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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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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掌握情况,是第一等大事。朝廷措置,全要仰仗在座各位了!干!”说着,一仰脖子干了。
大家发一声喊,也干了。
安石叫侍候的小吏又都斟满了,再次举杯示意,说:“我对各位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两点希望。一是,希望大家尽可能多看看,多了解些情况,看到什么说什么,实事求是,千万不要打埋伏!二是,希望大家谦逊谨慎,不要招风,给下面带来太多的麻烦!能做到,咱们再干了这一杯!”
大家齐声答道:“敢不从命,干!”
安石又斟了最后一杯:“这一杯,祝大家一路顺风,干!”
带着安石的祝福,八位使者第二天就骑马乘船,各自上路了。他们的任务性质虽大致相同,所去的地方却有大有小,有多有少,千差万别,所见自然也不尽相同了。这倒未必是一种缺陷。唯有不同,朝廷才能比较全面地了解、掌握情况呵!
奇怪的是,先后回来的人不但没有什么歧见,反倒惊人的一致:全都莫名惊诧!惊诧于普遍的财竭民穷,惊诧于普遍的贫富悬殊,普遍的官员昏庸渎职,等等。这些使者,全都是有一些经历的现任官员,对于当下的政治民情,并非完全没有了解。可那大体都局限于一时一地,谁都以为只有此时此地才不幸如此,别的时候,别的地方,决不会是这样。可这一次,走一路是这样,走两路还是这样!到碰头一交流,更是无处莫非如此!仿佛突然醒了一场美梦,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岑寂与比它们还要幽深可怖的憧憧鬼影,谁能不触目惊心!
子厚为官,主要是在陕西一路。那一路,不消说,自然都是穷的。不要说小小一个商洛县穷得没法儿说,就是唐代都城长安,现如今的京兆府,也早已繁花洗尽,一片萧条了。出了城市不远,大抵就是一派荒凉。子厚并不奇怪。从晚唐直到五代十国,战乱频仍,大抵都在关中、中原,大宋建国不过百年,如何能一步登天,重新繁荣呢!何况,大宋的经济命脉早已转向江淮各路了,那里才是大宋真正的粮仓与钱库。他自幼是在苏州城里长大的,知道那里真正称得上物阜民丰,繁花似锦。他这一次,去的就是两浙、江南诸路。到了那儿走马观花一看,才傻眼了!就是苏州,也不过城里一片歌舞升平,出了城郭不远,可就穷破不堪了!这才悟出儿时混沌无知,连个第二故乡都一无所知!苏州还算好的,范仲淹当知州时还专门修过水利——疏浚五河,将太湖之水导入大海,一般年景勉强可以丰收无虞。其他各地,除少数地方长官爱民勤政,关心农田水利,还有所兴作,绝大部分地方都毫无建树。当年,范仲淹说本朝两浙生产还不如南唐吴越,自己一直以为过甚其词;现在看来,实在不是虚话。问问当地的老百姓,敢说实话的,也无不都这么说。
“最大的问题,还是兼并。各路土地,十有###入了兼并之家,农户大抵都沦为客户,只能佃耕。”子厚忧心忡忡地说。
“子厚这话不假。”程颢说,“我在江宁府上元县做过主簿与代理县令,那里稍好一点的田,几乎没有不被富户买断强占去的。为了平均田税,我还做过一些事情,强迫多占田亩的多交赋税,那些富户还很闹过一阵子,看我根本不理,这才不闹了。占田过多与赋税不均,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上元均赋税,是程颢一生最大的德政,有机会当然不免要提一提。说到自己所去的淮南与京外地区,他最大的感慨,是楚州以北的许、颍、陈、蔡等地,连同他较为熟悉的汝、洛、唐、邓等州,平畴弥望,膏腴万里,却只长荆棘,不长庄稼!这可是历来最繁庶丰美的地方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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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二回(3)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安石问他。
“原因非止一端。不修水利,旱涝频繁;缺少一应资本;外加赋税、徭役过多、过重,叫种田人无利可图,等等,都不无关系。既有田不种,想来是弃田流亡了。”程颢分析说。
安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何止程颢说的那些地方!就在汴京周围,出了京畿州县,不,甚至也包括它们的一部分地方在内,东西南北二十几州,方圆千万里,十有六七的膏腴之地也都无人耕种。这话,太宗时就有人说过了。二十多年前的康定年间,京西大片耕地无人耕种的情景,欧阳修也说过。这种状况,眼下不但没有根本改观,恐怕愈来愈糟了!安石虽然心情沉重,倒也并不过分悲观。掌握了情况,胸里就有数了。而且,抛荒不种虽然可怕,发展生产的潜力,不也随之扩大了吗?事在人为。就看怎么创造条件,变被动为主动了。
严酷的事实,也叫子厚心情沉重了好多天!他仿佛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身上那一股无可无不可的超然之气,也陡然收敛了许多,似有若无,不是熟人,再加仔细辨别,轻易间竟无从识认了!
