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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梦-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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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住了嘴,有些担心车夫是否会听到,好在车帘厚重,惜怜的声音只尖不响,外面半晌也没什么动静,“一切都结束后,你离开吧,我真担心你会变成疯子的。”

“我不知道。”惜怜眼里粼粼光动,屏住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阿墨抖开毛毯,将惜怜冰冷的双脚裹上,歪睡去了。

嚓科尔里,辛点齐了五千人马就要开行了,忽有通报说是前线脱脱乌来人了。辛暗叫不好,难不成是脱脱乌失守?不想来人只有一位,身着银甲,腰挂大刀,背上一张霸王弓,箭囊塞得满满的,正是朱亚。

朱亚看到辛远远走来,手一拨刀鞘,屈腿跪下,手置额前,“北疆墨兰节驻史朱亚请命从战,率军支援管大将军,望晋王恩准。”

辛佩服军中情谊,明知可能是去赴死,照样眉不跳,眼不瞬,此等气节,在被华贵安宁的表面所蒙蔽的地方哪见得着!辛动情地扶起朱亚,“本王准了,只是,你朱亚需活着回来,管大将军,也得给本王好好带回来。”

朱亚与辛相处过一段时日,知他情感真挚,没有主子的脾气,本是有好感,但眼见辛眸眶晶莹闪闪,耳听辛关切信赖,更是感动。

“多谢王爷。”也不收回被辛托住的手臂,“朱亚替将军谢您了。”

辛一撤手,故板了脸,作凶恶状,“还愣着做什么!上马,出发!”他知道朱亚此次伤势严重,强撑而去,这条命多半已失了。

朱亚觉着胸口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有血渗出来,纱布又湿了,朱亚自知命不久矣,翻身上马,想起了老家的妻儿,人要临死前是否都会有此类伤感的思绪?

辛目送这五千零壹人浩浩汤汤地开得越来越远,他们的步伐有力,几天后,会变成怎样,辛不知道,也不敢去想象。他送走了这些死士,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他要等待京畿军,要迅速将京畿军和嚓科尔守军融合起来,这又是易是难?

【大后天大爆发啦~~】

第三十二章

道临在一旁静默,这两天在辛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惜怜竟然说动了他出兵墨兰,增援管忠,道临初时极力反对,可见辛信心满满的模样,多说无益,停嘴歇舌。墨兰定然守不住,为了管忠葬送五千儿郎,怕是管忠自己知道了,也会一耳刮子抽醒了辛。

辛虽与管霄、道临一起玩大,但身份差异,辛与管忠的情分,比另外任一组两辈人之间的情分要深厚,就跟自己的父亲一样,管忠于辛、于管霄是差不多的分量。

两天后,京畿军如愿而至,在校场上伴着传旨太监尖锐嘶哑的嗓音,辛接过了这批京畿军的统领权,谢了皇恩浩荡,誓了不负重望,草草打点陪行的闲人,辛让人推了二十只大车一字排开,便要求所有京畿军将士在一个时辰内统一换上北疆军的服装,时限内未完成者今日训练量比别人多加一倍。

“把滴漏拿上来。”辛冲台下吼一嗓子,便有二人抬着一个冒热气的铜制物什缓缓上来了。

这是个三重的滴漏,北地冬日里水常成冰,故而这滴漏中灌的是热水,周围还用棉絮棉布都包住了,台下煮着一锅滚水,想必是怕滴漏里结冰,用以烫之。此刻真真巧是巳时。

刚来还没喘口气的京畿军对辛的命令接受得并不快,看着这滴漏更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个都磨蹭着脚下粘了胶一般。带着这批京畿军来的官员反倒是急了,怒声呵斥着他们,要他们服从命令,赶快去换衣服。这些京畿军吃香喝辣惯了,娇纵脾气也养成了,面上都是无所谓的样子,耳朵里根本不过长官说的话。

那官员看辛的脸沉了下来,知道不妙,慌忙前来明哲保身,“王爷,您看,这些人平日里也不是下官管的,也都不听下官的话,您说这怎么办啊?”

