,那些丫鬟们的手灵巧的让她叹为观止,听她们说,哥哥结婚时茉莉嫂嫂梳的那个“山松髻”、“双博鬓”还要复杂、可怕。曦雨大大叹了口气,果然,美丽是要付出代价滴。她身后的似月早习惯了主子时不时的灵魂出窍,继续将曦雨的碎发整理好。

“叫她们把被褥暖得热热的,别冻坏了姑娘,晚间值夜的注意火盆儿。”两人请了安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凤老夫人又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哎,知道了。”紫云答应了一声,亲自送曦宁曦雨出去。“姑娘们慢走。”

“紫云姐姐请回。”两人点点头,丹朱和似月在前面提着彩绫银剔灯。

曦宁曦雨走出萱瑞堂,穿过回廊、走过中间的小花园,再绕过茉莉平时理事的花厅,才回到两个人共同居住的小院子。因为是冬天,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曦展叫人移植了几棵梅花种在院墙下面,梅枝探过院墙去,倒比直接种在院子里有情调。

月洞门前早有两个小丫鬟在等着,见她们回来了,急忙迎上前接过丹朱似月手里的灯笼。

“姑娘,热水什么的都齐备了,被子也放在暖香熏笼上暖着,只是锦锦不知道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一个小丫头说道。

“不要紧的,它以前也有几夜很晚才回来,把姑娘担心得要命,后来还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待会儿你把灯笼熄了放好,冬天要小心明火。”丹朱吩咐那小丫鬟。

“知道了。”小丫鬟们应了一声,将灯笼往底下放了放,替主子们照着台阶。

曦宁和曦雨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里去。

“哎呀,疼——”曦雨轻喊一声。“扯到头发了。”

似月忙停下手,仔细的把夹住的那几根头发松出来:“是奴婢手笨,姑娘别怪罪。”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自称‘奴婢’了。”曦雨皱眉,似月……好像不同于丹朱,她的性格比丹朱沉默,对于主仆的分界和身份的意识也比丹朱要强。在从边塞回到京都的路上,她纠正了无数次似月的称呼,终于把她的习惯给改了过来。但似月只要有一点小事做错了,就会反射性的又自称“奴婢”。当初哥哥只说,似月和丹朱一样,都是从小被府里买回来的,但两个人的不同非常明显——丹朱的双手细白柔嫩,一看就知道没有做过什么粗活;而似月的手上有着老茧,她分不清那是怎么形成的,应该是练剑吧——哥哥说过,似月会剑术,想必似月比丹朱受过更多的苦。

“是,姑娘。”似月答应了一声,垂头继续为她解开发髻。

“似月,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不当你是什么‘奴婢’,像扯住头发这样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可以吗?”曦雨从菱花镜子里看似月。

似月的手停了停:“谢谢姑娘,我知道了。”

曦雨点点头,不作声了。这件事还是要慢慢来,潜移默化,她就不信似月改不过来,至少到现在为止效果还是很好的。

似月梳好她的头发,一旁小丫鬟们把暖热温香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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