惠卿与安石,几乎同时发现了这种变化。
“子厚这趟回来,突然变得怪怪的,大人发现了吗?”惠卿问安石。
“吉甫也注意到了?您说他是朝哪方面变了呢?”安石反问惠卿。
“这个,我说不好。好像更沉默了,更笃实了,出世的气息少了。”惠卿沉思着说,那措辞也是用心选择的。
“你的感觉跟我一样。”安石说,“就我看来,他变得更负责、更成熟了。不妨问问他,听听他自己说些什么?”
惠卿当真问子厚了:“子厚,您这趟从江南、两浙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参政大人与我,都有些纳闷,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心里沉甸甸的,轻松不起来!”子厚说,依然皱着眉头。
“为什么?”惠卿故意又问。
“国家最富庶的地方都是那个样子,我们这做官的能不忧心吗?”子厚望着窗外,眼神显得特别悠远,似乎又回到他走过的那些地方了。
惠卿回头看看安石,安石朝他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法吗?”惠卿继续问道。
“有。”子厚很干脆。
“是什么,能说说吗?”安石也插进来问了。
“就一条:国家非变法不能图存。变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子厚因为炼气,声音原本有些轻扬飘逸,这两句话却说得异常沉厚笃实,有千钧之力。
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而且说得那么沉重悲壮!安石、惠卿原本平静的心境,一下也波涛起伏了。半晌,安石才故作轻松地笑道:“子厚说出这话,真是不虚此行!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吧!上有皇上英明果断,下有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应该能够无往而不胜!”
这是安石的豪语,惠卿、子厚暂时也是愿意这么相信的。至于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一起下去巡视各地的,不还有个刘彝吗?刘彝,字执中,福州人,原来也是胡瑗胡翼之的学生。中了进士之后做官,倒也清明能干,想有所作为。要不,安石也不会选他做使者了。他去的是汴京西南几路。巡视回来,他也像变了个人。只是不像子厚变得更加坚强勇猛,倒是相反,变得完全消极无为了!
介绍完了情况,他就不无感慨地说:“完全想不到,完全想不到!大人,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千万动不得,千万动不得!”
怎么,该不是吓傻了吧?怎么变成这样了?没出去前,也是挺精干的一个人哪?
“刘大人,怎么说呢?能解释解释吗?”大家都莫名其妙,升之要他解释一下。
“这还不好理解!譬如病人,重病,病到不能再重了,已到膏肓之间,怎么办?用重药猛治?那是叫他死快点儿!只能这么办,什么也不要做,保守治疗。慢慢儿用温药煲着,好吃好喝养着,天长地久,兴许还能起死回生,康复如初?要不,绝对凶险,绝对凶险!”他翻着眼睛焦躁地说,好像大限真的已经到了。
连程颢也看不下去,责备他说:“执中,您看您都说了些什么?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
他盯着程颢,好像不认得似的!半晌才幡然醒悟,叫道:“您不明白,您不明白!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勿谓言之不预也,勿谓言之不预也!”说着话,已摇头背手,扬长而去了。
程颢虽不像刘彝那么悲观,心灰意懒,却也开出了不尽相同的药方。
张载张子厚,不是程颢的表叔兼老师吗?这位老先生祖上虽然原籍汴梁,后来却零落了,滞留在凤翔府郿县回不来,家也就落在那儿了。直到嘉祐二年三十八岁,他才进京中了进士,算来,与曾巩、苏轼、章惇他们都是同年。做官,也是去的地方。这么一种身世、经历,见的、体验的都是底层的实情,他当然也赞成非变革不可。无奈,书读得多了,有些食古不化,那处方就难免开得古怪了。他说:“为政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又说:“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为政要是不恢复三皇五帝的那些老法子,就都是扯淡。而要复古,关键是恢复井田制。否则,同样是扯淡。他到哪儿都这么说。连神宗接见他,开的也仍然是这套药方。那时主张恢复井田制的,也倒不止他一个。李觏在扬州酒店题的诗,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大宋遗事 第七十二回(4)
表叔的思想,程颢过去并不十分重视,不过一笑而已。可跑了一趟回来,面对那么严重的局面,程颢的想法已经有些变化。他开始重新考虑表叔的意见,隐隐觉得,要解决当前的问题,法先王之治,恢复井田,怕还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既然也主张法先王之治,那么,他与安石似乎还有共同语言?尽管内里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但一来,安石的措施还没有出台;二来,他自己的思想也还没有最后明晰;最后,也还没到揭牌的时候。至少,他们暂时还可以相安无事。程颢,似乎还可以跟着再走一段?