辛瞥他一眸清冷,“你还敢问本王?这就是京畿军的素质?连我北疆军十分之一都不及。”

官员听得尴尬,便不做声了。

辛见那人缩了脖子,想到京畿军方来,尚需老人依靠,开口补救,“你也不必在意,看你的样子,也知道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不会是你教出来的。不过你既是军中老人,不如留在这儿,帮本王看着他们可好?”辛跟那人商量着,刻意放低了自己的身份,和颜悦色。

官员受宠若惊地说,“是,是,臣一定尽力,一定尽力。”外头的王爷到底好对付,想京里那几位主儿,动不动就摆个脸色,抽顿鞭子,这晋王不错,待人有礼,方才急了也是一心为国,想来也可理解。

“王爷,京畿军较为懒散,不服管教也常有发生,臣举荐一人,此人定能驯服这帮猴儿。”官员耸着肩凑上头来,低声支招。

辛半环着他的肩,拍拍,看着场上散漫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的京畿军士们,零零散散有几个人脱离了队阵,取了大车上的衣服,步伐昂扬地走了。

午时,场上的人缺了一个大角,滴漏中的金色长条准确地上升了一格,已渐渐变温的水又没过了一个标识,太阳升到了最高的位置,嚓科尔的校场上也暖洋洋的,和煦的阳光照得人浑身松散,酥软惬意。

辛拾级而上,点将台上,一人独占,孤傲居高,“一个时辰到了,没穿北疆军服的围着校场跑二十圈,点卯官,即刻执行!”袖摆画了个圈,副官搬了圈椅,辛施然坐下,摆出不走等着看的样子。

京畿军里起了一阵骚动,脚步错乱,面面相觑,站到台前的是随京畿军同来的一位将官,肤色黝黑,面容粗犷,四肢线条直朗,脾气暴躁不堪,家世背景很硬,京畿军里无人敢惹,姓江名通。

江通本在嚓科尔城里休养,未同大队一起到来。方才一个时辰里,辛紧急派了道临把这人寻来,对付忠诚耿直的人方法很简单,明以志理,晓以利害,那人自会以大局为重,与己合作,足成事矣。

江通听了辛的诉说,立刻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一张脸紫红起来,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总官下的令吗?”江通没功夫跟下面的人磨叽,一嗓子就粗砺吼出,鄙糙的一张脸绷得跟青石板一样。江通很明智地将“王爷”改成了“总官”,辛现在虽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但冠的晋王的名,没有封军衔,只能暂称个不尴不尬的“总官”。说着一记长鞭打在空中,“啪”的一声巨响。

果如那官员所说的,江通一声令下,下面的京畿军没有去跑圈,反而排成了一列,依次慢跑着过了那些大车旁,一趟跑过,人手一件北疆军装,回归原队后,竟然就地脱了现穿的衣服,北地的冬日纵有万里无云,晴阳遍天,没有棉衣皮袄御寒,也是够哆嗦的。京畿军士中无人做了任何反抗,麻利地都脱得只剩了中衣,身形瑟瑟,迅速地套上北疆军装,三下五除二地整齐了衣冠。伴着响亮的口号声,数千人绕着校场缓缓奔跑起来,干旱的泥地上,尘土飞扬起来,从稀薄的曚昽逐渐成了浓郁的阴云,升腾翻飞甚至没过了点将台。

辛在台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二十圈,兵士们足足跑了有半个时辰,辛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台下的人,细细地观察了每一个身影,掉队的、紧跟的、超越的……暗自给下面的人分了层次。所有人都在弯着腰气喘吁吁,江通亲自端了茶,雄健地踏步而上,跪在辛的左侧面,双手奉上,低着头,很是恭敬,“王爷,请用茶。”

