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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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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7。13】
【7月13日】
李友达渐渐地对这个接了管忠一切权力的晋王产生了别的态度,似乎他也不是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尽管对军事可说是一窍不通,时常顽固任性,但他的心是善的,做的零零总总也是为了北疆军。
“王爷,可否与末将说说,您为何认为我们还能撑下去?”这许多日相处下来,李友达对辛说的话也甚是了解。
“本王不认为我军还能撑下去。”辛闷在胸口良久的郁气一缕缕地散了出来,“可若退兵嚓科尔城,我们就只能守着孤城一座,候着援军一支。倒不如在这里破釜沉舟,死战到底!”决绝的口气让辛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了。
“可王爷也在准备着退兵后的事宜,不是吗?”李友达听到了风声。
辛噎住了,他在开打前一日就寄了急信回去,命令道临立即准备各类守城器械,从周边的村镇里砍伐木头,运来石头,筹借粮草,道临昨日才来了信,一切都还顺利,但,“嚓科尔城里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粮食,我们回去也不行啊。”
“可总比耗在这里强,王爷,我们一共有五千骑兵,现在剩了不到一千,一万多匹马,也不足两千匹,步兵伤亡更大,您都看到了。”李友达说得心痛,那五千骑兵是他训了好几年的,也都是军中老人,马虽然有很多,但三年兵役换人快,新来的只能暂充作步兵,那是他的镇军之宝,如今剩了不到五分之一,他欲哭无泪。
辛看李友达心疼的表情知道自己的任性只会带来更大的损失,“你能确定回嚓科尔城会比留守在这里好吗?”他很怀疑,嚓科尔城,他住到现在,还没见过有什么能耐。
李友达的眼睛亮了一下,“王爷,臣相信,嚓科尔城是老王爷和管将军设计的,有大学问呢,而且京畿军也可以补充兵源,伤亡肯定会比现在少。”辛的回答已经让他大喜过望了。
辛又闭口不言了,沉着头,垂下眼睑。
李友达只怕他又把刚起的好想法堵了回去,急切出声,“王爷,此事宜早做决断,晚了就没什么意义了。王爷……”
辛涩声道,“李友达,你在北疆军中也有二十多年了,这里资历属你最老,你该明白,让出去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朝的神圣疆土,都是不可侵犯的,本王心里在痛,你看得到吗?”
李友达频频点头,不说话。
辛仰头靠在椅背上,用力磕了一下后脑勺,一阵疼痛使他清醒,“本王相信你,撤军吧。”
李友达不可思议地睁圆了双眸,结结巴巴地想要确认,“王爷,您真的……”
“哪来这么多废话!”辛心中不爽,厉声打断了李友达的婆婆妈妈,“还不快去,你不是说越快越好吗?”
“是,是。”李友达一个激灵,站起来,直往外奔去了。
辛摊开双掌捂在脸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眼平和地闭起来了,不想睁开,也不敢睁开。
“退守嚓科尔城,北疆领土沦丧大半。”
辛的状态达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低谷期。诸事不顺,是辛对这半个月来的总结,北方防线一点点地往后缩,整个嚓科尔草原的西部已经完全易主了,蕃岩人的经幡飘满天空,因为中部沦陷,辛彻底和管忠带领的西路军失去了联系,双方都不清楚对方的处境。辛冲天长叹,他真的希望此刻有平日供奉的玉皇大帝派遣天兵天将来保护他的子民。然而,现实将虚涨的梦幻打回原形。懵懂少年摘星事,引弓长歌赏落月,今夕梦醒湖畔溪,还道诸事究由己。
