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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梦-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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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颤抖着手指,解开了麻袋的扎绳,哆哆嗦嗦地捧了一捧面粉出来,白面里混了黄色的陈玉米面,“你们谁家里没粮食了就赶紧过来拿啊。”
道临急了,上前死命撑开辛的十指,面粉落进了麻袋,道临警惕地看着众人,护住大缸和那只鼓鼓囊囊了的麻袋,对着辛发脾气,“你做什么!你做善事,让府里这么多人给你陪葬?你别忘了,还有个怀着孩子的!”
下面的人目光直直地盯着麻袋里的面粉,那是救命的东西,一个中年妇女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子。
道临的头皮都被扯起来了。
还没跨两步,就被她男人拉了回去,那个淳朴的男人穿着破旧的补丁衣服,看了几眼呆愣的辛和紧张的道临,带着他女人,走了。
道临巴着麻袋喘粗气,走了!
接着一切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聚集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了,没人说什么,也没人拿什么,不舍地盯着那些粮食瞧了又瞧,当真如道临嘱咐的,慢慢地走了回去。
道临瘫软在地上,闭眼拉直了喉部,心中把诸神都感激了个遍,世上好人多。
这事一闹,嚓科尔城里人心慌慌。辛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更糟糕的是,不时地又有人饿死了,家中,街头,铺前,到处都有,连自诩“临大险而不自危,处大变而不变色”的道临也几乎绝望了。
“你说,该怎么办?”辛虚弱得不行,他身上有了浮肿,他感到甚是奇怪,饿的人不是都应该瘪下去的吗,他怎么反而涨起来了?
道临也是有气无力,“我没法子了。”最近军中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人看到对面射来的箭,可没有力气躲开,就这么死了。[WWW。WRSHU。COM]
“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也好,算是殉国了。”辛说得悲壮。
“当真是绝境了。”道临感叹一句。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辛的脑中“哗啦啦”地闪过,绝境!是啊,他们陷入绝境了!辛摇曳着站了起来,左右摇摆着往书房过去。
“你做什么?”轻轻地问一声,道临竟失去了大声呼唤的气力。
辛不理他,撞到书房里,浑身发抖,翻箱倒柜地找着东西,一团糟后,辛猛地站起来,“有了。”
道临懒懒地上去,看到辛手中的东西时,脑中一蒙,也跟着兴奋起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荷包,厚厚的,被缝得严严实实,是管忠死前留给辛的。
辛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撕开了这只锦囊,掉出来了一本小册子,鹅黄色的锦面,很陈旧的模样,翻开来,纸张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应该是很久没翻看过了。
辛一页页地揭过去,看过去,默记在心中。
“这,这,是什么?”道临身子发软,两腿要支不住身子了。
辛很认真地辨认着,答道,“城墙,河。”
“护城河。”道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护城河在地底下?”
这是一本小画册,画册第一页画的是嚓科尔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而第二页上则是城墙崩塌,第三页在原来城墙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河流。
辛耐心地翻着这本小小的却藏了天大秘密的册子,大致的意思他懂,是让他们毁掉城墙,原来城墙的地方会连着前方的地面塌陷下去,出现一条宽有近五十丈的护城河来。
这条河流是人工挖的河底,因而这河底是往嚓科尔城的方向倾斜的,对面那个地方是蕃岩人供奉死马的地方,死马落入河中,会滑过来,城里人就能喝一碗热乎乎的马肉汤了。管忠讲的“玉石俱焚”就是一旦毁掉城墙,城里的人无法阻止蕃岩人赶往京师,想要出去,只有一座藏在水中很多年的铁索桥可以进出,而蕃岩人也无法越过护城河来,城里人的安全得以保障了。
辛看完了接下来的几页,手指擒不住册子,从指尖掉落下去,道临展臂接住。
“爷,怎么样?”道临叫了这么多年的“爷”,一时改口还有些不顺。偶尔,他自己也想,这是犯贱吗?当奴才当惯了,反而成不了主子了?