辛伸手拿过了,揭盖抿了口,算是礼到了。摊开手掌来,秤了茶盏,江通会意地接过。

“你们的京畿军编号取消,从现在起,你们是北疆军的一员,听清了没有?”辛面带戾色,垂首问道。

“是。”下面的人都有气无力,声音松软。

“大声点!”辛喝道。

“是!”嘹亮一声。

辛拂袖而下,转身离去,挺直端正的背影留给了在场的每个人,第一次冷酷的威严流露出来。

“爷,这批人看起来没那么乖顺呢。”道临跟着辛回了嚓科尔的王府,将营地全权交给了江通,叮嘱了他要让京畿军迅速融入到环境中,与北疆军熟悉交流。

“全靠江通也不行,还得我们自己抓。”辛敲着桌面,那光滑得反光的桌面。

道临想了会儿,出主意来,“要不把江通收过来?”

“不保险,”辛顿了顿,否定了道临的想法,“只要你正义、有道理,不论你是谁,他都会听你的,再者,这人家里也是有势力的,你看他眼里那色彩,他身上那股劲,根本不屑于和别人勾结,总之不妥,趁早要想法把京畿军的人心收来。”

道临表示赞成,“也好,不过这事也得您来做啊,管老爷子不在,这里可信任的人不多,凡事亲力亲为的好。”头点点,额头稍紧。

辛默然,“好,我会看着。老爷子那边也没消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别想这些了,墨兰铁定守不住,朱亚去支援,只盼着多拖些日子,”道临说得很无情也很现实,现实却就是这般无情,“这两人今生所做的贡献恐怕就要到这里了。”说着声音低下去,有了两抹遗憾,毕竟是两个忠诚勇敢的战士,为北疆几乎贡献了一生。

辛有些生气,责怪道,“你咒他们啊,”叹了口气,“说不定,能回来呢。”别开头去,眼神不舍。

道临挠挠头,心中很是无辜,没出声做反应,悠闲地偏头打哈欠,像是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想。

这副模样瞧得辛直嫉妒,“你最近没事做了吗?闲成这副德行。”牙下恨恨的。

道临皱眉提鼻,额上现了几条皱纹,“可忙的,没见我打哈欠来着。城里的政务还是很多的,那个符英不仅愚蠢,还不勤劳,累了有三个月的事,我现在可是受罪啊。”

辛想起了什么,“这方面你抓得紧一点,钱可都捏在你手里了。”

“知道了,我尽力。”道临苦笑着扯了扯嘴唇。

辛看着他颇有些无奈的表情,觉得奇怪,“上任才两天,遇上什么事了?”随口一问,查查究竟是何事能让道临如此头痛。

“半夜鬼敲门啊。连着两晚,再这么下去,我可要疯了。”道临说着,手揪住头发,用力地扯,两天前才脱离了奴籍,却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人讨好巴结,私底下塞着钱礼,谄媚地前来拜谒,坐上好久,套干净了近乎,再提一番十几代祖宗或是七支八拐的亲戚好友,拱手作揖,算是道别。

“有几只鬼了?”辛似不经意地随意开口,眼睛盯着地上,把玩着挂在身上的白玉佩。

【真是对不起各位大大了,子逸今天很忙,结果居然错掉了更新的时间。真的很对不起,请大大们原谅子逸吧~~~】

第三十三章【明日大爆发!!】

道临也不急,轻松作答,“你能看见多少人,就有多少鬼。”

“是嘛,胆子都不小啊,给了多少?”辛冷了下来,面无表情,身遭却笼着要发怒的气息。

“少则几十两,多则一千两。”道临觉着口渴,想要挥手叫人端茶水来。

辛呵呵地低笑了两声,眼成了弯月状,“你都收下了?”