辛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好好向长辈学习弓马战术,自己的父亲,阿霄的父亲都是熟谙兵事,英姿飒爽、横戈跃马,往日都道莽夫,今昔看来慕羡不已。
终于,只剩下大约两万人的嚓科尔守军,撤回了偌大的嚓科尔城。临行,辛嘱咐了这些兵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回到嚓科尔后,一概不准对外人言说,违者按军法处置。本就快要军心涣散了,若再丧了城里的人心,嚓科尔守卫战不战自败。
灰头土脸的两万人花了两个多时辰进驻嚓科尔城。
李友达执意不在城外驻扎,这样只会做无谓的牺牲。辛已疲乏得无力去管这些,只让李友达自己看着办。等着所有的兵士都进了城门,辛才脚步虚浮地从城墙上下来,踉踉跄跄地回了晋王府。
晋王府中,道临、周毖、雪浓等人早就等着了,庞大的队伍入城,城门口是不设迎接的,所有人都候在晋王府邸。
辛抬眼一一看去,困乏之色溢于言表,强打起精神来,“都在呢,呵呵,最近都还好吗?”说着还挤出了笑容。
雪浓和道临跟辛有了好些年头,他的一举一动意味什么十分清楚。雪浓贤惠地笑着,扶辛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开口做主,“各位大人与王爷还有要事相商,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就先回避了,王爷,晚上臣妾再为您摆宴洗尘。”说着福了福,带着一干女眷出去了。
道理和周毖也都回了礼,目送这些闲杂人等出门行远,落座开口。
“王爷。”道临只敢唤一声,想把话先抢下来,支开周毖,让辛好好休息一下。
“王爷,”周毖根本不理解道临的苦心,径自打断了道临,“要开始打守城战了吗?外面的地都丢了?”
辛知道他这么问也正常,这些日子他只与道临通信联系,道临嘴巴严,周毖说的不论就现实还是情理都没错,可他就听着不舒服,地都丢了。
“是。”辛苦苦的声音透着不耐,眼神躲开周毖炙热的疑问。
“那五万多人就只剩这么点了吗?蕃岩人不是只有一万多吗?”周毖没放过心情已很不佳的辛。
“是。”辛始终吐这么一个字,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我们京畿,”周毖失言,猛地把话头收住,偷眼打量了辛,“二纵是要开始补上去了吗?一纵的战斗力消耗殆尽,王爷,何时,”舔舔干裂的嘴唇,“何时上去?”
辛胸闷得紧,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胸腔像是被箍住了。
道临看看不对劲了,拦下刨根问底的周毖,“周大人,二纵的人大概还不清楚状况吧,您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话摆到这儿,周毖也注意到了辛的反常,住口,哈腰笑笑,“对,对,好,臣这就去,道大人您留。”弯着腰背退了出去。
看不到周毖人影了,辛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倦倦转头,“阿临,还是你最了解我啊。”吁一口长气,等道临说话。
“你是要休息一下,还是直接……”道临淡淡的口气问。
辛揉揉脖子,背手敲两下脊椎,直起腰板,“直接讲吧,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
道临缓声道,“刚缴过税,百姓家里都没什么粮食了,临时调来的只单够军里吃上六七天。”
辛的头又痛了,“只能速战速决?”
“是。”道临把最残酷的问题扔到他面前,“城池不能被包围,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我们,胜算很小。”
辛失去了耐心,起身敲桌子,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了“怎么能不被包围!嚓科尔周围都是荒原,你让我上哪联系外援去。”稍稍冷静下来,撑着桌子垂首道,“城里百姓的粮都征过吗?”