“你说呢?”辛诚恳地询问道临的意见,他自己却是没主意,这么坚固的一堵城墙就这么没了?跟蕃岩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还有,蕃岩人直入京城的风险要谁来承担?
“要我说,就这么办吧。”道临似是已考虑了很久,肯定地对辛点点头。
“我想不好。”辛还在踟蹰。
道临转到他面前,直视他的两只乌丸,“城里没粮食,耗下去也是死路一条,蕃岩人有吃的,他们能熬,咱们每天战死的、饿死的,都在增加,与其这样,不如吃他一顿饱饭,其时,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辛在道临凸出的颧骨上扫了一眼,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可,可……”念了半日也没说出什么得理的话来,最后只能叹声道,“那块地方,马肉多吗?”
“我前几日看过,摞得很高,够城里人喝两顿肉汤。这里冷,腐肉都没有。”道临饿得前胸贴后背,昨日才吃过树皮,什么也不嫌弃了。
“好,好,让他们都撤下来,都下来吧。”辛闭眼无力地下了这道决绝的命令,“找三百个人来府里。”城墙的机关竟就在晋王府中,位于嚓科尔城的中心位置。
道临勉强睁满了月眸,才要开口,门外传来了凌乱飘摇的脚步声和惊慌失措的呼叫,“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王爷!”
辛费力地打起精神,疾步赶出,撑住周毖虚软的躯体,“怎么了?”
周毖是一路跑来的,看到辛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瘫倒了,话说得断断续续,“援军……援军……来……”
辛和道临心花刹然怒放,辛抓住周毖的双肘,诘问道,“管霄带兵来了?”正要举足而去,周毖急切地解释却似一个晴天霹雳,“不是……是蕃岩……蕃岩人的……”
道临听到自己的头顶轰隆隆的炸雷,辛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已徙步奔出。
辛站在城头上,城上的官兵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倚在长矛长枪上。
辛远眺出去,城外有一片烟霭正在消沉下去,而蕃岩原已稀疏的营地竟热闹了起来,辛的脸色雪白,问追来的周毖,“有多少人?”
周毖说不出话来,伸出三根手指头,猫着腰蹲在地上。
道临的脸也白了,又来三千人,看这阵势,嚓科尔城完了。
辛呜呜地出声,道临正想安慰,却发现他根本没哭,而是在——笑!
辛张开嘴,从低头笑到抬头,朗声狂笑,泪也奔了出来。
道临怕他傻了,只以为是绝望到极点了,“爷,别急,说不定……”舔着干裂的嘴唇,道临话里只余了半点火星。
辛揩去了眼角的泪,大笑着说,“有救了,哈哈哈哈,有救了!”
“王爷……说什么呢?”周毖看了看辛,又看了看道临,懵了。
辛像是被打了鸡血,亢奋得很,浑身都有了劲儿,“哈哈,管霄终于来了!本王终于盼来你啦。”辛巴着城墙,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对着城外喊着。
道临挪了两步,想把辛控制住,他不正常了,看着蕃岩人的军队,说是阿霄来了,难不成是饿得头脑不清了。
辛一把将袍子撩起来,挂在腰带上,略胖的脸颊意气风发,“所有人撤下城墙!立刻!”