“来者不拒。”道临说得好不惭愧。

“那些鬼都好收拾吗?有没有特别难缠的?”辛的嘴开始发紫,

“没有问题,他们的证据有一部分已经捏在我手里了,放心吧,只要我愿意,一个都跳不过。”道临打了包票,辛看到他的样子倒是安心一些。

辛沉默了一会,肚子里不知打着什么如意算盘,口气诡异地问道,“这么说,还有贪吃鬼了。”

“自然是有的,不然你以为那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道临说道,话语间白了一眼苍天,“不过还好,大贪腐还没发现,都是些本就只赚了一丁点的人,盼着用这个套取更大的没有风险的利益,比如,升官。”

“贪得不多?怎可能!这帮人有这么方便的途径,怎么不多?”辛有点昏昏沉沉,话说得也逻辑不对。

“你忘了?”道临难得逮住个机会,往往奚落一番辛,“老王爷定下的嚓科尔的规章,你还背得出吗?第九章第二条,贪污十两者,降职;百两者,削官褫爵;千两者,绞杀;万两者,凌迟处死。所以啊,他们不是有道德,尽量少贪一些,是为了将来保命下来。”

“你查出来的那些,放在一起能有多少钱?”辛突然对这个很感兴趣,也许能帮助他解决京畿军的问题。

“加在一块自然不少了,大概有一万四五千两吧,呵呵,大数目一笔啊,可咱们看不到这么多钱堆在一块了。”道临说得脸上流光溢彩,又是惋惜,又是愤怒。

“现在嚓科尔能一口气拿出多少现银?算上王府里的。”辛听到道临报来的数字,更加有信心了。

“不过七八千两,你要做什么?”道临跟了辛这么久,这次是当真不懂了。

“把这些钱都集中起来,堆成小山,白花花的一大片晃晃人眼,就放在你的城衙外。”辛打定了主意,只剩下这么些时日了,任何一种可能成功的方法他都要尝试。

“你这是做什么呢?就不怕被人给抢了,一座银山。”道临疑惑不已,终于迷惑得四肢酥软,摇摇欲坠了。

“我会传令下去,原京畿军籍的杀一个敌人,将他们的左耳割下,换半两银子,若是不幸阵亡,这钱汇给他的亲属,并有额外的补贴。”辛说得十分豪迈,他不曾清楚地计算过到底需要准备多少银子,这件事是他突发奇想闹出来的。

“我们根本没这么多银子啊,你这不是开玩笑呢嘛?”道临听了辛的计划并没有预期中的拍掌鼓励,只是质疑。

“你不是可以扳倒那些贪污了的人吗?把他们的钱发出去,能把京畿军的钱补上。”辛想得很理想化,从理论上讲,这确实行得通,但实际操作起来,就要看道临的本事了。

道临叫苦不迭,给他们定罪、判刑,这都要时间,“应该来不及的,根本没有时间给我啊。”

“那就先记着,你先结一部分。”辛胸有成竹,早就一副事成功就的样子。

“咱们一共就这么些钱,别人也不是不清楚,哪个人会相信啊!”道临不吃他这套,信心满满不代表事无阻障,这么冲动的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这笔钱是否收得到,嚓科尔贪污的官员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边角,若全部打击,政局必乱。

辛仍然是无所顾忌,“所以叫你把银山摆出来给他们看看,好叫他们放心啊。”

这么多银子堆在面前,可信度确实很高,但,“人家相信了,结果最后你不兑现诺言,你就打算失信于人吗?这是军里,不必朝堂上,弄得一个不好,人当兵的就把你给捆起来要钱。”道临企图用苦口婆心的方式将固执的辛拉回来。

辛睁大了眼,略有不满,“你现在是在质疑我吗?我说可以自然还有别的考虑,我总不能学鲁郡王,辛辛苦苦打下来,皇帝不给我补贴赏赐,这笔钱我会派人去京上以军费的名义讨来。”口气很冲,虽努力放柔缓,最后还是控制不住。

道临听辛这么说,知道此事已到了无法制止的地步,也便不再勉强,“我信你,放手去做吧,只是把基础打扎实了,我会帮你。”

辛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差了些,自幼养成的尊贵骄傲令他低不下头来,尴尬地揶揄,“你,就这么做吧,我会安排别的。”