道临正色,“不能这么做!百姓已经缴过税了,不能让他们饿着。”
“我不知道吗!可军里粮草没了保障,闹起事来,你压得住吗!百姓,百姓无辜,可这些军人吃粮食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啊!”辛一掌拍在桌面上,手心红肿。
他这几日看得直接真切,道临没有出言制止他的发泄,“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下这道令。”
辛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了下来,把头埋在怀里,不敢去看道临,闷闷的声音一丝丝地渗出来,“阿临,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啊,才刚上任,就弄成这副样子,管老爷子也走了。”
道临坐着没有动,管忠和朱亚的遗体他没有看到,辛在信里仅用五个字便带过了,可见他不想多想多讲,这道疤在心底,日里久了,或许会被埋藏,或许会愈深刻。辛一直生活在自我的优越感中,尽管有很多不及人处,也从未有过自卑的情绪,而此刻他脆弱地蜷缩着,道临不知,这究竟是悲是喜。
“这跟你没关系,”道临说得平淡,尽量抹去了其中安慰的味道,“这是曾经的过失,是以前那些人没有好好训练北疆军,你要做的是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现在可是自身难保了,整个北疆乱成一团,我不行了,我担不起。”辛把自己禁锢起来,一味地绝望。
道临皱皱眉,自幼见惯了纷争,他的心理素质比辛的好多了,“你现在是北疆的主,北疆的命运捏在你手里,这没什么,站起来。”
第三十九章【7。14】
【7月14日】
“不行,不行,我担不起。”辛喃喃道。
道临哗啦一声起来,一步踏在辛鼻子下,弯腰揪住辛肩膀上的布料把他提了起来,双目炯炯光华射进辛的眸子,“振作一点,你想把嚓科尔也丢了吗?那些人死了就死了,你看不到活着的吗?你活着,阿霄活着,我也活着,你清醒一点。”看着辛眼里依旧灰暗一片,半点火星也没有,咬了咬牙,手一松,一拳抡在辛的脸颊上。
辛不防,趔趄着倒了下去,摔了跤头脑就清醒了,怒火也噌地冒上来,他堂堂亲王爷被一个家奴给打倒在地?!挣扎着站起来,气息不稳,攒着拳头就冲了过去。
道临没想到,辛会一下子暴怒,对这莫名而来的怒气没弄明白,胸前挨了一记重拳,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奋力冲来的一拳不可小觑,道临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疑惑地看过去,见辛紧握了双掌,鼻孔里快要喷出火来,脑子白光一闪,竟也扑上去厮打起来。
雪浓一直站在门外,本来里面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忽而一阵桌椅碰撞倒地的声音传来,雪浓猛然一惊,后又闻到粗重的喘息和唔哼之声,甚至似乎还夹杂着低声的咒骂,担忧浓浓地铺荡去了,又不敢开门进去看个究竟,绞着手指,蹙眉在门外徘徊,时而张望一下,薄薄的窗户纸却似隔了千重翠峦,里面的情景雪浓根本看不到。
良久,里面的两人打得累了,双双庄在地上,顺着气,互相瞥几眼,看到满屋狼藉,彼此狼狈,不仅从鼻子里出了几声“嗤嗤”,唇边勾起笑来。
“谢谢了。”辛在缓和过来的气氛中,说道。
道临的眼波漾了漾,像是没听见,撑了身子,掸掸灰尘,“讲正事了吧。”
辛收了嬉笑之色,没让道临来搀他,忍着疼痛,自己站起来,“好。你有什么,先说吧。”
“朝廷收到了线报,蜀地又不太平了。山陕守军调来支援,京畿军也来了一万多人,抽不出人来了,齐鲁的军队要保护京师。”道临说得小心,只怕辛又颓唐。
辛却是很镇定平静了,只道,“明白了,我们没有二次支援了。还有呢?”成功都要靠自己奋斗得来,他人能帮多少全仗机缘,更何况朝廷已经做了很多,至少现在北疆的军队比中央的军队要庞大。
“守城的事,你和那些武将商量就好,我不给你添乱,只是,江通,你把他怎样了?”道临轻叹一声,“京畿军里最近有些流言。”
“也没怎样,就是关了几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辛随意地开口答道,还打趣地说,“跟祖宗一样。”
道临一口口水卡在喉头,“你这么对他是不是不太妥当啊。那些京畿军要不服气怎么办?”