道临和周毖都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当辛还在发癫。
辛看他们的眼神明白他们的忧虑,脸色一凛,喝道,“本王清醒得很!快去!”见道临和周毖还杵着,急了,举足一脚作势踹去。
道临注意到辛眼中透澈的光华,又看他精神很好,避过那一脚,列列地下去了,而后,拼尽全力的破锣嗓音,“都下城墙——北疆军一纵二纵全都撤下城墙——”一遍遍回想在这被硝烟熏黑了的城墙。
第四十二章【7。17】
【7月17日】
动作迅速,这是离开死亡地的大好事,所有还能动的,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从城头墙里跑了出来,用尽全力脱离了死亡危机。道临根据辛的嘱咐,挑了三百个力气还足的精壮,带到王府里。
辛示意让他们开始,道临点了十个人头,让他们刨开了正堂的地面,地下三尺,露出一个大窟窿来,再往下就空空荡荡的,暗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辛先点了火折子,顺着石阶往下去了,里面是一个大空间,辛的丁点光芒只照亮了一角,冲后面挥了挥手。道临领着那三百个人跟了下来,带了火把,整间暗室给照得亮堂堂的。有个轮盘一样的东西在室中央,几根大木头榫卯在一起,一根大整原木连着盘轮和地下,足有一丈圆,辛打量了会儿,想大概是差不多了。那几百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那个大轮盘,人挨人地推动起来了,辛听到了很沉重、粗犷的声音,是木头生硬摩擦碰撞发出的,粗嘎得像快要碎裂了一般。转了小半圈,逐渐开始顺了,但地面却震动起来。
一点点地,震动变成了颠簸,要不是人挤着人,这满满一室的人都得给颠倒了,最后,几个人就可以推动轮盘了,忽然间,“哐当哐当”地面想要裂开了,剧烈地上下起伏。
这情景让辛想起了他曾在书中看到过的地震,所有的东西好似都要倒了,塌了,裂了,辛匍匐在道临的背上,拼命稳住自己的身子。结果,全室的人都歪仄成一片,这种震感持续了好久,久得辛担心自己是否还能从这里出去,平静来得很缓慢,辛着急忙慌地依着台阶爬了上去,院中已是一片狼藉,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城里爆发了惊叫浪潮,辛这才笑了。城墙是被毁了!
暗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也都钻了出来,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尘埃挂满身上。道临赶到辛身边,喘气道,“好了好了,这下是没退路了。”说完马不停蹄地指挥那三百个耗尽力气的士兵让他们到院里去歇息,叫府里的下人拎水来分喝。瓷碗一个个递出去,干净纯澈的水淌进每一只碗里,白的、青的,还有皇家用的黄色的贡碗,吓得接着碗的士兵手都在抖。
辛跡了两只鞋,匆匆奔出去,直往城墙去。排开众人,挤出去一看,果不其然,地上出了好大一个坑,宽得很,快马也冲不过去,水流不急,缓缓地过,蕃岩人待的地方只有小溪,没河没湖,都不会凫水,看着这么宽的水都不敢下去。对岸那边的那一坨死马也不见了,尽数给掉了下去。
河里的水亮透,一眼望得到底,水不深,刚好没过了那些死马的大半,河底的坡度比辛想象的大得多,辛眼看着那些可作粮食的东西骨碌碌地一块块地滑了过来,辛高兴得要跳起来。
这回,道临没等辛吩咐下去,就去找城里学过凫水的壮汉了,道临这么一吆喝,旁边的人都知道了那些个滚过来的都能吃,能让他们不再挨饿,兴奋劲儿一起,眼里都放光。
自告奋勇的人越来越多,争相跳到河里,去捞那些尸体,摸上去硬邦邦,借着水里东西轻,两个人托一匹马,咕咕地冒泡,一匹匹马从水里出来,带着刺骨的冰寒,岸上七八双手就抢上来。
辛咧嘴笑得欢,道临很是担忧地瞅着他这幅癫狂的模样,望到对面蕃岩人惊愕诧异的模糊脸庞,心中担忧愈甚。
“爷,”道临硬是把辛从护城河边拖了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说援军来了?”
辛白他一眼,精神抖擞,迈着正步往王府方向走,“你这是怎么了,怎还不明白?你说蕃岩军怎么会突然来了援军?这帮子人是从哪儿来的?”
“西部啊。”道临眼珠转转,脑筋还是卡住了。
“对啊,那他们干嘛不在西部打下去了,怎么就来了嚓科尔呢?”辛洋洋得意地踏稳了脚。
“嗯?”道临愣了会儿,蓦地通了,“他们是在西部打败了!”两掌一抚,大叫起来。
辛不屑地瞥了道临,“现在才懂,最近脑袋被门板夹过了?”说着作势要去抓他的头来看看。
道临笑得甚为憨厚,躲开了辛的魔爪,盈笑道,“这么说,阿霄他们就跟在这帮人后头?”