条例司内部的交流整合还没有最后完成,外面的反击声浪可就渐渐甚嚣尘上了。无非是说条例司无事生非,再就是抱怨诉苦,说下去的专使怎么怎么无视地方当局,颐指气使啦,等等。好在朝廷似乎早有准备,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并不买账,说说也就了了。
只有子厚的事,稍微复杂一些。人家攻他目无朝廷,行为怪诞,全无钦差大臣的礼仪尊严。
状子是由进奏院密奏直接送给皇上的,并没有经过中书,连安石他们也全蒙在鼓里。
神宗看了状子,将它递给安石:“爱卿知道吗?这是怎么回事?”
安石知道什么?一脸的茫然。
“告的章惇,说是行为怪诞,全无礼仪尊严,有辱国体。”神宗想起是密奏,没经过中书,这才解释道。
安石赶紧看那密折。到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仍然无法回答神宗,他不了解情况呵!只好如实回答:“这事微臣尚未听说,是否容臣等了解之后,再回复陛下?”
皇上倒也没说什么。
回来一问子厚,子厚半天也没想出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只觉着冤。
最后,还是惠卿提醒他:“子厚,您是不是在待人接物上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
“不检点?什么不检点呢?我不想见的官儿,再怎么着也甭想见我,这是有的。”子厚回忆说。
“您一般在什么地方见人?穿戴些什么?”惠卿心细,对子厚也多少有些了解,问得特到位。
“也没有一定之规。看不上的那些东西,驿站见的时候多。穿戴嘛?戴隐士帽、道巾,穿直裰、背子,都有。”子厚满不在乎地说。
大家看见他那样子,益发觉着好笑,都忍不住笑了。
连安石也忍不住笑道:“这就是了。钦差大臣见地方长官,不穿戴官服,人家能不说话吗?”
“大人,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他们巴巴地要见钦差大臣,连我打坐炼气的时候也来搅人,我能穿什么?我不告他们非礼打搅,他们倒告我目无朝仪?这不是倒打一耙吗?”子厚理直气壮,大家又都笑了。
安石一向也不大讲究,心里倒也喜欢子厚的率真与任性。可既然为官,而且做了条例司的官,注定会因为变法而成为许多人的靶子,就不能不严格自律,以免贻人口实了!他婉转地劝道:“我也正纳闷呢!不过,子厚,咱们既决心变法,众人难免对咱们另眼相看,更要严格要求。鸡蛋里还要挑骨头,有借口还能不说话吗?咱们总得要人家找不到借口,才好!”
子厚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点就通。当时就表态道:“属下明白,下次一定注意!”