辛一点也不担忧,潇洒摆手,“唉,不碍事的,此人平日对部下太过粗暴,耍一手好鞭,可尽用在教训人身上了,”言及此,辛犹记得当时江通甩的那一记响鞭,“啪”的一声仿若还在耳边回荡,“他只了这么个哑巴亏,肯定要拿人出去,到时京畿军里人人反感他,我才好收过来。”
道临想想,也赞同了,“也罢。”辛没错,有江通在京畿军仍旧是京畿军,领导这支军队还要靠原来的老人,铲除了江通,周毖没本事管他们,也就只有请辛来主持大局。
辛脑中翻起了近日来一直困惑的事,向道临询问,“管老爷子临死前一直叮嘱我要守住嚓科尔城,嚓科尔城到底有怎样重要的地位,他竟然愿意放弃那么大片的土地,就为了一座小城。”
道临念念叨叨地嘀咕了一会,挺起脖子,“我只听人说过,嚓科尔城建在龙脉上,一旦沦失,江山不保,可究竟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龙脉?”辛提眉不解,他从未听过什么龙脉。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个说法,好似嚓科尔城在龙首上,京城在龙尾上。”道临敷衍地了了解释,他不透彻的事从来少言。
“自嚓科尔至京城?”辛低声说了几遍,忽然眼睛一亮,冲到一旁的屏风前,急切地寻找着什么。晋王府正厅里的大理石屏风自从辛接管北疆军后就正反各挂了一张纸,是全国的行政图和地形图。
“你要找什么?”道临移步至辛身边,见他用手贴在地图上划着曲线。
“不对,不对啊,怎么会呢?”辛一遍又一遍地从上而下指着奇奇怪怪的点。
道临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你到底在干嘛?”
辛不理他,自顾自地搜索着,忽地大声叫起来,“是了,就是这样了。你来看。”头也不回,只把另一只没按在地图上的手冲道临伸了伸。
道临迷惑茫然地凑上去,看着辛的食指从嚓科尔城出发,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上,脸色刷的惨白,嘴唇哆嗦,“这是……”
“你明白了。”辛拉过一旁的一张小凳,一屁股坐下来,煞有介事地往额上抹汗。
道临像是被雷劈中了,眼直愣愣地看着那部分黄色纸张,好半晌才缓过来,“这就是原因?”说着手沿着辛方才划过的痕迹,省去了嚓科尔城和京城,又划了一遍,心更凉了。
手指所过之处,一座城池,甚至一处村庄也没有,平坦广阔,干干净净的纸上连一个飞溅开来的墨星子也没有。
辛苦笑,道,“根本就不是什么龙脉,而是死穴!”一旦蕃岩人攻下嚓科尔城,身后无所顾及,南下路上没有丝毫阻拦,直捣京师,灭了王朝,轻而易举的事。
“这路上怎么会一点障碍都没有?”他从来不知道,北疆境内竟有如此脆弱的地方,北疆防线不是完善都很吗?每一道都连头尾,怎么会这样?
“地质的问题,庄稼不长,地基也打不了,一遇大风,房子就倒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住那儿了。”辛看书看得多,喜欢文字,各种经传都略略读过,各处的地形也大抵清楚,方才听到道临说的龙脉的大致范围,脑中就在回忆,忽地想起了有一块地,毫无戒备的土地,过来一查,不出所料,事实浮现。
“我说蕃岩汗怎么就单挑了东路来,还在纳罕嚓科尔有什么宝贝,果然不是为了嚓科尔,是为了京城。”道临的声音都在抖,他本想着嚓科尔若守不住就再往后退,只要拖下去,西部的大军总会赶到的。
辛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乱跳,沸腾的血在奔涌着,他的血管涨得生疼,“管老爷子死前说嚓科尔城是他和老爷子一块设计的,有妙处,你知道吗?”