辛仍是没忍住,一巴掌拍在道临后脑勺上,也不应他,道,“让厨子们磨快了刀,今晚全城的人都喝马肉汤。”
“唉,唉。”道临快活地答着,他长这么大,还真没喝过马肉汤,怎个味儿,今晚就尝尝。
捞上来干净完整的死马有将近三百匹,道临执意请了好几个郎中,一匹匹地认过去,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归了类,这才让那些个磨刀霍霍向死马的厨师们领走了那堆好肉。
根据辛的嘱托,道临让人就在正对着蕃岩人面儿的空地上支了好几只大锅,火烧得又高又旺,这是给管霄指路呢,通亮的城池没有了高强,好几里外的地方也能瞧见。
蕃岩人看得到那些被肢解了的大马,他们养得又肥又壮,此刻成了敌人的口中餐,叽里呱啦地怪叫着。
城里的人只当听不见,自己管自己,每家都拿了洗干净的大桶,在一旁候着。好几个厨师围着一口大锅,站在垫高的长条案上,扛着临时接起来的大勺用力地搅动着汤水骨肉。香气聚得很浓,飘得很远,把周围人的胃口全掉了起来,口水在嘴里四溢。
直到天黑透了,添了不知几次柴火的大锅里,马肉熟透了,都快要烂开来。忙得焦头烂额的厨子们才示意可以吃了,众人提了桶依次上前盛了大半桶的肉汤,美滋滋地各自捧着跑回家里去了。
辛没有去跟他的臣民抢肉吃,这次的肉汤还是加的水多,毕竟这几万人口只吃两百多匹马怎么省都成问题,每家只给一块肉,大多都是汤。辛把这分食的任务交给了道临,自己和周毖站在王府的最高处,眺望着蕃岩人营地的后方,期盼着能有火光出现。
整整一夜,辛失望了。他没有看到苦苦等待的援军,莽莽暗夜中,没有兵士,没有马匹,甚至没有丁点星火,而就在眼皮底下刚喝了个大饱的嚓科尔城居民们正在欢庆,围着那整夜都没熄灭的篝火跳得欢。一近一远,一明一暗,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天逐渐亮了,整备齐全的将士精神很好,而辛的心情很差,看着正在向天祈祷的蕃岩人,辛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难不成是西部北疆军大败,蕃岩人是控制了大局,分身有术,这才赶来支援?辛顿时不自信了。
然而这种情感并未持续多久,蕃岩人才从地上站起来,辛就看到自己的眼界边缘处出现了一道薄薄淡淡的灰色烟线,这么多次的交战,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激动地冲楼下大叫着,“快备战——援军到了——备战——”
院里的人听了二话不说,扔了手中的扫帚托盘,拔腿就往外跑了,昨晚晋王府里分了满满二十桶热汤,三十来块马肉,饿得昏天暗地的主人仆人都吃了个饱,肚子里有了油水,闲置的活儿也开始干了。辛却一口没动食物,凉凉的夜里,一缕孤人,此刻也跌爬着从楼梯上滚下来,抓过侍者呈上的剑,去到府后方单独成院的祠堂里,辛一直疑惑为什么祠堂在最后面,而且父亲历来不许他入内拜祭,现在他懂了,这里面有开启河底吊桥的机关。
辛挥剑劈开了院门上挂着的老锁,一脚就踢开了两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见得院内绿意阴阴,种的都是些常青植物,有些藤蔓贴着墙壁爬了老高,脚边的草已枯了,衰朽无力地苟延残喘着。大概夏日里,荣草茂树,别有一番趣味。