安石也将情况,如实报告了神宗。神宗对子厚也多少有些了解,一笑也就算了。总算有惊无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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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三回(1)
议贡举乍开一锅粥
察言论自见是非心
安石的改革前提,是人才的陶冶。做了参知政事之后,他虽然不能不优先考虑亟待措置的一些事情,却也始终没有放弃这个问题。差不多就在派出使者巡视全国的同时,贡举改革也被提到日程上来了。
最先提出这个问题的是范仲淹。庆历新政,他提的十件事中,第三条不就是精贡举吗?可他这个改革,却是以失败而告终的。州县办学,有名无实,有的甚至干脆停办了;而考试科目的改造,也在一年之后完全复了旧。只有太学改造,多少有些成果。庆历的贡举改革虽然失败,但范仲淹的思路却是大体正确的。兴办学校与改变贡举考试科目,仍然不失为科举改革的两条基本途径。这一点,安石在《万言书》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了。
目下最好当然还是先办学,让所有的人才都由学校选拔推荐,再参加贡举考试。可学校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好,由学校选拔推荐人才,更非一朝一夕的工夫。要想立竿见影,只能先改革旧的考试制度。
大宋的考试制度,承的是唐制,主要有常科与制科两种。制科是特殊考试,对象都是经过举荐的特殊人才,考试的时间、内容都没有一定之规,由皇上根据需要临时决定。庆历期间很活跃的那个余靖余希古,不是被人举荐参加制科,又被否决,还挨了知州一顿板子,闹出许多是非吗?苏轼兄弟后来也参加过制科考试,还考中了。常科,就是一般的进士与诸科考试了。先要由地方推荐,在州县考试中被举荐后,才能进京考试。它的考试时间与内容,都有明文规定。按规定,进士要考诗赋,兼考论、策及帖经、墨义;诸科包括九经、五经、三礼、三传、明经等,主要考帖经、墨义,检查考试者对于儒家经典著作的掌握情况。
什么是帖经、墨义呢?帖经,说白了,不过就是经典著作的填空而已!找一段经书,掐头去尾,让你填上空出的那一部分。墨义呢?就是从有关经典著作中找出一句或一段话,要你答出它的意思。与帖经一样,只要能背就行了。不同的只是,它除了要背原文,还得背下相关的注解。之所以叫墨义,原是与口义相对应的。口义就是口答经典问义,后来被取消了。
在唐代,进士考试先是只考诗赋,别的一概不考,后来才渐渐加上了策、论。又因为考策、论的时候,有些人信口胡说,有人建议应当检查参试者对于经典的熟悉程度,就将诸科考试中用的帖经、墨义办法,也用到进士考试中来了。
这种考试制度的弊病,几乎可以一目了然。范仲淹看得清楚,安石更透彻。他设想的改革,也比仲淹更彻底:一是完全废除明经等诸科考试,只留进士一科取人;二是进士考试,只考经义、论、策,再不考什么诗赋、帖经、墨义;三是增加新的实用科目。但这是大事,首先,当然得报请皇上批准;其次,还得广泛征求朝野的意见,以便使改革更趋合理,也好达到最广泛的共识。
中书几位意见大体一致,将兴办学校与改革贡举分两步走的大致设想,报告了皇上,请朝廷下诏广泛征求意见。皇上也同意,便下诏向相关官员征求意见:请他们务必在接到诏书后的一个月之内,将意见上报朝廷。
这是露脸的事情,因为具体,也相对较为简单。凡有权参与意见的,都争着说话了!
司马光自中进士到当考官,见得不少,对目下的贡举制度自然多有不满,甚至还不只是不满,简直深恶痛绝。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自古至今,取士之弊再没有比现在更坏的了!
他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原来他看中的是古代的举荐制度,根本就不赞成隋唐以来的科举考试。在他看来,三代取士,全都以德行为本,并不看重文辞。到汉代,虽有考试,但茂才孝廉等科还是靠的推荐,仍是品德第一。所以,那时尽管朝政一塌糊涂,但下面的民风还是很淳厚的。即使到魏晋及魏晋之后,风俗大变,浮华衰败,但九品中正制的取士制度讲究品德第一,仍然卓有成效。读书的人,谁都不敢胡来。只有隋唐兴起科举制度之后,只以文辞取人,被取者的操行品德才一塌糊涂,不堪入目了。现在要改革考试制度,实在是千载一时的绝好机会,得抓紧办。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当然是恢复古代的乡里推荐制度,将品德好的人推荐上来,才能从根本上彻底杜绝科举制度的一切弊病。他特别强调,这推荐只能由乡里的贤人官长等来实施,绝不能让州县的官儿去掌握。因为州县太大,他们根本没法儿全面了解情况,只有乡里根生土长的那些人,才真正知道实情。除此之外,也不能让京城的那些考官来全权品评参试者的操行,再决定他们是否考中。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只能道听途说,人云亦云,更要坏事。当然,就是乡党,也有看不清的时候。一个人的德行,不是那么好看的。就连家里的人,整天生活在一起,往往都有走眼的时候,何况别人?那么,究竟怎么办呢?