“碉堡式城墙吗?”道临狠狠抬头,他们要与这座城池同生共死了。
“什么东西?”辛皱眉,他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还真没好好观察过。
道临握起时刻都放在一旁的笔,蘸了墨,取过纸,勾画起来,细细地向他解释着,“是老王爷和管老爷子一块想出来的,嚓科尔城的城墙都很高很厚,而且是有坡度的,顶上是投石掷木的地方,下开三层小口,射箭用的,最下面是一道道槽,从里面可以推撞木出去撞人。”道临想想,改口,“其实也可以发强弩。”
辛听得额上冷汗渗出,用撞木去撞人,也就这两个老头想得出了,怎么不考虑,这木头出去后,敌方可多了武器来打自己。
“就这样?”辛有些怀疑,“我听管老爷子的口气似乎应该还有很大的玄机啊。”
道临耸耸肩,“剩下的别问我了,老爷子不是给了你个锦囊吗?保不齐这里头还有什么秘密呢。”
“我也不清楚,说得很严重,玉石俱焚都出来了。”辛有回忆起那个黑锦缎缝制的锦囊,厚鼓鼓的一沓纸撑得很饱满,“你说,咱们死前看得到援军吗?”
道临听这话就冲地“呸”了一口,瞪辛一眼,“什么不吉利都说,还有咒自己的呢。”
辛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了,“谁知道呢,管老爷子身子也不错啊,还不是说走就走了,阿霄还不知道,我怎么跟他讲,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一句话反倒把道临的苦涩回忆勾了起来,没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可他的父亲在他幼年时就已经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心里撕裂,嘴上强硬,“他是个男人,更是个军人,不会承受不起的。现在快点想想怎么守城吧。”
“是了。”辛被注入了活力,浑身灿灿发光,“把那些个有空没空的将领都叫来吧,就在晋王府里。”说完,低头冥思一小会,又道,“让江通也来。”
蕃岩人行军的习惯从未变过,还是傍晚时分到了嚓科尔城下。
这次辛看完整了全过程,大穹庐都不是就地组装的,而是直接从好几十辆车上卸下来,搭小穹庐耗费的时间不多,天黑前就能连成一片,像是草原上的牛羊,一点点白白的,很肥厚的感觉。那一点点明亮的灶火也如期生了起来。
第四十章【7。15】
【7月15日】
道临陪辛站在城头,数着灶火,疑惑了,“不是说蕃岩人只有几千了吗?怎么,怎么还这么多?”
“疑兵之计罢了,不必在意。”辛淡然回答,蕃岩从开打起就没减过灶火的数量,他就不信那些斜横在战场上那些金发碧眼的是北疆军吃饱了撑的假扮的。
“呼”道临稍稍放松,“明日开始就要打了吧。”
“把所有的武器都准备好,别出岔子。”辛吩咐一句,转身往下走去了。
道临回头,看了眼排得整齐的投石机,一个个庞大的木架子,落日前,染成橘色。衬着北地荒芜的寒冷,溢出血液的暖意来。
京畿军并非一无是处,就守城战而言,其战斗力绝对是北疆军无法比拟的。蕃岩人的速度明显被拖慢了。初几日里,城里的军队百姓都迅速地从紧张惶恐中平静下来,变得自信蓬勃,斗志昂扬,但到了第七日,军中断粮了。百姓家中都有储粮,个别富裕人家居然有满满的小粮仓,但军粮,被吃光了,从第三日起所有人的伙食就开始减少,白净的馒头成了稀释过的面糊,参加战斗的兵士只能喝个半饱。勉强多支了几日,现下,仓库是见底了。
道临管的就是这个,急得不得了,三天两夜都没好好睡觉,四处奔走那些大户人家,恳请他们捐出些粮食来,写下欠条允诺日后必还,才筹到一些,终不是长久之计。
辛看了堆在一起的那些借来的少得可怜的粮食,一拳打了上去,不顾道临的反对,张榜求粮,不论多少,只要是粮食就要,今日一斤换来日两斤,借条由晋王府和北疆军出具。
那些才借了粮给道临的大户们不肯息了,争相涌到晋王府来讨说法,辛冷颜,冷眼,抛过去一句话,“本王府上的,你们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冷语毕,拂袖而去。
此言一出,无人再敢造肆,都灰溜溜地走了。城里最大的主儿发火了,王府里的东西,哪个人有胆子占为己有?