辛无意去欣赏这北地难得的景象,急匆匆地推开了祠堂幽暗的门,里面蛛网遍结,尘埃厚密,尽是腐朽的气息,进里一块块的灵牌放在桌上,这都是莫氏的历代君主,辛虽急得很,也不敢多加冒犯,合十叩首后,才把它们抱在怀中,搁到院中去了。
人涌进来了,身材虽然还都是干瘪瘪的,但面色好了很多,当一个人长久处于一种他不希望的环境,突然间他渴望已久的生活降临了,他会大喜过望,精神振奋,哪怕这是死囚的断头饭。
辛很冷静地让他们用斧子砍掉了供奉灵牌的桌案以及连在其后的一堵装饰墙,一个很大的空洞出现了,进深不深,顶上有五根钢杖,倒挂下来,离地很远,亮灿灿的,册子上说把这无根钢杖拉下来,河底的那座大桥就会被撑出水面。
【竟然出现了一章字数不足三千的,呃,,,,子逸很惭愧!还望大大们多多包容吧。】
第四十三章【7。18】
【7月18日】
这次比前次难得多了,当兵的试了很多次,都无法仅靠双手撑住身后这么多人的拉力,每每都是钢杖纹丝未动,人从上面滑了下来。形势一度陷入尴尬之中,最后辛让仆人去把府上拴狗用的铁链拿来,在钢杖头上的球处绕住,又紧急让临近的铁匠铺烧了旺火,制了铅水,滚烫的铅水浇灌下去,一点点溅开来,淌下去,浇在地上发出可惧的“滋滋”声,还带有很轻微的噼里啪啦。当铅水冷却后,这一条链子就很牢固地与钢杖连接在一起了。兵士死死地拽住了钢杖和铁链,铁链也够不到的人就抱住前一个的腰身,合力齐拉,一点声响也没有地,那五根钢杖以肉眼看得到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挪了下来,似乎是很快的事情,“咚”地一声着地碰撞。每个人额角背上都是汗水,很辛苦的劳动换来的成果却是令人感动。为了这个结局,还有位志士废了一口好牙,咬着钢杖死不松口,阖得过紧,落地的瞬间,半数牙齿都崩掉了半颗。
辛跟着众人挤着拥到了护城河边,一座铁桥昂然伫在河中央,连通着两边,桥面上还有滩滩水未干。桥很宽,可以容五六匹马并排通过,下面是一根根的柱子,刚把河水给搅混了,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
对面的蕃岩人面面相觑,仍旧是没胆子过桥,畏缩地拿刀横在胸前,摆出防御的姿势来。
辛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军队的轮廓,还有那高高飘扬的北疆军的黑色大旗。
辛嗤了一声,刚要下令,只见眼前漆黑一片,所有人物都消失了,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想,身子就软软的,腿也撑不住了,“扑通”,而后世界就安宁了。
待辛再次睁开眼来,朦朦胧胧中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闻到还有一只夹着异味的手在他鼻前摇了摇去,“王,王,王爷,你,你,醒了。”
辛费力抬起眼皮来,看到一个皮包骨头的人,蹲在他身边,念念有词不知在干嘛。
眼前一明朗,辛的头脑也清醒了,打量了一番身跟前这个穿着下士军装的人,胳膊上就一条斜线,是北疆军的老人了。
辛一个骨碌翻身而起,抓住他就问,“怎么样?谁赢了?”