品德第一的原则绝对不能改变,只好将推荐的人改一改了。司马光的办法,是请京朝官来推荐。品级不同,可以推荐的人数也有所区别。官越大,推荐的人就越多,当然也要有限度。推荐不当,循私舞弊怎么办?可以加强监督,实行连坐。处罚一重,相信就没人再敢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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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三回(2)
凡被推荐的人,朝廷一律以举者多少决定是否入选。一旦入选,就无需再参加州县考试,直接进京参加进士或诸科考试就行了。关于考试,他倒也赞成取消诗赋及帖经、墨义,只考经义、时务策问。
保举法是首选。如果朝廷觉得不合适,那就该退而求其次了,就是办好学校,从学校取人。他对庆历以来州县学校有名无实,极为痛心,要求加强学校的建设管理,配备能真正为人师表的专职教授,对学生也要加强约束,实行严格的考试、升级等学籍管理制度。
神宗拿着司马光的奏折,问安石:“司马光的这道折子,爱卿觉着怎样?”
“关于保举,说得有些迂,也不尽符合实际。学校与考试的建议,倒都是好的。”安石如实回道。
“保举的问题,在哪儿呢?”神宗想更进一步听听意见。
“陛下,保举推荐制度,由来弊端丛生。东汉有一首民谣说:‘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将那汉代保举制度的弊病,说得再生动不过了。魏晋以后的九品中正制度,通过所谓推荐保举,更将天下官吏禄位,全让豪门贵族独占了,出身低寒的人,竟连一点儿上进的机会也没有!晋朝刘毅有一句话,说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最是贴切不过。隋唐科举,可以说是对保举推荐制度的最好纠正。虽然它自身也有许多值得改进之处,但那也只是改进的问题,不能完全取消。完全取消,取人也就没有相对公平的标准了。”
安石说的也是故实,却更实在,更具体,不由神宗不信:“爱卿说得在理。这科举制度,大框子确实不能动,举人还得由州县考来。”
司马光的折子,虽然保守,不合时宜,还不失为一种建设性的意见。苏轼的折子,差不多就完全是唱反调了。
折子一开头,他就说,得人之道,在于知人;而知人之法,则在于责实。假如皇上丞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那么,就是小官小吏里头也有的是人才,更甭说通过学校、贡举了。果真这样,如今的一切制度条令,就绰绰有余,根本用不着去改。假如皇上丞相没有知人之才,朝廷也没有责实之政,那么,达官大臣里面常常都找不到合用的人才,还想从学校、贡举里去找有用的人吗?要是这样,即使完全恢复古代制度,也多半是白搭,没用的。
苏轼毕竟不同凡响,不愧是做文章的高手,一开头就亮出刀子,将以变求治的皇上与丞相置于无法自拔的险恶困境:无论你选择什么,都只有失败一条路。承认自己是知人之才,用不着变;承认自己不是知人之才,变了也没用。正也好,反也好,就是不能变。
接下来,他就逐条驳斥他所听到的各种求变论点了。
先说办学。
未说之前,先是一段排比。说是时有可否,物有废兴。一件东西,要是应时而安,就是暴君也没法儿将它废了;要是到它合该被淘汰,就是有圣人出面,也不能让它恢复生机。所以,法制从来是随着风俗的改变而改变的。这就像治理长江大河,顺着它的走向因势利导,就能事半功倍;硬与它对着来,只能坏事。学校的事,也是一样。假如三代圣人活在当今,他们要选贤养才,也会由道而行,根本用不着学校。这意思自然不难明了。那些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大话,不过是一种故作气势的比喻,意在强调,学校的兴废,根本不是人工能够扶持的事情,只能听其自然;而由圣人看来,学校是根本用不着的。
说过道理,他又摆出事实。学校不是没办过,庆历年间不是办过很多学校吗?当时以为太平可以转瞬而至,如今怎么样?不过徒有空名而已!皇上要是真想办学,靠办学求治,必然要大兴土木,置官立师;而那些不愿接受教育的人,又必然会受到排斥,甚至驱逐。结果,不但会劳民伤财,还会引起纷乱,徒然叫老百姓受苦受累,何必呢?要是不想大动干戈,与庆历又没什么两样了。
说来说去,结论是什么呢?就是维持现状,一切不动。他说得很明白:“今之学校,只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
说过学校,他就说到贡举之法了。总的结论是,目下的方式,已经实施一百年了,治乱盛衰,根本与它没有什么干系,同样用不着改。凡认为应当改的几种主张,其实全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说只重德行,而忽略文章,就根本站不住脚。德行固然重要,但要立为科名取人,就只能叫天下人为着功名利禄都去作假了。上面以孝取人,勇敢不怕死的就会割股孝亲,胆小怕死的则要结庐墓旁;上面以廉取人,天下又都争着乘鄙车骑瘦马、穿恶衣吃恶食了。只要能叫上面中意,可以博取功名,就没有不能干的事情。这不是败坏德行吗?如何能做?