“是。”道临无奈回复。以钱换忠,自古有之,只是怕到时辛摸不出这么多银子,而京畿军一怒之下,去皇帝面前告辛结党营私,笼络人心,再者,这种忠诚并不牢靠。道临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什么方式能让辛接受现实中的困难,一定没有,辛若是还不能将自傲与威严分清楚,未来所有的事都会有阻碍。

辛看到道临的情绪变得很平和低稳,两条眉毛放松成了一条直线,面部无褶无皱,顿感惆怅,胸闷的感觉竟然上涌到了咽喉,瞬时,他反省自我。

道临稍稍颔首,目光里辛的影子忽地消失,起身离去。身份已经平等,同是主子,出身不同等级不同,终究还有高低贵贱,一方还需无条件地服从另一方。人的一生是否从出世时就注定了命运,必会有人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张扬跋扈,而自己对这种懦弱无能为力。

辛果真这么做了,写了诏告,盖上晋王大印,道临无可奈何,把城尹的章跟着印了上去。诏告贴得满城尽是,大街小巷,十步一帖,弄得嚓科尔城里鸡飞狗跳,人人都在讨论这事,众人传语,很快地言语渗出了嚓科尔的城墙,流淌向了兵营的方向。

道临见形势已是如此,很配合地把所有的银子都摆在了城衙门口,用沙袋围起来,隔开前来看热闹,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银砖、银锭、银裸子堆得跟匾额一般高。

第三日晚,辛见时机差不多,嘱雪浓收拾了行李,赶去了嚓科尔兵营;道临留在嚓科尔城里。

道临独自一人伫立在城头上,一袭白衣,仿佛仙然欲去,黛青夜色下长身而立,仅着蚕衫一件,风冽冽吹过,薄衫鼓鼓飘扬。半轮下弦月华光迷蒙,一片寂静,连孤狼的嗥声也没有。携夹着偶尔些微的沙粒,寒风从道临的耳旁刮过,带下几缕未束紧的发丝,玉冠半泛光,青丝尽吞墨。

辛带了一个仆人,两身紧身玄衣,两匹砚黑高头大马,夜里的风很劲,俯下身,贴近马背,蹬蹬蹄南,泱泱漠北,月色被嚓科尔高大的城墙藏了起来,天黑,地黑,人黑,马黑,辛默默地将一切沉浸在宁静的玄色中,隐匿起身形、情感,控制着自己只往前赶,他知道,一回头,城头上有一个水一般缥缈而隽永的身影。

道临没有呼唤,辛也没有停留,两人各有使命,需要自己去拼搏,就像人生路上,时间从鼻息间流逝,脚步或紧或缓,但这条路上,只有自己,别人的路你不能走,你的路别人也踩不到。

辛在兵营外勒住马,双眉微蹙,翻身下来,牵住缰绳拉着爱马往栅栏里走去。兵营里灯火通明,每个营帐里都有明亮的光,帐外火把也是一根接一根熊熊燃烧,人头攒动,有人在四处奔走,有人在低头窃窃私语,有人呼喝指挥,不知都急急地在做什么。

辛牵马往主帐所在处走了有二十来步,正见江通从里面跑出,一头撞上来。

辛用手挡住,稳住了脚下趔趄的江通,有些责怪,“都做什么呢?火急火燎!死人啦!”

江通黝黑脸膛一抬,悲转惊,惊转喜,“王爷啊,正要去找您,快,快,将军就要不行了。”夺过辛手中皮缰,胡乱塞到一旁仆人的手中,拉着辛的衣服就往里扯他。

辛耳边只听到“嘣”的一声,他担心的事莫不成发生了,整个人脚步开始虚浮,来不及向江通求证,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主帐,心中保佑一丝侥幸,祈祷苍天不要……

进去之后,辛的世界真正崩塌,他再也迈不动腿脚,脑中混沌一片,蒙了。

管忠浑身是血地被放在榻上,战袍上一个窟窿挨着一条裂痕;朱亚也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躺在一边的地上,双颊齑白,唇已然没有了血色,四肢看上去也已僵硬了。