白日里,城中巷道少有人走动,居民都躲在自家屋里,战士都在城墙上,嚓科尔城终究是被蕃岩人包围住了。
双方每日的伤亡都在百人左右,辛每天都去看堆叠在城墙边的尸体,一个个都长得不一样,偶有相似,可能是兄弟;每日也去探望己方战士,目睹排在地上的一句句遗体,他们的灵魂都上天了吧,按照规矩这些人身上都应该罩上白布,可军中忙成一团,时间就是人命,死了的只能死着,依旧活的却可以选择是生是死。辛在这些人的头前设了一只香炉,有空便去供上三炷香,给新加入的叩个头,再匆匆离去。
军中断粮的这一日,周毖找到辛,连不及坐下,抹一把满是汗水泥土的额头,拉住辛便说,“王爷,请您让城中百姓拿出点油来吧。”
辛抽出自己的胳膊,扫了一眼周毖,手中不停,为在抗敌的战士装满箭盒,“你要干嘛?”问周毖一句,又拍一下身边的那个战士,道,“满了,本王走了。”
“蕃岩人把尸体推在城墙边,想要叠高了爬上来,我们要烧掉那些尸体,需要油。”周毖紧跟在辛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绕到另一个箭手处。
辛又拿起一把箭枝,在地上竖竖齐,“你找道临去吧,就说是本王下令了的。”
“是。”周毖听了,谢也没道,直接扭身奔走了。
辛把手中的物品摆在箭盒里,鼓励了那个箭手一句,疾步往下一个那儿赶。他不会这些,也只用打些不起眼的下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是和他们在一起的。
蕃岩人披的都是干燥的皮毛,本就容易烧着,油只作个引导,城里每家拿出一二两就够了。于是,油征得是很顺利。好几大桶混合油从四面城墙上倾倒下去,城墙上留着菜籽和猪油膏的香味,把饿了半天的将士着实馋了一番。抹了黑火药的二十来个油罐被用力摔下,“嘭”的一声,火海四起,高冲的火光将天也燎得半边红了。几乎只是眨眼工夫,焦臭味道弥漫开来了。底下的北疆军士耳边还有“滋滋”的声音。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城墙下灰黑色的烟从焦炭一般的东西上冒出来,袅袅上升,鼻息间充斥着骨肉灼烧后难闻恶心、令人犯呕的气息,原本被亚黄的尘土和殷红的血液渲染的城墙外围现已被烟火熏成了黑色,偶有剥落了一些的青黛色的砖石。
一场大火,蕃岩汗从头看到了尾,他呼吸着的是他同胞的气味,那涂抹在墙外的是他同胞的肉体,他们的灵魂都去了天神那里,和鹰一起在高莽的苍穹中自在翱翔,解脱了。当城下的火熄灭,蕃岩汗心中的怒火也彻底爆发,熊熊燃烧!
又是艰难的五日,援军始终没有看到,他们与外界也失去了联系,不知道西部怎样了,可是击退了强敌,辛在深夜想着,才念及又哀声叹气,若是打了胜仗,早就过来了,怎会到如今还无踪影。
城中的百姓也断了粮,辛不停地征粮,军中的人最重要,军人倒了,百姓哪里还活得了?百姓刚捐过一年的赋税,余粮也不多,几万张嘴不消几日就吃穷了。辛默许了周毖带兵到大户家里“借粮”,把仓库里的粮食带走八九,剩了一家子半个月的口粮,扬长而去。
城里的人开始找各种吃的,吃完了粮食,吃完了肉,吃完了菜,有的家里穷,逼急了,跑到城墙角挖野菜充饥。
又过了一两天,草里的虫也被找了个干净,已经有人出现了昏厥的症状,辛一早吩咐下去,晋王府里所有人吃一样的饭,用的伙食决不可多过一荤一素,后来又改成了一素一汤,汤里搁些肉丝,每人一日一个半馒头。昭平怀着孩子,多给了半个满头,和一两肉。
雪浓每天都省下大半个馒头,辛回来就偷偷塞给他,自己却饿得连手上的骨节都凸了出来。辛看着心疼,不忍拂了她的心意,藏在袖中,归了私下和道临分食了。每此看着那些白面馒头,心中总要生出负罪感来,喉头堵了木塞一般,艰难咽下,食之无味,他们是支柱,到了嚓科尔城里群龙无首,当兵的闹起来,百姓才吃苦。
辛在城墙上远眺数着蕃岩人的马匹,身后突然传来道临急切的呼唤,“王爷!爷!”