那人眼睛眨巴眨巴,竖起一根手指,晃来晃去,“援,援军,到,到,了还在,在,打,现,现在……”
辛用力推开了这人,腹内暗骂,哪个该死的东西找个结巴来看着他,可急死他了。
狂奔到河边,忍着才醒来的头晕和袭来的阵阵饿意,铁桥上已经没有人了,对面是厮杀一片,蕃岩人完全被自己人给围住了,辛亲眼看到这一切,才注意到震天的呐喊声。
顾不得其他,辛回身找了一匹马就策鞭越过铁桥,直冲入混乱的战场,手中无兵无刃,赤手空拳的不免让人担心,四下寻找着管霄,此番前来,必然是管霄带队。果不其然,在战场的纵深处,管霄正挥着蕃岩人的弯刀奋力砍杀,给辛的只有一个摇摆不定,时而躲闪,时而进攻的背影。
辛自知武功太差,不敢抢刀给他们添乱,借过一囊箭,顺手取了人家的弓,长鞭一抽,一声长嘶奔着管霄去了。
一路上,辛不敢放松,这是战场,刀枪无眼,人更无情,看到有威胁的他就开弓射杀,离得较近的就直接握住箭捅穿喉咙,险险堪堪地和管霄回合,“阿霄——”
管霄没功夫理他,眼睛红彤彤的,牙咬得很紧,嗜血的样子看得辛慎得慌。
辛第一次看到战斗中的管霄,和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差得太远了,以至于一开始他都不能接受。忽地,管霄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向他扑来,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是否该躲闪,只凭着直觉一动不动。管霄手中的弯刀冲他掷来,却擦着他的身子往后飞去,辛蓦地回头,一个蕃岩人蓝眸大开,仰面躺在地上,额头上是已没入小半的那柄流月弯刀。管霄掷刀出去后就没再看过来,反手拔出另一侧的直刀来,又砍杀起来。
辛见自己在这只会添乱,皮囊里露出的箭镞也所剩无几,情急之下只得大呼,“管霄,抓住蕃岩汗!抓住蕃岩汗!”放过这个机会就当真没有了。
管霄回头瞳孔一亮,没说什么,再次回身。
辛见他听见了,也及时从这混乱中抽身。
管霄带来了大军,是蕃岩军现存的七八倍,又是才打了胜仗,就想一鼓作气把这些蛮子赶出去,着黑甲的北疆军和穿白袄的蕃岩军撞在一起,像是一柄黑剑突兀地裁开了一匹白布,看上去那么轻易随性,而后尖锐的剑成了数不清的车轮,从各个方向向白色的膏地碾压,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蕃岩人看形势不对,护着蕃岩汗就要撤退。管霄虽不明白原因,但辛的话记得很牢,盯住那招摇显眼的旗子,咬住不放,蕃岩汗那一身高贵的华丽衣裳也是显著的特点。
蕃岩人咋咋呼呼地一点点往外围靠近,眼瞧着就要突出去了,管霄率一支小队,冲将上去,把蕃岩的阵形打乱。蕃岩人心急脱困,一时也顾不得什么,每个人都抵抗着,蕃岩汗身边人越来越少。
管霄眼珠子锁住了那个带着大高帽子的人,相貌平平但气势很高,认定了这个就是要抓的,坐骑四蹄扬尘,直取蕃岩汗。
当蕃岩人艰难万分地从包围中撤出时,凌乱的衣着,折断的弯刀,狼狈地奔袭,跑到认为安全的地方,回头点人数时,才发现最重要的汗王不见了!急煞了众人,无奈又硬着头皮回来驻下。铁桥上已守了北疆军,正有人打扫着战场,战场前方一杆长枪高高竖起,挑着那顶雍容华贵的毡帽,干干净净,没有血渍。
蕃岩人远远地生了火,好在辎重离战场较远,勉强拼凑了几个穹庐,待下等汗王的归来。
晋王府中,辛在正厅里啃着管霄带来的大饼,吃相很差,饿狼吞食一般死命往嘴里塞东西。道临和管霄均是汗津津地坐在一旁,周毖去打理剩下的残局了。
管霄吐口气,提及了在座的两人都不想谈的话题,“我爹呢?”
仅仅三个字让辛吞到一半的大饼卡在喉咙中,“咳咳,咳咳。”辛握拳捶胸,偏头不看管霄,一张脸呛得猪肝般通红。
道临也翻翻眼皮,低了头,不答他。
管霄和这两人处得久了,一举一动什么意思都清楚,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慌张地开口,“是不是伤得起不来了?”否则以老头子的性格肯定出来迎战,不会不见人影。
“阿霄,”道临知道此时只能他来说话了,“我希望你能冷静。”顿了半晌见管霄没什么反应,又道,“老爷子走了。”
管辖还是面无表情,挺直了脊背,坐都端正,眼神很凌厉,还有慑人的冷意,什么话也没有,不像不信,也不像相信。
管霄的无声更让辛不安,在诡异的宁静中,辛只觉得自己的好友火山般即将爆发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阿霄,”到了这份上,辛再不说话,就不成样子了,“老爷子……”
话还没说清楚,却见管霄起身按刀,瘪了好久,才哑声道,“在哪里?”