帐中众人发现了闯进来的辛,将他搀到管忠的榻旁。管忠的脸色和朱亚的一样凄白,两眼高高肿起,面颊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辛无力去分辨。管忠的身上有些伤口还汩汩地往外冒血,一个个殷红的泡泡般,源源不断地失血,铠甲已经被脱了下来,胳膊上也新缠了绷带。

【明日有超级大爆发哦,大概四万字,十四天的量哦!!!大大们注意看通知啦!】

第三十四章【7。9】

【没有看过通知的大大们请去看一下通知!!!作品相关中新的《通知【7。9】》,这个很重要的,都去看看哈。这一章是今天正常的文,也就是7月9日的!!!一定要注意啊!!!】

辛一点点缓过气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眼光瞥到了缩在一旁的军医,穿着灰褐色的棉衣,辛一把便将他抓了过来,双目圆瞠,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辛透着戾色的睫毛,军医紧张抖动的汗毛,对方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辛带着浓浓不解的声音很轻柔,却是慑人心脾,猛地又将他甩到地上,一脚就踹了上去,“还不快医治!”

“王爷没用了,管将军伤势过重……”军医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边颤抖磕头边诉说情况。

辛压根听不进去,举足又要踢过去,“混账,不试怎么知道!”

军医跌跌撞撞地冲到榻边,哆嗦着开了药箱,口中答应着,惶恐不安地将药粉扑在管忠的伤口上,手一抖,药就撒多了。

“嗯”管忠一声痛呼,下颚稍稍抬了起来,两只眼仍带有些迷离地挣开了。

辛大喜过望,趴在管忠旁边,激动得说不清话来,“你醒了?好,太好了,终于醒了。”

“呃。”管忠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石砾在喉间打磨,眼睛逐渐有了焦距,四周挪动了一圈,停留在辛的脸上,翘起了被砍掉一节的右手食指。

辛将耳边贴上去,仔细聆听管忠的话语,“你,来了,朱亚。”

管忠气力不够,说的话也只能通过几个关键的词来表达,他是在问朱亚怎么样了。

“朱亚如何了?为何没人理他?”辛拨开重重人影,朱亚惨白凄厉的脸毫无生机地跳进了辛的事业。

帐中无人敢出声,江通只得把话接过口去,“朱节驻史已经走了。”江通难得会说如此委婉的言语。

管忠听得很清楚,翘起的手指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好好,”两眼看着辛,嗓子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来。

辛明白管忠的意思,偏头挥手,“你们都出去吧。”寒厉的声音从每个人头顶的灌入。

窸窸窣窣地过了有半天,里面的人干干净净地都走了,只剩下辛和管忠。

管忠歇了很久,气顺了不少,面颊上竟然起了酡红的颜色,“也好也好,我本就是要死在北疆的,能这么死,也是好事啊。”声音很轻很沙哑,但至少能把话连起来说清楚了。

辛听了却不乐意了,“你这是咒你自己啊!”管忠突然有了精神,非但没让辛高兴起来,反而是愈发心酸得绝望,回光返照。

管忠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初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还让五千人来支援?糊涂啊,糊涂。”管忠心里悲凉,因为他害死了五千无辜儿郎,还有,躺在地下的朱亚。

“我不能看着你死,你撑住啊,回嚓科尔城,那里有好大夫。”辛话出口,却觉得更像是虚无的安慰。

“我活不了了,我自己知道。”管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说话也开始平和流畅。

“你别胡说!”辛嗔道,心中酸涩无比,“总能救回来的,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管忠没有力气做别的动作,只能叹惜地说,“你只听我说吧,别打断我,还是那句话,嚓科尔你一定要守住,西部出了问题,蕃岩人攻上了黑牙,脱脱乌至呼木莱的防线也不稳定,蕃岩人擅长奔袭,他们是游牧,我们是定居,灵动不如他们,这点上总要挨打,你将来一定要想办法。给你的锦囊,万不得已之时再打开,一旦施行,玉石俱焚,千万牢记。嚓科尔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恶战了,大概就在明后两天了,你小心啊。”管忠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听得辛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莫说了,你省些力气,咱们到嚓科尔城去。”辛说着便要去抱他起来。