他最不满的,是专取策论而罢去诗赋,说得也最多。
首先,从文章而言,固然可以说策论有用,诗赋没用,但从治政的实际需要来看,策论实际上与诗赋一样,都没有用处。明知没用,为什么一直又用它们来考选人才呢?因为考试取人,不过如此,实在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是尧舜时代,也不免进人以言,试人以功。就是先看看他是不是善于辞令,再看他是不是言行一致,而不只是嘴上功夫。这是有意矮化策论,将它与诗赋扯平,各打二十大板。既然两个都一样,要抬一个灭一个,就没有道理了。
大宋遗事 第七十三回(3)
其次,靠策论定人,也很难立得住脚。说到文辞华靡,本朝怕再没有人能超过杨亿杨大年的了。可他的清亮耿直,也一样叫人钦敬。怎么能因为他文辞华靡,就不承认他品格高尚呢?同样,通经博古的,本朝莫过于孙复、石介了,但他们却迂阔怪诞、矫情自傲,很难让他们从政。且不说他们,再远点儿,自唐代至今,诗赋好而又不失为名臣的,数不胜数,他们什么时候负过天下?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要将诗赋给废了呢?
策论就那么高明?不过是东拼西凑,临时剽窃,糊弄考官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它的弊病,较之诗赋,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硬将它抬那么高,也实在站不住脚。
连帖经、墨义,他也主张不必动它。不管怎么考试,都与理政没有多大关系,又何必厚此薄彼,而不网开一面呢?
能将反调唱得理直气壮,洋洋洒洒,不也是一种功夫吗?苏轼的文章就有那功夫,没理也能说出三分理,让你读来爱不释手,从容入彀中。何况,里面也不全是胡扯,甚至还夹有他自己的经历体会。他一考进士,二考制科,说是道非,讲古论今,纷纷不已,不过也是为了功名,在那里东拼西凑,鼓唇饶舌而已,哪有什么真学问、真见地!这一点,虽然直到老去才有了清醒的认识,可那时,潜意识里的自我反省,也不能说一点儿影子也没有!
读完苏轼的折子,神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恍然有所领悟。至于究竟领悟了什么,他也没去想,朦朦胧胧的。再读一遍,才发现苏轼原来是个反对派,兴学与贡举改革,他竟一样都不赞成,只说什么都别动才好!原来这样!这怎么行?他能将无理说成有理,而且还叫你轻易就信了,不能不说是他的能耐!而且,有些话也不都错。像诗赋不全坏,策论不全好,就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的文名,是早就知道的。由这篇折子看来,果然不为虚传。应当见他一见。神宗当时就要内侍,传苏轼见驾。
“陛下,您为什么要召见臣下?”见礼之后,子瞻突然反客为主,问起皇上来。
神宗不禁吃了一惊。看着一团和气的样儿,竟还有些锋芒?先解释一下吧:“您的折子,朕已经看了。说的与别人不一样,也不无道理,所以想请您来谈谈。”
“这么说,陛下就错了!”子瞻又劈头来了一句。
神宗一头雾水:“朕怎么错了?”
“做臣子的,无不都以皇上召见为荣。如今皇上并不真正了解微臣,只是凭着一个折子就召见我,这不是以言进人吗?传扬出去,恐怕人人都要找这空子钻了!”子瞻教训道。
初次见面,就给朕一个下马威?文人恃才傲物,矫情作态,就有这样的!刚刚不还说尧舜也要进人以言、试人以功吗?我因为言论召见您,有什么错呢?神宗一笑,也不去计较,只转口道:“好,朕喜欢您这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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