“在后厅。”辛话音刚落,管霄苍白着脸,抖动着身上沉重的铠甲,一阵阴风,吹过不见了人影。
辛看他精神不对,就要去追。道临急忙拉住他,鼻子里呼出气来,“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吧。”辛担忧地探头望了望,想想,还就停下脚步,随管霄去发泄一通。
管霄跌跌撞撞地往后厅去了,惊恐之色被强压在凄白的铁板脸下,头一直平抬着,眼里什么也看不到。猛地一个趔趄,身子重重地撞在一个肉团上,管霄回过神来,看到昭平一手撑在腰间,一手搭着侍女的手,高挺的腹部很饱满,被管霄这么毫不客气地一撞,眉蹙起来,颇有痛苦的颜色。
管霄看到昭平,似是吃了一惊,曾幻想过多次相见的情景,总以为自己会兴奋得跳起来,笑着和她打招呼,但现实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世界灰暗一片,他急着去找他的父亲。管霄眼盯着昭平,脚却在往后退,倒走了有五六步才折身狂奔。
昭平有些错愕地看着管霄的背影,本是惊喜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落寞,疑惑地侧身看去,脚下略有矛盾,终是跟了上去。
管霄跑得很快,昭平随得有些吃力,看他进了后厅,脑中才突然想起,管忠的尸身就停在后厅。定睛看去,管霄埋首趴在黑色的棺上,良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昭平不敢去打扰他,但见他长时间都维持着一个姿势,心中担忧不已,正要举步,却看他轻轻地推开了棺材盖,小心翼翼像是呵护着什么,定定地看着躺在里面的人,又不动了,泪水滑落,一滴滴像透明的罂粟落在棺材板上。
第四十四章【7。19】
【7月19日】
像是诱人的毒,勾着昭平进了后厅,昭平的动作很轻,挺着大肚子,悄悄地来到管霄的身边。
她从未见过哭泣中脆弱的管霄,她与管霄只接触过那么短的时光,印象中,他总是开朗乐观的,他的笑司空见惯,他的和言善语她听得耳朵起茧。昭平心疼地看着,管霄无声地落泪,双肩在黑色中耸动,昭平看不到他纠结痛苦的脸,却听得见他心碎神裂的音。
昭平欲抬手抚上他的肩,管霄却提前转过身来,冲动地一把抱住了昭平。
昭平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无所顾忌的动作来,双眼蓦然瞠大,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两只手尴尬地僵硬着,弯曲地伸在管霄身体的两侧,停在半空。管霄沉重的呼吸声,紧密的箍制,灼热的体温,吓得昭平不敢动。
管霄没有在意昭平的僵硬,门外小婢的呆愣,他的内心支使他的肉体,全凭心做主,他失去了一位至亲,悲恸欲绝的人怎能要他理智?他只是想要抓住另一个他那么在意的人罢了。
昭平连呼吸也不敢,窒息的感觉一点点出现了,她叮咛一声。
管霄感受到了她的不适,才发觉自己的不妥,昭平隆起的腹部更犹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忙卸下力道,放开了昭平。
昭平往后一退,绞手垂头,不看管霄;管霄四下乱扫,偷偷睇去一眼,又赶紧收回。两人都没说话,门外的小婢忽然“呀”了一声,昭平才红着脸颊,迈着碎步,羞着出了后厅。管霄深呼吸了好几次,恨不得一个巴掌甩到自己脸上,他到底在做什么,父亲尸骨未寒,自己却去轻薄好友的妻子。
管霄的心情渐渐平复了,挪步到棺材旁,端详着父亲的容颜,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管忠的脸很苍白,血色已全然褪去了。柔软的眼皮、松弛的肌肉,英姿不再,慈祥的笑收了,没有一丝表情。头发、身上都洗过,整理干净了。夹杂着青丝的银发被梳理得很整齐,紧紧地挽住,管霄内心伤感,父亲肯定是希望帮他整理遗容的人是自己,而他连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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