管忠却忽然失了力道似的,气息开始不稳了,“京畿军是不是很难管理啊,我不能白死,你可以利用我,我要有点用处。”

辛鼻子好似要塌掉了,他的鼻梁骨是被醋泡过了,软得很,“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可以……”

管忠闭上了眼睛,很疲惫地像要睡去,胸脯几乎看不出起伏,嘴里喃喃地说着,“可惜……没见到孙子……阿霄……还没……”一个个的词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辛听不出来,管忠的嘴唇也没有再动。

辛仰着头,拼命地吸气,脸皱起来,胸部突突地抽搐着,泪水在眼眶里不流出来,哭号在咽喉间未发明白。辛伸直了手,轻轻地握住了管忠残缺的手,还是温热的,不一会儿,它就要变得冰冷。

辛伏在榻沿上,无声地抽泣,双肩耸动,自责更甚于难过,若不是他当初要管忠来守东部,管忠留在湖刹什海,绝不会这样;若不是他当初没有力阻管忠返回墨兰御敌,在嚓科尔城里,管忠的伤病也能缓些;若不是他太过无用,这些年在北疆军中根本毫无势力,管忠也不会任何危险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管忠死了,朱亚死了。一间帐篷里,停了两具尸,守着一个人。

长几上,一盏油灯,水滴状的火焰上缕缕青烟升起,静寂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辛手中握住的三根半手指冰凉,榻上躺着的只是一堆骨肉,失去了气息。辛轻轻地放下了管忠的手,脑中什么都模糊了,隐约记得管总嘱咐了他什么,利用他的尸体,辛根本无法思考,想不出有什么利用的方式。

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臂将管忠抱起来,老人看似健壮的躯体竟然很轻,辛甚至感觉不到臂膀上的压迫,看着他满头枯衰的银发,他当真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了,身体虚弱成这样了。辛一步一顿地走往帐外,看到一片茫茫的人,担忧弥漫着,围上来的人按照一个半圆形状将辛和他怀中的管忠包裹起来。辛喘着粗气,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都是见证过战争的人,都是负伤累累的人,辛蓦然想起了在第一防线的那场战斗,他被迫撤离,眼前仿佛有金戈铁马,银霜白雪,似乎他将会经历倥偬戎生。辛的泪一下子汹涌喷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昂头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冲天而放,咸泪从两道水沟中冲荡着,辛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感,此刻没有别人,天、地、管忠和他,没有一丝的私心利欲,瘫软的双臂支撑住那个父亲一般的人。

辛的哭声回荡在兵营里,每一个人都听了个仔细。不论是京畿军,还是北疆军,管忠大将军的鼎鼎名声朝野遍传,一代名将就这么去了,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管忠的尸身,还有那些成就他的万具骸骨,满城烟沙,风雪刀剑,一同随风飘散了。为辛的苦声触动心底的柔软,为管忠的故去怀念曾经的勇士,彼推人,人推己,又为了自己默哀。

神伤却又不是心碎,辛足足哭号得月自东边天空行到凌顶苍穹,辛将管忠轻轻地放在地上,一个恍惚,站起身来,双拳紧攥,眼里迸出狠伐杀意,一口银牙咬得快要崩开,“本王要报仇!给管大将军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排山倒海的应和声,整个兵营的将士都激愤得握拳呼喊着。

辛头转了半圈,看到身边人睁大的一双双眼睛里喷出火苗,他们的目光从管忠身上转移到了辛身上,一旁有一辆闲置的二轮牛车,一端用沙袋压住了。辛拨开众人,两三步登上了车,看着下面的人,只觉得胸中闷着的那口气愈来愈盛,有无穷的话要说,粗嘎嗓音吼叫起来,“将士们,勇士们,看到了吗?那些蕃岩人,那些蛮夷打到我们家门口了,他们杀害了我们的大将军,杀害了我们的节驻史,侵占我们的土地,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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