辛回头看到道临正侧身避开被抬下去的伤兵,跌跌撞撞地往上爬来,一起头,一支利箭射了过来。辛看得心跳停了一瞬,嗓子里噎着的惊呼还没吐出来,便见道临灵巧地偏头闪过,窒息后一丝闷痛这才袭上胸来。
道临冲到辛的面前,辛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头,半嗔半喜道,“可以啊,什么时候练的身手!可你走路不长眼啊!”
道临也顾不得揉揉脑袋,紧紧说一句,“我这不挨过一箭吗!”凑上去趴在辛的耳边,“糟了!”说完切切地言语了几个字。
辛听完一把揪住了道临的衣领,眸子溢出了惊愕,推开道临,跄跄踉踉地往下赶去。【wWw。wRsHu。cOm】
晋王府门前一具担架,罩着一块白布,看到脚步就顿住了,迈不动腿,忘不了前。
这是嚓科尔城里饿死的第一个人,是个乞丐,饿了有将近十天了,讨不到饭,死在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也是饥饿得不行了,几个孩子的眼窝都陷了,拆了自己的一张榻,扯了块麻布,抬到晋王府门口控诉来了。
辛一到就叫围观的人发现了,簇拥着他挤到中间,辛被迫站到了这具骨瘦如柴的男尸前,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王爷啊,有人饿死了啊!”“晋王,我们家什么吃的都没了,晋王,我们也要饿死了。”……
一句句质问,一声声哭诉,一阵阵悲啼,辛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被众人众手推搡着,那一具尸体,那一个死人,他的脸辛也没有见过,可他就是死了,而且现在躺在他的家门口。
道临紧紧地护住已陷入呆滞状态的辛,拨开那些人枯瘦的手和胳膊,口中呼喝着,“做什么!要造反啊!都让开!”
辛的身边很嘈杂,他的子民的声讨,他的好友的保护,还似乎有那个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人死前无力的呻吟,他什么也想不出来,本以为城中的人还能捱几日,本以为管霄能带着援军赶来,本以为……一切幻想都破灭了,也是,幻想总要破灭的。
道临推着辛从人群中脱身出来,站在王府高大的门槛上,嘶哑着嗓子叫着,“都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只起到了半刻的镇定作用,安宁转瞬即逝,又开始喧哗了。那是期盼生存的抗争,只能用嗓音来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你们也想死吗?!”一声掺着怒气的咆哮从道临的嗓子里冲天而出。
第四十一章【7。16】
【7月16日】
下面顿时安静了,被慑住了,都侧着身子等道临的下文,神色慌慌。
“知道没粮食了,还有精力在这儿咋呼!都给我安安静静回家里待着,少说话,少动,就能少吃粮食,活得也就更久,知不知道!”道临喊出一长串字符来,也气急地喘起起来。
众人似乎是认为道临说的有些许道理,也不再嚷嚷了,可依旧杵在原地,不肯离去。
辛两眼无神,“去把王府里所有粮食都搬出来。”嘴唇颤颤,“快去。”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道临差异地看着他,讷了讷,“你在说什么,府里那二三十口人吃什么?”只是低语而已却又可以让下面的人听个清楚。
辛一嗓子对着道临就吼,“你管这些,让你去哪这么多话!”一句反倒把聚起来的百姓给吓着了,他们没想真把这位爷给惹火。
道临抿抿唇,一跺脚进了府门,吵吵着指挥起来,不一会三个仆人跟着道临出来了,一人手里提了条风干的猪腿,大半缸豆子,一麻袋面粉被扔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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